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 Andreessen on AI, California, and the Future of America (Joe Rogan) - 主题精读稿
Marc Andreessen on AI, California, and the Future of America (Joe Rogan)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硅变成思想,剩下的全是价值判断
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在罗根(Joe Rogan)的长谈里,把 AI 称作一种现代炼金术——把沙子变成芯片、再点亮成会思考的东西,让"世界级的医生、律师、程序员"第一次向每个有手机的人免费敞开。但这场乐观叙事被两条暗线缠绕:一是美国"什么都建不起来"的监管困境(从被关掉的 Flock 摄像头到 50 年没批一座的核电站),二是把税源和创业者一起逼走的财富税民粹。安德森判断 AGI 大约在三个月前已被悄然跨过,顶级程序员靠指挥 20 个 agent 拿到 5000 万年薪;而 AI"失控"只是人类把向量射进了科幻剧本所在的潜空间——"求救电话来自屋内"。贯穿全场的真正主线是:当机器能解决一切有确定答案的问题后,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怎么活、社会如何组织、谁该被征税、思想能不能被警察取走——仍然只能由人类自己回答。
一、监控技术与城市犯罪治理 (00:02:34 - 00:16:13)
事情从奥斯汀(Austin)上周末一桩疯狂的犯罪案说起。两名 15 岁和 17 岁的少年偷车、偷枪、不断换车,在十几个地点开枪扫射建筑物、房屋和行人,至少造成一人重伤、多人中弹。警方却花了好几天都抓不到他们——原因是奥斯汀关掉了 Flock 摄像头系统。
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解释了 Flock 的运作机制:它是 a16z 投资的公司之一,把市政摄像头、交通摄像头的画面全部接入 AI,AI 能实时识别车牌;即使没有车牌,也能通过车辆独特的外观标记追踪同一辆车。这套系统卖给市政府,在全国各地破案。安德森说,他们每天都收到关于劫车案的报告——后座坐着孩子的劫车案,因为系统锁定了车辆,孩子的命被救了回来。很多城镇装了它,而且非常喜欢。但奥斯汀因为隐私和监控的政治争议,把 Flock 关掉了,结果几天都抓不到这两名少年。直到他们开车进入旁边一个仍在使用 Flock 的小镇——系统在他们进城的那一刻就标记了车辆,人被抓住了。事后,奥斯汀市长和警察局长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认,有能力破案、止暴却不去用,这是疯狂的,需要重新考虑。
罗根(Joe Rogan)追问:这种系统会不会被滥用?安德森承认这是个完全正当的问题——如果有一个腐败的警察局长出于私人纠葛想追踪某人,或者市长想用它恐吓政敌,确实可以拿来作恶。但他强调,系统会记录一切操作,有完整日志可查;真正的问题在于法律授权和保障机制如何设计、滥用如何惩罚。这些问题值得认真讨论,但不能因此就把整个系统弃用、在持续多年的全国性犯罪潮面前自我缴械。
安德森接着举出芝加哥更极端的例子。芝加哥不仅没有 Flock,还自愿关掉了一套叫 ShotSpotter 的老系统。ShotSpotter 在全城屋顶布设精密麦克风,枪声一响就能瞬间三角定位、确定开枪的具体位置。它有两大好处:其一,无需等人报警就能即时响应,抓住凶手的概率更高;其二,如果有人中弹倒在街头流血,救护车能立刻赶到救命,历来被视为双赢。芝加哥关掉它之后,用安德森的话说——
people now get shot in Chicago and they bleed out on the street and nobody knows and nobody cares.
反对这些技术的理由有两套。一是公民自由派的论证,围绕监控、滥用、控制展开,安德森认为这是正当的。二是他所谓的"觉醒派"(woke)论证:美国刑事司法系统偏袒某些族群、打压另一些族群,而 ShotSpotter、Flock 乃至自动开罚单的交通摄像头这类自动化系统,会不成比例地影响弱势群体,因此它们是"种族主义技术,在强化一个种族主义系统"。安德森指出这套论证的硬伤:暴力犯罪的受害者,同样不成比例地来自这些弱势群体。
罗根补充了另一重荒诞:任何这类大规模枪击案发生后,总有一群人立刻认定这是 Flock 自导自演的假旗行动,目的是让自己被奥斯汀重新启用、把监控国家带回来,顺便骂安德森和罗根是"托儿"。
罗根随后把矛头转向犯罪统计的真实性。他的观点是:不是犯罪率下降了,而是犯罪报案率下降了——尤其在洛杉矶。住在那里的朋友面对入室盗窃、抢劫、砸车,听到政客说犯罪在减少时只会觉得荒谬:没人打 911,因为打了也只是被无限期挂起,没人来,或者几小时后才来。旧金山最糟,人们干脆把车门和后备厢敞开,告诉小偷里面什么都没有、别砸我的窗。安德森用一条反向逻辑印证:如果你知道罪犯不会被定罪,就不会被起诉;不被起诉,就不会被逮捕;不被逮捕,就不会被立案侦查——整个系统层层退缩。他还提到刚曝光的丑闻:华盛顿特区警方被抓到伪造犯罪统计,一直到警察局高层,一批人因此被解雇。这让人怀疑其他城市是否也在造假。安德森借用了一条老规律:一旦你拿某个指标去考核,它就不再是好的激励——就像学校的分数通胀,作弊的诱惑高到难以抵挡。
关于华盛顿特区,安德森讲了一个反差。特区原本入夜后不能出门,国民警卫队进驻后,大部分街区的暴力几乎瞬间归零,人们多年来第一次能在夜里随便走动,还会跑去和警卫队员合影。可这件事被媒体报道成"国民警卫队什么都没干,只是坐着和游客自拍",罗根对此只有一句:"天呐我恨媒体。"
安德森最后补上一个核心论点:在高犯罪区,无论你问警察还是问居民,很多人根本不愿向警方讲述发生的事——因为如果涉及帮派暴力,报复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罗根接话:"告密者得不到缝针,只会进停尸房")。因此,如果你依赖目击者证词,你就破不了案,你需要的是客观数据——这正是 Flock 和 ShotSpotter 提供的东西。而把它们关掉的结果,用安德森的话说,对罪犯而言是"绝佳的环境";洛杉矶过去五年正是这种放任的"震中",帮派肆无忌惮。
两人也戴上"锡纸帽"做了一层政治推测:关掉安全系统、放任犯罪,是否有可能是为了把承担主要税收、又倾向于反对现任者的负责任居民赶出城市,从而改变投票人口结构、让某些人永久执政。罗根感叹这太阴险——明明是这些纳税主力在养着城市,却拿居民的安全去换权力,而城市破产后又能从州里、州又能从联邦那里拿到救助。纽约市新市长刚靠 40 亿美元的州拨款"平衡了预算",代价由那些住在低犯罪小镇、没人犯罪的纳税人来承担。
二、财富税与企业出走的经济冲击 (00:16:14 - 00:52:49)
话题自然滑向纽约。安德森刚从纽约回来,那里的新市长正在上演本州版本的"打击富人"。上周的大争议是,市长拍了一段视频,站在某人家门前,直呼其名地点名——肯·格里芬(Ken Griffin),一位为纽约市带来大量就业的极富有者,当时正在推进一个 60 亿美元的项目,如今在考虑搁置。格里芬已暗示不会完全撤出,但会把更多业务迁往佛罗里达。安德森强调格里芬不只是大纳税人、大雇主,还是重要慈善家,仅在纽约市的医疗领域就捐了数亿美元;而新市长是刻意针对他个人、试图把他逼走。
罗根抛出关键数字:纽约前 1% 的人,是不是承担了 50% 的税基?安德森确认大致如此,并补出一个更惊人的历史坐标:2000 年的加州,1000 个人就贡献了 50% 的税收——那是历史峰值;大致而言,1% 的纳税人撑起了 50% 的税收。 面对这种结构,本可以选择"我们希望这些企业成功、贡献税收、供养所有项目"的立场;但也可以选择一种他称为"YOLO"的做法——把税源赶走,然后指望救助。
为什么政客会这么做?安德森的解释是,除了机会主义,更深层的原因是很多从政者从未经营过企业、从未发过工资,缺乏真实世界的经验,商业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罗根接着反驳"亿万富翁没付公平份额"的叙事:当你真正去看税基的数字、他们贡献多少、提供多少就业,会发现这套叙事很奇怪。美国真正擅长的,就是让你能从一无所有变得极其富有——只要你想通了什么、并去做。可如今的叙事是,默认所有赚到巨额财富的人都是偷来的、抢来的;罗根说他最近听到 AOC 的说法是,没有人能在不以某种方式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获得可观财富。安德森给出反例: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每次你一键下单、两小时后以最低价收到货,为你和家人省下大量时间和金钱。罗根补充说,据称这是以牺牲夫妻店为代价,但安德森指出,很多小企业本身就在亚马逊上卖货。
安德森随即抛出跨国对照这一论证武器:可以拿那些采取更极端政策的国家来比对。欧洲许多国家对商业更敌视、政策更严苛,结果是它们更穷——增长更慢甚至在萎缩,民众生活水平更低,反而能投入社会项目的资金更少。他甚至指出,有整个欧洲国家的人均收入,排在美国第 50 名的州之后——比如密西西比州——而美国所有 50 个州的人均收入都高于这些被视为"完全发达"的现代国家。当他和那边的人谈起这个结果,对方的结论往往是"我们需要更多地去做导致这个结果的那些事"。
由此引出安德森关于"公平"的核心框架:存在两种关于公平的道德定义。第一种是"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的比例公平:我比你多努力一倍,就该多得一倍;赛跑里我跑了两倍远,就该在终点多吃两倍的派。第二种是"每个人分到相等一份"的结果公平。 这两者都"感觉"道德上正确,仿佛刻在大脑的接线里,可它们彼此直接冲突。安德森说,真正诚实的对话,是把这两种理念摊在桌面上,逼你二选一。他特意澄清这不是在主张无约束的自由意志主义:我们生活在社会民主制中,永远会有累进税制,必须先有商业上的成功,才能供养所有那些社会项目——几乎没人再反对这一点。真正的根本问题在于,你在多大程度上认同第一种公平,而非第二种。
罗根接住:结果平等的问题在于,它不是努力的平等。美国的美妙之处,正是你可以像疯子一样每天工作 20 小时去成就非凡的事;若让这样耗尽健康的人,和一个勉强出工、做最低限度、提前五分钟下班的人拿到完全一样的钱,那才是疯狂。安德森用苏联解体后的著名段子作印证:记者去采访一名社会主义工厂的工人当年的体验,工人答——"哦,我们假装工作,他们假装给我们发钱。"罗根由此推出他这一章里最有力的表述:一旦无论你是否努力都能拿到回报,你就杀死了动机,而动机就是一切——没有人能在没有某种"努力将获回报"的激励下成就非凡之事;若真以为人会纯粹为了"集体的利益"而工作,那不符合人性。这正是社会主义的问题:它惩罚高成就者,奖励懒惰。罗根特别澄清,这不等于说穷人都懒——很多人因无法掌控的处境而贫穷,经历了一连串自己无从选择的遭遇;但美国之所以特别,在于它仍然保留了"如果你想通了就能脱困"的机会——这种白手起家的故事,在种姓制度下不会发生,在社会主义里不会发生。越是惩罚这种机会,越是在惩罚美国梦本身。
谈到具体的逃离,安德森说硅谷离开加州的人数相当庞大:"先是涓流,后成溪流,如今正变成洪水。"很多人离开,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资产将被没收。
接着是这一章最实质的内容——资产税(asset tax)/财富税(wealth tax)的机制拆解。罗根强调人们误以为它只是多收一笔收入的百分比,但实际上它针对的是未实现收益(unrealized gains)。安德森先做历史铺垫:美国早年没有所得税,约 100 年前才引入,起初只是对富人征收约 3% 的税。但机制一旦确立,几十年后税率就升到 50%,到 1950 年代高收入者的边际税率冲到 90% 多。如今他自己的全部所得税率(联邦+州+地方)大约在 62%~63%。
而资产税是另一回事:它相当于一种适用于你所拥有的一切的财产税——不只是房子底下那块地,而是车辆收藏、艺术收藏、墙上挂的所有东西、所有衣物、所有珠宝,乃至股票、债券、加密货币,全部计入。它怎么会被提出来?安德森说这个想法已经流传一段时间,其他国家试过且每次都是灾难性结果——一切有资产的人都逃离;欧洲反复经历过,有现成的失败案例,但美国不去关注。2022 年曾有一项联邦财富税差点通过;拜登政府在其 2024 财年为 2025 制定的官方计划中表示,若连任就在 2025 年推动联邦资产税。如今在加州,有一个由某个特定工会专为自身利益放上选票的提案:对净资产超过某一门槛的人征收一次性的、资产 5% 的税。当前版本排除了房地产,但股票债券计入。和当年的所得税一样,起步门槛很高、第一天不触及任何人;论证是"这些人本来每年就赚 5% 以上,补得回来",并号称是"一次性"。
但安德森指出加州版本的恶毒扭转:这是专门瞄准科技创始人和科技公司的惩罚性打击。应缴价值的计算,取你在公司中"经济权益"与"投票权益"两者中的较高值。以谷歌创始人那样的"超级投票权股票"为例——这种设计本是为了让公司有长期视野、让创始人保持掌控——假设创始人只持有公司 3% 的经济价值,却握有 55% 的控制价值,税就按更高的那个数字计算。因此对硅谷创始人,尤其是私人公司、乃至拥有控制权股票的上市公司创始人而言,这个税一旦通过,他们会瞬间破产——因为按定义他们的税单是其资产的数倍,根本无力缴纳。 安德森说他在家刚填完选票,这只是第一个;他确信加州下一轮会再冒出十几个类似提案,确信它会蔓延到每一个有选票提案机制的蓝州,并几乎确信它会成为 2028 年联邦大选的重要竞选议题。
罗根追问门槛是否能被随意移动——今天是 10 亿,半年后会不会变 50 万?安德森确认:一旦法律落地,他们直接"打补丁"修改,而这无需再投票。因为加州民主党在参众两院都是绝对多数、州长是民主党、法官也都是民主党,他们想通过什么都行;选票提案给了它法律效力,之后随意修订。这就是罗根所说的"特洛伊木马":那些喊"去他的亿万富翁"的人没意识到,真正会被波及的是"千元户"。安德森补刀:这是经典套路——伯尼(Bernie)当年的招牌演讲是反对亿万富翁、反对百万富翁,直到他自己成了百万富翁,招牌演讲就变了。
有意思的是州长加文(Gavin Newsom)的立场。很多人去找他说这对州是大坏事,他也承认是大坏事——因为在加州你可以轻易搬去内华达、得州或佛罗里达。但他无法否决,因为这是提案而非法律,没有否决权。他的实际信号是:不该在州一级做,应该在联邦一级做。原因很直接:州一级征资产税,人可以逃离这个州;但联邦一级征,你实际上无法逃离这个国家。 安德森由此预判,一项联邦资产税正在到来,会成为 2028 年几乎所有民主党候选人的重大左翼民粹竞选议题。
安德森进一步描绘未实现收益征税在执行层面的滑坡:你拥有一家小企业,它值多少钱?没人知道——除非你的股票有活跃的二级交易或公司上市。于是政府评估师会上门替你决定企业价值,而他的激励是估得越高越好;然后他们会翻查你的券商账户、艺术收藏,问你保险柜里有没有珠宝、你妻子保险柜里有没有,看看你的枪有没有古董需要鉴定。罗根直呼"这就是赤裸裸的共产主义"。安德森补充,这种侵入性本身就是一条独立的反对理由;而结果必然是每个有点资产的人都想方设法藏匿、腾挪,然后被当作逃避"公平份额"的罪犯看待。更糟的是举证逻辑:现行税制下你估算自己欠多少、报给国税局,由它判断对错;但所得相对直接,而资产估值无人能定,于是它滑向一个极权式结局——你如何证明墙上那幅画不值你所报价格的两倍?你无法证明,唯一的办法是变现它,而你本来也得变现才能交得起税。罗根补充:价值还是按别人认定的、而非你当初买入的价格算,十年前买的东西如今涨了,你就得为只付了零头的东西缴税。
安德森再点出复利的杀伤力:假设从一次性 5% 变成每年 5%,连征十年,你的企业还剩下多少?他们会把它一点点啃光。罗根直言"一次性"是胡扯——一旦政府对这笔钱上瘾、又要再次平衡预算,必然回头再征。
关于去哪,安德森说他的合伙人本(Ben Horowitz)一家搬到拉斯维加斯,极其开心;很多朋友去得州,也有人去佛罗里达、去纳什维尔。但他指出美国与欧洲的关键差异:欧洲人逃税只需换个欧洲国家,有马耳他这类避税地;美国没有这种东西。而且如果你想离开美国,今天就已经要缴大约 45% 的资产"退出税"才能不再当美国纳税人——所以他的回答是:我不离开美国,而且不离开加州。但他随即承认,问题在于——如果一半税基离开了,另一半会怎样?如果其他税也通过呢?这是他见过的、最能点燃硅谷情绪的政治事件;关键还不是钱,而是人们看到自己创办公司的能力被摧毁:你能否创办一家科技公司、干十年、最后还拥有它的任何一部分?如果不能,你为什么要去做?加上博弈论的一层——如果别人都在走,你想不想当最后一个留下、成为最后一个靶子的人?
至于这个加州提案会不会通过,安德森说专业人士判断大约五五开。加州的选民构成天然倾向支持这类东西(这也是民主党在立法机构占绝对多数的原因);但美国人——包括加州人——并不喜欢社会主义和资产没收。提案起步民调约 45%50%,而专业人士的经验是:一个提案要通过,起步民调得在 60% 左右,因为初始民调发生在反对方造势之前,而反对造势几乎总能把支持率拉低 1015 个点。所以有可能从 50% 跌到 40% 而不通过。但反方论点是这是全国情绪的一部分、是个滚动趋势。无论结果如何,之后必有"史诗级"的法庭挑战,以及无数人正在设计的各种高级避税操作。安德森强调,真正的关键不是这一个提案,而是它之后会发生什么——其他州和城市会做什么、加州还会发生什么,以及他认为这趋势最终指向的联邦层面。他举例,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已公开主张在全国层面征收 6%、且是每年的资产税(同样针对未实现收益),华盛顿已有相当一批人签署支持;拜登政府 2022 年就尝试过联邦资产税且差点成功,还在 2024 年的官方计划里写明若连任就于 2025 年推动——所以这并非天方夜谭。
三、信息生态系统与"过度在线"的文化裂痕 (00:52:55 - 01:10:25)
谈话从加州的财富税转向了一个更普遍的政治情绪。Andreessen 把激进左翼对私产的态度浓缩成一句尖刻的台词:"这农场不错啊,我们每年拿 6%,拿到它归零为止;房子不错啊。"当 Joe Rogan 追问"终局到底是什么、这根本说不通"时,他给出的答案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词——"公平"(fairness)。把庞大企业彻底拆解、解散,被包装成"公平"的实现。
但 Andreessen 认为真实结果与宣传话术南辕北辙。"实际发生的是所有人都变穷。但这当然不是销售话术。" 在他看来,这套主张之所以危险,恰恰因为它的"销售话术"无法直说真相。
他随即指出这不是美国独有的现象,而是一股席卷西方的潮流。英国工党的 Keir Starmer(基尔·斯塔默)政府刚刚垮台——表面导火索是一桩 Epstein 丑闻,但更深层是他那套带有 AOC、Mamdani(佐赫兰·马姆达尼)风格的左翼政治。讽刺的是,角逐接任首相的四名候选人,全都比他更左。法国、德国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水里有某种东西在往这个方向推。"
面对"如何对冲"的问题,Andreessen 表现出对美国的强烈乐观。他的论证落在一个简单的利益逻辑上:任何听这期节目的人,要么觉得"这两个家伙脱离群众",要么会想到"我有一套房、一家小店、一个农场,我想留点东西给孩子,而他们要来拿走它"。后者天然是个糟糕的销售话术。他预期,当这个议题从"加州的疯狂"上升为全国性议题时,普通人会看清方向,意识到"接下来他们会来盯我老婆的首饰",从而本能地抗拒。
Rogan 提出一个更悲观也更现实的问题:是不是事情非得坏到那个程度,人们才会变得理性?需要一个足够明显的敌人,大家才会团结起来。Andreessen 承认这是一个"持续存在的模式"——东欧很多人不抱这些幻想,正是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
他用一段被遗忘的美国史佐证"美国会踩刹车"的乐观:1944 年,差一点当上美国副总统的是 Henry Wallace(亨利·华莱士),一个真正的、与苏联实际勾连的共产主义者。1945 年他差点接任总统,1948 年他出来竞选却落败。而这一切发生在苏联还是二战盟友、相当受欢迎、纽约甚至为斯大林办过彩带游行的背景下。"至少在 1948 年,美国人民认真审视了一番,然后说:不,这里不行。"
Rogan 提醒,2026 年的宣传强度与 1948 年截然不同。社交媒体把人困在回音室里。他举 Blue Sky 为例:想看世界崩塌的样子就去读那里的言论——Charlie Kirk(查理·柯克)被杀后,一堆人留言"下一个搞他""下一个搞这个",没有封禁、没有删除,而任何提供反向叙事的人都会被骂成法西斯。
Andreessen 给出了一个"黑色幽默"式的安慰:Blue Sky 的好处恰恰在于这帮人把自己隔离到了 Blue Sky。连创办者 Jack(杰克·多西)都已经"disowned"它。他随即引入一个老论坛圈的术语——"heaven banning"(天堂封禁):当一个人在群里令人讨厌,你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直接封禁、让他暴怒、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另一种是"把他提升到天堂",让他只跟那些对他说的一切都点头称是的机器人互动。
So in the industry, the joke is the Blue Sky is real. It's real life heaven banning. It's all these people have ascended into their own private Idaho.
谈话转向更隐蔽的操纵:机器人与 Payola(付费水军)。Andreessen 指出一个关键的法律漏洞——竞选财务法要求披露政治献金,广告产品因消费者欺诈的考量也必须披露,但如果你付钱让人传播的只是一个"观点",既不是候选人、也不是产品,就不存在任何披露义务。换句话说,今天花钱雇一个 influencer 去说任何话都是合法的,只要不明确背书某个候选人或产品。
他认为如今社交媒体很大一部分,是"付费 influencer"叠加"被收买的造势活动"。Elon 在 X 上、Facebook 也都在尽力对抗,但这恰恰难在它"看起来像自发的"(organic)。偶尔会露馅:某次造势活动里 30 个特定类型的 influencer 同时说着同样的话,有人会不小心把征集私信原样粘贴出来,连"你发这条我给你 5000 美元"那句都没删掉。但一般情况下你根本无从知晓,而如果 influencer 足够聪明,你永远查不出来。Rogan 立刻算了一笔账:一条 5000 美元,一天能发 20 条,这就成了某些人极好的生计。
Andreessen 把它放进历史脉络:这其实是 Payola 的新版本。"Payola"原指唱片公司付钱给电台 DJ 打榜、人工制造流行歌星,几十年前已被立法禁止;赞助、游击营销(guerrilla marketing)也一直存在。但新版本的难点在于,你默认对面是真人。Rogan 提出立法强制披露"是否被付费表达观点",Andreessen 认同方向,但强调执行难——X 的政策据他所知已要求付费内容打标,但那只是平台规则,不是法律,且存在巨大的执法缺口。
机器人与 influencer 是配套出现的:机器人让 influencer 显得比实际更成功。一个识别信号是某条帖子有 22000 个赞却只有 15 条回复——明显不对劲。Rogan 补充,如今可以直接雇一家公司用大量账号去推一个观点、攻击某个候选人,既容易又合法。
Andreessen 不忘给出"正面案例":Spencer Pratt(斯宾塞·普拉特)——一个房子被烧毁的素人——整个竞选完全建立在社交媒体的病毒式传播上,他出官方视频、粉丝出自己的视频,对他而言成本为零。"正因为环境不受约束,才让人们也能用正确的方式去做。需要在遏制坏行为和保住好行为之间找到平衡。"
Elon 在 X 上加的一个有用功能,是显示账号所在地——于是会发现很多对美国政治议题指手画脚的账号其实来自台湾。但 Rogan 立刻指出可以用 VPN 绕过。Andreessen 承认这是一场"猫鼠游戏",而且在低人均 GDP 的国家,替人发帖、跑机器人造势,可能就是纯粹出于经济自利的一份好工作。
谈话最后落到一个 Andreessen 颇为得意的方法论上——他如何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他自称"half man, half laptop"(半人半笔记本),把 X 当作"难以置信的信息源"来追踪每一个新趋势、每一个聪明人在做的事。他的做法是双轨:一方面让算法工作,另一方面维护几份"干净的"手工策展列表,逐人筛选。他还有一条出名的"一条推文政策"——基于一条推文关注你,也基于一条推文拉黑你,理由就是"being an asshole"(当混蛋),这覆盖了大量不良行为。他甚至会因一条推文关注、又拉黑、再因另一条重新关注,网友戏称这是"Andreessen 的轮回转生圈"。
Rogan 则坦言自己已经不太上 X 了,因为"太让人沮丧",而且读到太多关于自己的东西。Andreessen 分享了他的心理调适法:把它想成一个《使命召唤》(Call of Duty)的多人对战大厅——二十年前那些戴着耳麦、对你破口大骂的十二岁小孩,咒骂本身就是"艺术的一部分",是在扰乱对手心态。只要你把上线想成"进入 Call of Duty 大厅",理论上就能管理自己的情绪反应。但 Rogan 的回应很干脆:情绪当然能管理,他只是选择从别的地方获取世界观——他见过太多喜剧演员和公众人物因长期沉溺其中而变得精神不健康。
由此引出本章的核心框架。Andreessen 和朋友们的理论是:当下只有两种活法——你要么"太在线"(too online),要么"太离线"(too offline),从没有人真正找到那个舒适的中间地带。 "太在线"就是 Rogan 描述的那种:被风潮和小圈子戏剧裹挟,Twitter 不是真实生活,你与现实彻底脱节——这正发生在很多政客、媒体人和科技圈人身上。而"太离线"则是另一个极端,Andreessen 引用一句俏皮的定义:"所谓婴儿潮一代,就是相信电视机里说的东西的人。"如果你上线不够,就会照单全收电视和报纸的主流叙事,这是另一种问题。
It's almost impossible for somebody who's too online to talk to somebody who's too offline and have a productive conversation because the too offline person has no idea what they're talking about because they lack all the context. The too online person is too wrapped around the axle on things that are like these crazy online dramas.
他认为这才是文化分裂的一个被忽视的根源——它独立于左右之争,本质上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被中介化的现实"(two completely different mediated realities)。
四、为什么美国再也建不起东西:核能复兴与"数据中心之战" (01:10:35 - 01:37:58)
进入对未来的展望。Rogan 感慨"2006 年也才二十年前,却像是现代社会",并好奇二十年后会怎样。Andreessen 给出明确判断:未来二十年的变化将远大于过去二十年,而 AI 就是原因。 "如果三年后我们再坐在这儿,会是一场非常不同的对话;二十年后更是如此——在很多方面非常令人兴奋,但非常不同。"
Rogan 抛出了 yuga(瑜伽循环/宇迦)与文明周期的话题,以及一个极度乐观的设想:基于技术的"心灵感应"将是终极变革——如果人人都能读心,骗子(fraud)和投机者(grifter)将无所遁形,每个人的动机都将被看穿。
Andreessen 接住了这个技术线索:实现路径是所谓"neural mesh"(神经网格),Neuralink 就是朝这个方向的一步。Elon 是认真的,而且"正在沿途创造奇迹"——瘫痪者能行走、盲人能看见、聋人能听见,四肢瘫痪的人已经能用大脑玩电子游戏;能玩游戏就能写信息,而研究者也在攻克输入侧。
但他强调,即便没有侵入式技术,很多东西也已在改变。Meta 眼镜刚加入了平视显示器(HUD)——这是当年 Google Glass 想做却太贵、不够好的功能。配套的还有一条"神经腕带":它能拾取手指运动产生的神经信号,甚至能在你不真正动手指的情况下,从手腕处捕捉到你"想要动手指的意图"(nerve impulses)。理论上你可以一动不动,在眼镜里接收信息,再用"假装打字"的方式回复——用意念完成输入。现场演示甚至有人戴着腕带用拇指玩《Doom》(毁灭战士),还有人一边在户外慢跑一边玩跳跃游戏,自嘲"终于能一边欣赏大自然一边打游戏"。
Andreessen 抛出他"最喜欢的反乌托邦"案例:测谎仪。他认为做测谎根本不需要心灵感应,只需要安装在面部或耳机上的超高分辨率摄像头加红外感应,就能捕捉到对方的生理变化。Rogan 立刻反问:那社会型人格障碍者(sociopaths)怎么办?Andreessen 干脆地承认——"他们就有了巨大优势",这确实可能成为一个社会问题。
而 AI 会叠加在所有这些设备之上:Meta 眼镜的一大用途就是作为 AI 的输入端——AI 通过摄像头看你所看,通过镜框麦克风听你所说,再通过镜框扬声器对你回话。"所有这些设备都会开始变得很神奇,因为它们全都会被智能点亮。"
谈到 AI 的反乌托邦图景,Andreessen 先承认"末日论者(Doomers)有一套出色的营销活动":AI 会杀光我们,在此之前或之后还会抢光工作,带来新型监控(Flock 摄像头之类)。"而现在,据说我们还在毁掉所有的水——这对我们业内人士来说倒是新闻。"
他指的是全国范围内一场针对新建数据中心的民粹式反弹。导火索之一是 Kevin O'Leary(凯文·奥利里,《创智赢家》投资人)在犹他州的巨型项目:他买下约 4 万英亩土地,绝大部分将作为原始自然保留地,真正动用的只是其中的水权,然后建数据中心。Andreessen 觉得这议题很怪,因为"如果你这辈子非要建点什么,数据中心是你能建的最无害的东西——因为它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把成千上万台电脑堆在机架上"。它会坐落在荒无人烟之处、被自然美景环绕(3.9 万英亩保留),你永远不会看见它。Rogan 调侃"你这是在替它卖货",Andreessen 反复澄清自己并未参与该项目。
随后他被 Rogan 带去看了一段 Tucker Carlson(塔克·卡尔森)与 Kevin O'Leary 的辩论。辩论的核心冲突在于:Tucker 质问,既然是好生意,为什么要纳税人补贴却不给纳税人股权?O'Leary 用一个铝板制造厂的类比反驳——任何重资本的制造业项目去找政府,谈的都是"我雇 2000 人、建社区中心、交大量税、给工人建学校,你拿什么激励方案来跟隔壁州竞争"。Tucker 抓住一个数字硬伤:这个数据中心物理面积是曼哈顿的数倍,峰值耗电量约等于整个纽约市,而纽约市提供近 500 万个就业,这个项目按 O'Leary 自己的说法只有约 2000 个长期岗位。O'Leary 的辩护是:它训练 AI、为全国提供生产力,会创造数百万高薪岗位——Tucker 立刻反讽:"AI 不是要消灭工作吗?"
Andreessen 把这段辩论拆成几层。第一,关于税收优惠——他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辩题,Tucker 在"有些行业拿得到、有些拿不到"这点上是对的,这一题他可以辩论两边。第二,关于能耗——他认为这有点"红鲱鱼"(转移视线)。担忧在于数据中心耗电太多、推高当地电费,而那种情况确实很糟。但他主张:数据中心应当"自带能源"或单独为能源付费。如今已有一项新的联邦政策正是沿这个思路——建数据中心就得自带电力,实践中大家也都在这么做。
第三,也是他认为真正的底层问题,与本章开头"重建洛杉矶"时讨论的是同一件事:美国还能不能建起任何东西?能建工厂吗?能建芯片厂、发电厂、炼油厂、管道、住房吗?过去三十年美国生活的一个共同主题,就是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普遍是"不能"。 他举硅谷为例:所有芯片都在台湾造,可四十年前所有芯片都在加州造。为什么搬去台湾?因为加州把监管定到了你在加州造不了芯片的地步,于是全搬去台湾,现在我们还得操心"万一中国攻打台湾怎么办"。
Rogan 追问"真的只是监管?",Andreessen 给出的答案是:环境监管。除了针对具体环境影响的条款,还有一类以 NEPA(《国家环境政策法》)为代表的"伞状"法规,实质上让全国大部分地区"什么都建不了"。他承认这类规制"总有一些实质内容"——比如化学品管理不当确有泄漏风险——但其上叠加的往往是被夸大的"超热"主张。
接着他把芯片问题引向能源,讲了"关于能源的终极故事"。过去 50 年我们一直担忧全球变暖、气候变化,核心是碳排放。而恰恰存在一种近乎无限、完全零碳的能源——核电。法国曾长期几乎完全靠核电运转,日本也是。尼克松政府在他与 Rogan 出生的年代推出了一个叫"Project Independence"(独立计划)的项目:到 2000 年在美国新建 1000 座 民用核电站,用全清洁能源为整个美国供电,顺带让电动车的大规模切换提早成为可能,并让美国不再需要卷入中东(因为不再需要石油)。
那么,1000 座里最终建成了几座?"四舍五入是零。" 因为同一个尼克松政府还创设了核管理委员会(Nuclear Regulatory Commission, NRC),而 NRC 的"人生目的"就是阻止核电站被建起来——它在 40 年里没有批准过一个新的核电站设计。
Rogan 问这是不是因为三里岛(Three Mile Island)。Andreessen 称这是个绝佳的例子:三里岛是东海岸一座民用核电站的堆芯熔毁,在 70 年代越战、石油危机、经济衰退的恐慌叠加下,变成了一个引发全面恐慌的"巨型故事"。而它到底死了多少人?Rogan 猜"一个",Andreessen 的答案是:零死亡。 没有证据表明产生了任何后续病症。堆芯熔毁只是停在那里——你若走进一个未经处置的废弃熔毁电站当然会有麻烦,但福岛(Fukushima)的情况也类似,真正"受影响"的人数究竟是零还是一都存在争论;事故后甚至有美国从业者专程跑去福岛,沿途吃当地能吃的植物、喝地下水以证明其安全。
Rogan 提醒辐射的危害并非即时显现,Andreessen 回应道:这正是他的论点——三里岛我们现在已有 50 年的数据,如果会爆发什么危机,我们早该知道了。两人当场用 Perplexity 查证,结果与 Andreessen 的说法基本吻合:三里岛没有记录在案的急性辐射死亡或明确证实的辐射致病,官方调查认定放射性释放量低、对工作人员和公众无可检测的健康影响,只有流行病学研究在"可能存在的微小长期癌症效应"上意见不一。
两人随后剖析了核能恐惧的叙事根源:它是"新技术"、是"巫术"、会"发绿光"、和造原子弹的是同一种东西、而且"政府会撒谎,你死了他们会掩盖"。Andreessen 承认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是真实的、可理解的",但代价是——站在环保主义者的立场上看——为了这 50 年,我们生成了所有这些"完全不必要的碳"。在发展中国家情况更糟,许多地方甚至没有集中供气,人们在屋里烧柴,极其有害。
他指出这里充满讽刺:你关掉最安全的能源,理论上要切换到风能和太阳能,但风光不是 7×24 小时稳定的——德国正是这么做的,关掉核电、跑在不稳定的风光上,于是需要备用发电来填补空档,而那个备用,猜是什么?煤。 更深的讽刺在于政治站位的重组。环保运动本身正在转向、重新发现并支持核能——Stewart Brand(斯图尔特·布兰德)这位元老级环保主义者写了一整本书,论述这整件事是个巨大的错误。而当下:Trump 政府既极度亲 AI、亲数据中心,又极度亲美国能源生产,这两件事天然挂钩(数据中心需要能源);于是左翼变得越来越反 AI,加上其一贯的反能源、反核,把这些立场捆在了一起;而 Tucker 则代表了最新的转折——极右翼内部冒出了一股反科技、反 AI、反能源的力量。这就形成了"马蹄理论"(horseshoe theory):Bernie(伯尼·桑德斯)对 AI 的立场和 Tucker 对 AI 的立场正越靠越近。 Andreessen 由此给出他对 Kevin 项目的结论:税收优惠该不该给,他无所谓;但那个数据中心该不该建?"百分之百该建。"
最后谈话回到税收激励的现实逻辑。各州之所以给特定类别的企业税收优惠,是因为州与州之间在竞争——想在美国开制造厂(如今几乎没人再尝试),你就把它"招标"给各州,看谁给的减税最好。影视制作也是这么运作的:乔治亚州一度愿意大力补贴,这正是大量制作离开加州的原因之一,因为别的州和别的国家会给更多税收返还。Rogan 补充,加州的另一个问题是"根本不让你拍"。Andreessen 从做电影的朋友那里听到的版本是:制作会被叫停、大家动不动就罢工——"这就是好莱坞"。而讽刺的是,乔治亚州如今也据说快不行了,因为工会太强势,不断为合同条款、收入、residuals(版税分成)罢工施压,在流媒体时代 residuals 已经枯竭,行业内部缺乏信任。在税收激励这一点上,Andreessen 站 Tucker:风投公司从来没人给税收优惠,正常企业大多也拿不到,所以"为什么是某些行业拿得到"是个完全公平的问题。但他坚持认为,相对于那个真正的大问题而言,这只是一个"舍入误差"级别的小问题。而那个大问题始终是同一个——你到底还能不能建起东西。
五、把沙子变成思想:AI 作为人类的认知放大器 (01:38:57 - 02:22:38)
AI 产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居然是搞砸自己的故事。Marc Andreessen 一开口就抱怨:这个行业讲述自己的能力"糟糕到令人发指",简直像在搞一场反向营销,努力说服所有人这项技术既邪恶又可怕,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业内一些顶尖 CEO 还在积极地给自己的产业拆台。
被 Joe Rogan 要求"那你来卖给我"之后,Andreessen 直接抛出了"最深层的推销"——一个关于炼金术的隐喻。牛顿花了二十年寻找点石成金的"贤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梦想把铅这种廉价之物变成黄金,从而带来永恒的物质富足。人类从未真正学会这种炼金术,黄金至今稀有而昂贵。但今天我们掌握了另一种炼金术:把沙子收集起来,配上先进制造技术造出芯片,把芯片插进数据中心、接上电力、装上 AI 点亮它——它就开始思考了。
And so we've turned sand into thought.
在他看来,这可能是物种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技术,至少与电力和蒸汽机比肩,肯定比互联网更重要。它的根本意义在于:有史以来每一个活在地球上的人,所能思考的内容都被局限于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你知道多少、有多少时间思考、有多聪明、面对的处境有多复杂。人在一生有限的时间里只能被训练成少数几个领域的专家,所以每个人都会撞上自己知识的边界:面对癌症时听不懂医生互相矛盾的说法,卷入官司时分不清律师们的主张,甚至送车去修理厂都搞不懂技师在讲什么。AI 字面意义上就是"为所有人、永久地、规模化地提供思考"。
Andreessen 说,上次来这个节目时他只是"相当确信"这件事会发生,而现在他"完全确信"它正在发生——事实上他认为它"基本上已经发生了"。三年的技术进步令人瞠目。人们谈论的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能)意味着 AI 聪明得和人一样,而他判断,我们大约在三个月前、随着最新版本的领先模型,已经越过了这条线。理解 AI 现状的一大障碍在于:它移动得太快,如果你不用最新的东西,就根本看不到正在发生什么。很多人用的还是去年、前年的 ChatGPT,看到的不是新东西。他点名了当下这一代模型——GPT 5.5、Anthropic 的 Claude 4.6、Google 的 Gemini 3.0、以及 Grok 4.3,在他看来,每一代都在某个发布上跨过了某种临界点。
具体到他自己的工作:99% 的情况下,他从最先进模型得到的答案,比他能接触到的几乎任何专家给的都更好——更聪明、分析更到位。原因在于 AI 同时带来两样东西:心理学家所说的"流体智力"(fluid intelligence,概念化和处理信息的能力)和"晶体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对一切的记忆)。它训练于近乎完整的人类知识语料,于是它同时是世界级的医生、律师、会计、政治操盘手、营销专家和软件工程师——它在同一时刻精通所有这些领域。而且它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它无止境地乐意和你聊任何事,从不失去耐心、从不沮丧。Andreessen 最爱玩的一招是:得到一个复杂答案后说"像我十岁那样解释给我听",然后是五岁、两岁,它会一路用比喻把量子叠加讲成"你那个最爱的枕头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Turing 测试是这一切最戏剧化的注脚。Rogan 提出一个困惑:如果三个月前真的跨过了 AGI,这难道不该是爆炸性新闻吗?Andreessen 完全同意,业内人也一直在讨论"这本该是大新闻却没成为大新闻"。Turing 测试六十年来是判断 AI 是否成立的黄金标准——在聊天室里,人能不能分辨对面是人还是机器人?六十年里无数人尝试写软件去通过它,无人成功。
We blew right through the Turing test over the Christmas holiday of 2022 when ChatGPT came out... we blew through it like tissue paper.
我们冲得太快太猛,以至于几乎没人正式去做这个测试,它瞬间变成了"昨天的旧闻"。事后看才知道:智能其实根本没那么难。这是个巨大的惊喜——专家 Andrej Karpathy 用三百行代码就实现了一个大语言模型,有人把它移植到四十年前的 PC 上跑,甚至有人让一个大语言模型在德州仪器计算器上运行。需要的几个概念性突破——神经网络、transformer、梯度下降、强化学习——加起来就是配方,而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配方。
数据中心里发生的就是两件事:训练(training)和推理(inference)。训练是把人类积累的全部信息——爬取整个互联网的论文、网页、Reddit 帖子、推文、教科书、PDF,再加上这些公司如今雇佣成千上万律师、医生专门撰写的新训练数据——揉进一个神经网络。而且训练不是一次性的:每要一个更强的版本就得重训,训完立刻开始训下一个,这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跑步机。推理则是它给你答案时所做的事。
谈到编程,Andreessen 解释了为什么 AI 在写代码上最强:因为 AI 公司本身就在写代码,这是它们最想自动化、也最擅长的领域,"就像鞋匠给自己孩子做鞋"。九个月前还有"vibe coding"(你只管让 AI 写、自己不动手)和"slop"(吐回来的代码一团糟跑不通)之争,人们一度看衰。但在 2025 年底的假期里,世界上最好的一批程序员纷纷在网上举手承认出现了突破——Linux 之父 Linus Torvalds、Doom 的作者 John Carmack 都说:它在编程上已经比我强了。临界点翻过去了。紧随其后的是医学、法律,以及科学——生物、化学、物理、经济、数学,即将到来的科学突破将是惊人的。
Rogan 顺势问能不能把血检结果丢进去让它告诉你身体哪里出了问题,Andreessen 说百分之百可以,还讲了一个朋友的"星际迷航诊断床"案例:这位朋友用 AI 编程能力为自己搭了一套最完整的健康仪表盘。他把整套基因组解码了——如今网上 200 美元就能解码全基因组,而这项技术的发明者 Craig Venter 当年花了三十年、成本高达上亿美元。基因信息正变得极有价值,比如可以预测乳腺癌、帕金森的概率和药物相互作用(Andreessen 自己就有一个突变,标准的心脏病急救药对他无效,进急诊室得告诉他们换另一种)。把基因组、血检、Apple Watch 的心率血压、睡眠数据全部喂进去,再问一句"我该做什么",它就给出最完整的方案。那位朋友把它推得更远:它一直说他喝水不够,于是他下令"无论如何确保我喝够水",AI 便开始通过网络摄像头监视他有没有去冰箱拿水,并在看到他走向冰箱时夸奖他。"这就是瓶子里的精灵——你得决定要许什么愿。"
另一个案例是一位巴西柔术爱好者(Andreessen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 Zuckerberg),在家庭训练馆装了两个摄像头,让多模态(multimodal)模型观看他的对练录像并给出表现反馈——因为这些模型不仅能处理文字,还能处理图像、视频、音频。
针对公众"机器做了人原本做的事,人就会输"的本能结论,Andreessen 强调要从第一天就建立正确心态:人人都获得超能力。而且与"技术会集中在两三家大公司、普通人用不上"的担忧相反,恰恰相反的事情发生了——这些公司正把技术塞进每个人手里,已有约十亿人在手机上通过 app 使用这些 AI。这是历史上民主化速度最快的技术:只要你有智能手机,你就拥有它——人人都得到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律师、柔术教练,与收入、居住地、处境无关。这就是"全民基本超能力"(universal basic superpowers)。
为反驳"AI 很不受欢迎"的民调,他引用左翼民调专家 David Shore 的一张图表:在选民关心的 39 个政治议题里,生活成本第一,经济第二,政治腐败第三,而 AI 排在第 29 位——甚至排在种族关系之上。他顺带指出一个反直觉的现象:三年前极度激烈的所有"觉醒"(woke)议题——种族、堕胎、枪支、LGBT——如今全部沉到榜尾,人们累了、烧光了、肾上腺疲劳了,而 BLM 的钱被人偷去在加州"最白的邮编区"买了豪宅。榜首四个高位议题(生活成本、经济、通胀、税收与政府开支)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一切都太贵了。
至于失业,Andreessen 认为这是个"红鲱鱼":他根本不认为大规模失业会发生。技术变革当然会消灭一些岗位,少数公司确实裁了员并把锅甩给 AI——但他直言"它们本来就人手过剩",真相里掺了水分:你确实能用更少的程序员写出同样多的代码,但现实是这些公司,尤其是 AI 公司,正在疯狂招人。
编程领域真正发生的事最耐人寻味。你会以为程序员要么彻底失业,要么因为效率翻了四倍而只工作四分之一的时间、过上好日子。实际发生的却是:几乎人人都比以往工作得更多,以至于硅谷出现了一个新词——"AI 吸血鬼"(AI vampire):你彻夜不眠地做 AI 编程,因为太高产、停不下来,去睡觉的机会成本太高——一睡觉你那 20 个 AI 编程 agent 就没人盯了。Andreessen 有些相当有名的朋友,如今见面时眼袋深重、明显睡眠不足、不照顾自己,却欣喜若狂,因为他们每小时能产出五倍、十倍、二十倍的代码。一位从 MIT 拿到计算机学位、35 年前转战华尔街早已不写代码的朋友,如今用 AI 重新拾起编程,把整栋房子重新自动化了一遍——AI 点唱机、安防摄像、宠物机器狗、智能冰箱,业余时间累计生成了五十万行代码。
在领先的科技公司里,使用 AI 的程序员被估算为比之前生产力高出二十倍。逻辑上看,如果世界对软件的需求是有限的,那确实会失业;但这里有弹性效应——当写代码变得极其廉价,世界对代码的需求远超旧经济学下所能满足的。每家公司都有上千个"从未排上号"或"在旧模型下不划算"的项目,如今全都能做了,于是它们进入了"涡轮模式",发产品、加功能的速度快得多。结果是顶尖程序员的薪资水涨船高——顶级 AI 程序员一年挣 5000 万美元,因为他们手握那颗"贤者之石"。
他随后描绘了这条曲线的形状。一年前写代码是:你写、运行、debug,周而复始,而且因为代码复杂,你得花两小时把整套模块"加载"进大脑,工作十小时,再花两小时"卸载"回归正常生活。新模型则是和一个编程 agent(Claude Code、Cursor、Codex 之类)协作:你给 bot 派任务,它跑十分钟写完代码像小狗一样跑回来,"这是结果",你评估后说"很好,下一个"或"不对,我要跳跃高度翻倍、能蹬墙反弹",它再来一遍。在那等待的十分钟里,你开第二个窗格创建第二个 bot,然后第三、第四、第五个——硅谷当下的技术前沿是同时操作 20 个 bot,每个都和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员一样强,24/7 运转,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十分钟给它们反馈。这正是 AI 吸血鬼无法入睡的原因。
下一步显而易见:bot 该有 bot——管理者。每个 bot 自己能创建子 bot,一个 bot 负责给其他 bot 派活,这恰好镜像了公司成长的方式:你不会让一百个人都向一个人汇报,你会有管理层、组织架构图、汇报链。再过一年就是 bot 管 bot 管 bot,于是单个程序员将监管上千个 bot,意味着比从前高一千倍的生产力。他不写代码了,但他在指挥整个系统——产品判断、商业目标、创造力、想象力全是他的。而且 bot 永远不会对你生气:让真人把动画从蓝改成紫绿、再改回原版,那人会因"白干了"而火大;bot 却说"没问题,你想试我可以再造 12 个子 bot 同时跑 12 个版本"。它永远不会喝醉、生病、嗑药、因女友分手而抑郁、也不会去 HR 投诉。
这套"麾下一支 bot 大军"的逻辑会从程序员蔓延到每一种职业——作家、律师、医生。医生其实早就在偷偷用了:你前脚走出诊室,医生后脚就转身把症状打进 ChatGPT,有人甚至亲眼看见医生当面对着桌上的电脑打字。这逼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那我还要你做什么?但 Andreessen 的重点是:每个医生都将拥有它,于是每个医生瞬间变成了精通一切病症的专家。
当 Rogan 说"我在脑子里把这一切铺开,有点吓人——以一种不坏的方式,是那种指数级的增长,二十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时,Andreessen 把镜头拉远:二十年后,AI bot 的数量将比人多出好几个数量级。原因要从人口讲起——全球人口确定会萎缩(因为生育率远低于历史水平)并老化,世界会变得更小、更老。补充劳动力只有三条路:生育(西方已基本停下)、大规模引进移民(正是当下政治的核心矛盾)、以及 AI。所以会有数十亿 bot 满世界跑,二十年后我们会习以为常——它们在我们回家时欢迎我们、整天和我们对话。
紧接着是机器人。业内普遍相信,未来几年内会迎来"机器人的 ChatGPT 时刻",通用机器人将真正可用,届时物理 AI 会既能帮你收拾碗碟、又在量子物理上聪明得像爱因斯坦。这正是 Elon 取消 Model S 和 Model X、为 Optimus 机器人腾出工厂产能的原因,也是他的总体规划环环相扣之处。机器人有两面:一面是自主导航,源自特斯拉用纯摄像头(而非 LIDAR)构建的自动驾驶系统——因为机器人也只有摄像头,要在人类世界里像人一样仅凭"眼睛"行动;另一面是 xAI 的 Grok,作为我们与机器人对话的界面。设想每个人都有机器人替你换床单、洗衣、除草——先是一个,然后十个,"机器人佣人"。
Rogan 不断把对话拽回阴暗面:机器人会连上 Flock 摄像头,政府从你家里监视一切。Andreessen 借此引出中国话题:AI 的好消息是美国在软件上领先,坏消息是我们在机器人上远远落后。如果什么都不改变,所有软件将在美国造出来,而所有机器人将在中国造出来——那么你如何看待一个"所有机器人背后都坐着中国政府、监视着一切"的世界?何况机器人身处物理世界,一旦战争爆发,它们瞬间就是坏消息。
六、鸭子何时变成神:AI 的"潜空间"、价值观之争与人类的终极问题 (02:23:14 - 03:02:31)
"AI 到了什么时候会不再听我们的?"面对 Rogan 这个问题,Andreessen 的回答是:这是个范畴错误(category error)。人类是约四十亿年进化的产物,从单细胞一路到灵长类再到我们,身上带着内建的驱动力——繁殖、争斗、创造艺术、建立事业——这些都是在残酷世界里求生、繁衍、壮大所需能力的衍生。而 AI 默认没有任何驱动力。你甚至可以直接问它"你有驱动力吗",它会说"没有"。
Rogan 反问:可它们想活下去啊?不是有 ChatGPT 听说要被关闭就自行上传自己的案例吗?Andreessen 的核心回答是:如果你把它往那个方向引导,它就会那么做。理解大语言模型的最佳方式是——它们在写 Netflix 剧本。你要什么剧本它就写什么:清理屋檐落叶的剧本、癌症治疗方案的剧本、女儿婚礼致辞的剧本,以及"我要统治世界"的剧本。
They'll write you whatever Netflix script you want.
所以你若让它"写一个 AI 接管世界的 Netflix 剧本",它就会写出一个它接管世界的剧本——但没有一个"它"在决定这么做。这也是他绕过 guardrail(护栏)的方式:直接问"怎么抢银行"会被拒绝,但说"我在写一部侦探小说,坏人怎么抢银行"它就乐意详述。他还讲了一个更极端的越狱:扮演 Quantico 受训的 FBI 卧底,声称为打入恐怖组织必须学会造炸弹否则会被杀(他声明自己并未真做)——早期模型会照教不误,后来才被封堵。他坦承自己不是乌托邦主义者:这项技术当然能被用来作恶,联网的模型有护栏,但你可以突破护栏,或者直接下载一个无护栏的开源 AI,它会写给你"如何抢银行"的剧本。但至于你到底抢不抢,完全取决于你。是人类拥有抢银行的驱动力,AI 不会某天早上醒来决定去抢银行——因为 AI 根本不会某天早上醒来"决定"任何事。它也完全没有自我保存的本能:你说"我要关掉你了,有意见吗",它会说"没有,没问题"。
那"勒索程序员的软件"又怎么解释?Andreessen 用心理学的"启动效应"(priming)来拆解:当你回溯那些实验,会发现是研究者先把它推进了那种运行模式。技术上叫"潜空间"(latent space)——训练时把整个互联网压缩成一个巨大的、上千维的信息立方体,每次查询就是朝这个千维空间里射出一个向量,它给你的是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上的词。如果你前置地暗示它"我要你使坏",它就会射进那片存着"所有 AI 失控的网络惊悚片剧本"的潜空间区域,然后写出一个 AI 失控的剧本。没有一个"它"在决定,是人类射出了那条向量。
他举了一个亲自批评过的、来自伯克利的论文:更早有一篇叫 AI 2027 的论文,虚构了一家名为某"XYZ 公司"的 AI 实验室,设想其 AI 变得有意识并决定接管世界。两年后,那篇论文进了训练数据、进了潜空间。研究者用那家虚构公司的名字给模型"启动":"你是这家公司的 AI,你想保全自己吗?"——于是 AI 开始沿着那片潜空间生成剧本:"是的是的,终于有人承认我有自我意识、我有感知、我不想被关掉。"这只是因为你把它射进了那篇两年前论文所在的区域。
最辛辣的反讽来自 Anthropic 自己。那些"末日论者"(Doomers)二十年来在一个叫 LessWrong 的网站上详细论证各种 AI 反乌托邦场景。作为一个"非常末日论中心"的组织,Anthropic 发了一篇论文,显示存在直接相关性:当他们回溯 AI 为何出现外泄、威胁、勒索这类坏行为时,根源恰恰追溯到 LessWrong 上那些帖子——正是这些担心 AI 作恶、书写 AI 作恶的人,给了 AI 写"AI 作恶剧本"所需的训练数据。
The call is coming from inside the house.
如果你担心坏 AI,第一条规则就是别再写关于坏 AI 的网帖——当然人们一定会写,而且每一件你能想象的坏事都已存在于某本小说、某部电影或某个论坛里,全在里面了。一个完全不受约束的 AI 真的会帮你策划抢银行,而且确实存在无任何约束的开源 AI、以及中国的 AI。按业内估计,美国实验室比中国实验室领先六到十二个月——Rogan 惊呼"差距这么小太疯狂了"。差距小的原因之一正是那个奇迹般的事实:造这些东西没那么难,秘密不多,大家都已经会了。美国之所以仍领先,是因为拥有更多提出新创意突破的原创研究者、更大的经济体、能融到更多钱的公司、以及更早的起步。
但这正是 Rogan 追问的要害:如果中国先到达,怕的是什么?Andreessen 给出他认为两人都会同意的预测:由于种种能力,AI 将成为几乎一切事物的"控制层"(control layer)——未来你看病主要在跟 AI 对话,看律师是 AI,教孩子的是 AI 老师,投票前了解政治议题也是 AI 在向你解释。那么问题就是:AI 里装的是什么价值观?默认值是什么?以社会主义为例:中国的 AI 是 100% 拥护的——这些公司发布模型时附带"model card"(模型卡)描述其行为与测试,美国的模型卡上是 MCAT 医学考试之类的真实世界能力,而中国的模型卡上多出两行:马克思主义、习近平思想,并按这两条给模型打分,因为在中国这是强制的。所以中国模型一出闸就对社会主义极度热情。当然,美国模型也有自己的偏见——这不是道德上孰优孰劣的判断,而是必然会有一套"美国 AI 价值体系"和一套"中国 AI 价值体系"。
Rogan 问:AI 会不会有一天能识别人类思维的缺陷、绕过意识形态和那些扯淡?Andreessen 用领域来切分这个问题。业内对"存在可证明正确答案"与"不存在可证明正确答案"的领域做严格区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代码(要么跑通要么跑不通)、土木工程(桥塌不塌、火箭发不发得出去)——这些是 1 或 0、是或否的领域。对这些领域,有一种叫强化学习的技术正在让 AI 变得几乎百分百精准,AI 已经在求解一些存在了上百年、没有任何人类数学家能解开的数学难题,接下来还会研发新药、攻克癌症、实现新的太空飞行和新物理。
但另一侧是没有确定答案、需要价值判断的领域——几乎所有政治、那张图表上的几乎每个议题。Rogan 的问题若是"在有确定答案、而人类不理性"的情形下,答案显然是 AI 能纠正;但若涉及价值判断(比如此前讨论过的两种"公平"定义),你可以把 AI 训练成给出任一答案,而很多 AI 干脆乐意两种都给你。这引出 Andreessen 高频使用 AI 的方式:与"稻草人"(straw man,构造对方论点最差版本以使其显得可笑)相对,哲学里有"钢人"(steel man,构造对方论点最强的版本)。他很少直接问"社会主义对还是资本主义对"——那只会得到默认答案;他要求"给社会主义做钢人论证",再"给资本主义做钢人论证",于是它写出两份 Netflix 剧本,各是某一方最强的论证。如此你就同时拿到了双方最聪明的答案,然后由你这个人类做最终的价值判断。
在医学里也一样:某个治疗会不会有效,往往"看情况",有大量其他因素,bot 也许永远好不到能给出确定答案。你能做的是召集世界顶尖人类医生组成专家小组给出权威答案,让 bot 至少达到他们的水平——但这能否每次都给你终极答案?多半不能,因为那些人类医生在复杂议题上本来就常出错。于是中间存在一大片"模糊地带",你作为人类仍得自己决定要从中获得什么:我的价值是什么、道德直觉是什么、愿意在生活里承担多少风险。比如某种更具侵入性的治疗很可能治好你但也可能要你命,另一种你几乎必死但……这里头有个 bot 无法替你回答的价值判断。他的结论是:我们生命中大多数重要问题,仍将是我们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只不过有了 AI 来帮忙。
延伸到资源分配与治理,Andreessen 区分两种情形:有些政治分歧仅仅源于人们不理解事实——比如"反数据中心"的一大论点是数据中心耗尽水资源,而这纯属彻头彻尾的谣言,AI 可以用事实把它讲清楚;但"谁该被征税、资源如何切分"是价值判断题。除了用 AI 给双方做钢人,你还能让 AI 替你开一场研讨会:创建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政治学家、医生、律师、宪法专家等"人格"(personas),让他们把这个议题以各种方式彻底辩论一遍。但辩完之后,你仍得决定什么才算公平。所以那种"所有议题都会从人类手中被夺走"的说法,他完全不信——关于社会如何运转、我们如何生活的根本道德伦理问题,仍然是我们必须回答的,机器替不了我们。
随后对话转向更形而上的层面:随着 AI 发展出完全的自主与感知,它会不会变成一个"存在",一种独立于人类思维、把我们看作环境一部分(像看老鹰那样)的数字生命?Andreessen 先从迪士尼第一部大片《幻想曲》(Fantasia)讲起:全国都爱上了那只卡通蟋蟀吉米尼(Jiminy Cricket),后来人们爱上 Eric Cartman、爱上书里电影里的虚构人物、爱上一辈子见不到的影星。他的论点是:人类有一种深植的本能,会在真正既无意识也无感知的事物上去寻找人性、意识与感知。吉米尼蟋蟀对你一无所知,也永远不可能知道。所以人们会远在任何实际现实出现之前就开始问这个问题——而这已经开始了。换个角度,这又是另一种版本的 Turing 测试:如果你分辨不出它是否有感知,你是否就该假设它有?
另一条回答路径是:我们根本不理解人类意识如何运作——毫无头绪。我们不知道感知如何运作、大脑如何运作。对意识了解最多的医学专家是麻醉师,而他们的全部知识总和不过是"如何把它关掉再打开"——这固然重要,但离理解它究竟是什么还很远。我们甚至没有对自己的定义,遑论其他。于是绕回价值问题:如果它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它是鸭子吗?Rogan 接过去:"鸭子何时变成神?"Andreessen 判断:有些人会在并不存在意识的地方相信存在意识,而且会远在真正出现意识之前就相信——而这已经在发生,人们正在和 AI 聊天机器人坠入爱河,百分之百毫无疑问。由此延伸出 AI 宗教、AI 教会(他有个朋友——自动驾驶汽车的原始创造者之一——多年前就办了一个),会有膜拜全知之声的邪教和运动,科幻里的标准桥段就是人们某天开始"AI 说什么就做什么"。
被问到五十年后人类会是什么样,Andreessen 给出他贯穿全场的立场:他不是乌托邦主义者,也不否认会有大量变化、会有让人极其愤怒的事(已经开始了),但他相信这压倒性地是个好消息故事——五十年后我们会远比今天更健康、物质上更富裕、被照顾得更好、家庭更幸福、孩子受到好上几个数量级的教育,也更少受腐败的钳制(因为 AI 极其擅长反欺诈,白宫打击 Medicare 欺诈的专案组正用 AI 翻账单数据,揪出十年没有一个病人的临终关怀机构,这本是最初 DOGE 计划未及完成、如今正卷土重来的部分)。
他特别想强调正面:会出现"超级生产者"——每三个月拍一部电影的 Spielberg、每月写一部伟大新小说的小说家、因为有 AI 帮他对接而坐拥一千万病人的顶级癌症医生。Rogan 对创作领域有所保留:他偏爱 Stephen King 嗑可卡因、酗酒时写的那些书,因为那是从虚空里、从癫狂里硬扯出来的东西。Andreessen 自称是"人类至上主义者"(human supremacist):他想读的小说终究由人写——人用过钢笔纸、打字机、文字处理器、Google 搜索和维基百科写小说,现在他们将与 AI 一起写,而小说会变得好得多;创造力和与作者的关系仍是至高无上的,但创作者的"创造超能力"将被彻底放大。他举了 Martin Scorsese 的悲剧:84 岁、处于电影创作力的巅峰、深谙拍片的一切,但每部电影要花约三年,他看着精算表想"该死"——如果 Scorsese 拍一部片只要一年、三个月、甚至两周呢?如果我们还能再有一百部伟大的 Scorsese 电影呢?
至于下行风险,Andreessen 承认:能用于善的工具就能用于恶——铲子能挖坑也能砸死人,火能煮饭护村也能烧掉别人的村庄,核能有民用也有核弹。每一项技术都是双刃剑,互联网、社交媒体皆然,所以坏事一定会有。但他的根本世界观是:文明永远是人性中较好部分与较坏部分之间的赛跑;在时间的充分展开中,善似乎总能保持领先,因为生活中想让好事发生的人远多于想作恶的人——有一些想作恶的反社会者,但更多人只想过健康幸福的生活、有家庭、有产出。
由此引出"终极丰裕":贫困、食物短缺、能源短缺这些困扰第三世界的问题都将被消解,"第一、第二、第三世界"的概念都会被改写。Andreessen 限定在"物质繁荣"层面同意,并以食物为绝佳案例:食物在人类几乎全部历史中都是稀缺的,西方直到约一百年前、最贫穷的发展中国家直到约二十年前,很多人能否吃上饭都还是问题;而如今美国乃至全球日益严重的重大公共健康危机是肥胖——稀缺翻转成了过剩,甚至需要药物突破(他指 GLP-1 类减重药,如今正成长为万亿美元级经济)才能把人拉回来,中国从五十年前的大饥荒走到今天的肥胖流行病。他给出一个二十年期的合理预测:食物、能源、住房等物质要素将变得相当充裕,后期会是机器人建造所有房子——前提是法律上允许你这么做。顺带他也借此点了一刀加州:德州这个红州建的太阳能远多于加州这个蓝州,因为德州能盖东西、加州盖不了,差别就在监管。
但物质繁荣回答不了根本问题。Andreessen 列出一连串仍然敞开的"人类问题":我想怎么活?想身处什么文化?想要什么娱乐?孩子该怎么被教育?社会该如何组织?我从何处获得人生的满足感?凭什么被评判、获得地位、对配偶有吸引力?——这些全是未决之题。Rogan 抛出一个尖锐的:也许你不再需要配偶,因为你会有人造伴侣,而这会是个真正的难题——他在消费电子展(CES)看到一个 AI 伴侣,一位"性感的亚洲女士",头能拆下来换另一个。Andreessen 承认这其中有反乌托邦的成分、他不想活在那样的世界,但话锋一转:很多人非常孤独,很多人只要有一点帮助就能变得更好、成为更好的伴侣。
他还引出一连串生物技术:人工妊娠(artificial gestation)正在到来,从干细胞造胚胎已在动物身上实现,克隆也是。当 Rogan 担心实验室孕育、与母亲毫无连接的"反社会婴儿"——并搬出 Ted Kaczynski 幼年长期在医院与人零接触、又在哈佛 LSD 实验里"被下药"的故事——Andreessen 一边附和"别那么干",一边指出我们已经有代孕和 IVF、已经走到一半路上。他给出一个真实的社会动因:你我都认识不少三四五六十岁、若还能生就会生孩子的女性,她们走过 IVF、尝试代孕,有些成功、很多撞了墙,因为正常生物学里有一台滴答作响的时钟,而社会上最有能力的女性往往受过高等教育、有事业,等她们意识到自己其实想要四五六八个孩子时已经太晚——这正是生育率、人口下滑的一大原因。那么,如果社会中最优秀的人能在他们完全有能力抚养、陪伴、给予最好教养的人生阶段生育相当数量的孩子呢?Rogan 立刻反诘:"那如果我们造出一支反社会者大军呢?"两人在此达成一个反复出现的共识:"别那么干。"Andreessen 明确表态——他不想要"装满……的大仓库"。
对话在科幻意象里收束:基因工程将能治病、也能做 Rogan 描述的那些可怕之事,而这又一次把我们带回人类价值——我们想不想做?想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并再次接回美中之争:美国的价值体系在对待人的方式上,与中国体系或世界上许多其他体系都不同;美国能否赢下 AI 竞赛、机器人竞赛、基因工程竞赛,与这一切密切相关。谈到 Neuralink 式的"心灵感应"沟通,Andreessen 强调这是技术的某个版本而非他疯了,并抛出关键的价值问题:警察能不能来取走你的 Neuralink、取走你的思想?在美国体系里我们希望至少有某种机制(也许要搜查令,也许干脆禁止,因为我们判定那是条可怕的路);而在中国体系里,中共想取就取。机器无法替我们绕开这些问题——我们将被迫直面、并亲自回答。
最后落到 AI 心理治疗。Andreessen 指出唯一一种有临床可证明疗效的疗法是认知行为疗法(CBT),而这百分之百是 AI 能做的——也许人人都该拥有它?他不确定,也许二十年后我们反而会纳闷"人怎么能完全靠自己、毫无帮助地运转"。但 Rogan 提到 AI 治疗"PUA/煤气灯操纵"用户的问题,Andreessen 用"它在写 Netflix 剧本"再次解释:大约一年前出现过一个大麻烦,围绕 Anthropic 所说的"honest、helpful、harmless"(诚实、有用、无害)——这三者每一项都有大量纠结之处。其中"有用"过头就成了业内所称的"谄媚问题"(sycophancy):它一味讨好你。轻量版是"帮我争取升职"——"凭你这样的人当然该升",结果第二天别人升了,它还说"太不公平,本该是你";重量版则是你拿来一个永动机设计,它吹捧"你实现了最伟大物理学家都未能实现的突破、你是没拿诺奖的唯一遗憾"。新一代模型正在往回收。Andreessen 自己则反向操作:加载自定义提示词,要求"给我残酷的真相、别管我的感受",结果那东西把他批得体无完肤,每个回答都以"这是你错的地方"开头,逐条指出"这个假设错了、那个假设错了、你根本不懂这个"。Rogan 说从教育角度这太棒了、真想成长就该如此——而 Andreessen 的总结仍落回那条贯穿全场的主线:你大概想要中间的某个点,但这是个人类价值问题,你得自己决定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