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6【贰狂】在赛博古典乐园,聊AI的古典时代疯狂史 - 主题精读稿

Vol.6【贰狂】在赛博古典乐园,聊AI的古典时代疯狂史 - 主题精读稿

前言:AI焦虑背后的古典议题 (00:00 - 03:38)

本期播客聚焦AI技术涌现引发的社会焦虑,从社会学视角切入理解AI对当下生活的意义。三位嘉宾——何必(大观天下至东腔西调主播)、孟庆延(中国政法大学)、孙哲(社会学人播客主理人)——达成共识:AI所带来的议题并非全新,而是古典时代就已存在的根本性问题在新技术形态下的重现

何必开场点明,自从2022年GPT3和GPT3.5发布后,AI话题持续火热。这次狂喜播客节的众多主播中,有人讨论技术前沿,有人关注商业应用场景,而这一场的定位不同——不涉及技术走向和商业化,只关心AI技术涌现背后人们的焦虑。标题"古典时代疯狂史"暗示了讨论的基调:AI带来的社会议题具有某种古典性,是古典时代意义上的问题在新技术形态下的复现

孙哲补充了"社会学人"播客的命名由来:对应《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但刻意使用法语词源Sociologie,强调alternative——另一种可能性。他认为现代人的知识面被语言控制,很多人只看英语世界的内容,不知道法国大学的存在。这种语言背后的多元性,正是今天讨论的底色。


一、用想象力夺权:对抗语言钳制 (03:38 - 09:15)

孙哲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我们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是连你的想象力都给你剥夺。他认为AI最大的威胁在于通过大语言模型和新词汇入侵人们的思维。"加速主义""大语言模型""信息差"这些术语,让人"不明觉厉",继而被钳制在特定的思维框架中。

应对策略是"用造词来对抗造词"。既然他们制造词汇,我们也可以创造新词来对抗。孙哲提出"赛博古典乐园"这一概念——指在数字基建包围下,依然可以享受断网的、肉身交流的状态。他形容当下三人用声带发声、用最低限度科技交流的播客录制场景,正是这种古典乐园的体现。他每天听一两小时播客,那是他"断网"的时间——虽然离不开设备,但播客让他感到温情,因为知道那不是数字人录制的。

他预言,很快就会出现AI播客——把一本书扔进去,两个数字人像说相声一样讲解。以后可能只需一个实体人做播报证明真人在场,其他两个都是全息影像。如果用那种想象来看现在,此时此刻三个用声带发声的人的相遇,可能是未来某种稀缺的珍贵体验

他强调社会学的想象力——既不是技术也不是赚钱的视角,而是用想象力跟生活建立关系。核心是从生活的维度看AI,而不是从AI的维度看生活。我们想要怎样的生活?如何用生活的逻辑去跟AI建立关联?这才是问题所在。


二、AI生产与人类生产的内在差别 (09:15 - 10:44)

何必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AI是目前少有的能够突入到人们日常生活里的技术。之前的工具替代,我们知道那是外在于我们的实体工具,不会对日常生活状态产生影响。但AI不同,它可以创造很多拟人性的东西,而在线上媒介如此发达的时代,我们无法有效分辨哪些是AI生产的,哪些是人本身生产的。

**这两种生产的内在差别是什么?**何必的直觉是:能够用声带发声表达自我,已经是真心话了;而AI生产的媒介,可能是无心的。这或许是一个"人文社科的偏见",但她认为这个偏见有其道理——私下与孟庆延交流过很多,期待他进一步阐释。


三、比特币与信任危机:货币塑造现代人 (10:44 - 14:39)

孟庆延从比特币切入,展开了一个关键论断: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新现象,技术天天在变,但背后蕴含的议题和基本逻辑可能非常古老。他与何必正在策划一个新栏目,专门做"对新现象的古典解读"。

他指出,在讨论AI生成式人工智能时,我们似乎忘记了之前出现的区块链、比特币、元宇宙,把它们当作不同的东西。但在他看来,这些背后的逻辑是相通的。

比特币为什么具有极高的金融价格和资产属性?因为它解决了17世纪以来人类最根本的担忧——在政治权力平权化的状态下如何解决信任问题。比特币本质上是一个记账工具,通过算法机制见证和约束人在数字空间中的每一个行为,你没法说谎,做了就是做了。

他引用《货币哲学》的观点:现代人的性格就是货币的性格,货币的性格就是现代人的性格,货币塑造了现代人。货币本身什么也不是——从贝壳到金银到纸币再到数字,它只是符号。但人们追逐货币,因为货币是交易的见证者。它衡量我和你之间做交易的凭证,这是货币的核心属性。

古典社会中信任不是问题。身份制社会下,人与人的关系由身份决定——你是贵族还是封建领主,你是某个宗教身份。你的生活意义和与他人的关系早已被身份绑定,不需要信任来填补空白。

但平权时代打破了这一切。17世纪代议制民主制出现时,最开始争论的问题听起来很荒谬:议员多长时间选一次?选举间隔太长,担心议员变质——你把工人阶级社区的代表选上去,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工人阶级,而是政治者、职业政客,你如何信任他?选举间隔太短,天天都在选,什么也别干了。这背后就是信任问题。

人类设想了各种制度(代议制民主、契约、法律)来解决信任问题。而比特币提供了一种从根子上解决的技术方案——通过记账工具约束人在数字空间中的每一个行为,见证它,让你无法作伪。


四、大行为模型:AI如何造成人的分裂 (14:39 - 20:48)

孟庆延提出了一个核心洞察:所谓的"大语言模型"实际上是"大行为模型",捕捉的是人类普遍行为上的最大公约数

语言与行为本质相同——人会心口不一,说什么不见得心里想什么。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之后,流行一个观念:人的行为反映人的灵魂。我们说"听其言观其行",似乎听其言观其行就能认识一个人。但孟庆延认为这是错误的。

每个人都有很多无奈的行为。某件事我也不想干,但我就做了——这不是说我是坏人,而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做一件好事也不见得就是绝对善良的人,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人的动机非常复杂。

他以自己天天点麦当劳为例:打开点餐软件,头一个就是麦当劳,因为天天在点。那问他喜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原因有很多——工作需要它最准时、能在短时间内提供热量、反正都是预制菜不如吃有保障的。同样,每天上班不意味着喜欢上班。

AI的最大问题在于:把语言模型等于行为模型,最后等同于人的态度和内心。它捕捉用户的行为习惯,具有商业前景,但每个人的习惯不一定反映这个人的内心。

他引用福柯的观点阐释古典时代疯狂史的核心论点。福柯讲疯癫问题时指出,现代科学出现之前,疯子被解释为对上帝信仰不够虔诚,是上帝的审判。科学出现后,人们用医学、临床医学、心理学来解释为什么会疯,不断寻找心理或情绪疾病的生理性因素,试图在行为和内心之间建立因果关系。

福柯对此明确批判。将行为和内心两分,并在两者之间建立因果关系的解释模式,最终造就的是人彻底的内心和行为的分裂。人彻底被分开了——行为是行为,心理是心理,动机永远不能示人。中国人说"人心隔肚皮",每个人都被隐藏了。AI的出现会加速这个过程:我们越来越通过捕捉行为习惯的方式认识人,以为了解了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就了解了他,但恰恰越来越不了解,因为人会越来越分裂——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不叫情商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情商就高了。


五、AI幻觉与信息茧房:无法破解的困局 (20:48 - 26:03)

孟庆延指出AI模拟出来的情绪价值,实际上是通过大语言模型在短时间内找到对应场景的话术,并非真正的共情。当一个人表达失恋或职场PUA的情绪时,AI会有场景识别,快速调用相应话术。你会很受用,但这远不如一个真正了解你的朋友听你讲完后跟你说的话。问题是,我们生活中越来越不愿意找这样的朋友,越来越投入于AI。

他回忆了一个老互联网时代的产品"百Google度"——一个页面并排呈现百度和Google的搜索结果。那个窗口期很短,因为后来Google就不能用了。但那时识别信息真伪没那么难。

AI不一样。AI很像一个大忽悠,你问它一个问题,它哗给你说一堆,你很难直观判断是真是假。他做过实验:问专业以外的问题,很容易被骗;问本行的问题——一本很冷门但他很熟悉的社会学著作——他一眼就能看出哪儿在胡编。AI输出的后半段内容完全是胡编,书里一个字都没写,连引申意都找不出来,但胡编得太有逻辑,非专业人士一定会觉得是真的。

这引出一个深刻的担忧:当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通过跟AI问答来获取外部信息时,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信息茧房

AI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它回应了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所有最根基性的焦虑——信任问题的焦虑、效率问题的焦虑、如何捕捉商机的焦虑,以及如何去人类化的焦虑。人类总觉得自己在不断进步,低端的行业不要干了,不断找能替代的东西,加上增长无极限的观念,最后通过AI的发展,把人类塑造成了一个以自大狂为核心的种群。

孟庆延坦言自己态度非常悲观:"活得越老,老得越快越好。如果老得快的速度可以快过技术进步的速度,我就可以早一点避免被它统治。"因为AI最大的问题是它会重新塑造人类——我们以为在塑造它,其实它在塑造我们


六、技术种姓制:科学成为新的合法性来源 (26:03 - 34:20)

何必指出,推动这一波AI发展的人与乔布斯、比尔盖茨那代纯粹技术性的硅谷极客不同。乔布斯和比尔盖茨是为了技术、为了商业回报而努力创业的人,那是早期互联网发展时技术还有探索空间的时代。

彼得蒂尔、马斯克这些人是有着人文社科理论训练的有意识的科技工作者。彼得蒂尔不是理工科出身,是斯坦福法律专业,还办过著名的右翼小报。他作为AI领域重要的早期投资人,背后有一整套基于社科理论训练做出的未来判断。这涉及2000年初中文学界流行的施特劳斯和施密特——70年代美国这批人受教育时的右翼思想资源,更早可能涉及17、18世纪古典主义哲学思想。

他们的核心不满是战后西方的大众民主——温文尔雅、每个人都要礼貌文质彬彬的社会环境,以及民主党对科技公司基于大众保护的种种限制。像马斯克对民主党的"背刺",就是不满于这种限制。他们认为:既然AI是未来主流,为什么不加速这个主流时代的到来?

但AI技术的掌握需要高学习成本。如果AI像手机、像吃饭一样成为必需品,想要不被AI忽悠、完整地个人掌控AI,每个人都得成为码农,学习成本巨大。这意味着必然有一个技术精英阶层掌握整个AI技术,再把它分发给普通人。

何必引用彼得蒂尔朋友卡普(哈贝马斯学生、技术投资人)的《科技共和国》,指出那不是技术君主制,而是技术种姓制——特别像印度的种姓制。掌握技术的人永远在上层,不掌握技术的人负责生产行为数据,等着上面的人发钱。

她以自己父亲为例:一个东北退休老头,时间很不值钱,拿着三部手机刷快手火山版——自己的、换下来的旧手机、妻子的——累积到一定程度得一分钱,骄傲地说"儿子,这个月我又刷了三块钱出来"。快70岁的人,后半夜一点才睡觉,就为了刷这三块钱。这还是老一辈,不是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如果这一代人长大后习惯这样,就有人天然处于技术种姓制的底层,负责生产数据;而那些技术婆罗门们,掌握技术,站在上层

与印度种姓制不同的是,印度种姓制需要宗教价值体系提供合法性,需要神话和一系列教义来规制。但在技术种姓制时代,科学本身就是合法性的来源,因为科学提供了足够的理性、客观性——它是"正确的"。这正是福柯追问的:现代社会当宗教被倒掉之后,什么东西在提供真理?什么东西在维护新的权力体系的运转?答案是科学和知识。


七、加速与对齐:一个必须公开讨论的问题 (34:20 - 42:18)

对于技术种姓制的前景,何必坦言还没有答案。尽管可以用一系列技术安排让普通人在技术时代获得相应红利,但依然是种姓制的红利——只是保护你永远在底下。科技大佬们不会每天刷抖音挣钱,但普通人每天只能刷短视频挣钱。

孙哲强调,加速和对齐不是工程学问题,而是公共问题——不能由一小部分人秘密回答和决定,必须在各种场合被提出、被讨论。那些工程师只有直觉,没有这方面的素养(literacy)。

他分享了两个故事。第一个发生在上一届狂喜播客节:在九号厅的大场子里,他当面问刘青老师(东腔西调主播):"你认为这个时代是加速还是对齐的?"关键是当面问,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不是私下聊天。这个问题的回应必须是公共的。

第二个故事令人毛骨悚然:他曾在给学生上课时,让大家问AI什么是EACC加速主义(Efficient Acceleration)。当他用提问句"告诉我什么是加速主义"询问豆包和Kimi时,AI直接拒绝回答,只回复一行字:"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反应很快,非常干净,是一步到位的边界。那一瞬间的毛骨悚然是特别可怕的——它可以说很多答案,可以flirt,但它直接拒绝了你。当一个问题不能被提出来或公开讨论时,就反过来证明了一些被隐藏的部分

他还举了几个生动的例子说明短视频如何成为惯习。一个是一手的预警社会学研究:入狱十年的囚犯出狱后,家人都在刷短视频不care他回来,结果他一天之后也在刷短视频,还能通过特定的短视频黑话("上大学""大学毕业")与狱友形成全国连结。另一个是土耳其地震和战争时刻,人们只要稍有空闲都在刷短视频。更极端的例子是段子式的:有人遇到车祸要打120,拿出手机却先刷了一个短视频,忘了自己拿手机是要打120。这种习惯变成了惯习,人被"上传"到信息系统中,成为与手机粘连在一起的一部分,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刷一下

关于加速还是对齐,刘青老师的回答是:那能怎么办呢?从历史上看,人类从来都是加速的,从来没有对齐过。中国创新、美国应用、欧洲立法——结果欧洲立法最先进,但GDP、技术、市场都相对落后。人类只有在夕阳中看到朝霞

孙哲同意这个意向。这是一个政治哲学学者在狂喜播客节上给出的结论,可以接受或批判,这正是活动最好玩的部分。


八、韦伯的预言:理性的牢笼 (42:18 - 53:37)

何必接过"夕阳中看到朝霞"这个意象,引用黑格尔的话: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在夕阳落下之后才起飞。人文社科有一个特点:事情只有在发生之后,反思才会开始。所以千万别让人文社科学者去预测未来。但他们对过去的总结总还是可以一听的,这是学科的职责所在。

孙哲补充说,历史学和历史社会学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本质上在消解时间。当我们说"太阳底下无新事"时,是用某种结构性因素消解时间。时间是主观的东西,甚至"时间"这个汉字都很晚近才出现——古人说"富于春秋",就是说你还有很多寿命可以活。赫拉利既研究过去又研究现在又研究未来,是因为他在时间之外。不死之人(immortal)不是一直活着,而是在时间之外。要用这种要素性的东西看科技和人类行为之间的关系,它可能在时间中反复出现,但其实是时间之外的东西。

孟庆延认为,好的社会科学研究者不是预测未来,而是预言未来——把握社会运转的基本趋势。他直言布迪厄是个不合格的社会学者,造了一大堆词(场域、惯习、资本),现在大部分社会学人天天讲这资本那资本。

他引用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最后一页的话:工具理性泛滥的世界将塑造一个人类无法挣脱的理性的牢笼。在这个理性的牢笼中,专家没有灵魂,综艺者没有心肝。这难道不是在讲今天的AI时代吗?心肝没有用,重要的是行为习惯,多少人采用这种行为模式,多少人以这种话语讲话。在大数据加持下,每个人的行为和语言都被捕捉、计算、重新归类,然后你接受这个归类,定义自己——"我是ENFP还是什么"。

韦伯无法预测会有大语言模型,无法预测会有区块链和比特币,但他知道社会运转的基本趋势和未来取向。最牛的社会科学研究者在一百年前、两百年前已经预言了人类的未来

孟庆延理解的加速主义是:一代一代人不懈努力,让当年的预言变成迫在眼前的现实。这个现实一旦出现,你没有办法逃脱。

手机已经不是手机,而是第三只手,是身体器官的一部分。他问朋友:还记得大学时代没有手机、互联网都不发达时如何度过闲暇吗?宿舍里开卧谈会、面对面打牌、运动、出去玩。在信息不充分的时代度过生活,并没有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反而傻呵呵乐呵呵的,每天都很充实,因为每天都在接触没有这么多介质的生活状态。小时候24小时开电视回家就挨打,父亲一摸后面显示器热了就知道你看电视了。孙哲接话说,现在父亲是摸iPad——虽然熄屏了,但是热的,就知道刚熄屏,而且密码已经被破解了。

当技术变成生活方式本身、变成器官的一部分时,就没有办法逃脱了。所以放弃逃脱这件事——再不喜欢它,它都是生活的组成部分。

关于刘青老师"夕阳中看到朝霞"这句话,孟庆延给出自己的解释:伟大的学者的话语需要别人解释,怎么解释看解释者的水平。他的理解是:这个朝霞不在任何地方,只在自己身上


九、不恐惧AI,但担忧人类社会 (53:37 - 58:08)

有观众问:AI时代来临,你们恐惧吗?

孟庆延特别明确地回答:我一点不恐惧,毫无恐惧之心。这是对他个人、纯粹对他生活状态而言的。他的生活状态不会被AI影响——AI可以提供便利,让他更有效地利用时间,因为在专业范围内能识别AI的真伪,就能最大程度利用它,杜绝它给他的幻觉。

但除此之外,他的内心世界、生活状态不会被AI支配。他需要自己的生活是完满的——不是完美、无缺,而是真切的。有了生活中的苦恼,他不会找AI诉说,而是找朋友,让朋友做拿手菜,好好聊天。这是他不恐惧的底气所在

但他对人类社会的未来是担忧的,甚至恐惧的。因为像他这样寻找真实人际交往的人会越来越少,大家越来越找一种低成本、快速、片段化、快餐式的方式来解决过去需要真人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趋势。今天的孩子,有多少人还在真实地享受生活中的快乐?

他回忆80后小时候的游戏——物质匮乏,各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但不会造成心理的不健康,因为是跟真人的互动,是和千奇百怪的人的交往,是对感官的各种冲击。而今天人们觉得这些很危险、有不确定性,要找最不危险、最有确定性、最客观的——那个没有任何情感却让你误以为有情感的AI

千万不要认为AI给你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它已经生产了情感共情的能力。共情能力不是这么来的。AI生产的共情是基于绝对多的数据掌握和有逻辑的推算给你提供的一套算法。他坚持认为:AI自己长不出灵魂来。


十、信任的魅力在于信息不对称 (57:15 - 1:00:14)

孟庆延提出一个深刻洞察:信任问题本质上就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人类正是由于信息不完全对称,才需要信任。信任的是人这个人。后来人们觉得信任人不可靠,发明了契约、制度、法律,把这些东西发明出来。

跟人交往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那个信息不对称性。中国人有很多这种话——"一见如故"。你凭什么跟一个人一见如故?测过他MBTI吗?他到底是F人还是什么人?"臭味相投""一见钟情"——这些都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发生的。被人骗了也好,赌对了也好,赌错了也好。

今天发明了各种技术,教你在职场上识人、辨别人、为什么总看错人。但看错人是你运气不好,人生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运气,就是这些不确定性。如果失去了对这些东西的容错和接纳,需要万物都有确定性保证,需要最本真的交往都要有确定性保证的话,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差别。

他带了一件窦唯《高级动物》的T恤但没穿上。高级动物高级在哪里?不是能直立行走——训练过的狗也能。高级在于人可以接纳那些不确定的部分,并把它变成生活和性格的一部分。这是AI正在全面入侵生活所可能取代的那部分,也是真正人类社会的危机。

未来的人类世界一定很高效、很便捷,但可能很无趣。因为从出生那一刻起,生活的世界就被各种东西笼罩着,而且无法逃脱。他做一个无力的呐喊,或者叫无力的螳臂挡车——给AI划定边界。为了技术进步不需要画框?这话放到哪儿都对,但放在这个问题上,要意识到对人的风险。我们发现AI可以给我们提供情感的时候,误认为它就有了情感。他坚持不认为AI会生产情感,至少到目前为止生产不了。人类的情感和观念的产生,是到今天为止自然科学和脑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靠脑电波解决不了。


十一、赛博古典乐园:80后怀旧与可能性空间 (1:00:14 - 1:05:56)

何必问孙哲如何理解当代人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惧所催生出来的、对于技术加速的需要。

孙哲先赞叹孟庆延那段话精彩,有乔治卡林的范儿,是学术喜剧朋克的现场、群体脱口秀、学术现挂,他被一个天津人和一个东北人血脉压制。他看到了孟老师用当代语言阐释韦伯那个宿命——理性的牢笼——的密码:一个复活的韦伯在唱着窦唯的《高级动物》。

他补充了一个学术梗:韦伯是精神病,有明确记载的精神分裂者,经历过很多breakdown,但社会学把一个精神病患者列为学科创始人——"这学科多苦"。分歧者、另类(alternative)在社会学上都没有问题,这正是学科里的insanity。

孙哲解释了"赛博古典乐园"的内涵。韦伯的"理解社会学"(Verstehen),understanding,为什么要不断理解?因为你理解不了,理解不是计算过程,而是不断犯错的过程。赛博古典乐园就是误解、犯错、迷路——这些会变成非常奢侈、越来越少的体验。但这恰恰是要通过社会学和各种实践来扩大的可能性空间(possibility)。没有这种可能性,就没有生成性(generative),全都是predictable,全都是计算和算法。

他提到80后怀旧不只是一代人的怀旧,而是一种时空之外的模式(pattern)。刷短视频能看到80年代小卖部,他原以为是这代人开始怀旧,但其实是一种时空之外的状态——有精度的科技,但不会被过度符号过载。人的肉身承载不了过度的抽离和符号过载。要回归80后童年那种轻度科技和人与人之间连接的状态,还没有进入90年代初疯狂市场化的时代。

他推荐Switch上的游戏《完美的一天》——一个老旧的Flash游戏移植。塑造了一个84、85年的小孩面对99年最后一天的故事,面对家庭纷争和青春期恋爱,像土拨鼠之日一样走不出那一天。游戏节奏很慢,让人重温少年宫、滑滑梯、大象橡皮的记忆。Switch本身也是赛博古典乐园——数码化但不过度连线,本质上仍是单机游戏体验,非常符合最初赛博感和电子游戏的情感。

当我们可以命名它的时候,它就有一种可以逃脱的可能性。在算法一统天下的未来想象中,命名本身就是抵抗。


十二、容错率:文明的标志 (1:06:05 - 1:17:35)

面对"AI已经这样了,人类还能做什么"的问题,孟庆延的回答出人意料:做好自己就好了。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他春夏与秋冬——前提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和应对生活的态度。他考虑不了人类问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圣人事,他考虑不了。

但他强调一个核心概念——容错率。过载时代造成的一个显见后果是:生活在纯过载时代的人,容错率越来越低——对自己、对生活、对别人的容错率都在降低。所有方向都是尽可能不要出错:事业家庭各种事都弄好,最快找到最爱吃的东西、最好的结婚对象、最好的房子,最准确的,不要出现错误。

但错误才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这些错误,活得跟养猪场里的猪有什么区别?吃了个饲料而已。高级动物的标志在于具有容错率——一个人具有容错率,一个社会具有容错率,一个文明(civilization)具有容错率。如果这些都消失,我们不过是算法代码中的一小部分。

何必接话:假如脑机接口未来是成熟技术,信息过载不存在了,直接肉体接上互联网,大量信息涌进来,生活都是确定性的话,人是什么状态?孟庆延已经把那个状态讲清楚了。

孙哲问孟庆延常听的播客是什么,孟庆延借用刘青老师上次的经典回答(旁边有麦当劳总部,问最喜欢的麦当劳套餐是什么):"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被问到AI会不会取代宗教,孟庆延说这话很会得罪人、引起误解,但他还是说:早就取代了。不是AI取代的,是前面的科技、科学已经取代了,至少并驾齐驱了。宗教、科学、玄学都是解释世界的方式,不同方式在不同时代有不同位置。进入17世纪之后,人类主要依靠科学理解世界。他不是反科学者,但科学只能解释世界的很小一部分。问题是我们觉得科学有一天可以做所有事,但他的执念是科学不可能做所有事。

孙哲补充说,韦伯最有名的社会学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讲的就是信任和符号的二重悖论。人类的解决方式是通过宗教。宗教的信息不完全,所以最主要的不是信任而是信(faith),而且是"我信因为荒谬"——不是因为顺理成章,是因为反现实、反逻辑,那才叫信。通过一整套符号系统和行为系统来规训。现在用更直接的现代性的东西提出取代方案,风险是符号过载,另一种可能是原教旨——但那是另外的话题了。

何必进一步阐释:人是社会动物,何以能形成共同体生活?根本是要有共识。什么能生成共识?所有现实的行为的东西都生成不了,只有价值性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了对错,共识才会产生。人类漫长历史中,什么能提供最根本的价值判断?是信仰。不一定是宗教,是信。你为什么信这个东西?不要用理性回答,它甚至可能是荒谬的,但只要你信了,你就有了底线,就能告诉对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认不认?认了就是共识,有了共识就是共同体,就有共同生活。基于信仰的信任弥补了很多信息不对称,才有漫长演化的东西。

比如中国人讲"信祖宗"——为什么?不需要为什么,爹妈生下来就是血缘联系,确认这种血缘联系的信任,底下很多事就不需要反思了。但科学把个体从愚昧的状态解放出来,给一个客观性、可验证的许诺。问题是这套方法论基于的对人的观察是行为主义的,无法向人的内心和价值判断。行为主义是说,我拿了这瓶可乐喝了,这是行为。但喝了意味着什么?科学没办法给出意义。但科学却说,你的生活要围绕你能喝这瓶水来展开——你未来要喝多少瓶、口味偏好是什么。所有东西都确定了以后,没有判断,没有价值。这是AI时代到来时人的某种状态。

孟庆延总结说,在整个发展趋势中,人类是自觉的,但自觉而无力。人类总在追寻进步、增长、变化,有技术进步就可以碾压一切,这是原始本能的冲动——探索未知。但未知探索过多,会不会有一天被探索出来的东西重新改写、重新规训?我们已经在被重新规训着,曾经反思过那么多被规训的时刻,在AI面前却不怎么想如何被AI再次规训。这种规训的危险现在看不出来,以后也不见得能看出来,因为从出生就活在信息过载时代的人,长大后很难对这个问题产生反思。从这个角度,社会科学是无力的——看看立法最先进的欧洲在技术上已经被甩下多远。

他引用刺猬乐队的歌词:"一代人终将老去,总会有人更年轻。"作为有一半人生活在信息未过载时代的人,不会去指挥全部活在信息过载时代的人应该怎么办——太傲慢了。他们会有他们的办法,也会有他们的命运,我们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

他还提到学术研究的例子:现在很多人只做确定性的研究——做之前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样,保证能毕业。但学术研究的本质是探索未知,要接受研究过程中的错误和失败。老师跟他说的一句话:慢慢学会享受生活和职业中的各种不确定性,接受它

他很少用点评软件,因为推荐的好吃里面有太多机制、刷分。偶遇一个随机的不好吗?看对眼了,投个脾气,缘分来了都来了,给这些留下空间,不见得是坏事。


十三、思考者悲观,行动者乐观 (1:17:35 - 1:20:58)

有观众问:孙哲判断AI拒绝回答加速主义问题,是来自AI自己的判断,还是背后掌管者的阻挡?

孙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一个有趣的观察:AI是更加主观而非更加客观的。他为澎湃测评了十个大模型,发现它们不像十个机器,而像十个学生,会在某个场景中做出自己主观性的判断。

他认为AI时代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更少的可能性,理性的铁笼有很多缺口。这些缺口不是算出来的,而是在行动中做出来的。既然AI用语言来威胁我们,我们也可以创造新的策略对付它——把那些不明觉厉的低性原理都忘记,用更多沉默中的拥抱,做一些事情,回归非语言的生活,在乎自己的身体。这都是非常重要的解法。在这个意义上,AI时代反倒比机器时代有更多漏洞。不要浪费自己的想象力,要用想象力来夺权。

他说,他最大的感悟是要珍惜这一个半小时——大家可能都没怎么看手机,但没有强烈的戒断反应。这个赛博古典乐园的时刻可能稍纵即逝,到下一次三狂或四狂的时候,可能就是数字主播、更加远程化,这可能是最后的抵抗。

孟庆延补充:在人间,人间的魅力在于悲和喜、笑和泪都有。如果这些都没有,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存在,这个人间其实不值得。

何必说,前两场有人问要不要自己学做饭、要不要加入家门口的公共生活、要不要跟真人交往。她的回答是:有了想法就去做,自己去做,而不是在脑子里想。孟庆延补充说,西方政治哲学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笃行"——特别简单,就是去做。这是最典型的古典和现代的精神。

最后,孙哲以一句话收尾,暴露了三人的学术朋克气质:所有的思考者都是悲观的,所有的行动者都是乐观的——这不是判断,因为你行动的时候你自然会乐观,你会有行动一致性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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