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6 职业电竞，"职业"在哪儿？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游戏 IP 长出一整套职业体育

电竞与世界杯、NBA 摆在一起讨论，总让人本能怀疑：它真能算职业体育吗？这期节目用四个角色的赚钱逻辑给出答案——电竞与传统体育最根本的区别是它有"厂商"，足球篮球不属于任何人，电竞项目却有明确版权归属，是先有游戏 IP，再长出赛事、战队和观众。正因如此，厂商主导让电竞获得了传统体育没有的收入来源（游戏内消费）、不固定的规则（一代版本一代神），以及把虚拟人群拉回现实城市的能力。节目以腾竞体育旗下《无畏契约》的巡回赛为样本，拆解了一个电竞项目如何从"延长游戏寿命的工具"变成"独立运行的复合娱乐生意"。

一、电竞产业从玩家自发到厂商主导的演变 (02:12 - 09:36)

电竞的历史虽短，但起点比想象中早。节目把它分成三个阶段。第一是玩家自发的萌芽期：1970 年代斯坦福的学生就用大型计算机打对战游戏，1980 年代街机流行后，玩家聚在一起比高分，那种社群自娱自乐已经"跟体育蛮像"。第二是 1990 年代由韩国主导的职业化成长期，PC 和互联网普及，《星际争霸》《雷神之锤》《反恐精英》这些经典对战游戏出现，比赛有了稳定规则。星际在韩国爆发后，电竞第一次接近职业体育的状态——上电视台转播、有庞大粉丝群、有稳定赞助商，选手成为高收入的全职工作。但这一阶段韩国一枝独秀，中国只是积极跟进。

真正的分水岭是第三阶段，以中国市场为代表的厂商时代，核心游戏是《英雄联盟》。它与之前最大的不同，是开发商拳头游戏把电竞当作核心业务来经营，而不是附属品。 此前的游戏公司之所以对电竞不感冒，是因为商业模式是买断制——游戏卖出去生意就结束了，玩家自己组织比赛厂商也赚不到钱，而且就算办比赛也很难提升销量，因为看电竞的人早就买过游戏了。约小亚追问：看电竞的人多，理论上不该能吸引新玩家吗？逻辑没错，但之前的公司没 get 到，原因在于"不划算"：

绝大多数的游戏其实是有寿命的，黄金销售期可能就头一两年，整个周期可能五年。你搞一个比赛，培育个一两年，稍微有些明星了，这游戏已经不流行了，那你干嘛去搞这个电竞的比赛呢？

英雄联盟和拳头游戏证明了，游戏可以根据赛事持续更新，寿命因此变得很长，长寿命下电竞对游戏本身就有强拉动和传播作用。2009 年首发，2011 年办首届全球总决赛 S1，今年即将迎来 S16，等于这个游戏长青了 16 年。规模也在不断攀升：S1 时观众坐折叠椅看普通屏幕，台上只有 8 支队伍，总奖金 10 万美元；到 2025 年，S 赛总决赛部分奖金已到 500 万美元，决赛日观赛巅峰超过 5000 万人。2017 年总决赛办进了鸟巢，次年中国队伍夺冠登上主流媒体——这被视为中国电竞最破圈的一次里程碑。

在中国，厂商主导方是腾讯。2011 年 S 赛创办当年，腾讯就收购了拳头大部分股份，并保持其独立运营，随后搭建起国内玩家最熟悉的 LPL。发展十几年后，英雄联盟构建起完整体系：各地区职业联赛、全球锦标赛、职业俱乐部、职业选手、赞助商奖金、播出平台、版权与门票周边——到这里它和传统职业体育已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也是最根本的区别仍是"厂商"：足球篮球不属于任何人，谁拿个球都能办比赛；电竞项目有明确版权归属，办赛必须厂商授权，而现在是厂商主动在做这件事。 换句话说，电竞是先有游戏 IP，再围绕 IP 长出赛事，再长出战队和观众。

二、电竞生态中选手、俱乐部与厂商的商业逻辑 (09:36 - 17:07)

理解厂商主导为何重要，最好的方式是看生态中四个角色——选手、俱乐部、赛事组织方、游戏厂商——各自怎么赚钱。

选手与传统运动员类似，靠薪水、奖金、代言赚钱，但有一个鲜明特点：他们不止在赛场上出现，还要长期出现在直播间和社交平台上，既是运动员也是网红。 对其他运动来说，直播互动多是退役后才重要的事；对电竞选手而言，没退役时这就是日常工作的重要部分，因为大多数电竞受众习惯在直播平台看比赛——及早培养的观众，未来会长期看你的比赛。

第二个角色是俱乐部。签选手、做训练这些与传统体育无异，但有一个极独特的决策环节：俱乐部要自己选择参加什么项目，这是它最重要的商业决策——选赛道。 一旦投入一个项目，就要养队伍、雇选手、养运营团队，是很重的决策；若一开始选了不火的游戏，"就像投资了一个不火热的证券市场"，上限很低，甚至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同事 Molly 采访的 DRG 俱乐部总经理王卓提到，选项目的核心标准是这个项目有没有 8 到 10 年的长线运营价值，不能只看一两年的短期热度。成熟的国内大型俱乐部通常运营多个游戏战队，把钱分散到不同"股票"里——这其实是职业体育的常态，巴塞罗那除了足球还有篮球（也打欧冠），甚至还有手球、冰上曲棍球、滚轴冰球和棒球。只不过传统俱乐部多项目有历史传统因素，电竞俱乐部的多项目则是纯粹的商业资产配置。

第三个角色是赛事组织方，类似 NBA 联盟、中超公司，负责设计赛制、安排赛程、招商、内容包装、卖版权、办线下比赛。它有一个很难的任务：让游戏变得好看——不能只让对战的人玩得爽，要让看的人也爽起来。 很多游戏竞技性很强、适合对战，但门槛高、外行难进入；有些游戏短期很火，但赛事故事不够稳定、缺乏可延伸的竞争主线，也难长期。这非常依赖赛事运营的微调，包括根据赛事情况怎么更新游戏。

第四个角色是游戏 IP 所有方。游戏公司在电竞世界有极强话语权，最强的就是能决定规则——游戏一更新，所有人就按新规则打。而在厂商时代，第三方（赛事组织方）和第四方（IP 方）往往是绑定甚至一体的，相当于"一个公司发明了足球，又组织了世界杯"。

从商业上看，这种厂商一体化有明确好处：电竞多了一个传统体育没有的收入来源——游戏内消费。 观众看完比赛回到游戏里，会买喜欢选手或战队的皮肤、通行证、道具。这看似类比看球买球衣的周边逻辑，但仔细想差别很大：电竞内消费的链条更直接，效率更高——看完比赛、某战队夺冠，你马上在电竞椅前就能买皮肤并在游戏里用，整个消费极其迅速；而买球衣的链条要长得多。这部分分成是俱乐部和选手非常重要的收入之一，思路类似 NBA 把电视转播费分给各球队。

规则的持续更新也深刻影响竞技生态。加强或削弱某个角色、调整地图，都会改变格局，"一代版本一代神"这个说法最早就来自电竞。选手和俱乐部要不断寻找新版本下的优势，这极其考验开发商把握平衡的能力。足球篮球对比赛形态有巨大影响的规则，几十年前就基本固定，现在只是微调；电竞的调整却经常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度的把握比传统体育难得多。

三、射击类电竞项目的差异化竞争与破圈策略 (17:07 - 23:40)

电竞项目之间也有竞争，这要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较简单：不同类型游戏之间的竞争。理论上两人以上的游戏都能比赛，格斗、卡牌、体育模拟甚至俄罗斯方块都有精彩电竞，但公认商业影响力最大、最适合做职业的只有两类——MOBA（如英雄联盟、王者荣耀）和 FPS 第一人称射击（如 CS、《无畏契约》）。这两类是电竞世界商业价值最高的，类似足球和篮球的地位，原因比较直观：五对五对战和打枪本身就够刺激、够好理解。

更重要也更复杂的是第二层：同一类型里，凭什么这个游戏比那个更受欢迎、电竞价值更高？节目以《无畏契约》为案例。它同样出自拳头游戏（英雄联盟做出心得后换品类继续做），在中国由腾竞体育运营，赛事英文简称 VCT CN。腾竞体育是腾讯与拳头的合资公司——本来只是大公司里一个部门间的合作，现在要单独成立公司来做，这本身就说明电竞业务的重要性。在 5 月 7 日之前，腾竞团队最主要的业务是 LPL，《无畏契约》中国赛事是较新的项目，而 FPS 是个非常拥挤的市场，要从 CS、穿越火线、守望先锋这些老游戏里争夺玩家，非常考验人。

同类竞争可拆成游戏和赛事两块。在游戏层面，《无畏契约》最鲜明的特点是：在传统射击之外增加了英雄和技能，比传统 FPS 多了角色感。 DRG 总经理王卓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技能和角色降低了战术复杂度，同时保留了枪法和策略，因此更容易破圈——过去单纯拼手速准度玩不好、容易挫败而望而却步的人，在《无畏契约》里也能玩得很爽、水平也能很高。

虎牙直播一位副总经理则从传播角度给出另一个解释。射击游戏适合电竞是因为节奏极快，一个五对五小局通常一两分钟就决出胜负，这个一到两分钟的节奏，对短视频传播极其有利——可以直接做短视频，都不用切片。而《无畏契约》在视觉和玩法上更适合社交媒体：很多传统 FPS 画风偏军事，《无畏契约》走的是"花里胡哨、多巴胺"的潮流路线，加上有英雄主角，更适合切片传播，容易吸引被氛围感打动的玩家。

说白了，这个游戏要"时髦"才行。 节目引了毛利讲的一个梗：短视频博主采访别人玩什么游戏，答魔兽、星际这些老游戏就会被打上"老古董/上古神灯"特效，答《无畏契约》就是"safe，过关了"——没有歧视老游戏的意思，只是说在腾竞的规划里，VCT CN 赛事也要和游戏气质一致，要有潮牌感，这样才能连带游戏一起破圈。

四、线下巡回赛制与城市文旅的深度绑定 (23:40 - 33:29)

赛事运营怎么让一个电竞赛事脱颖而出？这次采访下来最反直觉的一点是：《无畏契约》在赛事运营上特别强调线下体验。 传统认知里电竞没有线上线下之分，大家看直播更多。但今年 VCT CN 推出了新赛制——全赛事环节的巡回，今年在国内七座城市做巡回，一个站点打一段时间，下一阶段换城市，类似 FE 分站赛或乒乓球 WTT。过去电竞赛事要么聚集一两个城市，要么像早期 LPL 在固定主会场。这种持续在不同城市定期举办的形式，"跟音乐会、漫展、演唱会很像"——核心目的就是让电竞赛事成为城市文旅行业的重要亮点。

但问题来了：电竞用户消费能力到底有多少，对举办城市真有拉动效应吗？甚至有人怀疑电竞观众根本不在乎线下、是不是直接在场馆里待着就走。节目认为这取决于现场体验。早期 S 赛大家坐折叠椅看普通屏幕，"跟大学里看两个班打篮球没区别"，看几次就回归直播了；但如果线下办得像顶尖职业赛事一样有刺激感，就能真正吸引人。同事毛利观摩的《无畏契约》巡回广州站，整场感觉像电音派对，在室内大体育馆办——选手不是沉静的宅男，更接近职业运动员和明星：一两分钟打完会起立欢呼、击掌互动，观众跟着嗨，"就跟射门进球或投进三分跟场边观众互动一样"。选手甚至体型管理都比以前的电竞选手好很多，从"沉默的宅男变成活跃的宅男"。这种场面一方面让线下观赛的人很爽，另一方面做成传播物料也容易吸引频道外的人。这个逻辑可类比英超——欧洲五大联赛里英超商业价值最大，很大程度是因为观众与球场的距离、现场氛围、灯光音响营造出的氛围感最好。

有个数据印证了这一点：《无畏契约》线下赛事用户里 84% 是 24 岁以下——这正是会被音乐节、演唱会吸引到别的城市做短途旅行的核心人群，一群愿意为爱好说走就走的年轻人。 巡回赛制希望实现的城市价值就是：看完比赛顺畅转化成一次短途旅行——打卡、吃饭、逛买周边，再把体验发到社交平台。

约小亚仍质疑：一场这么短的比赛对本地消费拉动到底有多大？关键在于，巡回的一站时间并不短，不是一个周末，而是两到四周——比赛单场很短，但整个赛事很长。一方面赛事规模和战队数量足以支撑这么多比赛，另一方面这个时长给了与当地文旅深度结合的纵深机会，"这周没机会下周还能来"。对赞助商也更好：买一个城市的曝光，曝光时间更长。今年巡回的战略合作伙伴是主打智能出行两轮电动车的首驱科技，它的投放风格是"我都要"——既投春晚也投线下巡回。它喜欢巡回赛是因为方便与每个城市的门店联动：现场可以试骑、发优惠礼包、直接引流到当地门店，而两轮电动车本身就是城市短途旅行的便利工具。地方政府也愿意承接：据腾竞体育说，现在政府沟通很直接，明确说能给哪些场馆、政策、宣传位置，也提具体联动方案，"我能给到什么、你能带来什么，都录得很明确"。

赛事本身受欢迎，加上游戏本身更容易破圈，结合起来就是一个电竞项目相对同类脱颖而出的核心逻辑。 但这些都还是"尽人事"的部分，破圈很多时候还看"天命"。就像 2018 年中国战队 S 赛夺冠是破圈时机，《无畏契约》运气也好：2024 年 VCT CN 赛区刚成立第一年，中国战队 EDG 就拿下《无畏契约》全球总决赛冠军。当初没人能预料中国战队这么早就拿世界冠军，这是个重要 bonus——战队在国际比赛夺冠对项目在中国的发展有极强带动作用，类比节目此前讲新势力汽车那期，它催生了"本土荣誉感"。但这属于意外之喜，长期运营靠的还是那些看似与电竞无关的运营细节，它们可能更重要。

讲到这里，电竞已离最初的出发点很远——它本是延长游戏运营寿命的工具，现在却变成了可以独立运行的东西。它最早是游戏推广工具，现在变成目的本身，成了一个有生命力的有机生态。电竞越来越是一个复合的娱乐生意：它是游戏的延伸（厂商仍是关键角色），是流媒体和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同时也是线下的体育项目。它越来越像一个连接的生意——连接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这可能正是它相比传统体育项目更有生命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