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欧洲不抱团,就无法在AI世界立足对话IE大学院长、意大利前总理莱塔 - 主题精读稿
146. 欧洲不抱团,就无法在AI世界立足对话IE大学院长、意大利前总理莱塔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在地缘政治地震中,欧洲的"团结"成为生存命题
意大利前总理、现IE大学院长恩里科·莱塔(Enrico Letta)站在一辆中国电动车里接受访谈,背景是他口中正在发生的"地缘政治地震"——多边主义、法治、和平合作这些欧洲赖以立身的价值观,正同时遭受冲击。他的核心主张可以浓缩为一句话:欧洲若不把27个割裂的市场整合成一个,就无法在技术与AI主导的新世界里立足。 但这场对话的张力不止于欧洲自身。莱塔反复把欧洲的困境与中国的加速、特朗普的"怀旧式民粹"、以及中欧能否携手重启《巴黎协定》精神并置在一起。他最锋利的判断是:把贸易推向"谁更大谁就赢"的单边主义,是一件"彻头彻尾愚蠢"的事。 在AI这个所有人都第一次大规模面对的命题上,他甚至给出一个反直觉的观察——技术越先进,教育反而越需要回到面对面的物理互动。
一、地缘政治动荡背景下的欧洲一体化战略 (00:00:00 - 00:08:32)
这是莱塔与采访者时隔十年的再次见面,而他对中国的第一印象浓缩为一句话:技术世界的惊人跃迁。"中国今天活在技术里,这显然是一次极好的助推。"但对话很快从惊叹转向忧虑。当被问及如何从欧洲视角看待正在变化的全球局势时,莱塔没有外交辞令。
The shift is big and the earthquake is scaring us. It's a geopolitical earthquake. Everything is put in question and put in danger.
他逐一点名那些"被置于危险之中"的价值:多边主义、法治、人权、和平与合作——以及一个更根本的原则,即当存在争议时,人们应当"围坐在桌边讨论,而不是轰炸、不是战争"。他坦言对今天的世界感到恐惧,这不是他喜欢的世界,欧洲人此刻为"以人为本的价值在衰退"而悲伤,必须为恢复这些价值而战斗。
正是这种忧虑,构成了他推动欧洲深度一体化的底层动机。作为欧债危机时期的意大利总理,莱塔把欧盟本身视为多边主义的活证明:过去几个世纪欧洲内部爆发了所有大战,而今天欧洲成为一片合作的和平之地,恰恰说明多边主义是繁荣与机遇的好工具。沿着这个逻辑,他提出了"一个欧洲,一个市场"(One Europe, One Market)的构想,聚焦三大领域:能源、互联互通、金融市场。
问题的症结被他用一组数字钉死:欧洲有单一货币,却没有单一金融市场——它有27个金融市场、27个能源市场、27个互联互通系统。 这种碎片化直接削弱了欧洲在世界舞台上的效率与影响力。对欧洲人而言,更深的整合意味着更强的有效性,也意味着能更有力地遏制"特朗普那套疯狂的单边主义",阻止用武力和战争处理国与国关系——在他看来这"不可接受"。
整合还关乎一个更尖锐的现实:权力的失衡。采访者提到莱塔此前的论断——埃隆·马斯克可能比许多欧洲领导人握有更大的权力,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强大的科技巨头。莱塔以航天为例回应:欧洲过去在太空领域既在场又强大,但"规模改变了一切"。他的结论是,欧洲需要的是规模(scale)——要发射的是欧洲卫星,而不是各国各自为政的国家卫星。 只在国家尺度上工作,结果必然更低、更少。因此真正的目标是"更自主",尤其是摆脱对美国的依赖,因为美国的单边主义正试图把欧洲逼入墙角。他把这一刻称为欧洲的"真相时刻":能整合,就能扩展规模、就能独立;不能,就只能继续被既有的依赖关系拖累。
二、中国技术加速创新与"中国冲击 2.0"的应对 (00:08:32 - 00:16:26)
对话此时正发生在一辆中国电动车(Maxtra S800)里——一辆纯电、豪华、智能且迭代极快的车。采访者借此引出"中国冲击2.0"的概念:1.0是二十年前廉价的中国消费电子走向全球,而2.0是中国如今能提供更精密的产品,从电动车到清洁能源、风电、光伏。一个百年的汽车工业,正被电动车挑战;传统内燃机,正被重新定义。
莱塔的回应不是防御,而是惊叹。真正让他印象最深的不是某项具体技术,而是变化的加速度本身。 他第一次到中国是2001年,十年前第一次到上海参加上海论坛,此后几乎每年都来。
在我以前的访问里,大的变化是十年一变。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年一变,也许未来会是半年一变。
但他敏锐地指出,技术成果的扩散方式同样关键。这次他特意没有只去北京、上海、香港这样的大都市,而是去了成都。他点出中国真正的挑战不是创新本身,而是如何把伟大的创新从大城市扩散到农村和欠发达地区。 在他看来,这恰恰既是中国"最重要的挑战之一",也曾是"最伟大的成功之一"——把整个国家的生活水平提升上来。
而这个"城乡分化"的命题,被莱塔巧妙地反折回欧洲自身,成为理解西方民粹主义的钥匙。他描述了一种撕裂:生活在大城市、受过良好教育、能抓住技术机遇的人对未来感到幸福;而生活在远离大城市的农村地区、被这些机遇抛在身后的人,则感到被挑战、被落下。这种落差,正是欧洲民族主义抬头的根源——这些人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被全球化"入侵"或改变。
莱塔进一步把这种情绪诊断为一种"怀旧",并据此对西方与中国做出根本性区分。欧洲部分地区的怀旧,是对一个特定时代的怀念:那时欧洲国家处于世界中心,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社会的族群构成也非常同质。 而过去三十年,"一切都被大规模地重新洗牌"。他直言不讳地把矛头指向特朗普:特朗普利用并在政治上赢于这种情绪,而这是一种"关于过去的情绪"。
他对"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这个口号的拆解,是本节最有力的表达。问题出在"again"这个词——"again意味着过去"。莱塔来自意大利,一个与中国同样珍视悠久历史的国家,但他坚持历史与怀旧之间有本质区别:
History doesn't mean nostalgia. History means lessons, learning lessons from the past, but always looking at the future.
正是带着这个"向前看"的姿态,对话转向了一个具体问题:中国企业自2023年疫情开放后大规模出海,但最不愿被贴上的标签是"向他国市场倾销产能",也不愿被视为"中国的领先只是补贴的结果"。采访者抛出核心追问:怎样才能实现双赢,而不是被看作对欧洲市场的"入侵"?
三、贸易开放与多边主义下的互惠合作模式 (00:16:26 - 00:27:09)
莱塔的答案从疫情说起。疫情是一段"大封闭"的时期,边境重新竖起;而疫情之后,欧洲开始思考一个不同的未来。面对特朗普在保护主义、边境、单边主义上的冲击,欧洲的回应是反其道而行——抬高多边主义、开放市场。 他用一连串实例证明欧洲正处于贸易上"罕见的开放模式":与印度、印尼、墨西哥达成进展,与澳大利亚——这个因体量原因此前一直不是贸易伙伴的"天然伙伴"——达成了重要协议,还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即巴西、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组成的拉美贸易集团)达成大协议。
这种开放被他命名为"与欧洲制造"(Made with Europe),并刻意与保护主义划清界限。这不是保护主义路径,而是对外国企业敞开大门的开放路径——但它的前提是互惠(reciprocity)。 莱塔把话说得很清楚:欧洲不处于保护主义情绪中,而处于"互惠模式"中。欧洲领导人在近期会晤中已与中国领导人讨论,未来这种开放会"更加开放",但必须遵循互惠。他希望未来欧洲与中国通过互惠更紧密相连,而"一个欧洲,一个市场"项目本身也建立在这种开放之上。
采访者顺势把"互惠"的压力反向施加给中国:互惠意味着中国也需对欧洲企业更开放。欧洲在华企业有抱怨,中国需要推进服务业改革、提振消费——尤其是中产阶级更多元的需求,将为欧洲企业带来更多机会。
随后对话回到更宏观的经济与战争。从中东战争到俄乌冲突,莱塔的判断是统一的:这些战争"彻底疯狂",带来不可预测的负面后果,欧洲也曾因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而经历类似的能源成本飙升。他把欧洲团结的根基,定位在一个否定性的共识上:拒绝用武力单边解决冲突——无论是边境冲突,还是经贸冲突。 正是这种"拒绝"把欧洲紧紧团结在一起。
他随即把希望寄托于一种需要被重新唤起的精神——《巴黎气候协定》的精神。莱塔回忆自己当年正在巴黎的大学工作,带学生到现场,亲历了那种热情:那是一个中国、美国(奥巴马时期)、欧洲三方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协议。他坚持这种精神并没有死去,它正是能解决问题、创造合作的精神,而当下欧洲与中国必须带着这种精神协作——"美国和特朗普不在场"。
本节最动人的段落,是莱塔为撰写单一市场报告而进行的"一年旅程"。他穿越一个又一个欧洲国家的边境,却"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越过了边境"——因为这些边境已不复存在。
但我始终在想,在这条边境上,曾经躺着成千上万具年轻人的棺材,他们在八十年前、一百年前死去,只因为当时的规则是:每个家庭被送去两三个孩子,去杀死别的年轻人,或者被杀死——只为把一条边境向东挪30公里、向西挪50公里。
而今天人们越过同样的边境却浑然不觉。这正是欧盟存在的全部理由:在欧洲内部,边境是合作的边境。他把这段历史升华为对当下的警示——以为可以靠轰炸邻国来解决边境问题,正是"一个世纪前发生过的事"。我们需要的是合作与融合的空间,而不是充满血腥的边界。
四、AI 驱动的教育变革与中欧合作新愿景 (00:27:09 - 00:43:16)
对话收束于一个共识:回不到全球化的黄金年代了,唯一的方向是带着巴黎协定的精神向前走。而莱塔认为,技术、尤其是AI,正是中欧合作可能取得突破的领域——因为中国正在成为一个技术国家,一个充满工程师、技术应用渗透到各处的国家。他给出的合作理由很朴素却有力:AI是所有人第一次在如此大的规模上经历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互相学习彼此的经验。
作为IE大学院长,莱塔分享了过去一年最有趣也最具挑战的亲身经验——AI对课堂、对师生关系的冲击。核心难题是:一个老师如何判断学生是真的学了、是把"指南针"装进了自己的大脑,而不是只装在设备里?这迫使老师采取全新的教学方式。
而他由此得出的,是本期最反直觉的洞察。在过去十年里,大量互动都是非物理的、隔着屏幕的;但AI反而迫使师生回到一种新的物理互动——这恰恰是反直觉的,因为AI极具科技感,却把人推回了面对面。 师生关系在长期被技术稀释之后,重新赢得了角色与重要性。这是第一重挑战。
第二重挑战关乎公平。AI是大学与科研活动的极强助推器,但这种助推必须被广泛扩散,否则风险就是"那些惯常的赢家"(the usual suspects)抢占地盘、加速前进,而世界其他地区、其他人群则失去机会。在莱塔看来,社会内部不断扩大的鸿沟,是当今最重要的挑战之一。 这正是他此行来中国的原因——在大学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因为中欧面对的是同一个挑战。他坦承自己"没有预设的答案",既想了解中国如何处理这些议题,也愿带来欧洲在用AI做科研、教学和传播知识上的经验。
当被问及对中欧前瞻性合作的愿景,莱塔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依然是"多边主义"。中国与欧洲曾是巴黎气候变化中的主角,今天也应在维护联合国体系、避免其衰落中扮演主角,并共同努力重建一套贸易协定的新体系。他在这里给出了那句最锋利的判断:
I can't imagine that on trade everything is going to unilateralism... everything is because you are bigger than the other one, and then you win because you are bigger. It's really something that is stupid.
他把2025年称为"巨大惊讶之年",而这惊讶迅速变成了"巨大的噩梦"——人们曾对美国的新路径感到好奇,特朗普也总说想拿诺贝尔和平奖,但当人们看清他在中东的所作所为、看清持续的乌克兰战争,惊讶就坍缩成了噩梦。莱塔的判断是:欧洲与中国都有责任,把世界从这场噩梦带回一个各自承担责任的秩序中。 他把中国视为这种觉醒的"根本支柱",认为中国能在阻止噩梦延续、推动合作上扮演关键角色。他选择保持乐观——人们想要的是和平、繁荣与合作,而非因为别人挂着另一面旗帜就认定对方是坏人;后者正是20世纪最糟糕的情绪,而人类正是通过合作走出了那种情绪。
最后的问题,落在中国的身份转型上:过去二十年中国是一个向世界学习的"聪明学生",如今需要转型为全球领导者,企业部门也需完成同样的跃迁。莱塔的建议是:朝那个方向努力,而全球领导力需要"觉知",需要通过开放实现良好合作。这也正是教育、产业合作与相互承认(mutual recognition)如此根本的原因。 他把愿景压缩为一句反复出现的祈使:世界需要中国与欧洲共同努力,需要双方更好地相互理解。
当被追问"开放"具体指什么,莱塔给出两个层面。其一是教育:向欧洲派学生、接收欧洲学生,派出与接收学者教授——"这是一切的开始"。其二是企业:中国不必害怕接纳欧洲企业前来合作、带来创新与研究——"只要它是公平的,这就是生命的精神"。
而对采访者紧追不放的那个问题——给在欧洲的中国电动车企业什么建议——莱塔最终落在一个具体的制度礼物上:几周前欧盟委员会启动的"EU-INC"项目,即所谓"第28种制度"。 他解释,欧洲国家有27个,问题在于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公司法,这让外来企业极为头疼。"第28种制度"提议建立一个虚拟的"第28个欧洲国家",提供一套在全欧通用的公司法;企业一旦选择它,就无需逐国调整公司架构。他直接向中国企业家发出邀请:来看看这个方案,这正是帮助你们进入欧洲、把欧洲视为有吸引力市场的途径。
整场对话最终落回一个朴素而坚定的双向期许:欧洲应成为中国企业经商的好市场,中国也应成为欧洲企业经商的好市场——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开放、互惠,以及不再让20世纪的疯狂重演。莱塔对采访者那句总结的回应只有四个字:"完美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