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国内很多学术翻译质量这么差?- 精读主题稿

为什么国内很多学术翻译质量这么差?- 精读主题稿

前言:两位译者的学术翻译批判 (00:00 - 02:15)

本期由"独树不成林"主播独树与政治哲学学者赵宇飞对谈,两人均是学术思想作品的译者,也有合译经历。核心命题是:学术翻译的第一标准不是"雅",而是准确性——而中文学术翻译界长期颠倒了这个优先级。


一、译本质量如何摧毁一个读者 (02:15 - 09:00)

赵宇飞在北大元培学院求学期间,读了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的某中译本,"每个字都认识,但一段话放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当时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读了之后感到挫败。后来重读才意识到问题在翻译本身。

同样的经历发生在韦伯的《以学术为业》上。读了某大陆学者译本感觉"韦伯好深奥,完全听不懂",换了一本台湾引进的译本之后,突然读懂了韦伯

独树的关键判断:这些思想家写作没有一个人是不清晰的——他们想要在文明史上留下痕迹,论证方式必然是清晰的。读不懂,责任在译本而非原作。

关于大陆与港台译本的分歧,赵宇飞认为港台译本整体来说更能保证句子通顺、更贴近原文;但独树不认为这是地域问题,双方均有反例。赵宇飞承认自己本科期间深受台湾某译者翻译的《希腊罗马名人传》的荼毒——那个译本在很多地方自相矛盾,与英译本对照发现"不像同一篇文章",译者进行了大量再创造。


二、"信达雅"的真相:三者本质上相互矛盾 (09:00 - 15:00)

独树提出对"信达雅"的根本质疑:这三个字创造了一种和谐的假象,掩盖了三者之间的真实矛盾

为了"达"(通达易懂),可能必须牺牲"信"(忠实原文)。用AI把黑格尔的辩证法解释成"70岁老奶奶能理解的方式",就是为了达而放弃了信。译者必须做出选择,而不是假装三者可以同时兼顾。

赵宇飞进一步指出,严复自己理解的"信达雅"与我们今天的理解根本不同:

  • 严复的"信"是"不突破作者原意、不发明东西",而非今天理解的逐字字面翻译
  • 严复的"雅"是用先秦古文的文体,而非今天追求的辞藻优美、意境优雅

双方共同发现:严复对"信"的理解其实相当宽松,他自己的翻译在今天标准下根本不算"信"。


三、严复的翻译:政治武器而非学术工作 (15:00 - 20:40)

以严复翻译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为例,孟德斯鸠的三种政体各有其原则:共和政体对应 Virtue(美德)、君主政体对应 Honor(荣誉)、专制政体对应 Fear(恐惧)。严复将三者译为"德、礼、刑",并在注释中明确认为三种制度有高低之分:共和 > 君主 > 专制。

赵宇飞指出:孟德斯鸠自己在学界其实有争议,未必认为共和优于君主,这是严复带入了自己的政治立场——他在晚清语境下希望推动共和。

独树的定性:这不是学术态度,这是拿着文本做政治武器的态度。 严复翻译《天演论》同样如此,省略了大量对基督教的讨论,把赫胥黎的书改造成了宣扬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工具。

早期翻译家自作主张是当时通行做法,并非中文独有,但这种做法伤害了作品的学术性格,与今天的学术精神相悖。


四、严复的"雅"已成门槛,现代译者无从效仿 (20:40 - 25:00)

严复确实做到了他自己标准中的"达"——他的先秦古文功底扎实,文本通顺。但他的"雅"对现代人而言已经是障碍而非优点。

赵宇飞直言:**在所有晚清民国翻译作品中,严复的翻译是最难读的,没有之一。**一个只接受过中国12年中小学教育、大学没有再进修文言文的人,应该读不懂严复的译文。

独树做了一个荒谬化的结论:把汉娜·阿伦特翻译成先秦古文,是神经病——即便有人试图做"半文半白"的翻译,也是在伤害学术理解性。

问题在于,现代中文语境的"雅"不是严复的"雅",而是一种从文学领域蔓延来的标准: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句子有文气。这套文学审美标准侵入了学术翻译,导致译者为了追求"雅"而修改原文含义。


五、学术翻译的真正最高标准:准确性与术语统一 (25:00 - 36:00)

独树的核心判断:思想作品不是艺术品,它是逻辑和理性的产物。一个作者可以文笔很差(如亚当·斯密),但思想价值不因此降低。 学术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准确性、精准性,而非雅。

准确性最具体的体现是术语的统一性(consistency)。赵宇飞举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案例:卢梭全集某中译本的译者把 Virtue 翻译成了"德行""美德""道德""德"等多种不同词汇。

独树指出,把 Virtue 译成"道德"是完全错误的——道德对应的英文是 morality,而非 virtue,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如果译者对思想家的理解不够深入,就根本不知道这两个词为何必须区分

这一问题在西方学界同样经历过:马基雅维利作品中的 virtù 早年被不同译者译成 virtue、strength、force,造成大量混乱,直到曼斯菲尔德等学者一字一字清点术语使用、建立统一标准,英文学界才有了可靠译本。

卢梭另一个核心概念 amour-propre(通常译"自恋/自爱")在中文学界有多达11至13种译法。其中最流行的译法是"自尊"——但这是明显错误的,因为卢梭用这个词时绝大多数情况带有强烈贬义,而"自尊"在中文中是偏褒义的词,会造成根本性误导。

为什么这些问题会发生? 因为译者如果没有接受过学术训练、对思想家没有深入了解,就看到一个词"想当然地"按字面理解——可能恰恰是错的。


六、译者的身份定位:学者,而非推销员 (36:00 - 42:00)

独树与赵宇飞在此共同亮出了他们的核心立场:译者首先应该是学者,而这在中文学术翻译界并不是共识。

独树以自己翻译阿伦特为例:我的职责不是推销阿伦特,而是清晰准确地把阿伦特放在读者面前。读者爱不爱她,不关我的事。

独树直言最讨厌的写作模式:在译后记里写"我是满怀对某思想家的爱翻译的这个作品"。这不是学术态度,这是推销员的态度。学术训练带来的核心品质是与思想家保持距离感——不是因为爱他才翻译他,而是要精准把控他思想中的全部,包括不喜欢的部分。

赵宇飞从现实角度给出了解释:很多中文译者选择做翻译正是因为热爱——因为在中文学界,出于纯粹学术精神做翻译是回报性价比极低的事情,如果不是真心热爱,根本不会有人做这件事。独树承认这是现实,但不认为这是做出低质量翻译的理由。


七、稿酬困境:千字八十,制度性羞辱 (42:00 - 46:00)

学术翻译在中文学界的稿酬标准几十年来未变:千字80元,税前。好一点的出版社给千字100到120,但很少见。

赵宇飞算了一笔账:翻译一千个字需要一到两小时,如果还要做考证、写注释,远不止这个时间。千字80元的回报意味着大量时间换来几千元或一万多元的总收入。

独树的评语: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现状。 物质激励如此之低,导致译者没有足够动力进行深入研究和考证,而低质量的根本原因就埋在这里。

更进一步,学术翻译在高校考评体系中也"不算成果"——既无金钱回报,又无学术积分,又无大众传播度。赵宇飞认为稍微资深一点的学者做翻译,唯一的理由就是热爱,而年轻学者可能把它当学术训练的一部分来做。

核心困境:中文语境中至今没有一部权威、准确的卢梭全集——这不是偶然,是制度性缺位。


八、理想的学术翻译:权威学者,数十年打磨 (46:00 - 57:00)

独树提出了她心目中的理想模型:《论法的精神》应该由该领域最权威的孟德斯鸠学者来翻译。她举了一个美国的例子——Daniel Allen 的父亲,一位黑人学者,从读博期间就开始打磨一个新的《论法的精神》英译本,花了将近五十年时间,最终一出版就成为新经典。此前剑桥版本已经很好,但这个译本更权威。

类似的例子:艾伦·布鲁姆的柏拉图《理想国》译本并非最通顺的,却是最忠实于原文的,而且他对卢梭的研究翻译彻底改变了美国卢梭学的走向,开启了以 amour-propre 为核心的全新研究方向。

赵宇飞以两人合译卢梭书信为例,说明了"了解一个思想家"的深度要求有多高:独树对卢梭思想体系的把握无可置疑,但因为不熟悉卢梭的私人生活细节,曾把卢梭的猫名误译成了"卢梭的丈母娘"。这个错误说明:连一流学者在翻译中都会犯错,而大多数译者距离这个水准还差得很远

独树的总结具有强烈批判性:如果我们连译者本人是否理解了卢梭都无法确认,那么建立在这些译本上的中文卢梭研究,到底在研究什么?

最终共识:建立可信赖的学术翻译,起点不是文气、不是通俗易懂,而是准确、忠实、完整地呈现思想家想表达的意思。在此基础之上,雅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必须接受。正如独树所说——亚当·斯密写得干巴巴,但她捏着鼻子也会读。


金句摘录

  • 在我看来,信达雅这三个字是相互矛盾的,你必须要做出选择,但严复的标准创造了一种和谐的假象。(独树,10:51)

  • 我的职责并不是推销阿伦特。我的职责首先是清晰准确地把阿伦特放在你的面前。(独树,41:00)

  • 你首先要传达这是思想作品,你要传达的是思想的准确性。(独树,52:54)

  • 这些共识是精确性,这些共识是名词术语的统一,这些共识是至少雅是一个必须排在信之下的东西。(独树,5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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