178. 母权论:伟大的错误or深刻的洞见?母权社会存在过吗? - 主题精读稿
178. 母权论:伟大的错误or深刻的洞见?母权社会存在过吗?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在母权神话的镜像里看见父权的困境
巴霍芬 1861 年出版的《母权论》是一部充满矛盾的奇书:它没有严谨的考古证据,却开辟了神话学研究的新范式;它的作者是一位保守主义的瑞士法官,却启发了恩格斯、弗洛伊德、荣格和后世的女性主义思潮。本期节目并非要替母权制翻案,而是把这本"伟大的错误之书"当作一面镜子,去照见我们对父权制的种种困惑——为什么"父亲"在史前是不可见的?为什么母系氏族广泛存在却几乎找不到母权国家?为什么以女神为主神的民族最后反而压迫女性?最后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性别能解释多少人类问题?
一、巴霍芬《母权论》对 19 世纪父权永恒论的挑战 (00:11 - 13:36)
母亲节前夕谈"母权",晴总开宗明义地拒绝那种对母职的抽象赞美——"咱们对母亲这个身份的赞美太抽象,往往是一种对母职的崇拜,很容易陷入道德绑架的困境"。巴霍芬把母性比作大地,但大地感觉不到疼,现实里的母亲会脖子酸、肩膀僵硬,会因为生育付出身体代价。广场舞阿姨跳完舞还在互相捏肩膀,这种日常的紧绷,不是"妈妈你真伟大"几句话能化解的。
把语境拉回到 1861 年。那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刚刚发表、演化论开始席卷思想界的时代。在巴霍芬之前,西方主流观点受罗马法和圣经影响,普遍把父权制视为人类社会自古以来的唯一形态。英国法学家梅因在《古代法》中提出"父权永恒论",主张人类历史无论东方西方,都是以父权制为开端——父权之前你们都不是人,是猴子。
巴霍芬正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向父权永恒论发起挑战。他不是孤军作战:研究易洛魁部落的人类学家摩尔根、之后的恩格斯,都在同一方向上展开论证。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 20 世纪初,母权论的吸引力进一步增强——既然父权制的特征就是暴力和战争,那么人们就开始假设,如果人类曾经是母系氏族,大概率不会爆发战争。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就是直接受巴霍芬影响的科幻产物:构建一个没有明确男女性别的星球,三万年没有战争,代价是社会发展很慢。
但巴霍芬和其他思想家不一样。他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演化论者,而是一个"很浪漫的、充满了人文主义关怀的"神话书写者。批评者指责他几乎没有什么证据、大量使用神话内容,可巴霍芬的革命性恰恰在这里:他树立了神话学研究的标准,指出神话不是单纯的故事,而是隐藏了被历史抹杀的真相。这一研究范式直接影响了弗雷泽的《金枝》、坎贝尔的《千面英雄》——坎贝尔甚至可以理解为"巴霍芬在当代的一个扩音器"。弗洛伊德的"文明诞生于压抑"、荣格的"大母神"概念,也都源自母权论,只是各自做了颠覆和心理化的改写。
巴霍芬本人是个极为传奇的人物:25 岁就当上罗马法教授和刑事法庭法官,精通古希腊语,以独立学者身份研究墓葬文化。但他的文化立场是保守的——他对罗马式父权进行严厉批评,把想象中的母权制描绘成失落的乌托邦,对其向父权的转化怀抱"惋惜、哀叹"。这种保守主义的乡愁,恰恰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
二、人类文明演化的四个阶段与母权制的物质逻辑 (13:52 - 27:13)
巴霍芬采用的是 19 世纪典型的单线演化论框架,认为人类必然从蒙昧到野蛮再到文明,母权一定会变成父权。但他的驱动力不是生物选择,而是宗教与精神。这让母权论读起来不像学术专著,而像一部带着道德温情的人类史诗。
母权制有一套接近原始法学的核心逻辑,这个逻辑在今天的女性主义舆论场上几乎已经被当作真理,但很多人不知道它出自巴霍芬:母权的基础是物质性的、可见的,而父权是抽象的、需要相信的发明。
母权是物质性的,是不可辩驳的;而父权是一种发明,是抽象的,在史前是不可见的。
生育是一个生理事实,只要是我生出来的孩子,就无可争议。种子从地里长出,这是直观的物质事实。而父亲作为动物的父亲,往往是隐身的——交配完就可以走,剩下的都是母亲自己抚养。所以父权的兴起本质上是"抽象精神对物质现实的胜利":它要求人们去相信一个看不见的父子关系,这种从"相信看得见的物质"转向"相信看不见的法律与精神契约",才是父权制最深层的文化革命。所谓"姥姥都特别疼孩子""男的总是有绿帽焦虑",其底层逻辑都可以追溯到这里。
基于这套逻辑,巴霍芬推演出人类文明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阿弗洛迪特时期,原始无序的混婚或杂交状态——人类像动物一样随便交配,也像植物一样自然生长,没有婚姻,只有母性的本能去保护孩子。他把这称作"沼泽文化",沼泽是符号,大地、黑夜、月亮、海洋都是属于女性的。这里穿插一个有趣的反驳:今天的生物学家已经发现,即使是老虎这种通常被认为只有母亲带孩子的猫科动物,也能观察到父亲带孩子的现象——父亲参与育种会让基因更有优势,后代存活率更高。所以"丧偶式育儿"并不是动物世界的标配。
第二阶段是亚马逊主义(女战士时期)。希腊罗马的大量记录里,亚马逊女战士反复出现,她们甚至割下左乳以方便射箭。巴霍芬分析说,这是历史上真实出现的、具有反抗性质的女性武装时期——杂交无序的状态下出现了大量男性对女性的性暴力和虐待,女性"受够了,不乐意了",于是武装起来。母权论提出一个普遍命题:任何暴力、极端和虐待都会诞生激进的武装反抗。但女战士四处征战杀伐,本身也不稳定,会给周边部族带来困扰。
第三阶段是月亮母权,以农业女神德墨忒尔为象征的农业文明阶段。这一阶段的诞生逻辑很反直觉:不是男人征服了女战士,而是女性自己厌恶无序和暴力,主动建立了宗教、法律和婚姻制度。从此婚姻制度第一次被建立——女性认定某位男性是孩子的父亲,但孩子归我姓,只有女儿能继承财产。
第四阶段是太阳父权,以男性播种者原则为主导的文明阶段。这里有一个 19 世纪学界的有趣分歧:晴总指出,"你没有证据证明它存在,也很难拿出证据来证明它不存在",证伪是非常困难的;北冥补充,"你没有办法证明母权存在,但是母系氏族那是板上钉钉的"。从摩梭人到马来西亚的某些族群,母系社群至今仍能观察到。
三、吕吉亚文明与母系氏族在希腊神话中的遗存 (27:27 - 59:12)
巴霍芬母权论的核心案例,是位于今天土耳其南部、爱琴海边的吕吉亚人。希罗多德和普鲁塔克的记录显示,这是一个相当接近母系的国家,常年遭受阿玛宗人的武装侵袭,后来转入月亮母权——以农业女神德墨忒尔为主神的稳定秩序。
巴霍芬对吕吉亚毫不吝啬地慷慨歌颂,并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观察:月亮母权社会中的男性不会因为被女性统治而怯懦和卑劣,反而格外骁勇善战和高贵——因为他们听从年长女性、要保护自己的姐妹,带兵打仗成了他们的高贵职责。希腊神话中的建筑家代达罗斯、骑天马的英雄柏勒洛丰、罕见的从凡人升神的海神格劳科斯,都被认为是吕吉亚人。
格劳科斯在战场上被人盘问家世——"你爹是谁,你爷爷是谁"——他的回答被巴霍芬当作母权制的关键证据:
树叶并不从其他的树叶上长出,树叶是从树干上长出的,树叶不繁殖树叶,树才长出树叶。人类的繁衍也是如此。
巴霍芬就此发挥:你问我的家世,就像问树叶是从哪片树叶来的一样;来自雅典的"父权制糊涂蛋"问出这种问题,恰恰说明他对吕吉亚的母权一无所知。
希腊本身经历了母权向父权的剧烈转换,而这种转换并非线性,中间充满拉扯和反复。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在希腊神话中始终是反对母权制的坚定战士——他和取金羊毛的英雄们登上亚马逊女战士的岛,别人都跟女战士谈恋爱,只有赫拉克勒斯不下船,"我不跟这些女战士玩"。最终他被女人送的衣服毒死,某种意义上呼应了与女性力量的恒久对抗。而柏勒洛丰则恰恰相反——他骁勇善战,消灭野猪,驱逐阿玛宗女战士,杀死奇美拉,带领吕吉亚从亚马逊式的母权恢复到月亮母权。
巴霍芬还动用了语言学证据:婚姻 marriage 来自拉丁语 matrimonium(源自 mater,母亲),家庭 family 来自 materfamilias,罗马学者反复用 materfamilias 而几乎不用 paterfamilias。语言学的化石告诉我们,家族继承最早只和母亲有关。从这一推论出发,他认为人们也总是最先期待母亲的爱,之后才期待父亲的爱。
特洛伊战争被巴霍芬阐释为两种文明形态的冲突:迈锡尼希腊是典型的父权制——破译的线性文字 B 显示国王全是男性,政治军事决策也以男性为主——而特洛伊更接近母系。海伦"破坏了希腊人不许媳妇绿我的契约",但对特洛伊人来说,海伦喜欢上王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讲到这里,必须澄清一个常被混淆的关键概念。母系(Matrilineal)、母权(Matriarchy)、母居(Matrilocal)是三件不同的事情:母系是孩子随母姓、财产归女性,母权是女性掌握政治权力和资源分配,母居则是男方住到女方家(倒插门)。现代人类学界普遍认为,母系广泛存在,但全方位由女性统治的母权制几乎找不到确证案例。摩梭人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母权,因为对外决策权在舅舅手里,这叫"舅舅权"。日本企业招女婿、坠婿、倒插门是典型的母居,但女性地位依然低下。不把这三者分开,讨论就必然变成大混战。
北冥补充了一个可能的母权例证:日本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她平定了之前的战乱,手握军事和政治大权,派往中国的使节都是由她直接派出。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确定这是结构性的女性统治,还是只是"出了一个女王"——历史记载的局限让这成了一个昙花一现的谜团。
日本另一个值得讨论的现象是夜访制度(yobai):未婚男性深夜潜入女性卧室要求发生关系。它常被猎奇化讲述,但实际上它是母系向父系过渡的"活化石"。理论上女性掌握拒绝权,与摩梭人的走婚相似——但摩梭的母系家族强大稳固,而日本农村的女孩未必有强大的母族保护,这就让夜访很容易在现实中演变成集体的性剥削。日本黑船开国之后,保留夜访习俗的地区出现大量女孩被骗去海外做妓女的悲剧。
晴总在这里插入一段对短视频流的批评:某些 B 站视频把夜访说成是天皇为了避免近亲婚姻引入的制度,这是彻头彻尾的因果倒置——平安时代的人不懂基因遗传学,生出畸形儿想的是做法事而不是引入外来基因。贵族近亲结婚的真实动机是权力不外流,不是基因优化。埃及法老的姐弟通婚同样如此。
这一段还埋了一个对母权论非常重要的观察:性行为在母权社会中是社会生产任务。歌颂母系氏族时容易忽略,母系氏族的女性承担着重大生育任务,生女儿被庆贺是因为"有了传宗接代的工具"。性的负担是巨大的。而到了父权制,女性不仅是主体,还失去了主体性,成了别人的占有物,被强加贞操观——"你可以拒绝其他男性的性要求,但是你不能拒绝你丈夫的"。
最后,屋大维站在被毒蛇咬死的克娄巴特拉尸体前的场景,被巴霍芬解读为罗马父权制最终战胜母权制的符号。屋大维是凯撒的养子——养子是父权制抽象法律的产物。"父亲他必须相信这个孩子是我亲生的,那既然我能相信这个孩子是我亲生的,那我就能收养一个孩子。而母亲和孩子的关系是物质性的,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拉倒。"屋大维这个由法律虚构而成的"儿子",站在物质性母权女王的尸体前,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符号性胜利。
四、俄瑞斯忒亚审判与父权法律体系的建立 (59:12 - 1:21:15)
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亚》,是巴霍芬解读父权法律取代母权法律的最经典案例。
故事这样展开:阿伽门农献祭自己的女儿换取战争胜利,妻子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也就是俄瑞斯忒斯的母亲)在他凯旋时杀夫报仇。儿子俄瑞斯忒斯接到神谕,被命令杀母为父复仇。古代弑父尚可,弑母是重罪。在弑母过程中,俄瑞斯忒斯非常痛苦——尤其看到母亲喂养他长大的胸脯。但神谕的压力让他完成了弑母。
接下来出现希腊史上"第一个正式的法庭"。复仇女神(全部是女神)要弄死俄瑞斯忒斯,雅典娜召集公民中最受尊敬者做出裁决。控辩双方各执一词:复仇女神代表旧的母系法律——一个人杀死与自己有血缘的人才是罪,妻子与丈夫没有血缘,所以妻子杀丈夫不算重罪。替俄瑞斯忒斯辩护的阿波罗代表新的父权法律,他给出了一段彻底重构生育理解的著名陈词:
被忽作母亲,并非就是为人父母,只不过是辅育心波的种子。男方是本,女方是接待小客人,宝藏幼苗。父本单亲过去有,将来也会有,然而却没有母亲单亲。
证据呢?阿波罗指向雅典娜——这位女神不是在子宫的黑暗下孕育而生,而是从父亲宙斯的头颅中诞生。母亲只是播种的容器,父亲才是根本。这是父权制最赤裸的形而上学宣言。
陪审团投票时双方票数相等,关键的一票由雅典娜投下——投了无罪。这一票被称作"米涅瓦的实则",自此世界有了新的法律体系。复仇女神愤怒,让大地贫瘠、母亲的子宫不再孕育,最后雅典娜把她们安抚到冥界,从此她们成了死者的守护者——而冥界最终也归于哈迪斯。
巴霍芬还引用奥古斯丁转述瓦罗的雅典命名传说作为佐证。海神波塞冬和雅典娜争夺雅典的命名权,所有公民投票决定——这里的"公民"包括女性。男人都投海神,女人都投雅典娜,女性多一票,雅典娜胜出。波塞冬一怒之下让海水淹城,为平息海神之怒,雅典人决定给女性三重惩罚:从此女人不再有投票权,孩子不再用母亲的名字,女人不再被称为雅典娜的后裔。这则神话被巴霍芬读作"女性失权的神话叙事"——它告诉我们,雅典并非"从来没有经历过母权",而是经过一场象征性的剥夺才完成了父权化。
吕吉亚那边也有一个对应的故事。柏勒洛丰被吕吉亚国王拖欠奖赏,他祈祷海神波塞冬,海水跟随他的脚步蔓延,即将淹没平原。吕吉亚男人哭哀求无效——因为他们和柏勒洛丰处在同一个父权暴力的逻辑里。最后是吕吉亚女性出场,她们成群结队走向海岸,卷起裙摆露出身体,柏勒洛丰羞愧后退,海水也随之退回。巴霍芬解读说:女性露出的身体是生命母体本身,大英雄面对生命的源头时,"破坏者无法在创造者面前维持正义",于是冲突被生命本身终止。这个原型至今仍被女性主义者引用,作为"生命对抗暴力"的隐喻。
这套观念在 20 世纪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继承者:斯蒂芬·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提出"文明的女性化"概念,认为人类暴力的下降要归功于社会权力的女性化、归功于女性话语权的提升。但平克和巴霍芬有两个根本分歧。第一,巴霍芬认为父权制的太阳神理性社会高于母权——在向理性进军的途中,人类损失了博爱、平等、民主,但阿波罗代表了更高的文明阶梯;平克则相反,认为不受约束的父权才是历史高暴力的根源,女性的长期眼光和非暴力倾向应当用来"修正崇尚暴力的男性体制"。第二,巴霍芬的依据是宗教与精神的演化,使用神话和戏剧作为证据;平克则依靠统计数据、史前骨骼分析和进化心理学实验。
母权向父权的转化并非干净利落。酒神狄俄尼索斯就是一个充满悖论的拉扯符号:他是男神,本应支持父权,却率领女性信徒回到狂野山林,破坏农业母权的稳定秩序——把酒、狂乱、性别消融、身体边界的消失,带回到"阿弗洛迪特时期"的原始混沌。九神在巴霍芬笔下是父权制和母权制反复拉扯的具象化,后来这套被尼采学去,发展成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对立。
北冥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补充:米诺斯文明——可能就是吕吉亚母权传说的源头(米诺斯王在内讧失败后逃到吕吉亚建立殖民地)——近千年没有爆发过战争,大祭司或国王的形象男女莫辨,直到圣托里尼火山爆发将这个非战的繁荣文明摧毁。如果没有这场火山,历史可能完全不同。但晴总反驳:米诺斯后来也发现了武器(虽然像仪式器);更重要的是,全球范围内父权制是普遍的演化方向。把希腊母权制的失败归咎于"外人"(摩尔根说是北方多利安人入侵),或归咎于自然灾害,可能都是浪漫主义的逃避。
五、母权制考古证据的局限与心理学中的吞噬母亲 (1:21:15 - 1:35:50)
进入对母权论的批判环节。考古证据曾经是支持母权制的一个关键依据:克里特岛新石器晚期的雕塑中,女性人像占 37.3%,男性人像仅 9.2%。学者们由此宣称存在母神崇拜。
但这个论证存在严重的跳步。第一,带有臀部和胸部特征的女性小像不一定是女神,可能是女孩青春期过渡仪式的祭祀工具,甚至是玩具——"你不能说未来的考古学家挖到今天的硅胶充气娃娃就证明有女神崇拜"。第二,即使是女神崇拜,也不等于女性在政治权力结构中有位置。生育崇拜、土地信仰,与掌权完全是两件事。
最有力的反证就在身边:以女神为主神的民族最后竟然是最压迫女性的地区之一。日本天皇的祖先是天照大神这位女神,日本却是东亚最压迫女性的地区;基督教中世纪满地都是圣母像,女性地位也并不高;福建沿海普遍崇拜妈祖,而福建恰恰是"打老婆泛滥区"。所以宗教祭祀权、文化崇拜与真正的政治权力完全可以分开——财产权、行政权、外交权和文化崇拜权是相互独立的。
那为什么各文明都有大母神的形象?荣格学派的诺依曼提供了另一种解释:大母神是个体意识发展过程中的心理坐标。所有人都从爱母亲、被母亲哺育开始建立自我意识,因此各文明都会自发幻想出智慧女神、狩猎女神、女战神。这不一定意味着这些女性在历史上真实掌权过。
人类思维有一个深层缺陷——总是惯性地认为"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还会再发生"。但过去发生的事未必再现,过去没发生的事也未必不能被创造。所以讨论史前母权制是否存在,常常脱离学术轨道、变成政治辩论。母权论之所以沉寂一个多世纪、到 20 世纪中叶才重新走入人们视野,本身就是政治结果——它是反思当下父权制困境的镜像。
但母权制是否存在过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它作为一种文化想象,提供了非暴力未来的可能性。历史经验确实显示,当一个文明出现比较女性化的特征时,它的经济、政治、社会稳定都会更好。宋代女性地位相对较高:女性可以出门打工,做厨娘、保姆,在人力市场获得高薪;婚姻制度一定程度上保护女性财产;整体重文轻武。结果就是经济发展。越少暴力,越多稳定。但历史是循环的,外部压力一来,你又得依赖兄弟向外行使暴力——所以没有一揽子的金钥匙。
接下来是这期节目最不"政治正确"、也最坦诚的部分:心理学中的吞噬母亲。这不是污名化某个性别,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现象:母亲从自己的身体里诞生出一个孩子,对这个孩子拥有极大的、天然的掌控欲。她和父亲不一样——父亲的控制欲来自"脑子有病",母亲的控制欲来自孕育生命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潜意识骄傲。这种天然的控制欲若不受到外部权威的修正,会通过过度溺爱导致孩子人格的幼稚化、阻碍孩子健全的社会化。
所以巴霍芬式的纯粹母权乌托邦也未必是个体的福音。在现代社会的现实约束下,一个母亲想脱离母族单独抚养孩子并获得稳定收入是非常困难的——要么依托专偶制(让某个男人承诺合伙抚养),要么依靠自己的母族,而母族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不控制你、不压迫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不分性别,它就是一种权力关系。
六、动物社会结构与现代文明中性别权力的博弈 (1:35:51 - 1:51:06)
进入现实政治讨论之前,先用动物世界做一面镜子——观察在剥离了文化规训之后,生存博弈会呈现什么样的结构。
雌性主导的动物社会有多种形态。斑鬣狗是其中最极致的一种:雌性首领掌握交配权和食物分配权,甚至会打压其他雌性;雌性斑鬣狗演化出看似雄性生殖器的外生殖器,以此筛选雄性——若雌性不高度配合,雄性根本无法完成交配。雌性首领地位还是世袭的——高等级雌性的女儿出生就自动获得仅次于母亲的地位。胎儿在母腹中暴露于高浓度睾酮中,一出生就具有极强攻击性。
但不能用人类道德去批判这种结构。斑鬣狗的协作能力超过狮子,默契和解决问题的速度优于多数灵长类——可以理解为"亚马逊主义在生物学上的体现"。世袭并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经济学问题:高等雌性有更营养的乳汁,后代更壮,能在严酷生存条件下为族群贡献更大力量。
非洲象是"经验性权威"——听最有经验、最聪明的那位母象的。倭黑猩猩在嬉皮士运动时期被神化:雌性联盟通过非常随便的性行为(同性异性都可以)来降低冲突频率——两只看到一块食物,本要打架,先打一炮再分着吃。这是巴霍芬式母权想象在动物界最温柔的版本。
但同样是雌性主导,裸鼹鼠的结构就让人胆寒:单一女王繁殖,其他个体本来有繁殖能力,但因为吃了女王的粪便被"脑控"而失去繁殖意愿——这种动物世界没有"天然温柔"这一说。蜜蜂的女王也并不幸福,蜂后只是一台生殖机器。没有任何权力结构是天然完美的,它们只是各自环境下的生存策略。
回到人类的专偶制。鸟类多专偶,哺乳动物中专偶较少(黑背豺、草原田鼠等),人类现代社会基本是法律规定的一夫一妻制。专偶制不是大家美好的愿望,也不是恩格斯说的私有制简单地把女性变成男性财产——那种解释太简单,反而低估了女性作为博弈方的能力。
专偶制成为稳定结构,有几个真实的经济学原因。第一,人类有极高的育儿成本,需要父亲投入资源、需要资源代际继承。第二,数学上的分配问题:如果允许一夫多妻,会形成大量被边缘化的弱势雄性——他们个体很弱但能形成联盟,变成社会的极不稳定金属。专偶制通过强制男性投入资源养育后代,降低了社会冲突。但代价是:它违背人的动物性,有极高的心理要求,这也是现代社会种种矛盾的根源。
理想想象与现实之间还有一道鸿沟:即使能逃脱丈夫的统治,母系社会本身也是"集体的延续而不是个体的连接",氏族长辈的压力、繁重的母职、产后抑郁——所有这些不会因为社会结构改变就自动消失。巴霍芬式的母权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发生在资源匮乏、死亡率极高的早期人类语境中,提供的是稳定的互助网。在现代生产力条件下回到那种结构,既不可能,也未必更轻松。困难不代表不可能,但"看命"——大理也许有可能,阿富汗就不可能。
整期节目的最后落点,是节目嘉宾对"性别"作为分析工具本身的反思:
性别解释了一部分人类问题,但它解释不了人类为什么成为人类。
社会的核心并不是性别,而是如何分配不确定性的成本。在某些条件下,我们应该跳出对天然性别的过度强调,转而讨论权利、公平和公正。这不是要忽略性别造成的不公,而是要警惕一种相反的危险——过度放大文化想象,反而会加强本来想要打破的困境。我们不能回到原始的文化想象中去寻找答案,我们必须依靠理性和社会契约,分配不确定性的成本。这是人类文明区别于动物世界的真正特征——也是巴霍芬这部"伟大的错误之书"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