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教授:从麻醉医生到安慰剂镇痛 - 主题精读稿
陈冲教授:从麻醉医生到安慰剂镇痛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麻醉医生转身研究"相信的力量" (00:00 - 02:00)
西湖大学麻醉与疼痛神经生物学实验室负责人陈冲教授,从临床麻醉医生转型为神经科学研究者。他2009年毕业于温州医科大学麻醉学系,后到上海交大读硕士,奥地利读博士,美国做博士后,2025年6月全职加入西湖大学医学院。
他的研究核心是安慰剂镇痛效应——一个本质上关于"信念如何改变身体"的科学问题。正如他太太对其研究的精辟总结:要相信相信的力量,你相信了,就会有这个力量,内在的体内可能会产生一些正向的效果。越悲观的时候,体内可能产生负向效果;越乐观的时候,正向效果会让你更乐观。
一、疼痛的进化意义:我们为何必须会痛 (02:00 - 08:00)
疼痛是进化赋予生物的保护机制,它让我们避开外界刺激和进一步的损伤。陈冲教授解释:一般都是在受到某些外在刺激的时候产生疼痛,疼痛是让你去避免这个外在刺激,避免进一步的损伤。
天生无法感知疼痛的人往往寿命不长。陈冲教授举例:有些天生无痛感的孩子表现出非常鲁莽的行为——可以拿刀划自己的皮肤,愿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即使骨头摔断了还能站起来走。你可以想象,如果骨头断了在身体里,正常走路的话,可能会把血管刺破。所以这种病人一般活的时间很难长寿。
痛觉神经在身体不同部位的分布密度差异很大。皮肤上的痛觉最敏锐,你能精确知道哪个手指痛、哪个地方难受都很清楚;而内脏的痛觉神经分布较少,所以内脏痛往往是"钝痛"。菠萝提到,很多内脏肿瘤,比如胰腺癌,早期没有任何症状,就是因为内脏里长的肿瘤不会产生疼痛信号。如果长一点点就知道痛的话,反而事情比较简单。
与视觉、听觉在大脑皮层有固定区域(视觉皮层、听觉皮层)不同,痛觉没有单独的脑区。痛觉会有一个叫感觉皮层的区域,但它并不是专门针对疼痛的,触摸的感觉也会去到这个感觉皮层。如果去做脑功能成像,会看到疼痛时很多脑区都会被激活。所以现在会讲疼痛是一个network的效应,就是一个网络来接导疼痛。
至于昆虫等低等生物是否有疼痛感,虽然很难说,但它们应该能够感受到外在刺激并趋利避害。蚂蚱被拽腿时会挣扎,说明它们有某种不适的感知,可能是一种痛。疼痛本质上让生物逃避伤害,这可能是进化最底层的机制。
二、全麻的真相:手术医生管病,麻醉医生管命 (08:00 - 20:30)
全麻药物的组合
菠萝分享了做无痛肠镜的经历:静脉输入药物后特别凉,麻醉师说倒数五个数,大概数到第四个就没感觉了,但感觉瞬间就醒过来了。
陈冲教授解释,肠镜全麻跟手术室里的全麻其实不太一样。手术室里的全麻通常包含三种药物:
- 麻醉药(镇静药):让人入睡
- 镇痛药:通常是阿片类药物,镇痛效果比较好
- 肌松药:肌肉松弛,方便插管
但做肠镜时,一般只需要镇静药就足够了,有时会辅助一些较弱的镇痛药。常用的丙泊酚(俗称"牛奶",因为颜色像牛奶)起效非常快,恢复也非常快。
为什么只要镇静就够?因为内脏里面的痛觉神经分布不是特别多,肠道里的痛一般是钝痛,不是皮肤上那种尖锐的、sharp的痛。人在镇静的时候,这种顿顿的痛是感受不到的。
术后认知功能障碍
很多人害怕麻醉后醒不过来。陈冲教授认为,以现在的麻醉技术,这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但老年患者需要注意术后认知功能障碍。有些人麻醉醒后一段时间,意识不是很清楚,可能不认识身边亲近的人。陈冲教授提到YouTube上有个视频,一位外国女生醒来后不认识老公是谁,老公亲她一下,她觉得像在耍流氓。
这种情况在老年人中发生率较高,需要更长恢复时间。患者会在术后恢复室呆更长时间,增加监护费用和人力消耗。目前研究发现,术后认知功能障碍可能与阿兹海默病发病率相关——容易发生术后认知障碍的人,阿兹海默病发病率可能更高。
是哪种药导致的?目前认为是镇静类的麻醉药,尤其是吸入性麻醉药导致术后认知障碍比较多。静脉的丙泊酚导致的发生率相对较少。所以即使同样是麻醉药,也还是不太一样的。
麻醉药物的"黑匣子"
陈冲教授揭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目前所有麻醉药都是基于经验研发的,没有一款是基于完全了解其工作机制而设计的。
菠萝说,做抗癌药一般要先有个靶点,知道这个靶点然后开发药物。但麻药不是这样的。
乙醚是第一个用于全麻的手术药物,只是因为人们发现它能让人入睡并减轻疼痛。后续针对乙醚改进的药物都是基于经验——根据乙醚的化学结构去发明新的分子然后去试,哪些好哪些就能用。丙泊酚是一位英国兽医试出来的——根据已有药物结构尝试,发现效果好就用到人身上。
一般认为麻醉药进入体内后,会跟抑制性受体结合,让神经活动降低,相当于一个神经活动的抑制剂,所以人会睡着。但更反直觉的是,麻醉药进入体内后,并非抑制所有神经活动,有些神经反而会被兴奋。同样的分子,同样的受体,为什么对某些神经元产生兴奋,对另一些产生抑制?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答案。所以陈冲教授觉得麻醉的机制可能比目前所知道的还要复杂得多。
菠萝感叹:这些麻醉药各种各样的都已经用了几十年了,我们对它怎么起效这件事都没有搞得特别清楚。陈冲教授说全麻机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方向,因为用了这么多年,大家觉得相对安全,但机制还不是特别清楚。
陈冲教授的愿景是:如果能充分理解麻醉机制,就可以设计只作用于特定脑区的麻醉药,让副作用可控,不是漫无目的地全脑作用。但这个目前还没有,还要花很长时间。
三、术中知晓:麻醉科医生的噩梦 (20:30 - 27:00)
术中知晓是一种非常严重的麻醉并发症。陈冲教授解释:病人可能不是真正的醒过来,因为打了肌松药,即使大脑清醒也动不了、说不了话。更恐怖的是能够感受到疼痛。
虽然发生率极低,但在美国发生术中知晓病人完全有理由告医生,医生要赔钱,算医疗事故。所以美国麻醉医生收入很高,但要花大量钱买保险。经历过术中知晓的病人通常会发展成创伤后应激综合症(PTSD),这个记忆会伴随很长时间。
陈冲教授分享了自己亲历的案例,这也是他离开临床的重要原因:当时他还是住院医生,夜班接班时遇到一位做宫外孕手术的年轻女孩。她有反应——心率和血压变化,但加了麻醉药或镇痛药后,效果不好,马上又回来。手术接近结束时,缝皮的时候病人开始动起来,无法控制。拔管后她说前面都能感受到,包括疼痛。
医生紧急使用了逆行性遗忘的药物(打了药之前的某段时间可能会不太记得清楚),试图让她忘记这段经历。陈冲教授后来连续看了她五六天(通常术后随访一天就够了),感觉她表面还蛮乐观,但觉得任何人经过这种经历,总是会有很大的心理阴影。
这次经历促使陈冲教授离开临床,转向科研。他说:你有一个非常非常锋利的宝剑,但你不知道它怎么work的,怎么工作的,这激发了他需要去做科研,去研究麻醉药的机制,希望能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四、全麻的禁忌:气道与心脏 (27:00 - 32:00)
全麻评估主要考虑两个因素:
气道:全麻时需要插管,手术前会去看病人,最重要的一个评估标准就是这个病人能不能插管。麻醉药打进去后,只有两三分钟时间去插管。有些人张口张不开,或者下颌结构有些不一样,这种病人就要非常小心。如果插不了管,病人就不能自主呼吸了。
心脏:如果本身有非常严重的器质性心脏病变,麻醉药会引起很大的血流动力学变化。药物打进去后,外侧血管会舒张,血压可能急剧下降。正常人会有神经机制或神经递质释放让血压上来,但有器质性病变的病人可能承受不了突然的血压下降。比如冠心病、房颤这种人就很危险。
手术医生管的是病,麻醉医生管的是命——进入手术室后,病人的生命实际上由麻醉医生掌控。菠萝说他有个亲人要做手术,所有医生都联系好了,但医生说必须要麻醉科来评估,因为有房颤。他才意识到如果麻醉科说做不了,手术就做不了,甭管认识多牛的外科医生。
陈冲教授说麻醉医生是非常非常辛苦的职业,但在中国得到的经济回报和社会认可度还差很多。美国麻醉医生年收入一直在前三,工作量还小。但他当时做住院医生时,见不到白天的太阳——早上七点前到医院太阳还没出来,晚上八九点出来太阳就下去了。
麻醉与睡眠的区别
从行为上看,麻醉和睡眠都是闭眼躺着。但菠萝说自己做肠镜时感觉中间的时间没有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度过了什么事;而睡觉是知道一晚上过去了。
陈冲教授解释:不能记得是因为麻醉药能让人遗忘,所以记不住麻醉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但脑电活动有差异:麻醉和睡眠有相同的部分,也有不同的部分。我们对睡眠的研究和麻醉差不多,对睡眠也不是特别明白,所以无法明确区分麻醉和睡眠。
麻醉、睡眠、昏迷三者的脑电图都略有不同,但具体差异是什么、为什么会不一样、哪个脑区怎么接导的,目前都不是特别清楚。
五、麻醉的新应用与无痛分娩安全性 (34:30 - 40:30)
麻醉治疗PTSD与睡眠障碍
陈冲教授提到麻醉另一个重要用途是治疗睡眠障碍。比如一种叫"幼眠"的药物会被用于睡眠障碍病人——睡不着就滴这个药,滴了之后就能睡着。但跟别人聊过,滴了这个药之后的睡眠感受跟正常睡眠不一样:能睡着,但醒来后还是有疲惫感,没有正常睡眠能够恢复的那种感觉。
他的实验室正在研究麻醉能否治疗创伤后应激综合症。麻醉有个重要作用是让人遗忘,往前往后都有可能。目前临床上有些发现:PTSD病人做完麻醉后,症状会好一点,比如做噩梦变少。有很多临床报道,但机制目前没有很多研究。
广州有些医院在研究用麻醉药治疗自闭症,吸了几次后自闭症好像会好。麻醉药机制不清,但用途还挺多的。
无痛分娩与儿童麻醉的安全性
无痛分娩中使用的椎管内局部麻醉(在背后面打针),用的是局麻药,陈冲教授个人认为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因为本身也不太能被吸收到,是局部的,只在腰椎那几个阶段把神经阻断掉。
但如果是全麻(静脉或吸入性麻醉药),会进入母亲整个体内,随着血液进入孩子体内,可能对孩子产生一些不好的后果。但研究结果不统一:有些发现可能对小朋友发育有影响,也有人发现影响不大。
目前比较明确的是:如果孩子多次、长期接受麻醉(比如因病需要多次手术),大概率可能会有不好的作用。但单次、短时间的麻醉,影响不是特别明确。所以偶尔的儿童麻醉手术,家长不必过度担心。
陈冲教授的硕士研究生做的工作就是研究吸入性麻醉药(七氟烷)对小朋友有没有不好的影响,做出来的结果还是产生有一点正向的影响。所以大家可能不用太担心。
六、安慰剂镇痛:体内的"隐藏药房" (40:30 - 52:00)
安慰剂效应的强大
陈冲教授解释什么是安慰剂镇痛:医生给你一个安慰剂,当它告诉你是镇痛药的时候,如果你相信这个医生,尤其是你经常去看的医生比较信任他,然后再加上你有吃这个镇痛药能够产生镇痛的经历,你的体内就会产生一个疼痛缓解的预期,这个预期就会帮助你去缓解疼痛。
为什么对安慰剂感兴趣?如果回顾过去30年,除了阿片类受体的镇痛药(吗啡、芬太尼等)和2024年10月批准的针对钠离子通道1.8的镇痛药,几乎没有任何药物能通过FDA批准。很大原因是新药效果不如安慰剂——新型药物产生的效果跟安慰剂没有更好,甚至不如。这对药厂是噩梦,花那么多钱开发药物,发现还没有安慰剂镇痛效果好。
但对研究者和医生来说,这让人认识到: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镇痛系统。如果能很好利用它,就可以少用一些镇痛药物,产生正向效果。
有研究测试了强效镇痛药瑞米芬太尼(临床上经常用,非常强效):
- 告诉病人"这药非常好、非常好用",效果增强50%
- 告诉病人"这药其实没有用",镇痛效果就没了
病人的意识可以完全逆转一款真实药物的效果。
菠萝总结:没用的东西告诉你有效,你可能真的有效;本来有效的东西,医生如果说这东西没什么用,药效就大大折扣了。陈冲教授觉得这非常强大——如果能利用好体内这个系统,很多药都可以少用或大大降低剂量。
明知是安慰剂也有效
更神奇的是:即使明确告诉病人这是安慰剂,它仍然可能产生一些镇痛效果。菠萝惊讶:我都知道这是假的药还会产生?
陈冲教授认为,这可能与医院环境带来的安心感有关。因为它是在医院、在人身上做的,去医院或在医院这个环境就相当于会安心一些——知道在这里发生事情医生可以救过来。所以这种无意识的安慰剂镇痛也会产生。用说话告诉你可能是有意识的安慰剂镇痛,而环境因素可能是无意识的安慰剂镇痛。
菠萝联想到:以前经常吃鱼卡到鱼刺疼得死去活来,只要到医院一闻到那个味道,好像就没那么痛了。这可能就是环境因素带来的安慰剂效应。
老鼠也有"预期"
菠萝问:人可以理解,医生忽悠我说这东西有效,老鼠你怎么给它一个预期?
陈冲教授解释:通过conditioning(条件反射)。人可以告诉你我是个医生这是镇痛药,你就相信了。但还有一种方法不用告诉你:你在一个疼痛状态,每次进到这个地方就不痛了,在那里有疼痛跑到这里就没有疼痛。训练之后老鼠就会知道在这边不会有疼痛,对这个地方产生疼痛缓解的预期。
陈冲教授团队发表在《Nature》的研究证明:大脑前扣带回皮层(ACC)的神经元能够"记住"疼痛缓解的预期。当有疼痛缓解预期的时候这些神经元就会兴奋,没有预期时就不兴奋。
菠萝问:理论上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如果能让这些细胞兴奋,就可以镇痛了?陈冲教授说对,潜在的应用是:给你镇痛药或安慰剂的时候,如果能同时放大这个系统的活动,就能产生更强的效果。可以用非侵入式技术(如某种电刺激),或开发一些药物去增强活动。
研究还间接证明了内源性阿片系统在安慰剂镇痛中起作用——阻断该系统后,镇痛效果消失。但具体在哪个脑区释放这些神经递质,还是后续研究的方向。
七、话语即药物:医患关系的神经科学基础 (52:00 - 58:00)
**医学与其他生命科学不同,有大量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一个信任的关系很重要:如果你很信任医生,他跟你说这个东西是很好的正能量,你就会很相信,然后能产生好的效果;如果你本人不信任医生,觉得是假的,就不会产生好效果,哪怕那个药有用。
陈冲教授说现在越来越多机器替代医疗,做检查等跟医生交流其实非常少,大医院门诊时间也特别少。在这种情况下更需要提倡人文关怀,哪怕时间很短,能够让病人体会到关怀、感受到温暖,就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一位师兄在深圳做门诊,主要工作是科研所以没有很大压力,会给病人聊的时间相对长一点。虽然他做的操作不是特别多,但就因为花的时间更耐心一点,病人的效果就好很多,反馈也好很多。
人文关怀不只是道德层面的事,它是真正的"疗"——话语本质上也是药物,能给人产生预期,带来客观指标的变化。这被称为"话疗"。
菠萝觉得医学院应该搞"怎么最大化安慰剂效应"的课程,学习话术让这个效应更强。
菠萝坦言,作为科普作家他内心很矛盾:很多骗子安慰剂效应非常强,话术让人相信。以前说这些骗子什么用都没有,但很多人说明明有用,尤其对疼痛、失眠这些神经类的影响最直接。听完陈冲教授讲的,菠萝说安慰剂效应也是真的呀,和药有啥区别?
陈冲教授说: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发明出来药很少的时候,很多医生就故意用安慰剂,因为没有药给你开,就给你开安慰剂让你变好一点。巫师也会给你说吃了粉末就能好,有时候也会好——那也是安慰剂。所以在以前,安慰剂是被大量用于病人身上去产生好效果的。后来科技发展能设计新型药物时,需要一个对照,就把安慰剂当成对照组,大家就觉得它不是好东西了。其实它是好的,在医院里如果能最大化扩大安慰剂效果,说不定就产生很好的作用。
安慰剂效应不仅是镇痛,很多都可以:抑郁、焦虑等精神性疾病都会有效果。免疫也是,通过conditioning(把刺激和能促进分泌的药物结合),下次只用安慰剂时体内也会分泌这些激素。所以安慰剂效应是非常非常广的作用。
安慰剂与药物混合使用的可能
陈冲教授说以后回到临床可能也会做人的安慰剂研究。比如疼痛病人过来开镇痛药,是不是可以把镇痛药混合着安慰剂去用?降低30%、50%的剂量,安慰剂替代,产生的镇痛效果也是一样的。如果一样的话,以后开药时就可以主动混合安慰剂,药厂也可以在生产药物时把安慰剂和药混合在一起。
如果能降到30%、50%的镇痛药使用量达到同样效果,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因为50%的剂量可能对你的肾脏毒性、肝脏毒性损害很大,降低50%的量就很厉害。
八、相信相信的力量:焦虑、抑郁与疼痛的恶性循环 (58:00 - 61:00)
菠萝问陈冲教授是不是特别相信"心诚则灵"。陈冲教授说发了文章之后,他太太总结得很好:"相信相信的力量"——你相信了就会有这个力量,内在体内可能会产生一些正向的效果。这跟生活中要乐观一点是一样的:越悲观体内可能产生负向效果会越不好,越乐观正向效果会让你更乐观。
菠萝又问:焦虑和抑郁会加强疼痛感觉吗?
陈冲教授说:是的,焦虑和抑郁会显著加强疼痛感。这是研究疼痛的另一个比较大的方向——情绪对疼痛感受的影响。慢性疼痛病人大概率会有焦虑或抑郁——这是一个互相加强的恶性循环:情绪影响疼痛,疼痛又影响情绪,情况越来越糟。
阻断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有重要的治疗意义。但这也是为什么神经太复杂、也很有意思。
九、慢性疼痛与阿片类药物滥用:双重大流行 (61:00 - 64:00)
急性疼痛是保护机制,本来好好的碰到东西有痛是正常的。但慢性疼痛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对个人生活质量影响非常严重,对社会也是很大问题。
美国目前面临两个疾病大流行:
慢性疼痛大流行:美国成年人中,每五个人就有一人受慢性疼痛折磨(持续多长时间不能缓解就算慢性疼痛)。美国人和欧美人对疼痛的耐受力比中国人差——有痛就要解决,就要医生开药。中国人会觉得抱怨痛是不太好的事,不太愿意抱怨。
阿片类药物滥用大流行:治疗疼痛最有效的是阿片类药物,但会成瘾。在美国医院里想让医生开吗啡其实不容易,因为医生不太敢开。这些阿片类药物能导致呼吸抑制,可能会死。成瘾后想用更大剂量,又导致呼吸抑制。每年因阿片类药物滥用死亡的人数在美国非常多。
所以美国政府投入很多钱做研究,希望对疼痛有更好的了解,能开发出更有效的非成瘾的非阿片类镇痛药。在这种背景下,安慰剂效应的作用更应该突出——它是机体本身的东西,相对外源性药物会好一些。
冥想与认知行为疗法
菠萝问:冥想、正念这些能加强安慰剂效应或对慢性疼痛有好处吗?
陈冲教授说这个结论非常好,他做科普时也经常提到。冥想、瑜伽等其实就是认知行为疗法,不仅治疗疼痛,对抑郁焦虑这些精神疾病都很有用。在美国,认知行为疗法有专门门诊,带着你做冥想、瑜伽等。
认知行为疗法跟安慰剂效应有点区别,但也是大大利用了预期——通过跟你的互动、这些活动,让你身体产生好的预期。其实跟安慰剂是相通的。
十、小脑的"隐藏功能" (64:00 - 69:00)
菠萝提问:疼痛、成瘾、抑郁在他脑袋里都属于大脑的事情,小脑一说就觉得是管平衡的。那小脑为什么会和成瘾、抑郁有关系?
陈冲教授解释:研究小脑跟他的经历相关。博士期间一直做小脑的神经和神经之间如何相互联系的研究。后来转到美国研究疼痛后,读文献发现小脑也会参与到阿片镇痛,就一直把工作放在小脑上。随着深入发现,小脑参与的功能远比想象中广泛。
大脑皮层(听觉、视觉、感觉皮层等)都与小脑有联系,而小脑又能够回来再去影响它们的活动。而且小脑本身是一个抑制性单元——大脑传输给它的是兴奋性信号,但它输出的是抑制性信号。就像大脑兴奋很强的时候,小脑能让你把活动拉下来。
菠萝说这是个负反馈。陈冲教授说对,近来越来越多研究发现运动当然是小脑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小脑参与了非常多的功能,可能会通过这种负反馈去影响很多脑区的活动,产生一些好的效果。
另外,以前认为小脑没有阿片类系统,但他们的研究发现小脑有大量阿片类系统在里面。这让他觉得小脑本身在非运动功能中研究比较少,又结合了阿片类系统的特长,所以想把它结合起来看小脑在非运动功能中的作用,以及阿片类系统是否参与疼痛、成瘾、焦虑抑郁等。
大脑的神经类疾病不是某个脑区能完全解释的,而是一个网络。小脑是这个网络中很重要的一环——它能大大影响很多脑区的活动。不是说听觉皮层就只听觉影响它,很害怕的时候听觉也会被影响。疼痛能够激活整个网络,是一个蛮好的研究切入点。
十一、陈冲教授的终极愿望 (69:00 - 73:00)
如果这辈子只能解决一个问题,陈冲教授选择解决疼痛。因为他自己是麻醉科医生,麻醉主要任务是控制疼痛。具体包括两个方向:
1. 量化疼痛
目前评估疼痛只能靠病人主观描述——0到10分你自己说,0是不痛10是最痛,但你也可以撒谎。你说不痛但告诉医生非常痛,医生没法跟你争论这点,没法说你是假的还是真的。
目前阻碍疼痛研究的一个很重要部分就是没有客观的评价。如果能开发出客观衡量疼痛的仪器,应用场景巨大:
- 麻醉中监测病人疼痛,及时加减药
- 帮助昏迷病人处理可能存在的疼痛
- 识别假装疼痛的"碰瓷"行为——给他戴一个说你是不痛你是假的,也很有意思
- 提升动物疼痛研究的准确性——研究老鼠疼痛它也不会告诉你,只能根据反应(比如缩不缩脚)来判断
2. 非成瘾性镇痛
开发能很好控制慢性疼痛、但没有成瘾性和副作用的药物或方式。陈冲教授说他可能还没有慢性疼痛,但有偏头痛的时候也很折磨人,很难受,工作效率大大降低。可以想象那些持续几个月、成年的疼痛病人,是非常痛苦的。
慢性疼痛困扰着大量老年人,中国人只是不愿抱怨,觉得我就能忍,不愿意去说,但其实很多人都有。如果能缓解这些痛苦,将是非常有意义的事。
菠萝总结:一个是疼痛计,像温度计一样给你量一个;第二个是非成瘾性的、能控制慢性疼痛的药物或方式,也许不一定是药,也许是个仪器,能工作就行。
陈冲教授说如果在有生之年,不管是自己还是同事能做出来,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核心金句回顾:
- 手术医生管的是病,麻醉医生管的是命。
- 要相信相信的力量。你相信了,就会有这个力量,内在的体内可能会产生一些正向的效果。
- 越悲观,体内可能产生负向效果;越乐观,正向效果会让你更乐观。
- 人文关怀不只是道德层面,它是真正的"疗"。
- 目前所有麻醉药都是基于经验研发的,没有一款是基于完全了解其工作机制而设计的。
- 过去30年新型镇痛药临床试验失败的很大原因是:新药效果不如安慰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