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典有什么用?- 主题精读稿
词典有什么用?-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部濒死工具的临终诊断 (00:00 - 02:27)
纸质词典正在走向消亡。这不是哀叹,而是事实陈述。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又重又不方便,翻查速度远不及手机,很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彻底绝迹。独树说他不是怀旧的人——他知道每一个时代的文人都喜欢感慨世风日下,"从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就开始有文人抱怨世风日下"——他只是对这件事抱有好奇心。在纸质词典苟延残喘之际,值得回顾它的一生。
纸质词典是一个时间相当短的现代现象,伴随着启蒙时代一起出现在现代人的生命之中。 这期节目不是在哀叹那个"人人使用字典的时代"消失了,而是借助美国词典史,提出几个具有公共意义的语言问题:词典究竟应该规范语言还是描述语言?词典由谁来管理?语言的政治化是否可以避免?
一、字典不仅定义词语,它也参与定义国家 (02:27 - 05:51)
美国第一位伟大的词典编撰者是 Noah Webster(韦伯斯特)——一个 18 世纪的政治人物兼报人。他编撰的韦氏字典后来成为美国最权威的参考书。
韦伯斯特的洞见在于:字典不仅定义词语,它也参与定义国家。 在美国刚刚独立、需要从文化上与英格兰划清界限的时代,这一认识具有战略意义。美国要从英国独立出去,但两个国家说的是同一门语言;字典在建立美国国家的过程中必须发挥根本性作用,因为美国需要在文化上——不只是政治上——把自己和英格兰区分开来。
韦伯斯特最初甚至想把词典命名为《美国语言词典》(Dictionary of the American Language),而不是英语词典——这是一个明确的政治目标:创造一种独特的美国国家语言。这个想法因受到文化层面的批评而退让,最终在 1828 年出版了《An American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在美国,"Webster"这个名字等同于 dictionary。独树读的那本讲美国词典史的书叫《Unabridged》,它主要讲述的故事是:19 世纪,两个姓 Miriam 的兄弟成功获得了韦伯斯特的《美国圆满词典》,创立了公司,永远地改变了美国语言行业的格局——把名字加了上去,变成了 Merriam-Webster。这个公司至今是美国最成功、最经久不衰的字典,可以把它想象成美国人的新华词典。
这里揭示了美国与中国的一个根本性区别:美国的"新华字典"是一个盈利型私立公司。 Merriam-Webster 首先是一家公司,不是国家基金赞助的项目。它是公共品,但从来没有被当作公共品来对待——它需要靠盈利来存活,受制于市场。这个问题我们在后面会继续讨论。
二、词典的起源:从专业人士的共识工具到启蒙大众的教育书 (05:51 - 07:56)
我们对词典的理解是相当现代的,最早只能追溯到 17 世纪。从语言史的角度来看,这其实并不算久远。
在词典出现之前,作者必须自己承担定义词语的任务。霍布斯的《利维坦》是最典型的例子:这部政治学经典的前几章,其实就是在定义词语——因为霍布斯所处的时代没有词典这个东西。他必须在开篇就建立概念共识,才能推进他的政治哲学论证。(顺带一说,霍布斯通过定义词语,其实也在改变这些词语的定义。)
如果从历史上追问词典究竟有什么用:词典一开始主要被哲学家、神学家、学者、科学家、旅行者和商人使用,不是为大众准备的,因为大众不识字。 词典的用途是为了在专业人士之间建立一种共识——确保他们在理解和使用词语时能够达成一致。
词典真正成为面向公众的书籍,是伴随启蒙运动出现的。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的词典是这个转折点的标志:从他开始,词典才被视为一种教育工具——目的是启蒙大众,提升民众,帮助所有人理解那些塑造世界的复杂力量。18 世纪的约翰逊博士是"词典作为启蒙工具"的原型人物。从这时候开始,词典变成了一种为人民服务的工具。美国韦氏词典早期的目标也与此一脉相承:教育与启蒙。
三、规范还是描述?一场已有定论的争论 (07:56 - 14:10)
词典在诞生之初是规范性工具——规定语言应当如何正确使用。从 18 世纪中叶到 20 世纪中叶的两百年间,人们普遍认为词典是一部规范性的书。
20 世纪中叶开始,围绕词典的功能,在美国展开了一场公共讨论:词典的作用究竟应该是规范(prescribe)还是描写(describe)?
独树直接告诉你这场辩论的结果:过去 50 年已经有了定论——词典行业内部关于哪种路径才是正确的,已经不再辩论了。词典现在的作用是描写,不是规范。 如今的词典在过去 50 年慢慢变成了一个数据库,目的是向人们展示人们如何使用语言,而不是应该如何使用语言——如何创造语言,如何调整语言,如何应用语言。词典行业内部的共识已经转变为:词典的职责是记录变化,而不是对语言的用法做出价值判断。
这一转变也伴随着行业的衰落。《Unabridged》的作者 Stefan Fatsis 曾亲身入职 Merriam-Webster,从内部记录了这个行业的演变。他描述了数字化之前极为严格的编撰流程:大字典每三四十年修订一次;小字典(collegiate dictionary,相当于美国的口袋新华字典,美国人家家户户办公桌上都会放着)每十年修订一次。新编辑需要阅读厚达数卷的培训手册(内部叫"黑皮书",内容密密麻麻,有一种"变态学院派的严谨"),做大量的释义和研究练习,还会接受同行的评审和批改。韦氏第三版主编甚至说过:一个新编辑至少要学习六个月,才可以被信任,能够单独和一个词语相处。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你想要单独面对面和一个词语独处,需要花六个月去学习词典编撰的功夫训练。
然而 Fatsis 在 2010 年入职时,这一套体系已经衰败。招聘变得非常零星,业务全部转到线上,他接受的所谓培训,不过是被一个总管带到一边,给几份材料阅读,就可以上手了。词典编撰是一门日渐式微的技艺,任何一个从业者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正在衰败的行业,公司也不再招那么多人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关联:规范性要求更高的词典编撰工作,需要更严格的学术训练;一旦词典的功能转向描述,编撰标准随之下降,行业随之衰退。两者并非巧合。
规范模糊会滑向思想的懒惰
独树作为一个学习了多门语言的人,对词源学非常感兴趣。他说,有很多词语今天的意义和最初的含义完全相反,或彻底不同——这种现象令人惊叹。只要你关注词源,你就会意识到:变化是持续发生的,当下发生的变化也是必然的。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对规范漠然。共同使用一门语言的人,拥有一些共同规则是极其有益的,甚至是必要的——"如果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公共规则,那我们连话都说不下去"。制定公共规则的责任,一部分压在词典编撰者手上。而词典编撰者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达到百分之百的全面、客观、公正——客观和公正可以是目标,但完全达到是不可能的。
在这里独树不打算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词典既有规范性作用,也有描述性作用。当我们不知道一个词是什么意思,或忘了它的精确含义,去查字典,我们想获得的就是规范和指南。但今天的词典已经退出了那种"打着你的手背"、说错错错的角色。
规范越来越模糊,它也就会滑向不精确,滑向不精确其实是在滑向思想的懒惰。
以 literally 为例:这个词原意是"字面意思上",但它现在是一个被滥用到死的口头禅,人们经常用它来表达完全相反的夸张意思(比如"I'm literally dying")。现在的 Merriam-Webster 词典里面会有一条说明:人们已经这样使用 literally 快 200 年了,这没有什么错误;但与此同时也会解释为什么有人对这种用法感到不适。这就是现代词典的姿态——解释事情为何如此,而不裁判对错,不打你的手背。
四、语言摆脱不了政治:以"封建"为例 (16:13 - 20:29)
词语本身不应该被全面政治化,但语言事实上摆脱不了政治。哪怕我们不愿意接受,我们使用的语言的方方面面都被政治侵蚀。
独树举了一个在中文里"最习以为常、你甚至都不会去思考就加以接受的词语"——封建。
"封建"这个词从字面看,描述的是一个政治制度:君王天子按照爵位高低分封领土,大地主或领主从土地取得收入并在领地上行使政府职权。按照"封建"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周以后的中国都不是封建制。 独树在这里强调,他说的是制度本身。所有的欧洲思想家——从托克维尔到马克思——都不会把周以后的中国官僚制称为"封建"。
然而当代中文中的"封建"完全是另一个词的意思:它与"落后"、"愚昧"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个负面形容词。我们会轻松地说"封建落后"。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把古代中国称为"封建",是为了把中国古代历史强行地、错误地套用到马克思基于欧洲历史得出的历史哲学中。在马克思的历史哲学框架里,前现代社会是封建社会,"封建"因此成为了一个贬义的形容词。把封建和落后联系起来作为一个形容词,这是马克思主义对现代中文的成功植入。 但我们在这个马克思主义的语境中长大,感知不到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政治参与者操纵语言的方式:通过污名化某些词语,让意识形态不知不觉植入使用者的思维。他们知道可以通过操控词汇、赋予语言新的意思,来达到政治目的——这和词典编撰者在做的事情刚刚好相反。
美国人也做这件事。政治顾问可以创造"Death Tax"(死亡税)来形容财产分配税收,一下子就污名化了这个税种,改变了人们对它的感知。
不管什么政治立场的人都会做这个:
- 马克思主义完成了对"封建"的彻底污名化,这是它的成功
- 女性主义运动者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成功改造了"跌位"这个词——在不久之前,跌位还完全不是贬义词;现在男人用它自省,女人甚至用它批评其他女人
- 右派最近最成功污名化的词是"woke"(觉醒)——这个词最初是一个完全褒义的黑人俚语,现在在英语中已经成为贬义词
面对这一切,追求公允和客观的词典编撰者——作为学者——和政治参与者之间,存在一条格格不入的界线。学者追求的公允和客观本身也带有主观性,这种追求一直需要与政治氛围进行对抗,也一直被裹挟在政治氛围里面。"追求这种公允和客观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会一直以来和大众形成某种对抗"——不是对着干,而是起码意味着你需要不立刻马上全盘接受所有政治氛围的呼声,需要能够把自己从完全裹挟中脱身出来。
五、词典应由市场还是政府管理?两种模式都有根本性问题 (22:30 - 26:37)
词典在语言中应该处于什么位置——领先还是落后?
词典编撰者不管把自己的职责想象成规范还是描述,他的目标都应该是谨慎和准确,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保守:他希望一个词汇长期在语言中存在,而不是昙花一现之后,再来给它做出定义。语言需要稳定被接受、被熟悉之后才能进入词典。词典不应该是领先的指标,而应该是滞后的指标。
印刷时代的物理约束强化了这一逻辑。纸质词典需要每十年被更新一次,新增五千到一万个词条,同时还要删掉一些——书本没有办法无限膨胀。物理事实决定了你必须要有编辑决策,编辑决策必须基于语言稳定性做出判断。
但互联网出现后,这个约束消失了。互联网是一个无底的词典,不需要筛选,不需要剔除。必须做判断是印刷时代的问题,印刷时代已经离开我们了。
于是剩下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词典应该由市场来管理,还是应该由政府来管理?
如果由政府管理:词典必须屈服于政府的诉求,编撰者必须符合政府的意识形态。这个不用多说,大家都能理解。
如果由市场管理:词典必须符合市场的诉求,编撰者必须考虑营销问题。独树说,可能会有"天真的自由派"觉得把东西交给市场就能解决问题——但起码知道这不会解决问题,只是会变成另一种形态的扭曲。
看看美国就知道了。Merriam-Webster 在 2024 年 11 月出版了 22 年来的首次新版小词典(Collegiate Dictionary),大量编辑坦承:这次修订的目的是营销,是为了帮助公司存活,而非词典学的必要。他们删掉了大量科学术语,加入了一些新的时髦词汇,希望能让这本书卖得更好。
词典销量不应该是一本词典的标准——但在市场逻辑下,它必然成为标准。
韦伯斯特本人固然伟大,但不擅长做生意,公司倒闭了。词典差点就断了传承。收购它的 Miriam 兄弟是非常成功的企业家——词典因此存活,但也因此从一开始就打上了商业基因。
两种管理模式各有各的扭曲。词典是公共品,但在美国从来没有被当作公共品对待。背后的编辑研究人员需要依靠商业维持,必须要卖,必须要营销。这种矛盾在今天的美国词典行业已经非常尖锐——现在没有人知道答案,你总不能依赖亿万富翁发善心,而政府资助在美国几乎不可能。
六、每个时代都认为自己的语言是最混乱的 (26:37 - 29:17)
独树最后说,阅读词典史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对当下的焦虑。
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变化速度太快了,而且太不严肃了——互联网给语言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社交媒体上每天冒出来的新词,有些甚至不需要合理,只要有很多人在用就进入了词汇表。
但是翻开历代词典的序言就会发现:每一个时代的词典编辑都在序里宣称,自己这个时代是语言最混乱、最具创造力的时代。 移民、语言混杂、新文化、一战、科技、体育、休闲文化、二战……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理由感到焦虑。阅读词典史让人意识到:我们这个时代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互联网的信息传播速度确实比以前任何东西都快,但人的脑力是有限的。今天的我们和一百年前的我们大脑容量差不多,只是装的东西不同了。信息传播速度再快,人脑子里能装的词汇量就那么几个——而那几个词一直都在飞速地更新迭代。
[!note] 结语 自从人类有语言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试图标准化。标准化是不可能的,完全的中立客观也是不可能的。最优解是不可能的,完美是不可能的。词典是一个必要的标准,但不是万能的标准。我们就是在凑合着用着——当然,有一些人的凑合水平和另一些人的凑合水平也是不同的。
核心洞察整理
| 维度 | 核心观点 |
|---|---|
| 词典的起源 | 伴随启蒙运动出现,从专业人士共识工具演变为大众教育书;在此之前作者需亲自定义词语 |
| 国家认同与词典 | 韦伯斯特认为字典不仅定义词语,也参与定义国家;美国建国期间词典发挥了区分美国与英格兰的文化功能 |
| 规范 vs. 描述 | 过去 50 年已有定论:描述胜出;但放弃规范的代价是语言滑向不精确,进而滑向思想的懒惰 |
| 语言与政治 | 所有政治参与者都通过污名化词语操控语言;词典学者需与政治氛围保持审慎距离,不全盘接受政治呼声 |
| "封建"的污名化 | 马克思主义成功地将"封建"从制度术语改造为贬义形容词,植入中文使用者的思维而不自觉 |
| 市场 vs. 政府 | 政府管理带来意识形态渗透,市场管理带来商业逻辑主导;两种模式都有根本性问题,没有最优解 |
| 词典的位置 | 应是滞后指标;互联网消除了印刷时代的物理约束,编辑判断的必要性随之改变 |
| 对语言焦虑 | 每个时代都认为自己的语言最混乱;人脑容量的有限性是真正的稳定器,不必过度焦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