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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896）《60分钟》调查报道被撤
By 方可成 • 2025年12月28日
2025年12月圣诞节前的周末，美国主流电视媒体CBS News内部爆发一场罕见且公开化的编辑部冲突：该频道周日（21日）下午对外宣布，决定暂缓播出知名电视新闻调查栏目《60分钟》最新一期中的一段调查报道。
该段报道聚焦的是萨尔瓦多的CECOT监狱。特朗普政府将数百名委内瑞拉移民遣送至该监狱后，产生了一系列的人权与法律争议。多家媒体披露，这一决定发生在节目已完成制作、通过内部编辑与法务审查、并且已做出预告宣传之后。
临时停播的决定，引发了编辑部震荡与外界对“政治压力是否进入编辑流程”的质疑。此事件也成为美国新闻自由面临空前挑战的又一案例。
政治干预，还是未达到播出标准？
《华尔街日报》本周一的一篇报道 ，试图揭开这次临时停播前发生了什么。
在这段内容被按下暂停键之前，节目组其实已经走完了大部分制作与上线流程。
按惯例，《60分钟》的调查段落会在播出前安排内部放映审看。周四（12月18日）下午的审片环节，今年10月新上任的总编辑Bari Weiss没有赶上。但当天晚些时候，她补看了成片，并把一系列修改意见发给制作团队，要求对内容做进一步调整。制作团队随后尝试按照她的反馈做处理。
与此同时，CBS在周五已经为这条名为“走进CECOT”的报道打出预告，宣传重点是记者Sharyn Alfonsi对部分被遣送后又获释的移民进行采访，这些受访者描述监狱环境严酷、管控极端。也就是说，从外部观众的角度看，这条调查报道已进入准备播出的状态。
Sharyn Alfonsi是《60分钟》的一位资深电视调查记者，2015年加入该团队，此前已有近20年电视新闻从业经验。
但在该节目的制作进入最后关头时，Weiss对两点产生担忧：其一是报道在她看来仍有“质量与完整性”需要补强；其二是“征求回应”的环节，她希望团队继续加大力度，让关键当事方——尤其是政府相关人士——以更明确、更正式、最好能“上镜”的方式表态。
节目组方面则认为，他们此前已向国土安全部、白宫、国务院寻求过回应并收到答复，同时也在成片中多处呈现政府立场、并指出部分政府部门没有回应或给出了拒接采访的反馈。然而，即便如此，Bari Weiss依旧没有允许节目播出。到了周六，记者Alfonsi接到通知，这段原定周日播出的内容将不会按计划播出，撤稿决定也就此正式落地。
对于停播决定，记者Alfonsi于周日发出了一封内部邮件，直指撤稿决定带有政治考量，强调报道已通过内部审看与法务把关，事实准确。
据美联社报道 ，她在邮件中写道，“政府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而非否决权。拒绝接受采访是旨在扼杀报道的战术手段。若政府拒绝配合便成为压制报道的正当理由，我们等于主动交出了让他们随时能切断任何不便报道的‘终止开关’。”
Alfonsi的邮件迅速被多家媒体跟进报道，这一新闻编辑部内部的冲突登上了多家媒体的头版。
总编辑Weiss随后公开回应称，暂缓播出并非因为立场，而是因为她认为该段落“还没准备好”，需要进一步采访、补强证据链，并尽更大努力让关键当事方以“记录在案”（on the record）的方式回应。她把做出停播决定定义为新闻标准问题：在同类题材已被其他媒体报道过的情况下，《60分钟》要播就必须更扎实、更独家、更经得起质疑。Weiss还承诺，未来仍会播出完善后的版本。
以上就是事件的当事人对暂缓播出的不同态度。那么这就衍生出了以下两个问题：
第一，在新闻业务层面，被采访对象拒绝出镜回应时，节目可以播出吗？
第二，总编辑Weiss的撤稿理由，是否带有政治考量？
采访对象不愿回应，节目可以播出吗？
从西方新闻行业的实践标准来看，采访对象（包括政府部门或官员）如果拒绝直面镜头发声， 报道通常仍然可以播出 。行业主流规范更强调的是：新闻机构要 尽责地提供回应机会 ，并在播出时 明确说明对方拒访/未回应 ；而不是把“必须上镜”设为硬门槛。否则，拒访者就会获得事实上的“否决权”，这反而违背新闻独立性原则。
1）为什么“拒绝上镜”不应自动阻止播出：回应权是“机会”，不是“条件”
行业伦理的基本要求是：被批评或被指控的一方应当有机会回应，但这是一项 记者应尽的努力义务 ，并非对方必须配合的前置条件。 美国记者协会(SPJ)伦理准则 的表述是：记者应当“勤勉地寻求”报道对象，让他们有机会回应批评或不当指控。(Diligently seek subjects of news coverage to allow them to respond to criticism or allegations of wrongdoing.)它强调的是记者的主动与勤勉，而不是给拒访者设置一把能卡住报道的锁。
把这条准则落到操作层面，行业里常用的“no-surprises”实践会进一步追问：你给了对方多久时间？用了哪些联系渠道？尝试了多少次？这些因素共同构成“是否公平地提供回应机会”的可核查标准。
2）能播出的前提：你要证明“尽到努力”，并对观众“讲清楚对方拒访”
在很多编辑室里，决定“能不能播”的关键不是被采访人“有没有上镜”，而是两个更可检验的点： （a）记者是否做了充分的征求回应努力；（b）是否在播出中透明呈现对方拒绝确认或拒绝接受采访。
路透社的《新闻手册》就要求 ：如果某个机构不愿意确认信息，要在稿件中 明确说明 这一点。也就是说，拒访不是报道的终点，但必须成为报道的一部分——观众需要知道你联系了谁、对方怎么回应（或拒绝回应）。
3）把以上规范套回这起CBS争议：分歧其实是“门槛”设在哪儿
用上述标准回看Alfonsi与Weiss的冲突，争议焦点就更清晰：
如果节目组已经多渠道联系、给出问题点与期限，并在片中呈现“政府拒访/拒评或书面回应”，那按照行业通行准则， 即使政府不出镜，报道也通常可以播出 。
反过来，如果总编辑把“必须上镜”设为硬门槛，那么任何一方只要拒绝面对镜头，就能拖住播出，这会把“回应权”变成“否决权”，容易触碰新闻独立性的底线。
因此，从业内通行的职业伦理出发， 拒绝上镜并不会自动让报道不能播；能不能播，取决于新闻机构是否尽责地提供回应机会、是否透明告知拒访/未回应，以及事实核查是否足以支撑报道。
这次撤稿是出于政治考量吗？
既然在新闻业务标准上，“缺少政府部门的相关回应就无法播出”这种说辞站不住脚，那Alfonsi提出的“这次撤稿是出于政治考量”又是否合理？
这个答案，并不像上面那个业务问题那样，会有比较清晰的行业准则或相关证据。在下结论之前，可以先来梳理一下CBS News的母公司派拉蒙在过去半年里，所经历的一连串与特朗普相关、且都带着“政治—商业”双重属性的事件。
今年7月，派拉蒙同意支付1600万美元与特朗普就《60分钟》节目采访剪辑争议的诉讼达成和解。该诉讼源于去年的一期节目，当时节目组采访了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贺锦丽。特朗普对其提起200亿美元的高额诉讼，指控节目通过剪辑，美化了贺锦丽，对自己不利。
虽然派拉蒙赔了这笔钱并不等于承认报道失实，却足以让外界意识到：在当下美国的政治语境里，一档新闻节目可以被拖进高额的法律与商业成本里。
而在和解仅仅一个月后，特朗普政府的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就放行了 Skydance Media与派拉蒙的并购。该并购完成后，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的儿子大卫·埃里森，成为了派拉蒙的新老板。如 会员通讯893期 提到的，拉里·埃里森与特朗普的私交很好，他从2016年开始就支持特朗普的多项政策，特朗普也支持他牵头收购TikTok。
简单来说，经过一番操作，之前得罪过特朗普的CBS News来了一个和总统关系不错的大老板。而这个大老板又给CBS News带来了一个新的小老板，也就是现在的总编辑，同时也是《The Free Press》的创始人Bari Weiss。在人事安排上，Bari Weiss可以直接向大卫·埃里森汇报，而不用通过CBS的总裁。
Weiss 10 月就任 CBS News 总编辑时，其任命就在 CBS 内部引发过争议。 《卫报》的一篇报道提到 ，部分记者担心公司的所有者正将该电视台推向更保守的方向。 而Axios则指出 ，虽然Bari Weiss一直自称中间派，却持偏保守的立场——例如她坚定支持以色列，并批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
在此次她叫停《60分钟》片段后，围绕CBS是否出现自我审查的指控就迅速发酵。
之所以这样，和Weiss过去塑造的公众形象有关——一个主流新闻编辑室的挑战者。她曾先后就职于《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的评论版块，在2020年离开《纽约时报》时公开批评主流媒体的新闻室文化与舆论压力正在挤压选题边界，把新闻变成迎合特定受众的表演——在她的叙事里，媒体需要摆脱“无形审查”，重新建立公信力。
之后，她在Substack 上创办了Newsletter《Common Sense》，并发展为《The Free Press》，以订阅制经营、强调“对主流叙事保持怀疑”，“面向更广的中间受众”来聚拢读者与付费用户。在今年10月被派拉蒙收购前，《The Free Press》已经取得了150万订阅和17万付费订阅的优异成绩。
另外，就在上周二（12月16日），特朗普还专门发了一条 推文 批评《60分钟》和CBS。他称“对于那些认为我与CBS新东家关系密切的人，请明白自从所谓的‘收购’以来，《60分钟》对我施加的压迫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如果他们算是朋友，那我可真不敢想象敌人会是什么样子！”
而就在这条推文发出几天后，Bari Weiss做出了这次临时撤稿的决定。我们不清楚，她是否直接受到了总统或埃里森家族的压力，但综合来看，就算Weiss的决定不单纯是听命于总统或老板而行事，至少也有政治风险管理的考量。
中美媒体撤稿对比
聊完了这次《60分钟》的撤稿风波，笔者还想补充一段过去在国内某央媒工作时，亲历的一次类似事件。
当时，笔者和笔者的团队通过严谨的现场调查，发现了西部某省在建设一座中小型水电站时，存在环评造假的情况。该项目的环评报告中显示，在电站上游的淹没区内，有一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数量一共有6棵。
可当我们的拍摄团队乘坐小船，沿河而上时，同行的植物专家告知，目之所及之处，都有至少20余棵同类植物。当时，已经开始了清理砍伐库区的工作，一些比汽车轮胎还粗的国家级保护植物，已经被砍倒。
拍摄到这些核心证据之后，我们将节目编辑完成，传回总部，编辑完成，并通过了审片，等待播出。
然而，当时和我们一起同行的一位科研人员，并不了解播出前保密的重要性，在其朋友圈进行了提前预告。
结果，他的朋友圈被人截图，发给了地方的宣传部长，又找到了省级的宣传部长，后者直接联系了该央媒新闻中心的负责人。要知道， 央媒虽然级别高，但新闻中心主任，还是比省委宣传部长要矮一截的。于是这条已经做好的节目，就被这位负责人，通知了当时的栏目，直接撤下了。
相比于CBS News这次的撤稿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在中国媒体中，这样的临时撤稿，不但简单直接，也要安静得多。
（本期会员通讯由Terry主笔，方可成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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