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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5日星期四 上午12:29:33 (UTC+08:00) Beijing, Chongqing, Hong Kong, Urum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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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895)你问我答
By 方可成 • 2025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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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是第六十七次问答专辑。我会每月集中收集大家的提问。本次提问收集时间是2025年11月20-26日。问答涵盖的主题包括:亲近主流是否一种“伪善”和“合谋’;出海知识;伊斯兰教与西方社会;社交媒体对民主的影响;Tim相亲角事件……
同时,我们也开始12月份的问题收集。请大家打开这个链接提问或给其他人的问题投票:
https://app.sli.do/event/jvwbHq7QLqxRZkH97FpizK
该链接将于12月30日之后失效。提问范围不限,但推荐集中于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会讨论的话题之内。我会在之后的通讯中,结合大家的投票和话题的相关性选择回答。谢谢大家!
Sam:方老师好!我目前在英国读工科博士的最后一年,也有国内的工作经历。我在努力留在英国,但如果“不得不”回去,想要在世俗意义上发展得更好,似乎表现得亲近体制或变得“主流”是不可避免的。我也在审视自己,虽然我看似“自由派”,但也有这样的功利想法。这种态度是否算是“伪善”?主动选择与体制亲近以换取物质上的好处算不算一种合谋?
答:首先要感谢你的坦诚分享。你的提问获得的点赞最多,可能正是因为你提出了一些人不敢提出的、对自己颇为不留情面的问题。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因为人人都要吃饭),也没有纯粹的现实主义者(因为人总归有一些超越性的追求),大家都是处于光谱上的某个位置,只不过有人理想主义的成分可能更高些,有人可能现实的比例更高些。
所以,与其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不如为自己在这个光谱上寻找一个位置:愿意妥协多少,希望坚持多少;哪些是坚决不能退让的,哪些是可以拿出来交换的;怎样的状态是自己满意的,怎样的状态是会让自己坐立难安的。
举个例子(这是我在过滤气泡工作室举办的“ 美国左翼生态观察 ”沙龙上听到的例子),美国的左派对于是否要参与选举政治有不同的看法。在美国,选举政治是一种主流的、体制化的政治参与途径(比起组织工会、参与罢工、走上街头等更具抗争性的参与方式来说),像马姆达尼那样参选纽约市长(详见 会员通讯884期 ),其实已经会被一些更偏左的人视为主动与体制亲近,乃至与体制“合谋”。但马姆达尼本人显然会认为,通过主流的形式来声张左派的主张,是一种值得的妥协。
这中间没有谁对谁错,因为换一个角度看,那就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如果这个光谱上大家的分布可以更多元,其实更有利于形成合力。
之前我曾推荐过一部丹麦政治剧《 Borgen 》,不妨看看。女主带着鲜明的社会理想,与现实政治产生碰撞,她选择妥协了一些、坚持了一些,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一些毕生的战友,获得了一些新的联盟力量,最终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所以,到头来,你在这个光谱上的位置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寻找和确认。
Anonymous:作为在国内职场被认为是大龄的文科生,实在是被卷怕了。最近在想,是否可以在海外市场寻找一些冷门但刚需的需求,通过提供内容、工具等形式,来形成一门小生意,不求做大只求实现不上班的生活。但个人对于出海毫无了解,想请问老师,是否可以提供关于了解海外用户市场,发掘需求,或是做社媒运营的建议?或者是该通过什么渠道学习出海相关知识?
答:惭愧,在这方面了解很少,只知道声动活泼旗下的《 到海外去 》应该是不错的内容,但也是几年前的节目了。我个人的浅见是,比起学习知识,获得在现场的体感和经验更为重要,也就是,要真的去海外,和人面对面聊天。如果获得物理的现场感成本太高的话,那至少要在海外市场的网络社群里面深度浸润,熟稔目标用户的习惯和特征。
welt:最近在一些媒体账号上关注到了一些关于伊斯兰教的问题,核心观点是:欧美穆斯林移民群体在不断壮大中强化自身属性并且倾轧当地文化,预言西方现代化社会存在穆斯林化风险。关于这里我有两点疑问:1.现代科学体系和宗教信仰之间的关系如何,对于自然科学的学习是否会影响宗教信仰?2.主张求同存异的文化被保守强硬的宗教信仰取代的风险如何?
答:科学和宗教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我想借由皮尤研究中心的一份 报告 来说明。这份报告基于访谈材料提出:现代科学与宗教信仰之间并不存在单一的、普遍适用的关系模式,而是取决于具体的宗教群体及其教义理解。
对于穆斯林受访者而言,科学与宗教被视为重叠的领域。他们普遍认为伊斯兰教与科学在根本上是兼容的,许多人甚至指出《古兰经》中包含了许多后来被现代科学证实的自然现象描述。然而,这种重叠也带来了摩擦,特别是在进化论方面。许多穆斯林认为人类由真主直接创造的教义与人类进化的科学理论存在冲突。此外,在涉及基因编辑或克隆等生物技术时,穆斯林常表达出对“扮演上帝”的担忧,认为这侵犯了真主创造生命的神圣权力。
印度教受访者则倾向于将科学与宗教描述为重叠且高度兼容的领域。他们普遍认为印度教的古老教义中早已蕴含了现代科学的元素。受访者经常举例说明,现代科学实际上是在证实祖先早已知晓的知识,例如铜的抗菌特性或姜黄的健康益处。与穆斯林不同,印度教徒通常不认为进化论与信仰有冲突,他们认为进化论的概念可以被包容在轮回转世或神祗化身的宗教教义之中。
相比之下,佛教受访者将科学与宗教视为两个分离、平行且互不相关的领域。在他们看来,宗教主要提供关于道德生活和心态的指引,属于精神层面;而科学则关注可观察的现象、数据和事实,属于物质层面。由于这两个领域被视为互不干涉,佛教徒几乎没有感受到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对于进化论,他们也不认为与教义相悖,部分受访者甚至表示佛教并不探讨生命起源的问题。
从访谈结果来看,接触或学习自然科学并不一定会削弱宗教信仰。在一些情况下,科学甚至被用来强化信仰。
首先,许多信徒将科学发现视为对宗教真理的佐证。其次,即使在科学理论与宗教教义发生直接冲突时,宗教信仰往往表现出很强的韧性。此外,受访者展现出了一种将科学的工具性价值与宗教的道德价值区分开来的能力。无论宗教背景如何,受访者都普遍支持政府在科学、医学和技术方面的投资,认为这有助于国家发展和改善生活。然而,在涉及科学应用的伦理边界时,如克隆技术或动物实验,他们依然严格遵循宗教的道德指引(如不杀生、因果报应或不干预自然法则)。这说明人们可以在拥抱科学带来的实际利益的同时,依然让宗教信仰在价值观和伦理判断中占据主导地位。
关于你提及的“伊斯兰教倾轧西方当地文化”、“主张求同存异的文化被保守强硬的宗教信仰取代”,其实根基就是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近年来西方右翼大力推广这种论调,在中文世界中也获得广泛回响。
然而,很多学者指出,这种“求同存异的文化被保守强硬宗教信仰取代”的风险被亨廷顿严重夸大了,且缺乏实证支持。《新共和》杂志的一篇 深度文章 指出,亨廷顿低估了美国的同化能力,也低估了大多数穆斯林对原教旨主义伊斯兰教的拒绝。多项发表在《和平研究杂志》(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和《国际研究季刊》(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上的研究表明,冷战后国家间的冲突并没有因为文明差异而变得更频繁或更激烈,相反,同一文明内部的冲突(如叙利亚内战、第二次刚果战争)往往更为致命。此外,关于恐怖主义的数据分析也显示,绝大多数恐怖主义袭击是针对同一国家或文明内部的人员,而非针对不同文明的“冲突”。
因此,你提到的这个风险更多地是源于一种被政治化了的、过于简化的理论叙事,而非不可避免的历史现实。亨廷顿的理论虽然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解释框架,但它忽略了穆斯林世界内部在民族、种族和教派上的巨大分歧,错误地将其视为一个单一的敌对实体。这种叙事不仅在学术上被多次证伪,而且在现实中可能产生“自我实现的预言”效应——即通过将世界划分为不可调和的敌对阵营,反而加深了偏见和敌意,阻碍了本来可能存在的文化融合与共存。
YQ:方老師,您好!社交媒體對民主社會的民意影響是什麼?它會幫助選民了解事件真相並做出正確投票,還是會增加投票非理性?今天,大多數信息來自社交媒體而非嚴肅媒體。如果人們對社交媒體的渴望與平台廣告利益結合,西方理性的基礎會不會受到影響?
答:这方面的研究不少,大部分结论指向的都是社交媒体的负面影响。它不仅未能有效帮助选民了解真相,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非理性投票的风险,的确是对西方民主理论中“知情公民”这一理性基础构成了挑战。
关于社交媒体是否帮助选民了解真相的问题,比利时的一项 研究 发现,与报纸、电视等传统媒体不同,社交媒体新闻的使用并不能增加人们对时事政治的了解。使用Facebook获取新闻与政治知识水平呈负相关。这意味着,依赖社交媒体获取信息的选民,往往掌握更少的客观政治事实。另一项在美国的 研究 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指出社交媒体新闻的使用不仅导致事实性政治知识的减少,还与对虚假信息的轻信呈正相关。因此,社交媒体不仅没有帮助选民通过掌握真相来做出正确投票,反而制造了一个更加无知又更加容易被误导的选民群体,这无疑增加了投票行为的盲目性和非理性。
这两项研究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核心机制在于信息过载。社交媒体上新闻与社交动态、娱乐内容的混杂,使得用户感到不堪重负,从而无法深度处理和记忆政治信息。这种信息过载会导致用户产生一种“新闻总能找到我”的错觉,即认为重要的信息会自动出现在自己的推送中,无需主动寻找。这种心态降低了用户主动认知和辨别真伪的意愿,使他们更容易接受错误信息。当选民基于这种被动、浅层的认知模式去处理政治信息时,他们失去了深度思考和批判性分析的能力,可能动摇西方民主制度中建立在理性、知情基础上的决策逻辑。
当然,理性且知情的公民,一直是难以企及的理想,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这种模式也是走得磕磕绊绊。但社交媒体以其巨大的影响力,的确造成了重重一击。
Anonymous:最近影视飓风的“Tim相亲角”一事掀起很大争议。很多人认为Tim作为圆通总之子、千万粉丝的博主,去相亲角“扮猪吃虎”让人愤怒。朋友说和清华学生自称“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学子一样,都是上层人假扮底层,以此彰显优越感的方式。这个片段不到一分钟,因此我很难理解这种愤怒。且总感觉最近舆论风向变得奇怪且极端,这种倾向意味着什么呢?
答:“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这样的称呼,其实是学生和校友群体内部的梗,带有自嘲的性质,或者顶多是与其他重点高校的学生共享的梗,它被造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到圈子之外被展示和使用。但后来,这样的梗逐渐被圈子之外的大众知晓,就产生了一种“彰显优越感”的感觉。
社交媒体出现之后,有一个概念被提出:context collapse,语境坍塌。它指的是,我们曾经可以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话方式,但现在网络上的内容却直接以同一种样子展示在了不同人的眼前,由此就会产生很多误解,乃至冲突。
Tim的这个视频也是类似,原本是回应粉丝诉求而做的、以社群内部为预期观众的视频,但最后丢失语境,展示到了大众面前。这也是为什么他在道歉的时候说,“以后视频要增加更多的注释,去解释明白拍摄的环境。”——也就是要把context解释得更清楚。
当然,这个事件背后是否也体现了某种社会心态?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经济下行期的心态。在上行期,更优越的人是目标、是榜样,因为你有可能达到那个位置,甚至超越他们;在下行期,最好不要看到他们,更对优越感高度敏感,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追赶上。
Anonymous:方老师好,毕业后党报工作3年终于出走,现在当地一所国际学校做市场宣传。工作生活平衡,情感顺利,可探索业余爱好。但总感觉它不是我的最终归宿,就像您所说,几乎所有的工作为机构服务后都变味了。心理咨询说我需要探索的其实是:想要怎样的工作和生活,如何实现个人价值…目前,就只有偶尔写作练笔还在坚持。到了这个节点,反而有点迷茫。工作中的成就感对我来说挺重要。上一份工作中认识的一位高校教书新传前辈,曾建议我坚持写作,试试从党报跳到港媒甚至外媒,去写与中国相关的议题和报道,请问,对于这个路径它的意义和可实现性,您怎么看呢?
答:首先祝贺你拥有目前的状态,这是很多人都梦想得到的。就你提到的具体路径而言,是很窄、很难的。原因想必也不用展开多说——机构媒体的整体衰落,中外关系的起伏,待业求职的人越来越多,都让“加入外媒做中国报道”这件事情变得机会更少、挑战性更大了。
所以我不会贸然建议你冒这么大的险。如果写作是你能坚持下来的爱好,那么的确可以考虑稍微更加系统化地去做这件事情,但可能并不需要辞职。你可以试试给一些市场化媒体乃至海外自媒体做自由撰稿,只写自己感兴趣的题材。
Edward:感谢方老师上期回复。记得去年在成都线下活动中,有观众提及内容行业从业者或自媒体人的心理健康问题,您在回答中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课题。一年过去,请问方老师在这个话题上有哪些新的观察和思考,谢谢。
答:谢谢你记得这一点。这一年来,我觉得总体来说情况是变得更糟糕了,这和两个大背景相关:一是经济不景气、赚钱更难、竞争更卷、压力更大;二是AI给内容行业带来了很大的扰动,在追逐AI的热潮中,对人的重视和关怀程度总体来说是下降了的。
当然,在这样大的趋势之下也总是有反过来的小趋势。比如,经济不景气,一些人可能干脆退出竞争,过另一种生活;而AI当然也给一些人带来了机会。
但我确实没有看到任何能够改善内容创作者的心理健康问题的支持系统出现。从根本上说,这个问题不能靠个人的调适去解决,必须有支持性的系统和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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