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04 唱唱反调，给"体育饭圈"去污名化 - 主题精读稿
Vol.104 唱唱反调，给"体育饭圈"去污名化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学术视角重新审视体育饭圈 (00:00 - 04:23)
本期节目在刘国梁辞去中国乒协主席职位的前一天录制上线，具有特殊的时间意义。刘国梁无论是因为纯竞技纯业务层面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都是过去几年乒乓球饭圈话题绕不开的人物。
与主流媒体纯批判态度不同，主持人刘易非与上海体育大学博士生 Mia 从学术视角探讨"体育饭圈"现象。节目开宗明义：使用"体育饭圈"这个称呼，但并不认同这个词天然存在贬义，或对这个人群和现象天然存在贬义。
Mia 的研究方向是体育迷文化和女性体育，她将从学术角度梳理饭圈概念的发展史，分析体育饭圈与传统体育迷文化、民族主义、性别等因素的复杂关系。虽然"体育饭圈"这个词在 2016 年左右就已出现，但直到 2024 年巴黎奥运会女乒决赛才引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讨论。
一、从"圈"到"饭圈"：概念的学术发展史 (04:23 - 08:00)
1.1 "圈"的原初含义
"圈"最初指小众粉丝的亚文化群体，以"趣缘"（共同兴趣）为核心。这些群体具有强烈的边界意识，与主流文化保持距离甚至抵抗姿态。早期的耽美圈、二次元迷群就是典型代表——他们有自己的符号、标志和暗语，将自身与主流社会文化和父辈文化进行区隔。这就是最早的"圈"的概念。
1.2 粉丝文化的三个发展阶段
从"圈"发展到"饭圈"，与粉丝文化的演变紧密相关。粉丝文化经历了清晰的演变历程：
- 第一阶段：港台艺人传导时期，香港四大天王引发追星狂潮，当时比较喜欢用"追星族"这个概念
- 第二阶段：2005 年超级女声，粉丝文化进入主流视野
- 第三阶段：2014 年韩流、2017 年鹿晗等偶像产业崛起，饭圈文化走向鼎盛
饭圈从"圈地自萌"的状态逐渐演变为文化出圈，直至现在被认为需要整治的阶段。 这是一个很长的发展历程。
1.3 体育饭圈的学术定义
"体育饭圈"是一个本土化表达，不是一个成熟的学术概念。目前学术上将其界定为：极端迷恋、有过激行为、非理性言行的人群或行为的总和。它强调的是极端迷恋的心理状态，或者稍显不理性的行为特征。但需要强调的是，并非所有追体育运动员的粉丝都是所谓的体育饭圈。
从学科归属看，"饭圈"概念更偏向新闻传播的媒介视角和亚文化的文化研究视角，而"体育迷"则更偏向体育社会学和体育人文社会学的研究视角。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研究视角的不同会导致对同一现象的理解存在差异。
二、体育迷文化的核心逻辑：地缘接近性 (08:00 - 12:17)
2.1 传统体育迷研究的核心概念
西方学术界对体育迷（sports fandom）的研究以足球社会学为代表，核心概念是"地缘接近性"——这不仅包括支持家乡球队（如北京人支持国安），也包括基于民族认同支持国家队（如中国女排、国家男足）。虽然你可能没有在线下看过国家队的比赛，但因为你是中国人，就会天然地有这种民族接近性，这也是地缘接近性的一个表现。
2024 年巴黎奥运会女乒决赛引发的激烈争议，根源正在于此：传统观念认为支持运动员应基于地缘接近性——大家都是中国队的队员，你为什么要去攻击人家？这不符合传统意义上"你是中国人，你就喜欢中国队"的逻辑。但新一代饭圈粉丝并不基于这样的理解，他们支持的是特定的运动员个人。
这涉及一个深层问题：体育和民族主义的关系。这种强捆绑性是不言而喻的。但权力之间存在博弈——也许未来 50 年之后，这样的行为也有可能不是有问题的行为。通过某些策略，或者与主流文化进行融合碰撞之后，他们可能也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历史上的权力博弈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2.2 主流媒体的"侵蚀论"
很多普通体育迷会觉得饭圈概念诞生于娱乐圈，后来发展到体育圈。主流媒体常用"防止饭圈文化侵蚀体育界"的措辞，将饭圈视为外来的、不好的东西，认为它影响了体育原本健康的生态环境。
2.3 学术界的审慎态度
学术界对体育饭圈的研究文章不多（CSSCI 大概十几篇），大部分认可应进行治理和引导，但有研究提出：治理之前，首先要确定它是什么、边界在哪里、定义是什么。
"极端"本身是一个模糊概念，无法量化——什么样的行为是极端，什么样的行为不是极端？比较有区分性的研究认为：以外显特征理解体育饭圈缺乏科学性，应先了解这群人为什么这样做，再讨论是否应批判性看待。负面影响需要疏导，也可以给予饭圈时间进行内部自治和修正——这在传统体育迷领域也是常见现象。
三、足球流氓的启示：体育迷文化的历史演变 (12:17 - 16:11)
3.1 足球流氓不是新鲜事
"足球流氓"是西方体育社会学界非常显著的研究主题，有很长的历史。但需要区分：现在中国互联网上讨论的足球饭圈（个人粉丝向行为）与欧洲式足球流氓其实不太一样，前者更接近乒乓球饭圈的形态。
中国球迷对五大联赛的关注也带有媒介属性，因为是线上云观众，没办法与俱乐部产生像家乡那样的地缘连接，主要是通过球员或者足球运动本身的欣赏性来建立联系。
3.2 从负面到中性的转变
足球流氓的形成基于英国社会当时的普遍失业、贫困以及男性中心主义盛行，反映了工人阶层的强烈攻击性和狭隘性（学术上称为"断片性的社会捆绑"——这是一个很生动的形象）。但从最初的负面形象到现在被视为体育迷文化的一部分，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关键在于：足球流氓组织进行了很大程度的自制，调整内部制度和组织行为，以适应主流社会价值观。他们创造狂欢节等仪式化活动，用可被接受的方式让这些行为合法化。这是一个双向协商的过程，而非简单的"被收编"。
另一种策略是：在公开场合（如球场）不展现特别极端的行为，但在自己的场域里进行情绪释放。简单来说，就是**"大家会装了"**——会有一些掩饰行为。球迷组织为了让自己在公众视野里的形象变得更可接受，采取了一定程度的自我调整，至少统一展示在公众视野里会变成更温和的表达。
3.3 国安球迷的案例
一个生动的例子：2011 年北京国安球迷在主场喊"上海 XX"（地域攻击），但现在改成了"申花 XX"（针对俱乐部名称）。情绪表达依然尖锐，但转化为更温和、能被社会接受的形式。这就是协商的过程——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你会发现"原来之前这样是不行的，但是现在这样又行了"。
这说明主导机构和球迷是互相需要、互相协商的关系——这个项目要发展，离不开球迷。这个认知非常重要。
四、乒乓球饭圈的诞生：商业化的主动选择 (16:11 - 22:27)
4.1 国球的商业困境
乒乓球虽被称为"国球"（1950 年代新中国第一个体育世界冠军容国团就是乒乓球运动员），但商业化发展一直举步维艰：
- 1999 年乒超联赛正式成立，商业化发展可以用"举步维艰"形容
- 2013 年，乒超联赛平均上座率不到 10%
- 2014 年，乒超联赛首次出现赞助商"裸奔"——没有任何赞助商，没有任何转播合作商
贵为国球，乒乓球的商业化在中国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4.2 第三次创业：刻意的娱乐化
2012 年伦敦奥运会后，时任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蔡振华提出国乒"第三次创业"，具体目标是"比赛有人看，门票有人买，赛事有人打，提升乒乓球运动在国内外的影响力"。刘国梁是主要执行人，从 2015 年前后开始带领张继科、马龙等明星球员频繁出现在综艺节目推广乒乓球。
2017 年的"地表最强 12 人"是中国乒乓球商业化的转折点。往年中国队都会搞内部选拔赛，但那一年出现了一个鲜明的包装。其模式与当时蓬勃发展的选秀综艺高度相似（2017 年左右创造营、青你、偶练等都开始蓬勃发展）——通过上综艺让观众了解运动员的另一面，通过选拔赛制造"公演舞台"或"竞演舞台"，模式上非常有参考选秀那一套。
所以，中国乒乓球核心人员们希望借助娱乐化形式让乒乓球获得更大商业价值，这是一个非常主动的行为。
4.3 WTT 的成立与商业化成果
2020 年，WTT（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成立，有点像网球里 WTA 和 ATP 的形式。刘国梁担任 WTT 世界乒联理事会主席和首任董事会主席，被认为是这一波世界乒乓球商业化的主要推手之一。
从数据看，2024 年国庆期间，WTT 中国大满贯总票房接近 6000 万人民币，现场座无虚席，上座率可能高于同期国内任何体育比赛。乒乓球商业化非常成功，其他运动项目往往只在奥运会时有人关注（四年才有人关注一次），但乒乓球成功让运动员平时也有人关注了。
4.4 养成系粉丝的诞生
2016 年里约奥运会张继科对阵马龙的决赛，网络讨论已出现接近饭圈的状态，两边球迷之间会有一些攻击，只是还没激烈到现在的程度。
但真正让人"长情"、有代入感的支持是养成系——追过选秀综艺的朋友都会理解，从运动员默默无名时就开始陪伴，一直陪到巅峰，这种是最有代入感的。王楚钦、孙颖莎就是在这个语境下成长出来的第一代中国乒乓球运动员，从默默无名时就开始陪伴，直到巅峰。所以他们现在也是舆论焦点——粉丝号召力最强，但也是外界大家最攻击的目标。
4.5 商业化的矛盾
巴黎奥运会后，体育总局和中国乒协发文呼吁"抵制畸形体育饭圈文化，抵制极端粉丝"。主流媒体角度会觉得这已经是糟糕的东西，需要整治。
但需要注意官方的措辞：用的是"畸形体育饭圈""过激的极端的体育迷行为"，也没有说"体育饭圈怎么怎么样"。不过这个定语"畸形"指向谁，理解可以不同——是所有体育饭圈都是畸形，还是畸形的那部分？学术上肯定是指畸形的那部分，但在具体的治理或实践层面操作时是否一棒子全部打死，这是要考虑的点。实际上，很多非乒乓球球迷对乒乓球饭圈确实是一棒子打死的态度。
粉丝的心声很能说明问题："要支持、要买票、要花钱的时候，管我们叫球迷；不需要我们的时候，管我们叫饭圈。"
五、嗑 CP 的学术解读：差异化的爱的表达 (23:55 - 27:32)
5.1 嗑 CP 不是体育饭圈的发明
Mia 的受访者中约三分之一提到：体育饭圈出现后，以前说自己是球迷大家都理解，现在说自己是球迷可能会被认为是"沙头 CP 粉"——尤其是女生，可能会被觉得是搞那些科 CP 的。
但嗑 CP 在足球和篮球领域早已存在——杰拉德和阿隆索、罗伊斯等都是经典案例（主持人刘易非直言："我原来嗑过罗伊斯的"）。甚至有国外学者专门研究中国女孩为什么要嗑五大联赛球员的 CP，论文发表在较好的国际期刊上。
5.2 去除价值立场的理解
如果去除价值立场看待这件事情，嗑 CP 只不过是一种表达热爱的方式，是一种区别于传统体育迷文化标准的支持方式。嗑 CP 的人未必真的相信配对是真实的——你也知道它不是真的，这只是投入情感的一种形式。
传统体育迷的标准是"懂项目、了解历史和知识"，而嗑 CP 关注的是运动员之间的互动。这只是一种比较小众的表达热爱的方式，跟主流的传统体育迷标准和规则有区别。差异可能带来歧视或不认可——不是差异一定会带来歧视，但差异可能带来歧视、不认可或争论。
5.3 负面影响的引导
负面影响确实存在（如沙头粉丝的线下抗议行为），但关键是如何引导负面影响，而不是一出现差异就全盘否定。不代表说这群人嗑 CP 就不关注战术，只是它是一种差异化的表达，有负面影响也是正常的，但要看怎么引导或看待这个负面影响。
六、队迷与人迷：体育迷内部的鄙视链 (27:32 - 36:30)
6.1 足篮球领域的类比
足篮球粉丝也有球迷阵营，中超死忠球迷组织对本方极大支持、对对方极大干扰——甚至球迷对球员的干扰是整个文化或整个运动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线下观赛对体育赛事如此重要。从表现形式上与乒乓球饭圈差不多。核心差别在于：它是不是代表国家？
Mia 提出一个假设：如果中国男足进了世界杯，与阿根廷等世界强队比赛，作为长期阿根廷球迷的她可能不会支持中国队，因为她之前已经喜欢了那么长时间的国外球队。如果没有成为中国队球迷，而是支持阿根廷，是不是也会被视为"饭圈行为"？会处于与乒乓球饭圈同样的境地？这是一个设身处地的假设。
有一个卡塔尔世界杯的例子：某韩国明星发社交媒体说要看世界杯，有中国粉丝问他支持哪个球队，明星回复"你是外国人吧"——对他来说这是完全不用思考的问题，看世界杯当然支持韩国队。但中国人看世界杯会问"你支持哪个队"，这是中国男足长期实力导致的。
6.2 队迷大于人迷的鄙视链
传统体育迷领域存在"经久不衰"的话题：队迷 > 人迷的鄙视链。队迷有很强的优越感。但这个鄙视链正在被质疑——Mia 的受访者表示不太能理解：五大联赛的中国球迷与那些俱乐部没有地缘接近性，也不是人家家乡，也没去那待过，无非是通过大赛知道俱乐部，通过有名的球星知道俱乐部。既然通过人去了解队，为什么喜欢人就低人一等？
现在队迷人迷这个事情也在博弈。体育饭圈进入后，"争论更多了，但空间也更多了"——在各方博弈中，可能会出现允许新标准和规则存在的空间。
6.3 奥运会决赛的本质
巴黎奥运会女单决赛的冲突，本质上就是队迷（中国队球迷）看不起人迷（陈梦粉丝和孙颖莎粉丝）。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能不支持这个队呢？你怎么能支持这个人，而且甚至因为支持个人去影响整个团队的形象或利益？这是很典型的冲突。
Mia 作为看足球多年的女球迷表示，现在所谓的体育饭圈的这些事情本质上并不新鲜，队迷人迷等问题她已经经历过好多遍了，"就觉得可逗了，这点事为什么能吵这么大架呢？"
七、性别视角：体育饭圈是女球迷刻板印象的集中地 (36:30 - 46:22)
7.1 性别标签的隐含
"追星女""饭圈女孩"这两个概念都强烈标注了"以女性为主的群体"。但有没有追星很狂热的男孩？肯定也有。同样，体育迷被认为是男性为主，但实际上也有很多女孩在看球，所以才需要特别提出"女球迷""女性体育迷"这个群体——这正是 Mia 的研究样本。
7.2 刻板印象的集中体现
如果从性别研究视角看待体育饭圈，它可能是对女球迷刻板印象的集中地：情绪化、对某运动员的疯狂热爱、嗑 CP——把这些词放在一起，就是对女球迷甚至对性别的刻板印象。
用足篮球的例子对比：足篮球领域男性体育迷为主，类似事件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只是在最近几年，这些以女性球迷为主的运动项目里，大家才开始觉得饭圈是一个问题了。
值得注意的是：足球流氓以男性群体为主，但它现在并不被视为贬义词，而是体育迷文化的一部分。为什么以女性为主的体育饭圈就需要被"治理"？视角不同，切入点不同，你就会发现这事情是不一样的。
虽然还没有研究正式做调查，但 Mia 个人体感上觉得体育饭圈中的女性粉丝承受了很多关于性别问题的污名化和刻板印象的攻击。
7.3 民族主义与性别的交织
体育运动中的民族主义大部分是男性力量比较强大的领域。被称为有体育饭圈的运动最有代表性的是乒乓球和短道速滑，都带有强烈的民族情绪——乒乓球的中国球迷不喜欢的"敌人"是日本运动员（伊藤美诚等），短道速滑的"敌人"是韩国运动员。既然有强大的外部敌人，大家就会觉得中国队的利益非常重要，所以"中国队更重要还是球员个人的胜利更重要"就会出现观点差异。
乒乓球、短道速滑等女性体育迷较多的领域，实际上既是性别之间的对抗，也是民族主义与个人崇拜之间的对抗。有研究可能认为女性体育迷希望借助一些手段或标签或身份来达到自己的抗争目的——支持自己喜欢运动员的行为其实是一种社会参与，是表达自己声音的方式。
7.4 饭圈女孩出征外网：一个正面案例
"饭圈女孩出征外网"在主流文化中是一个相对正面的饭圈例子。学术上被认为是一种粉丝民族主义或粉丝行动主义的体现——这些体育饭圈或体育迷组织利用自己内部比较组织化制度化的结构，在一些情况下实现民族主义的目标。
主导机构并没有引导她们去做这件事情，但当这件事情发生或产生之后，双方都互相得到了一些资源或文化资本、社会资本。这是饭圈向主流价值观靠拢的例子，说明饭圈已经超出亚文化范畴——它与主流文化有互动过程，而非单纯的抵抗姿态。
7.5 多元化与包容性
不管你是女球迷还是什么球迷，你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或者你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支持运动员和球队。重要的是允许体育迷文化朝一个多元化和包容性的方向发展，对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进行引导，或者给予他们时间在组织内部进行自治和合理化。不管是体育饭圈还是体育迷文化，都需要让不同的支持方式、不同的表达爱的方式在这个环境下成长，大家才可能有一个更好的发展空间。
八、中国体育体制的特殊性：职业与专业的差异 (42:03 - 50:55)
8.1 上综艺影响训练？
传统粉丝（老粉内部）认为运动员频繁上综艺是"不专心训练"，是负面的事情。但这需要区分内外视角：
- 内部（老粉）：上综艺是负面的，影响成绩
- 外部：这是让大众认识运动和运动员的途径
海外的情况也类似——比如在欧洲足球，很多球迷也会觉得运动员今天踢得不好、球队输了，赛后发一些今晚去开 party 的视频动态是不合适的。差别在于西方职业体育已经接受娱乐化形式，只需要选择合适时机。
8.2 职业运动员 vs 专业运动员
这涉及中国本土体育文化的特点。关键区别在于：职业运动员的"职业"与收入相关，运动表现只是分内事，上综艺通告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扩大项目的影响力也是职业要求；而中国的运动员等级制度与国家体育事业强捆绑，而非与体育产业发展强捆绑。
西方的职业体育和国家队分得比较开，但中国目前职业运动员体系还不太成熟。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对乒乓球人迷、国家队、奥运会上发生这种事情不能接受——这些都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
8.3 运动员缺乏应对粉丝的训练
中国运动员缺乏应对粉丝支持的教育和习惯。主持人刘易非分享了巴黎奥运会现场看中国女排比赛的经历：赛后没有什么与现场球迷的互动，直接回更衣室，那么多中国球迷给她们打招呼，能给出挥手这样最基本回应的比例并不高。作为支持者，个人感觉有点失望。
如果是一名职业运动员，应对粉丝支持者需要更好的态度。但可能她们会觉得"给我付工资的是体育局，我为领导负责，我不为球迷负责"，这是长期以来的问题。
加上粉丝又极度热情、极度拥挤、相对失序，双方缺乏良性互动的机制。画面呈现出来就是"一个人在跑，另一群人在追"——一群疯狂的年轻人追着一个戴着口罩、低着头、感觉很不开心的人在跑。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让人一看到就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这样"。
这种感受和情绪在互联网上很容易发酵——现在社交媒体短平快、又匿名化，发言不会像线下那么谨慎，很容易就发表一些言论，迅速在平台上发酵，平台也会有推流。各方因素导致的最终结果，并不完全是体育饭圈中体育迷他们自身行为的问题。
8.4 公共空间的边界
在机场、酒店门口、训练局门口（体育总局门口天天有很多人蹲着）等公共空间等签名，只要不是禁止进入的地方，都是合理的。足球界也普遍存在球迷在训练基地外等球员开车出来时要签名的情况——很多球员会停下来摇下车窗给你签名合影，这是一个很良性的互动。
问题在于：擅自闯进训练局肯定是过激的；潜入酒店给人家装监控这些肯定是违法犯罪的，不用讨论。需要讨论的是那些模糊地带——在公共场合追着拍照片、在酒店门口蹲着要签名等行为可能是比较模糊的。
现在治理的问题是：并没有确定哪些是要治理的，哪些是不需要被治理的。治理本来就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你又深入不到人家群体里，只能采取一些比较主导和强势的干预方式，这又可能会破坏他们自身的生态。
九、奥运会决赛争议：场域的力量 (50:55 - 56:05)
9.1 支持个人与支持队伍并不冲突
Mia 强调：支持运动员和支持队伍本来并不冲突，只是更喜欢队还是更喜欢人的区别。问题出在两点：
- 喜欢某人但无理由人身攻击另一个运动员，而不是讨论体育运动本身（这个人打得不太好、战术可能有点问题等）
- 在奥运会这个特殊场域——民族主义高于一切
9.2 场域的决定性作用
同样的行为，在世乒赛或 WTT（代表个人的比赛）就没那么"过分"，就相当于职业联赛和国家队赛事的区别。奥运会包裹着极强的国家民族情结，这是主导性的文化资本。如果你与它抗衡，被批评是必然的。
9.3 偏离体育本身的双重标准
被声讨的体育饭圈行为是"偏离体育运动本身"的行为——偏离乒乓球没有关系的一些事情。但商业化和娱乐化也偏离体育的最核心部分——体育运动是一个大概念，并不只有赛场上那件事。 我们的体育界很需要商业化，乒乓球商业化做得这么成功，是其他运动商业化的标杆。说它"偏离体育本身就是错的"存在双重标准。
十、治理之辩：堵还是疏？ (56:05 - 1:08:37)
10.1 现行治理的问题
从去年夏天开始，各大主流媒体和部门都在呼吁治理体育饭圈乱象。主流媒体攻击饭圈、营造"饭圈是错的"的情绪，也算是一种舆论治理；另一种就是解散粉丝群之类的，有的运动员甚至在自主地做——这些都是"堵"的方式，一堵不如一疏。
Mia 直言：很多体育局内部人士对饭圈如何形成、粉丝心态并不完全了解，"从我接触而言，他们没做过调查"。主持人也认为很多领导年龄较大，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和了解欲望不高，所以大家能想到的就是"堵"——觉得你们这帮小孩没脑子不能这么干，我们要教育你们用一种更健康的方式来理解体育。
10.2 治理的核心原则
绝对不能因个体的极端行为而污名化整个群体——一定要区分群体行动和个人行动的边界。 任何领域、任何运动领域都有极端球迷和不理智行为。
违法行为当然要处理（如潜入酒店装监控），但模糊地带的行为应以沟通为主，互相理解。虽然很难，但我们要提倡。这也是本期节目的目标——能够理性探讨饭圈话题，只能从学术角度；否则就是情绪，固定的立场决定你怎么看。学术研究能给我们一些资料支持，有完整的研究和结论，但也都是没有定论的，是很开放的空间。
10.3 疏的案例：多特蒙德球迷大会
多特蒙德每年冬天举办全球球迷大会（主持人是多特球迷），官方球迷组织有名额参加（每个官方球迷组织大概两个名额），晚上有球员给球迷打酒的环节——这是一个非常官方组织的、球迷能跟球员亲密接触的机会。
因为这种机制每年都存在，所以大家非常有秩序，不会觉得这是罕见的、需要疯狂冲上去的机会。虽然也存在有人通过渠道花高价买名额的情况（这跟饭圈近似），但到现场时大家都很有秩序。这就是疏不是堵。
想象一下"王楚钦给你做咖啡"——如果放到网上，感觉就炸了。但"罗伊斯给你打酒"好像还好，不是那么夸张，甚至有点戏剧。体感真的不一样。所以说污名化很重要，去污名化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对他们的印象。
10.4 信息透明的重要性
粉丝之间吵架很多时候是因为信息不对等——他们认为对方动了自己喜欢球员的蛋糕，利益分配不均。
大家知道喜欢的球员与其他球员之间是有利益竞争关系的，所以要更多地给自己爱的运动员支持，让"金主爸爸"看到影响力。但金主爸爸选择某个体育运动员代言，不只是因为粉丝的支持。粉丝可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帮助运动员获取商业代言，但其他因素都是不透明的。
选拔机制、代言分配等信息都是不透明的。这导致各种阴谋论——"你是不是跟谁关系好""背后有什么交易"。就像追选秀的时候每年都会猜测谁是"皇族"谁是"产阶"，因为信息不透明，并不知道。如果信息公开，大家能理解决策过程，就不会针对决策进行阴谋论评价。
当然，让利益链透明是非常理想化的想法。中国乒乓球的商业体系和运动员的职业体系还不成熟，不像经纪公司那样有明确的运作逻辑。这是由少数核心权力人士发起的商业化，透明度先天不足。这个利益链的透明度很难达到，但追其根源又是因为中国乒乓球的商业体系、运动员的商业职业体系还不太成熟，不是一个比如经纪公司那样明确的体系。
体育迷没有渠道获知这些信息，这些信息显然也不可能公开，因为是一种管理层面的行为。所以体育饭圈中的体育迷也挺难做的，确实没有渠道去获知信息。
十一、体育饭圈的自我调适与未来可能 (1:08:37 - 1:16:57)
11.1 粉丝组织的正面行动
体育饭圈已经有向主流价值观靠拢的行为：以运动员名义进行捐款等公益活动，展现正面积极的形象。这是自治和自我合法化的方式，都是很符合主流价值观的行为。
如果是治理的话，重要的是处理那些违法行为，边界或模糊地带的行为还是要以沟通为主，互相理解。
11.2 建立体育迷组织与沟通机制
不同体育运动的文化内核是不一样的，不能完全照搬团队运动的经验到个人项目。但可以渐渐建立一些体育迷自身的组织，与协会等机构进行沟通。这是"疏"而不是"堵"的方式。
11.3 历史的乐观主义
Mia 保持乐观：所有体育迷文化在发展初期都是"乱七八糟一团乱"——互相打架、越界行为频发。但随着时间推移，通过各方博弈，会形成相对良好的生态。
足球流氓就是例证：从负面到中性，从被排斥到被接纳为体育迷文化的一部分。它在学术领域被看作是中性的事情去研究——研究肯定要以中性的价值立场，不能带有色眼镜或预设价值立场，而是讨论足球流氓为什么会有这些人、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干、他们干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跟主流体育文化怎么互动、跟主导机构怎么互动。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这个项目要发展，离不开球迷——这个认知非常重要。 管理者和球迷是互相需要、互相协商的关系。
11.4 五年后的可能
也许五年后、十年后，大家会对体育饭圈有更新的认识，各方努力会让它变成相对良好的生态。权力博弈是漫长的，但细微的空间会在互动过程中逐渐形成。 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发展初期，很多事情都很不成熟，也给了我们机会去讨论这些事情，因为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去看别的体育领域，或者已经很成熟的"疏通"方式，就会发现还是有很多可以借鉴的。
梦想还是要有的——这是中国体育一贯的作风。
总结：去污名化的意义
本期节目试图跳出二元框架，不完全否定也不完全肯定体育饭圈的行为。做了一些相对（试图）理性的讨论，给出了一些不好实现的改良建议。能够理性探讨饭圈话题，只能从学术角度；否则就是情绪，固定的立场决定你怎么看。
核心观点梳理：
- 体育饭圈不是新现象，传统体育迷文化中早已存在类似行为，队迷人迷等问题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 "极端""过激"是模糊概念，以外显特征定义缺乏科学性，应先了解为什么这样做再批判性看待
- 差异不等于错误，多元化的支持方式需要被包容，嗑 CP 等只是差异化的表达爱的方式
- 治理应区分群体行动与个人行动，违法行为需处理，模糊地带需沟通，不能因个体极端行为污名化整个群体
- 信息透明和制度化的疏导机制比"堵"更有效，多特蒙德球迷大会是疏的正面案例
- 性别偏见是体育饭圈污名化的重要因素，女性体育迷承受了很多性别刻板印象的攻击
- 体育发展离不开球迷，双方需要协商而非对抗，这个认知非常重要
- 商业化和娱乐化本身也偏离体育核心，乒乓球饭圈的诞生是商业化的主动选择
- 历史是乐观的，足球流氓的演变说明体育迷文化会通过博弈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