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蒸汽机到AI:技术如何"设计"了我们的社会 - 主题精读稿

从蒸汽机到AI:技术如何"设计"了我们的社会 - 主题精读稿

前言:技术对文化的深层影响 (00:00 - 03:30)

本期《虚实之间》由老饕和活在当下共同主持,延续上期"信息过载自救指南"的思考,结合波兹曼的《技术垄断》理论,深入探讨技术对文化和社会的影响。

活在当下坦言,这期内容与以往"人生经济学"系列的方向有所不同,甚至可能与之前的观点产生激烈冲突——脑中有两套完全相反的观点,但并行不悖。但最终会发现,这些不同的思考方式其实殊途同归,与节目一贯倡导的价值观高度重合。

节目从一个老生常谈但又迫在眉睫的问题切入:AI对就业的冲击。说是老生常谈,是因为每一次新技术出现时,社会似乎都会面临这样的问题;说是迫在眉睫,因为这件事正深刻地发生在我们身边。

根据美国数据统计网站的数据,仅2025年,英特尔、微软、亚马逊等硅谷巨头就已宣布合计裁撤超过七万个岗位。亚马逊爆出裁员三万人的计划,连以终身雇佣制著称、连续多年被评为最佳雇主的苹果也开始裁员六百人。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大科技企业在裁员的同时,还在大幅缩减毕业生的招聘规模——不是用年轻人替换中层,而是连年轻人也不招了。很多美国科技公司在招聘应届生时,都会要求应届生说明自己有什么是AI不可替代的地方。


一、AI冲击就业:冰山之下的真相 (03:31 - 11:45)

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

关于AI对就业的影响,存在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

77岁的AI教父辛顿——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图灵奖的双料得主——在与美国参议员的对话中警告说,AI的快速发展可能引发大规模失业,加剧不平等,甚至改变人际关系的本质。与此同时,各国政府和科技巨头正加快速度走向危机。

而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则站出来反对。他说2016年辛顿曾断言五年内AI就要取代放射科医生,但如今放射科医生数量不减反增,而且几乎所有医生都用AI做辅助工作。AI提升了影像分析效率,让医生能处理更多病例,客源变多了,反而需要招聘更多人手。

黄仁勋讲述了另一个经典叙事:你不会被AI取代,却会输给善用AI的人。AI会淘汰重复性岗位,但会催生新岗位,比如马斯克的机器人未来会衍生出机器人的制造、维修、服装等全新的职业。

活在当下调侃道:如果机器人到时候还需要用人来修,而不是机器人修机器人的话,说明机器人这个行业还不太成熟。

冰山指数:水面下的真相

MIT和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出了一篇关于AI冲击就业的报告,提出了"冰山指数"概念。他们分析了美国1.5亿就业者的职业画像——掌握的技能、工作任务、位置、薪资等——然后与目前市面上一万三千多个AI工具或agent的能力、效率、成本做了对比。

结果发现:表面上看只有科技行业大概2.2%的人会被AI明显替代(比如做coding的码农),这个数据看起来对就业冲击不大。但这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下还有11.7%的就业岗位会被冲击到,主要集中在金融、行政和各行业的配套白领工作。

报告用词很讲究,用的是就业岗位在AI时代的"技术暴露",而不是必然失业。如果企业主愿意雇你,他还是可以雇你,但你这个工作岗位所需要的能力都被AI覆盖了——你暴露给AI了,感觉特别像暴露在放射性环境里。不是必然失业,但如果人家铁了心要用AI,你是可以失业的。

还好马斯克的机器人还没搞明白,不然白领工作大量裁员,服务业再不吸收就业,美国的就业数据得差成什么样?

技术变革的不可预测性

活在当下认为,对错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波兹曼在《技术垄断》中坦言:一切预设的偏见,在技术起步时并非总是一望而知的。在技术变革中,谁也不能预先就谋划好成为赢家。

比如,机械时钟的发明最终会推进谁的利益和世界观呢?谁也不可能预见到答案。

时钟最早发明在12至13世纪的本笃会修道院。发明的推动力是修道院希望日常事务可以有章可循——每次报钟响起时,就代表该诵经了、该做礼拜了。时钟是为了给修士们提供一个准确做功课的时间,这是发明钟表的初心和目的。这个功能确实完成了。

但修士们没有料到的是,时钟不仅是祭祀的手段,而且是控制他们起居修炼、同步进行的工具。到了14世纪中叶,时钟从修道院扩散到其他地方,给工人和商人的生活提供准确计时。有了机械钟表,按部就班的生产、准确计时的工作和标准化的产品才成为可能。如果没有钟表,资本主义的兴起是绝无可能的——泰勒制、计件工资、要求明天早上八点上班、要求工人每天劳动多少时间,没有准确的钟表都做不到那么精确。

发明钟表本来是要人用更加刻板的制度去侍奉上帝,然而终极的结果却相反——钟表最大的用处是让人积攒金钱。在上帝和财神的终极斗争中,钟表偏爱的是财神爷,实在是让人出乎意料。

节目开头从AI对就业冲击的问题引入,并不是妄想真能得出结论——大家也知道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而是让大家能够看到,技术对文化的影响是非常显著的。目前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它的媒体和政治舆论、著名的高校和研究机构、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图灵奖的双料获得者、全世界最大公司英伟达的创始人,他们都在讨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仅是技术将如何发展,而是技术的发展将会如何改变我们的社会和文化。


二、工业革命的深远影响:从技术到社会结构的全面重塑 (11:46 - 27:13)

如果我们对AI的讨论只停留在模型能力、参数、算力的提升、算法的突破,就像对工业革命的研究只局限在纺织机和蒸汽机技术改良的层面。

工业革命的起始点无非就是一些技术进步:哈格里夫斯发明珍妮纺织机,随后各种发明不断改良,纺织机的工作效率指数级提升;瓦特改良蒸汽机,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人类摆脱了对水力和风力的纯粹依赖;配套的采矿技术、冶金技术、铁路等也相继发展。这就是工业革命的开始。

对工业革命后面造成的一系列结果来说,这些技术进步只是九牛一毛,只是一个开始。

经济结构的剧变

从经济的角度讲,传统农业社会中家庭是生产单位,男耕女织。技术进步后,手工生产的瓶颈被打破,催生了批量生产、工厂生产模式。机器生产实现了标准化、规模化、低成本。自此,机器和能源成为最重要的生产资料,集中在企业主或资本家手里。农民和工人失去了自己的生产资料。

不管是能源、原材料的供给,还是工业制成品的销售,都需要便利的物流,所以工厂都集中在城市。农民被迫离开土地。1851年,英国城市人口占比已经超过农村,城市化变成了那个时代的主流。这也是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对城市深恶痛绝的时代背景。

由于劳动力都要集中在工厂做工,现代工作制度的雏形就诞生了。早期的工作制度和工人待遇简直惨绝人寰、灭绝人性。为了管理工人,泰勒制诞生——当时看起来非常先进,现在发现荼毒极深,在方方面面都渗透到了我们的思维方式里。为了批量培养能读会算、能操作机器的工人,普鲁士教育制度出现——同样当时看似先进,现在看荼毒很深。但这些制度和理念早已嵌入我们的社会认同中,很难彻底拔除。

家庭与伦理的瓦解

传统农业社会中,家庭成员适当分工、紧密配合,在大量空间和时间上都是重叠在一起的——在同一个空间里劳动,在同样的时间里共处。

生产转移到工厂后,男性成为家庭主要的经济来源,因为要去工厂操纵机器。女性和儿童也有去工厂做工的,比如早期英国童工很多,也很惨。后期儿童去了学校。家庭作为生产单位被肢解了,家庭彻底沦为生活与生育的单位。

由此而来的是,代际关系和夫妻关系都被市场化的逻辑冲击。劳动力成为商品——你去工厂卖的就是你的劳动力,工资变成了维系家庭关系的核心,你需要有钱才能养育一家人。这极大地改变了家庭关系和家庭伦理。家庭关系被改变之后,显然带来的就是婚恋关系、择偶标准、生育意愿的改变,因为这都跟家庭息息相关。

文化与价值观的颠覆

工业革命的技术突破,像蒸汽机、铁路,证明了人类通过理性或科学可以大幅度改造自然,甚至战胜自然。它给世人提供了这样的证据,因此启蒙运动里提倡的理性、科学、自由这些思想就会广泛传播,因为有一个很强的证据摆在这儿。

宗教对社会和自然现象的解释就被不断削弱,人们不再依赖圣经去解释世界,而是相信科学规律和技术进步——这正是尼采所说"上帝死了"的时代背景。

人类整个经济学也从研究短缺经济——如何分配稀缺资源——逐渐变成研究过剩经济,从生产开始变成研究消费。经济增长的逻辑也从资源依赖转向技术驱动。"财富就是知识"是典型的技术驱动逻辑,这个东西对政府也是有利的,它不会对这样的思想观念改变加以阻拦。

由此顺理成章地诞生了个人主义。农业时期,不管东方还是西方,其实都偏向集体主义,因为个人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无法抗衡,必须需要集体的力量才可能守护住或勉强生存。但工业革命后,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努力奋斗获得财富和社会地位,成为资产阶级。个人奋斗、平等、竞争成为社会的核心价值观。就像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倡导的自由放任——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其实就推动了社会进步。个人主义接下来就演化成自由主义。

消费主义也随之诞生。机器带来了大量廉价商品,当拥有财富、拥有商品变成社会地位的象征时,新教伦理强调的节俭、禁欲、储蓄这些价值观就会被享乐消费替代。百货公司、广告业直接发展起来,不断刺激着人的消费欲望,社会变成了生产消费的不断循环。

阶级冲突与革命

当工业革命对社会的改造越来越深入,它还会形成新的阶级。企业主、工厂主和资本家形成了资产阶级;大量工人形成了工人阶级或无产阶级。

当时政治权力仍然被贵族和国王牢牢掌控。贵族或国王的政策——重商主义、关税壁垒、各种限制——阻碍了资产阶级的自由竞争和资本扩张,妨碍了资产阶级的利益。资产阶级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就要革命,可以起一个很好的称号叫做"反帝反封建革命"。核心诉求是政治的民主化——至少要民主到资产阶级,至于能不能民主到工人阶级我不管——以及经济的自由化。典型如法国大革命。

技术对社会文化的改造之深刻,是从蒸汽机开始,直到把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 当蒸汽机刚被改良的时候,就算是诸葛亮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人物,可能也推断不出来不到十年之后路易十六就被推上断头台了。

资产阶级不仅要政治权利,还要在方方面面增加自己的话语权。以前欧洲的知识分子、名流雅士、艺术家们都是贵族赞助的。知识的解释权在文人这儿,审美的解释权在艺术家那儿,其实都掌握在贵族手里。所以资产阶级刚兴起时,在方方面面去对标、模仿贵族们的穿着搭配、家庭布置。

资产阶级逐渐成为主流之后,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方式。他们可以赞助自己喜欢的艺术家——巴尔扎克、莫奈、贝多芬、威尔第、罗丹、甚至埃菲尔,从文学到绘画到音乐到戏剧到雕塑到建筑,资产阶级拥有了一批能够代表他们的艺术文化领袖。审美的风向标也从贵族穿什么、用什么,变成了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展示什么、海报上贴着什么。从文学到艺术到审美,全面改造着社会的取向。

资产阶级革命之后,政治权利不再基于血缘血统,而是基于资本的所有权。只有成为大的资本家,才能代表资产阶级,才能站到主导位置上来。当议会由资产阶级开始主导,法律体系就开始围绕怎么保护私有财产、怎么维护市场竞争这个方向去构建。但实际上,普通民众如工人、农民,虽然表面上获得了法律上的平等,但由于缺乏资本、没有话语权,仍然处于被剥削的地位。

当这个阶级逐渐扩大之后,他们也要开始争取自己的权利。从19世纪比较早期的、比较幼稚的卢德运动(砸毁机器,认为机器导致了他们的贫困和失业,只能看到直观的东西,看不到更高层的社会结构),到最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基于工业革命的阶级冲突创立了自己的学说,提出了共产主义。他们明确指出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提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目标。这演变成红色革命,赤旗插满世界,出现了苏联、中国和各种社会主义国家。

殖民扩张与世界大战

工业革命需要大量原料(棉花、煤炭、铁矿),还需要海外市场来倾销大量高效生产的廉价商品。资产阶级主导的国家必然导致殖民扩张,将亚非拉国家变为原料的供应地和商品的倾销地。中国人对此太熟悉了,这都是我们的悲剧。

当工业革命开始,几乎就必然导致了殖民和侵略。虽然看起来这两件事还很远,但技术已经决定它不得不这样走。

很多工业国之间虽然都是向海外殖民、向海外倾销,但因为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就像大企业有竞争了。德国、美国这些后起的工业国迅速崛起,经济实力和产能可能都赶上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帝国了,但殖民地份额没有老牌帝国多——原材料的殖民地和商品倾销的市场殖民地都没你多,凭什么?咱们明明工业能力一样。后期的工业国就要求重新瓜分世界,跟老牌帝国产生了矛盾,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差不多的逻辑。

再到后续,无产阶级革命和民族主义结合,变成了全世界第三世界国家轰轰烈烈的民族独立运动、反殖民反侵略战争,尤其在亚非拉地区。最后到完全的意识形态对立——冷战,形成了意识形态的两大阵营。这些东西到现在仍然极大地影响着全球的地缘政治格局。

从工业革命开始,可以一路推演到现代工作制度、家庭伦理、教育体系、文学艺术、消费主义、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民族主义,甚至反帝反封建、反殖民反侵略,甚至到世界大战和全球地缘政治格局。 这整个推理过程虽然很简化,但非常符合逻辑,一点都不牵强。

本质是技术突破带来生产力跃升,引发生产关系失衡,最终社会权力必然重构以匹配生产力。在这个重构中不得不面对的就是暴力冲突和制度革新——这是不断循环形成的连锁反应。

当然,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带着后视镜的视角来归纳总结,也是建立在前人相当多的学术研究成果上。但另一方面,正如马克思所说:手工织布机给你的社会是封建领主的社会,而蒸汽机给你的社会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 马克思还说,炸药和炮弹发明之后,阿喀琉斯这样的英雄还可能诞生吗?在印刷机存在的情况下,《伊利亚特》还可能出现吗?印刷机出现之后,说唱和歌舞随即停止,缪斯女神止步不前,史诗出现的条件随即消失——这难道不是必然的结果吗?


三、技术决定论与媒介环境学的引入 (27:14 - 32:29)

技术对社会发展的影响具有必然性。

很多时候我们说技术只是工具,比如一把枪本身没有善恶,全看什么人在使用它。但其实这种观念是幼稚的、很不成熟的。因为枪的客观因素决定了这个威力巨大的武器可以让一个弱小的人击杀强大的人,也可以让一个人击杀很多人。所以它一定从某些层面改变了什么东西。技术本身是有倾向性的,或者必然会导致某种倾向。

老饕突然想到:上次说的那个技术造成的注意力剥夺,现在想用技术来解决,可能也有一定的偏差和谬误。活在当下回应:也不是,如果新的技术倾向于不剥夺你的注意力,你就解决了。但总之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而是看这个技术最后发展的方向有没有实现,在某种程度上帮你解决了注意力的剥夺。

以目前的知识储备和认知水平,我们没有办法胜任去分析或预测AI技术可能对人类社会产生哪些深远的影响和变革。聊工业革命时可以侃侃而谈,因为这都已经发生了,而且是别人的研究成果,只是复述总结。但像AI这种需要完全在未来预测的情况,难度非常大,可能需要人类和AI配合很多年,持续进行研究,甚至是边发展、边解释、边研究、边预测这样的动态循环,才会越来越接近真正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技术的影响这个问题足够有趣,足够吸引人。如果你能从技术进步——从一个蒸汽机改良开始、一个纺织机技术进步开始——推演出最后的两大阵营甚至冷战,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有一种蝴蝶效应的感觉。

这个问题又宏大——能够直接影响到人类的命运,又切身——能够影响到我们自己的日常生活、工作,甚至自己的行为方式。又有趣,又有意义,还有实用价值,当然吸引大家来思考。

为了思考这些问题,有一个特别经典、特别好用、又特别振聋发聩的学派,他们的理论可以充当研究这些问题的脚手架——那就是伊尼斯、麦克卢汉、波兹曼这些先驱们建立起来的媒介环境学

活在当下说,大概两三年前第一次接触到麦克卢汉的思想时,惊为天人,印象很深。一连好几天,行止坐卧、吃饭喝水上厕所,脑子里都在思考他的理论,人是飘着走的。因为这个理论学问范围太广了,特别有意思,想把每一个跟它相关的实证都用这个理论再思考一遍。


四、伊尼斯:媒介的时空偏移理论 (32:30 - 38:42)

伊尼斯是加拿大的经济学家,也是传播学家。他思想的核心是:媒介并非中立工具,其技术特性决定了信息的传播效率、范围与保存方式,进而塑造社会的时空结构、权力分配与文明形态。 这也可以算是媒介环境学的定义。

伊尼斯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做"媒介的时空偏移理论"。他认为所有媒介都存在时空偏向性,要么偏向时间,要么偏向空间——要么偏向在时间上保存,要么偏向在空间中扩散。这种偏向直接决定了当时社会的组织形式。

偏向时间的媒介

时间偏移媒介易于保存,难以传播。信息传递范围很窄,但持续时间很长。载体如石头、粘土、羊皮纸、文字等。

这种媒介会催生稳定、保守、注重传统的社会结构。因为信息只被少数人垄断——传播很难,但在时间上可以传承很长时间。比如祭司、贵族、学者垄断信息,形成以传统权威为核心的封闭社会,如古代文明、中世纪的欧洲等。权力集中在维系历史与文化传承的群体里,社会重视连续性而非扩张性。

例如: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刻在石碑上,只有祭司能够解读,可以很长时间地维系神权与王权的稳定。中国的甲骨文、竹简都是易于保存但不好传播的,让儒家精神代代相传。

偏向空间的媒介

空间偏移媒介易于传播,难以保存,正好与时间偏移媒介相反。信息传递范围广,但持续效果短。载体如纸张、印刷术、无线电、互联网——很轻易就传播出去了,但不会在心里或世界中留存太长时间。

这种媒介对社会的影响是:扩张的、开放的、注重效率的社会结构。信息可以打破地域限制,便于中央政府或商业组织控制更广阔的疆域或更大的商业组织。权力集中于掌控信息传播渠道的群体,社会更重视扩张性而非连续性。

例如:印刷术的普及让书籍廉价可复制,打破了教会对知识的垄断,推动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无线电、互联网让信息瞬间传遍全球,催生了全球化的电商、跨国公司、数字经济。

老饕说这个理论他们以前节目里好像也说过类似的。

媒介平衡与文明兴衰

伊尼斯进一步指出:文明的繁荣依赖时空偏移媒介的平衡,而媒介垄断(某一偏向的媒介过度主导)会导致文明衰落。

如果时间偏移媒介过度垄断,比如中世纪教会垄断文字与书籍,社会就会陷入僵化和保守,缺乏创新活力。如果空间偏移媒介过度垄断,比如当下的互联网短视频,社会就会陷入扩张狂热、信息泛滥、历史失忆,缺乏稳定的文化根基。

伊尼斯在他那个时代就特别强调,一定要警惕空间偏移媒介的过度扩张,因为这种媒介容易被政府、商业资本掌控,形成信息垄断,导致社会失衡。

文明延续的另一种解释

有人比较过古埃及和中国。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延续下来,其他都断绝了。古埃及也有文字,区别在哪里?

古埃及用的是莎草纸——制备成本高、很硬,偏向时间的媒介,所以被垄断到了宗教手里。因为宗教比较偏好延续时间长的储存信息的媒介,难传播,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一直是宗教主导,没有扩散到古埃及的百姓中。但中国用的是浆纸——成本低且轻,偏向空间传播,被政府、帝王们用来控制整个国家。

老饕惊叹:从纸张材质不同、制造成本和难度不同,能解释这件事,这个视角好有意思!从这个出发能推演出为什么我们的文化文明延续到现在没有断绝,是挺有意思的思考方向。

伊尼斯的警示名言

伊尼斯有几句话称得上非常有洞见的警示名言:

"我们可以认为,长时间使用某种特定的传播媒介,会以某种方式对被传播的知识形态产生影响。"

当我们只有文字的时候,读书和写信的时代,就偏向于传播一些深邃的、逻辑严谨的内容,因为这些内容可能更符合媒介本身的特性。但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因为手机上有无数APP共存,各种东西竞争,你可以划掉或很方便地处理各种信息形式,就变成了注意力的争夺,每个人的信息可能都是碎片化的。

比如微博一开始要求140个字以内写完,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能传播段子,很适合写段子。当年微博流行的一种账号,很多人靠它赚了很多钱——纯转发,就是"哈哈哈哈哈哈",每天就转发好多。它就必然不可能带来什么深邃的东西。

包括抖音一开始让你上传60秒以内的视频。60秒以内的视频想吸引别人注意力、让别人点赞,是不是只能放一些很爆炸的、被动吸引注意力的、很浮夸的东西?你就很难做成一些深度的东西。媒介的特性一定会影响在这个媒介上承载的信息。

老饕补充:还有个特别经典的例子,十年以前你可能想象不到有人用竖着的屏幕拍电影——用竖屏来看电影,这都是根据新技术的出现改变了内容本身的形式。

"传播所需要的基础设施,是一个同时决定经济史和政治史发展方向的历史常数。"

活在当下感叹:这句话一下让我觉得社会科学接近物理学了。老饕说:真的,他综合了好几种科学才能说出这句话。

大家可以去品一品,尤其是结合之前的很多内容,比如老饕那期"信息过载自救指南"、注意力经济那期、"不要让大脑生锈"、"浅薄社会"这几期,会越品越有味道。


五、麦克卢汉:媒介即信息 (38:43 - 51:08)

麦克卢汉也是加拿大人,在传播学界赫赫有名。他应该比伊尼斯还有名,因为很多人都像活在当下一样,是先听到麦克卢汉才了解这门学问的。但麦克卢汉很谦虚,他自己说他的全部著作都只是伊尼斯的注脚而已。

但他的思想比老师更进了一步。他的核心是:媒介的真正影响不在于传递的内容,而在于媒介本身。

老师那儿想的是媒介会影响媒介所承载的内容。但到了麦克卢汉这儿就更进一步了——媒介真正的影响不在于传递的内容,利用这个媒介传递的内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媒介本身。

因为媒介本身改变了人类的感知方式、思维逻辑和互动模式,进而重塑了社会。

媒介即信息

麦克卢汉最著名的观点就是"媒介即信息"——决定社会变革的不是媒介传递的内容,而是媒介本身的技术特性。媒介是塑造社会的隐形力量,内容只是引人们关注的诱饵,真正的讯息是媒介带来的感知变革。

他们举了个例子:内容只是小偷手里的一块肉,小偷把肉扔出去让狗咬,他真正目的是进去偷东西。

以电视为例:电视的核心影响不是播放的新闻、电视剧这些内容,而是让人类从文字阅读的线性思维转向图像观看的具象思维,从独处思考转向集体围观,催生了娱乐化碎片化的文化。 这也是后来波兹曼写《娱乐至死》的核心内容。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当你读书的时候,沉浸感比较强,只能跟书的作者以及你脑补出来的东西进行互动。但当你看电视的时候,电视上一秒可以在播伟人去世,换个台可能是娱乐八卦;上一秒可能是以色列在屠杀平民百姓,下一秒你就可能看到美女在跳擦边舞。它自然会让人认为这些东西没什么——那么大的事情,跟那么轻如鸿毛的东西,分量差距很大的事情同样占据你的屏幕。这让人更倾向于娱乐化,严肃的内容也娱乐化。

他们还举了个例子:电视出现之后,政治尤其是大选开始出现现场直播的辩论。于是辩论就从"政策内容到底好不好、产生什么影响"变成了"谁在电视机前、在直播前能获得更多群众的认可,谁能表现更疯狂,谁表现出赢家的那种状态",不管他的政策是不是真的好。这都是媒介对社会产生的巨大影响,而不是内容本身了。

智能手机的核心不光是微信、短视频这些东西,而是让人类变得时刻在线。它已经很难形容为工具或技术了,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变成了人体器官——外置器官。它彻底打破了工作与生活的边界、社交的边界,也打破了注意力模式——你不得不应对它这种频繁切换的技术特性,注意力模式也变成频繁切换、碎片化思考,很难集中注意力在深度的东西上。

老饕清晰记得,不到十年以前大家还在讨论手机放在床头或床上会对大脑、对健康产生影响。这几年完全没有这个声音了——因为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床上了。活在当下说:有没有影响就不重要了,这是我的器官,它就算是个蓝芽,它也得摆在这儿。

媒介是人的延伸

麦克卢汉说:媒介是人的延伸。 所有媒介都是人类感官或能力的延伸。

  • 文字是视觉的延伸,让人类摆脱了口语传播的时空限制,培养了线性的逻辑化的思维。在没有文字之前,大家口口相传,接收者和发送者必须面对面在同一时空里。有了文字之后,接收者和发送者可以不在同一个时空了。
  • 电话是耳朵和嘴巴的延伸,实现了远距离的语音沟通,弱化了视觉的重要性,因为打电话看不见东西。
  • 互联网是大脑的延伸,让人类可以快速获取全球的信息,弱化了记忆能力,强化了信息的筛选和整合能力——你不需要记了,只需要搜。
  • AI可能是思维的延伸,让人类从重复的运算、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弱化了计算的能力(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比NV L72强),但强化了创意和决策的能力。

有人说到了AI时代会变成"意愿经济"而不是"注意力经济"——到底我想干什么才重要,因为具体怎么干AI能帮你解决,但你想干什么AI替你想不了。

但这些延伸在某一程度上延伸,在某一个感官上延伸,就意味着在另一个维度上解除或瘫痪。 媒介在延伸你某一感官的同时,也会抑制你其他感官的发展,导致感知片面化。

文字延伸了视觉,就抑制了听觉和触觉。智能手机延伸了即时沟通能力,就抑制了独处思考的能力——因为你不断要在线。人有时候需要跟自己对话的,但有手机的时候你很难跟自己对话,因为时刻都在线。

活在当下说,以前在节目里也提过:当你想要进行深入思考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拿起纸笔开始写、开始画图。因为当你开始使用文字记录的时候,思维自然就会变得符合逻辑且连贯,而不像口语那样。这也是为什么节目坚持每一期都写一万多字的逐字稿,而不是临场闲聊的原因。

热媒介与冷媒介

麦克卢汉还有一个比较经典的理论:热媒介和冷媒介。有点类似于时间偏移和空间偏移,但他是根据媒介对人类的刺激程度来分类。

热媒介:信息完整,对感官刺激强,受众无需过多思考,马上能理解,参与门槛低。如报纸、广播、高清电视等,观众只需要被动接受就行了。更容易变成单向传播的权威文化。

冷媒介:信息模糊不完全,需要脑补,需要观众不断互动、联想才能体会。如漫画、电话、社交媒体、AI对话——刺激你的可能只是某一方面,剩下的大多信息不全,需要不断靠自己脑补。更容易催生互动式的参与式文化,比如UGC。

麦克卢汉在1960年就预言:电子媒介(电视、互联网)的发展会打破地域限制,让全球实现即时信息流通,人们虽然距离遥远,但文化距离很近,变成"地球村"。他当时就预见了这样一个现象。

麦克卢汉其实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 虽然刚才批判了电视等东西,但他一直认为媒介对我们的改变会让我们更加高效、更加公平、更加自由,所以他对技术的发展是很乐观的。


六、波兹曼:技术垄断与唯科学主义迷信 (51:09 - 63:33)

但他的学生波兹曼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他们对自己的老师都有一段话很有意思。刚才麦克卢汉说他是伊尼斯的注脚,而波兹曼说:他是麦克卢汉最好的孩子,也是最不听话的孩子。

波兹曼继承了伊尼斯和麦克卢汉的观点,他也认为:任何媒介都不是中立的容器,而是一种隐喻,它通过自身的技术特性定义了什么是知识、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有价值的内容,进而潜移默化地塑造整个社会的思维方式。 这跟麦克卢汉的观点几乎一致,只是表达得更具象。

从媒介到技术的批判升级

波兹曼把媒介泛化到了整个技术层面,这可能是他能够超越老师和师爷的最大贡献。

他的三部曲——《童年的消逝》《娱乐至死》《技术垄断》——有递进关系。在《童年的消逝》和《娱乐至死》里,波兹曼跟他老师一样,更多讨论的是媒介,即便是技术也是跟媒介相关的技术(承载信息的技术)。但到了《技术垄断》中,他已经不怎么谈媒介了,而是直接使用"技术"这个词——波兹曼把批判的炮火从跟媒介相关的内容全部转移到泛化的技术了。甚至他对整个社会科学都在开炮。

对统计学的辛辣批判

活在当下说,在读波兹曼《技术垄断》的过程中,很多话让人非常汗颜,感觉那个文字啪啪啪打在脸上。

节目原文引用了波兹曼的一段话:

"另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是,统计学在多大程度上获准进入不属于它的领域……也许最滥用统计学的例子是弗朗西斯·高尔顿的著作。"

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亲,生于1822年,1911年去世。他可以被认为是技术垄断论的始祖之一,也是优生学的创始人。他相信任何东西都能够计量,统计方法能够打开通往真知灼见的大门,对人的各种行为样式都能够了解。

他对数字有病态的浪漫情怀,是很多白痴形式的始作俑者。他不满意"美人窝"这种笼统的说法,于是给不列颠群岛制作了一张美人分布图。他把在各地市井街巷看见的女孩分为"吸引人"、"相貌平平"、"令人讨厌"三类,然后用统计数字证明伦敦女人最美,阿伯丁女人最丑。他还发明了量化厌烦情绪的方法,甚至探讨祈祷有效性的统计方法。他在1884年的国际博览会上建立实验室,人们只需付三便士就可以测量颅骨和智力——显然,要求退款的来访者并不会得到加分,虽然这也是智能的表现。可以肯定的是,要求退款的人并不多,因为他被视为当时智力最发达的人之一。

老饕评价:骂人不带脏字。

信息猥琐化

波兹曼继续说:

"统计数字产生了大量毫无意义的信息,断定什么信息对文化有利本来就是一个难题,而由于大量无意义的信息存在,这个难题就更加复杂了。这比信息超载问题更严重,这是信息猥琐的问题,它把所有的信息放在平等的水平上。"

就像电视上屠杀平民的新闻可以和美女擦边舞平等呈现在同一个载体上一样——这就是信息猥琐化。

他引用了漫画家罗伯特·曼科夫的讽刺画:一位看电视的人全神贯注,正在听主持人宣告"人口普查的初步统计结果显示,在我国历史上,女性人类学家的人数首次超过了女性职业高尔夫球手的人数"。统计学和计算机携手时,公共话语中就充斥了大量的垃圾。

他举了体育节目的例子:百无一用、毫无意义的统计数字淹没了收视者的注意力。比如"自1984年以来,水牛城比尔队赢了两场球,在全场结束前的6分钟里,他们已经领先了4分"。你能拿这样的信息怎么办?

《今日美国》的读者常常在头版看到当天一个白痴似的统计数字,像"1980年到1989年,在香蕉消费上领先的四个州是堪萨斯、北达科他、怀俄明和路易斯安那。奇怪的是,1989年占第9位的内华达,去年竟下降到了第26位。这也是它在猕猴桃消费上占有的名次"。

波兹曼评论:诸如此类胡说八道成为日常话语的支柱,使日常生活根本就没有多大意思,这的确是令人吃惊的。他曾经听见纽约人洋洋得意地告诉客人,纽约市的人均犯罪率在全国仅占第八位——可是他们却不敢在下午6点以后上街。

老饕说:感觉契合了我们"吃饱之前"那一期的结论。

统计数字的合理使用与失控

当然波兹曼不是说用数字说话毫无用处。如果我们了解到在20岁到30岁之间的非洲裔美国人中每6人就有1人曾经坐过牢,国家在非洲裔儿童身上花的教育经费比在白人儿童身上花的少23%,这些事实可能有助于认清因果关系,并进而行动起来解决问题。

不过,像一切技术一样,统计数字往往会失去控制,在我们的头脑里占据过多的位置,侵犯我们的话语,造成语言的浩劫。统计数字失控时,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就被埋藏在鸡毛蒜皮的信息堆里了。

活在当下坦言,在读他的书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就有这样的倾向。在所做的节目中,尤其是"人生经济学"相关内容,会大量引用经济学、统计学、心理学等社会科学的研究结论。虽然他也知道统计数据绝不代表客观真理——只要你耐心拷打数据,数据总能说出你想要听的话,数据总会招供的。所以在解读实验和论文时,一般都会讲实验样本量是多少、可能存在哪些系统性偏差、整个实验可能存在哪些问题。

但在本质上无法欺骗自己:确实觉得需要统计数据的支持,然后才会给听众讲相关内容,也会认为有数据支撑的观点更有说服力。 而这正是波兹曼担忧的。

唯科学主义迷信

去年的年度书目最推荐的《后资本主义生活》中,吉尔德提到现在人有"唯物主义迷信"。当时感觉到一丝它可能打破某种思维的惯常范式,让人去到下一个层面思考。但当时没有特别多想。

到了《技术垄断》这本书,虽然更早,但说得很直白,赤裸裸地告诉你:你唯科学主义迷信。

唯科学主义迷信就是:技术从人类工具进化为社会主宰,它定义真理,规范行为,重塑社会结构,让人类主动放弃人文思考,向技术投降。

波兹曼这本书的副标题就是"当文化向技术投降"。这种技术垄断不是传统理解的市场企业垄断,而是一种文化霸权——用数据量化算法解释一切,包括道德、情感、艺术等不可量化的领域。

这在现代社会很泛滥。比如给你的某种情感、某种感受打分——在心理学中很常见,但这正是波兹曼强烈批判的行为方式。

同时,技术制造大量无意义信息垃圾,人类会陷入信息焦虑,却无法真的建立起信息与意义的关联。这句话说得特别棒:你不知道你现在关注到那么多信息、接收到那么多信息,这有什么用呢?跟你活着的意义到底有什么关系?

传统权威开始瓦解——宗教、道德、家庭、教育的那种传统人文权威,都被技术权威取代了。人的意义不再由那些传统符号给予,而是由技术给予。波兹曼的原话说:"科学可以用作一个全面的信仰系统,赋予生命意义,使人安宁,使人获得道德上的满足,甚至使人产生不朽的感觉。"

人的异化

最终会导致一个问题:人的异化。

技术定义了人类的需求,代替人类思考。最终人不赋予自己意义和价值,而完全被转换为技术的课题。用波兹曼的话说,就像"被研究的植物、行星或冰块"。人类、人类社会,在这种技术垄断面前就像被研究的植物、行星或冰块一样——仿佛被降维了。

与尼采、马克思的共鸣

波兹曼的思想与尼采和马克思有很多共同之处。

尼采拿着锤子砸碎了许多偶像——既有广为人知的"上帝死了",也有苏格拉底。而波兹曼想帮我们砸碎的是"技术"这尊偶像——一尊非常隐性的偶像。它不像那些明摆在台面上的偶像,你很明确自己的意义来自它那儿,如果不想的话你能明确感觉到被束缚。但技术不同,它非常潜移默化,不断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革中影响整个社会的意义系统。如果不去深想,如果没有麦克卢汉、波兹曼这样的人去告诉你,你可能意识不到。

波兹曼跟马克思也有共同之处。"工作的意义"那期讲的劳动的异化,对比起来看,波兹曼讲的是人被技术异化了——本来人应该是一切的主体,但他在技术面前变成了客体。这是非常相似的思路。

波兹曼的真实立场

波兹曼本身并不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也不是主张人类应该退回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传统生活方式中——虽然他自己一生坚持只用手写文字,绝不用电脑。那是因为他所处的世界(现在更是如此)技术崇拜、唯科学主义迷信很强烈。

就像在儒家中追求中庸——中庸就是不偏不倚在正正好的位置。如果社会在某一方面已经表现得很强烈的时候,你为了让它回到正正好,只能表现出反对。他本身并不是反对技术,但因为技术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是反对技术。

波兹曼只想提醒人们警惕技术,让人们清醒地看待技术。他本质上是在追问一个终极问题:我们想要一个被技术统治的世界,还是一个技术服务于人的世界?人在技术面前到底如何保持自己的主体性?


七、在技术时代保持主体性:新的超人哲学 (63:34 - 78:00)

技术越来越接近前端

老饕提出一个深刻的观察:技术越来越接近前端了——已经接近到你做任何事情之前的那一步。有了AI之后,甚至所有后面的实施环节都不用自己搞了,只要去想我到底想干嘛。

活在当下回应:除了"你觉得什么是有价值的"或"你觉得应该干什么"这件事机器不能决定、技术不能决定,剩下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技术。

老饕觉得这有点可怕,尤其结合唯科学主义迷信这个问题:越来越接近未来有可能你脑子里的思想、甚至决定你自己要干什么的这个东西都逐渐会被技术所取代。之前讨论过元认知的问题——你要抽离出来,把自己当作一个课题去看待。但如果技术越来越接近你本身的认知,你的元认知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如果到了这一步都受影响,那真的涉及到终极问题:人类有没有自由意志?人类在技术面前是不是没有自由意志?

活在当下说:技术让自由意志已经无处可藏了。

老饕认为波兹曼提出这个观点来提醒大家注意技术的迷信,这一点真的很伟大。从历史大势上来看,可能有点螳臂当车的感觉,但这种观点真的有警醒作用——属于给天平另一端加一点砝码,才能保证大家走在正确的路上。

宏观与个人的不同处境

活在当下读波兹曼的书,因为跟自己的观点冲突很大,在这个不同中不断思考,试图弥合这两种冲突——不同的想法如何并行不悖。

在整个社会宏观语境下,至少目前看到的形式很大程度上服从于技术决定论。 像我们把工业革命从技术的那么些许改良开始,能够推论到最后整个的社会国际形势,而且这个推论过程一点也不牵强。

在社会宏观角度上,你很难唤醒每个人都具备在技术面前保持警惕、不要陷于唯科学主义迷信的状态——这需要一个很高的元认知水平。有个理论说,三分之一的人可能要认识到这件事情,它才可能形成一种潮流或思潮。但这很难。大部分人就是在技术的潜移默化影响中,被默默地修改了自己的价值判断和意义系统,自然呈现出技术决定论的倾向。

但在个人层面,我们还是可以挣扎一下。而且可以是相当的挣扎,甚至挣扎得活蹦乱跳的,像波兹曼这样。

价值观层面的统一

最后聊下来会发现,在价值观层面或节目提倡的层面,其实与波兹曼没有冲突。

很多评论里有朋友说:一开始听到那么多冰冷的数据分析,最后发现结尾还是饱含着人文关怀,提醒大家去改善自我、做更好的自己、向善向上。波兹曼最后也是这样说的——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在《技术垄断》最后一章"爱心斗士"列举了十条他觉得现在普通人可以勉强做到的东西,但跟这么强的技术决定论和历史大势相比,那十条也是微不足道。

但他强调一个很核心的点:能够对抗技术垄断文化、能够对抗唯科学主义迷信的,就是我们人类最后的人文关怀、人文主义。

新的超人哲学

以前尼采所说的超人哲学,是我们突破了原来宗教的限制、各种陈规陋习的限制、各种思维上的枷锁,突破了各种赋予你意义的偶像,自己给自己赋予意义。

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超人哲学:突破各种技术对我们的垄断,技术对我们潜移默化的影响,技术对我们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的改变,而凌驾于技术之上。

尼采告诉你超人哲学要自己给自己找到一个意义。新的超人哲学可能是:把这些现有的技术整合到自己追求意义的系统里,而不是让这些技术混淆、改变你的意义系统。

这是一个很有普世价值、值得研究的方向。每个人都应该去想想:到底怎么应用技术去为我找到的那个意义服务,而不是沉沦在技术对我的影响里。

AI带来的新契机

像AI出现之后,这可能是一个新的契机,能够让我们重新思考,或者掌握了一个更好的解决问题方法的工具。

为什么说是"意愿经济"而不是"注意力经济"了?因为当我们想做的时候,AI可以帮我们做。但AI永远都不能帮我们想"你想做什么"。这让人觉得当AI这种强大工具出现之后,人类本来有机会——这个工具有这个倾向性,就是让你要好好想想:在这么强大的工具面前我到底利用这些工具干什么?

它不像其他以前的技术手段有那种倾向性——"我就是要占据你的眼睛看着屏幕的世界,我就是要占据你的注意力"。AI这个工具天生的倾向性也许并不是那么悲观,甚至可能成为人类重新摆脱技术垄断文化的一种机会。

活在当下说,在个人使用AI的感受里,每天大量跟AI聊天的时间应该超过跟任何人聊天的时间,甚至超过跟所有真人聊天时间的总和。这也会反过来形成其他影响,比如对社交、对认知方式。

但只在工具使用层面来说,AI确实很大地扩充了思维的边界,增加了学习的效率,并没有让注意力耗散在任何地方,反而让注意力更集中地去解决想解决的问题。 因为有时候你想到一个问题,需要很长时间搜集资料、查阅古代先贤或现在的文献,注意力就慢慢在这个前期探索过程中耗散掉了。而AI导致你不需要耗散这些东西——你想问什么,只需要等一等,马上就会有答案。它一直保持你的专注力集中在你感兴趣的问题上。这反而帮助做更深入的思考和研究。

对AI应用方向的担忧

老饕觉得活在当下有这种感受的一个相当关键的原因,是因为他最开始使用AI的时候就是一个主体性很强、比较正向的目的。

如果未来变成意愿经济而不是注意力经济,那所谓的注意力商人就变成意愿商人了——会想方设法让你有意愿去使用他的产品。什么东西能够改变人的意愿?不像以前注意力那么容易操纵。最大化的就是利用你本来可能会有的意愿,必然会涉及到利用人性的弱点。人性弱点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性。

国外现在AI的色情化问题特别严重,而且这些越活用户量巨大。

活在当下也看到类似研究。当时OpenAI开放诚实内容的时候,就很想说这是技术堕落,或者说OpenAI在心里大幅下调评级的一个开始——他们开始把这些技术重复老一套的注意力经济套路,开始放大人性的弱点。

很多时候,当你想要什么AI都能给你做出来的时候——因为AI满足你的能力比现在这些影视文化都强得多,可以根据你的思想、偏好完全定制化满足你嗨点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就变成了赫胥黎《美丽新世界》里的嗦麻,吸一下就嗨了,跟那个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

但活在当下反而觉得,如果AI的内容变成这种样子,可能就没有人需要了。当你的爽和嗨和对这些信息内容的需求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满足,而且满足到最精确的定制化需求的点上,这个东西对你来说还有价值吗?

老饕补充:一个人的嗨或者需求必须是去习惯化的——我在一个程度上不嗨,我才知道嗨是什么;我现在是平静的,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对我形成刺激。但如果频繁暴露在刺激里,这个刺激对我就失效了。就像经典的小鼠实验:如果让它每次按按钮都能得到食物,按几下它就没有那么大热情了;但如果有时按有、有时按没有,小鼠就会一直不停地按按钮。确实人脑存在这样的机制,但设计出这样的机制来保证足够多的人使用这类产品的时间应该并不难。

活在当下承认,大部分国外AI应用的思路还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包括AI伴侣——不光是性,可能有很多比如"我寂寞了想打电话,我需要沟通",就是有一个具有记忆力的agent在那,频繁跟它聊天,它就像伴侣一样,很多人可能把自己移情到这个伴侣身上。

AI的特殊之处

但活在当下觉得AI与众不同的一点在于:尤其是当它的能力进一步得到强化之后,它把"你想什么"以下的问题都解决了——解决了"是什么"、"怎么办"这些问题。但"应该是什么"、"我要做什么",然后它才去执行"怎么办"这样的问题。

AI会反过来刺激人们去思考:我到底要什么?什么东西在我的价值排序里是重要的?

因为当你不去思考应然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也没有任何价值了——实然你是做不过AI的。当它的能力进步之后,你看现在AI的技术暴露可能是11.7%,它要再进步,甚至到了巨神智能这一步的话,你的暴露可能就50%、60%了,彻底改变整个人类的就业结构。如果只从劳动价值这个角度考虑的话,你在实然上彻底可能没有存在的价值了。那你只有存在价值本身了——人类会大规模地反过来思考自己的存在价值是什么。

这也可能是一种更好的社会的契机。但确实现在无法设想AI这种技术的偏好最终会引发什么——比工业革命引发的那些东西强烈很多的变革。


结语:在表象之下看透本质

这一期讨论了好多跟以往节目倡导的观念不同的地方。希望通过这一期节目,通过一些学术大牛们的辩证思考、他们提出的观点,来给我们自己和大家都提一个醒:

技术的发展有可能日新月异、速度越来越快,看似技术的发展就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但在这个表象之下,我们也需要自己去思考:

  • 自己在技术发展的时代如何自处?
  • 如何利用技术?如何看待技术?
  • 是不是我们也陷入了技术化的迷信怪圈里面?

我们想要一个被技术统治的世界,还是一个技术服务于人的世界?人在技术面前到底如何保持自己的主体性?

这不是一个能讨论出结果的问题,但这种辩证思考本身就是对抗技术垄断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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