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nguard 与杰克·博格尔的故事 - 主题精读稿

Vanguard 与杰克·博格尔的故事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个人如何把华尔街一万亿美元装回普通人的口袋

这是一个关于"反经济决策"的故事。1975 年,46 岁、刚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董事会两度逼到墙角的杰克·博格尔(Jack Bogle),做出了一个金融史上几乎无人复制的选择:他放弃了任何形式的股权与财富,把一家本可让他富可敌国的资产管理公司,变成了一家完全由客户拥有、按成本运营、不追求利润的机构——先锋集团(Vanguard)。这个结构倒逼整个行业降费,前后为投资者省下约一万亿美元,被人称为"最伟大的隐形慈善家"。本期最有价值的洞察不是"指数基金能跑赢主动管理"这类常识,而是:先锋的低成本不是善心的产物,而是结构决定战略的必然——当客户就是股东,董事会永远会投票降费。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仅仅因为博格尔这个"对资本主义足够着迷、却又一点都不想从中获利"的怪人,恰好在人生最低谷被逼到了这条路上。

一、先锋的体量与一种"另类资本主义" (00:00:00 - 00:04:51)

先锋管理着超过 10 万亿美元的被动指数资产,平均持有标普 500 中每一家公司近 10% 的股份——通用汽车、耐克、星巴克、苹果,先锋都是其最大股东之一。连同贝莱德(BlackRock)、道富(State Street)、富达(Fidelity)等其他指数巨头,它们合计持有整个美国股市的 24%。而如果没有先锋,这些公司根本不会以今天这种方式进入这个市场。

先锋的公司结构独一无二。如果你买了先锋的基金,你就拥有了这家公司的一部分。它不公开上市,没有任何外部股东,连 CEO 都没有股权——除了和你我一样把钱投进基金里。

In many ways it is a different kind of capitalism.

主持人对博格尔本人的描述毫不客气,引用他的话说他是"a pedantic stick in the mud who was as disagreeable as he was right"(一个迂腐、固执、令人厌烦却又总是正确的人)。博格尔直到 46 岁才创办先锋,故事也"一半是理想主义,一半是报复"。但结论无可争议:由于先锋持续不断地削减成本,自 1975 年成立以来已为投资者节省超过 5000 亿美元的费用与交易成本;而正如《博格尔效应》(The Bogle Effect)一书所论证的,先锋的行动还倒逼整个行业降费,又累计省下另外 5000 亿美元

合计一万亿美元的财富,从华尔街的口袋转移到了普通投资者手中。好友、知名财经作家摩根·豪斯尔(Morgan Housel)的评价是:

I view Bogle as an undercover philanthropist. At a trillion or even half a trillion dollars, that would make him the greatest philanthropist of all time.

这一万亿里很大一部分本可以轻松流入博格尔自己的财富,而他选择了不要。

二、大萧条中长大的博格尔兄弟 (00:04:51 - 00:13:45)

故事从 1929 年 5 月开始——就在十月那场把美国和世界拖入大萧条的华尔街大崩盘前夕。Acquired 很少谈大萧条,但它真的太可怕了:崩盘后 9000 家银行倒闭,900 万个家庭储蓄账户被一扫而空,近 10 万家企业破产,失业率高达 25%。而关键的反直觉之处在于:当时只有 1% 到 2% 的美国人持有股票。所以这些灾难并非"我持有的股票崩盘所以生活完蛋",而是银行倒闭、企业破产、失业蔓延的巨大连锁涟漪,加上当时经济毫无安全机制。

约翰·克利夫顿·"杰克"·博格尔就在这场金融浩劫前夜出生,是一对双胞胎之一,另一个叫戴维(David),加上哥哥巴德(Bud),他们就是后来人称的"博格尔三兄弟"。他们出生在一个显赫的新泽西家族——曾祖父创办过一家相互制(mutual)的火灾保险公司(与先锋日后的相互所有制结构形成奇妙的呼应),祖父创办的公司后来成为美国罐头公司(American Can Company)的一部分,曾长期是美国最大的企业之一。

但大萧条中,这个家族失去了一切。父亲酗酒、与母亲离婚、抛弃家庭,多年后孤独地死在街头;母亲深受抑郁症折磨,无力抚养孩子。三兄弟从还没到青春期起就得自食其力——送报、餐饮、体力活,什么都干。杰克说他童年最好的工作是凌晨三点的送报路线,因为深夜的世界安静祥和,他能逃离周遭的混乱与纷争。

他们既是"圈内人"又是"圈外人":靠着家族姓氏和祖辈关系,他们认识上流社会的富家子弟;但自家的财富和关系早已支离破碎。靠着这些人脉,三兄弟都拿到了奖学金,进入东海岸名校 Blair Academy 读高中两年。杰克在那里如鱼得水,以优等成绩毕业,被同学票选为"最佳学生"和"最可能成功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家里依然没钱。三兄弟商定,只有一个人能上大学,另外两个继续工作养家。因为杰克成绩最好,他被选中。这个决定的重量压了杰克一辈子——他觉得自己肩负着为整个家族证明自己的巨大责任。戴维和巴德终生没上大学。

杰克去了普林斯顿,依然靠勤工俭学,在食堂和体育赛事售票处打工。大二秋天选修了经济学入门课后,他迷上了经济学——尽管期中考只拿了 D+,期末才勉强 C-(对一个日后彻底改写整个金融业的人来说,这开局实在不算吉利)。

三、共同基金行业的诞生与一篇本科论文 (00:13:45 - 00:24:37)

普林斯顿要求每个本科生都写一篇原创学术论文才能毕业。杰克在 Firestone 图书馆翻阅当期《财富》(Fortune)杂志时,读到第 116 页一篇题为《波士顿的大钱》(Big Money in Boston)的文章,讲的是一个相对新兴的"开放式公众基金"行业——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共同基金(mutual fund),那时这个词都还没出现——以及领头的麻省投资者信托公司(Massachusetts Investors Trust)。

要理解这有多新:大萧条前的 1920 年代只有 1-2% 的美国人持股,到 1949 年也只有 4.2%,而且他们是通过股票经纪人买个股。当时几乎还没有任何金融学术研究,更别提投资组合、分散化和基金的概念。"把你的钱和其他投资者的钱汇集到一个基金里,买一篮子股票长期持有"——这在当时是全新的事物。杰克决定就写这个。

这里有两件事至关重要。第一是销售佣金(sales load)。这些基金通过股票经纪人网络分销,经纪人每卖出一笔就抽取通常 7.5% 到 8.5% 的佣金。也就是说,你投 100 美元,实际只有 91.5 美元真正进了投资,剩下的 8.5 美元当场作为分销费流进了经纪人口袋。在当时这很正常——任何行业都要为分销付费。但问题在于,基金本身一年的收入也就 2 美元左右的管理费,付给经纪人 8 美元来卖产品,是基金自身年收入的四倍,这是骇人听闻的代价。

第二件事是管理公司的结构。这些基金不是为基金持有人的利益而设立的,而是由投资经理们创办、专为给自己赚利润。运作方式是:设立一家独立的"管理公司",与基金签合同,按资产规模的百分比收钱,这就是它的收入和高利润。管理公司负责三件事——做投资决策、控制营销分销(主要就是转手给经纪人网络再抽费)、以及后台行政管理。

利益冲突遍地都是。如果管理公司纯粹按基金资产规模收费、对实际投资业绩没有任何奖惩,那它的唯一动机就是把基金做大、拼命营销、然后从顶上刮走大量费用。**举个例子:1950 年一个 1 亿美元的公众股票基金,按 1.5% 收管理费,管理公司每年就能稳拿 150 万美元——按通胀调整相当于今天的约 2000 万美元,风雨无阻。**而有些基金费率高达 2%。叠加 8.5% 的销售佣金(你一进场就先亏 8.5%),再加上当时极高的交易费用,投资者的处境可想而知。

四、在惠灵顿管理公司平步青云 (00:24:37 - 00:30:00)

1951 年春,杰克向经济系交了题为《投资公司的经济角色》(The Economic Role of the Investment Company)的毕业论文,拿了 A,以优等成绩毕业。论文的核心论点是:这将是金融业内一个重要的大行业。但年轻气盛的杰克也在其中注入了理想主义——他认识到向基金客户收取的费用会严重拖累业绩,并提出,让基金持有人回报最大化的最好办法,是把费用降到最低

他甚至更进一步,得出了一个近乎"同义反复"的结论:所有这些基金的加总平均,必然与市场同步。

如果你真想跑赢市场,那么降低费用就是办法。因为所有相互交易的投资者加总起来,他们就是市场。把所有赢家和输家加在一起、不扣任何费用,结果就是零。每一笔交易有赢家就有对应的输家,所以整体而言全体投资者就是市场。

这在理论上永远成立,在今天的实践中也绝对成立。但 1951 年的杰克其实有点超前——那时职业基金经理在市场中是极少数,大量参与者是不老练的散户。所以在当时,一个职业基金经理"我能跑赢市场上这些笨钱"的说法,确实有相当大的概率成真,也确实能为高昂的费用提供正当性

毕业临近,杰克把他的 A 级论文递到了费城另一位普林斯顿校友、惠灵顿管理公司(Wellington Management)创始人沃尔特·摩根(Walter Morgan)面前。摩根当场录用他做助理,对他格外青睐。杰克没有父亲,摩根没有孩子,两人亲如父子。

惠灵顿和它的旗舰惠灵顿基金极为保守、声誉卓著,开创了被称为"平衡投资"(balanced investing)的风格——在单一基金内平衡配置股票和债券。摩根的营销口号是"a complete investment program in one security"(一只证券里的完整投资方案)。杰克加入时,惠灵顿基金已吸引 1.5 亿美元资产,是行业前十的基金(最大的麻省基金当时近 5 亿美元)。这是一门低人数、高利润的生意,每年约有两三百万美元利润流入,所有人都过得很滋润。杰克从助理一路做遍公司每个岗位,很快成为接班人。

五、"Go-Go 时代"与富达的崛起 (00:30:00 - 00:42:58)

1965 年,比杰克年长 30 岁的摩根退休,任命 35 岁的杰克为公司总裁。从家庭破碎、形同孤儿,到一家高利润、受人尊敬的保守型共同基金公司的总裁——杰克算是功成名就了。

但不幸的是,华尔街正在经历剧变。大萧条后形成的超保守模式,正在被后来称为"Go-Go 时代"的风潮颠覆,引领者是波士顿一家叫富达(Fidelity)的小公司。记者约翰·布鲁克斯后来在《纽约客》中这样描述 Go-Go 时代:"a method of operating in the stock market... free, fast, and lively... characterized by a rapid in and out trading of huge blocks of stock with an eye to large profits taken very quickly."(一种自由、快速、活跃的炒股方式,特征是大笔股票快进快出、追求迅速兑现的巨额利润。)这与惠灵顿的理念恰好相反。

富达的崛起堪称传奇。二战前夕,曾任富达法律顾问的爱德华·约翰逊(人称"约翰逊先生")接手公司时,富达只管理着 300 万美元,前任老板甚至免费把公司送给了他,因为觉得它没什么价值。约翰逊出身法律界、不囿于华尔街正统,1958 年他创立了富达资本基金,聘请年轻基金经理蔡至勇(Jerry Tsai)操盘。蔡至勇无视一切保守惯例,重仓蓝筹股、快进快出、迅速获利——本质上是在收割市场上不老练的散户。他能靠重仓拉高一只股票再获利了结,很快成了准名人,所有大公司 CEO 都想认识他,因为他有能力撼动他们的股价。

富达资本基金在短短几年内从近乎零增长到 1965 年的 3.4 亿美元——这正是摩根决定把公司交给如此年轻的杰克的背景。摩根坦言对在新时代取胜失去了信心,他对《机构投资者》杂志说:"I have been too conservative."(我太保守了。)他给杰克的指示是:"I want you to do whatever it takes to fix this firm. We need to do something different."(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这家公司,我们得做点不一样的。)这不只是交接,而是授权杰克彻底改变战略。

数字触目惊心:惠灵顿所代表的平衡型基金,1955 年占整个基金市场的 40%,1965 年跌到 17%,到 1975 年更是不足 1%。投资者要的不是基础资产本身,而是能快速兑现利润的交易。

与此同时,蔡至勇想接管富达,但约翰逊要把公司传给儿子内德·约翰逊(Ned Johnson)。蔡至勇便要求买断股权,自立门户创办曼哈顿基金。而在一个"现实比小说更离奇"的转折里,蔡至勇日后接管了由杰克祖父参与创办的美国罐头公司,将其改造成 Primerica,再卖给桑迪·威尔和杰米·戴蒙,成为花旗集团的基石之一。

杰克接手后很快决定:打不过就加入,更确切说是让对方加入自己。他开始物色 Go-Go 风格的基金经理来合并。

六、灾难性的惠灵顿—Ivest 合并与博格尔被解雇 (00:42:58 - 00:53:58)

杰克起初想直接挖人,但没人愿意只做雇员加入——既然蔡至勇都因为拿不到大额股权而出走,谁还会甘心不要股权?于是他转而找公司收购。最终他在波士顿找到一家由四位年轻合伙人(Thorndike、Doran、Payne、Lewis)创办的新公司,领头的尼克·桑代克刚从富达出来,与蔡至勇和约翰逊共事过,他们的 Ivest 基金正是 Go-Go 风格,管理着 1700 万美元。

尽管惠灵顿当时管理着 20 亿美元、是行业前十,远比这家初创公司大,但杰克觉得自己急需注入 Go-Go 血液,最终给出了管理公司 40% 股权的慷慨条件。《机构投资者》杂志为此做了封面报道《神童入主惠灵顿》(The Whiz Kids Take Over at Wellington),封面画着杰克作为四臂四分卫,把橄榄球递给四位 Ivest 合伙人。

接下来发生了你能预料的事。又过了几年 Go-Go,泡沫破裂。1970 年代石油危机、滞胀(stagflation)袭来,股市暴跌 50%。这场危机的严重程度远超后人的想象——比 2008、比新冠崩盘、比 2022 软件股失宠、比互联网泡沫破裂都更惨烈,利率最终飙到 21%,那是美国"失落的十年"。Ivest 基金某一年回撤 65%,最终被彻底关闭。而惠灵顿基金早已转型得像 Ivest,承担了更多风险,同样跌落悬崖。到 1973 年,惠灵顿基金的资产从合并时的 20 亿美元跌到 4.8 亿——超过四分之三的资产、也即四分之三给管理公司的收入,蒸发了。

管理公司有着"软件般"的巨大经营杠杆:资产增长时无需同比扩张人手和成本,利润惊人;但资产收缩时,同样的杠杆反向运作,几乎所有运营责任都还在,利润却迅速消失。雪上加霜的是,合并带来的四位新合伙人占着 40% 股权,都张着嘴等吃饭。

就在此时,杰克开始良心不安。眼看损失堆积、客户撤资、Ivest 基金被关停,他先是自问、继而对合伙人公开质疑:我们还在向客户收费,资产在缩水所以费用流在缩水,但对那些留下来的客户,我们没有降低成本,我们拿着不错的报酬,却在烧光他们的资本。

《博格尔效应》一书把这称为他的"Jerry Maguire 时刻"——就像电影里那个体育经纪人突然对整个行业失去信心、写了一封信说"我们要把事情做对"。杰克对全公司发表演讲,抛出一个激进想法:把基金相互化(mutualize)——解散管理公司,或让基金本身收购管理公司,消灭所有超额利润,只服务基金持有人、按成本运营。

为什么要"收购"而不是直接赠予?因为摩根退休前已把管理公司公开上市,里面有公众股东,还有四位 Ivest 合伙人占 40% 的投票权。要做这件事,不仅费城阵营要同意,波士顿人和所有公众股东都得点头。**而这件事根本不理性、不经济——它是慈善。**用主持人的话说:把一门产生现金、有企业价值的生意,停止产生现金、把企业价值归零、白白交给基金——等于"让公司自杀"。

必须强调:这不是什么道德高地的反抗。当时整个行业就是这么运作的,没人要求改变,没有客户为此愤怒,政府也无意见,没有"占领华尔街"运动。**这场道德冲突纯粹存在于杰克一个人的头脑和内心里。**1974 年 1 月 23 日的惠灵顿管理公司董事会上,四位 Ivest 合伙人联手,拉拢够了公众股东的票,把杰克作为 CEO 解雇了。

七、相互化与先锋集团的诞生 (00:53:58 - 01:07:31)

从杰克的视角,他和这些人合伙,结果引狼入室,被赶出了自己的公司;从对方视角,这家伙疯了,他们还得对公众股东负责。

但有一个技术性细节,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无关紧要——基金有自己独立的董事会。表面看,管理公司和基金不过是同一群人运营的一回事。他们即将发现,这个"技术细节"有多大威力。

在金融生态之外的人需要明白:基金传统上有权选择自己的投资管理人。基金投资者选出基金董事会,董事会决定聘用哪家管理公司。所以基金完全有权决定,是继续跟惠灵顿管理公司,还是另找新公司。只是从来没人测试过这个想法。

被解雇的第二天,作为基金董事会主席的杰克召集了一次基金董事会特别会议,提议:一、切断与惠灵顿管理公司的关系;二、把基金的管理和运营相互化,自己雇员工、在基金内部直接运营,不再有独立的外部管理公司或费用。

这里恰好可以借用贝佐斯那句"your margin is my opportunity"(你的利润就是我的机会),但用法完全不同。这不是亚马逊式的"我用更低利润抢你客户",而是:

I'm going to slash margins as close to zero as possible. I'm going to mutualize the ownership. I'm going to make it to zero, not as close to zero as possible. There's no longer going to be any profits. There will still be costs. We will operate at cost, but we will forego all profits.

这本质上是一颗毒丸——谁都别想发财,包括他自己。

基金董事会的反应没有管理公司那么激烈,但也相当震惊,并质疑杰克的动机是否掺杂了报复。不过杰克有一个对基金董事极有说服力的点:基金董事的受托责任就是为基金持有人的最佳利益服务,而他提议的事,显然符合基金持有人的最佳利益——他是在向一个没有利益冲突的群体推销。

董事会要求暂停一个月,让杰克准备一份可行性研究,把从温和到激进的全部选项都列出来。杰克回去写了一份 250 页的报告,数据翔实、论证严密,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图书馆写本科论文。报告的核心论点振聋发聩:

The issue we face is whether a structure so traditional, so long accepted, so satisfactory for an infant industry as it grew during a time of less stringent ethical and legal standards is really the optimum structure for these times... Or rather, should the funds seek greater control over their own destiny?

杰克在回忆录里坦承了他的双重动机,这段话点透了整件事

Yes, mutualization of the fund and funds activities was totally my idea. And I realized that a mutual company would never provide me with the personal fortune that so many denizens of Wall Street would earn. But it offered, I believe, my last best chance to resume my career.

既是理想主义,也是救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机会。

基金董事会最终以极其微弱的优势投票支持杰克,但只给了他一小块业务:他可以保留基金董事长职位,成立一家由基金(也即客户)集体拥有的新子公司,但这家公司只能接管基金行政管理——后台、税务、会计、法务、持有人登记这些"没人爱干的脏活";投资管理和营销分销仍归惠灵顿管理公司。更关键的是,他被明令禁止向基金提供投资顾问服务(请记住这一点)。

杰克接受了。他在回忆录里写道,他知道前路艰难,因为他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家全面的公司——也就是彻底把惠灵顿排除在外。"I took on my new leadership role in the same way I had left my previous leadership role. Fired with enthusiasm."(我以离开上一个领导岗位时同样的方式接过新角色——满腔热忱地被"点燃"。"fired" 一语双关,既是被解雇,也是被点燃。)

行业反应激烈。《福布斯》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著名诅咒做标题:"a plague on both houses"(两家都遭瘟疫吧)。在洛杉矶,资本集团(Capital Group)负责人约翰·洛夫莱斯急约杰克在洛杉矶机场吃早餐,冷冰冰地对他说:"If you do that, you will destroy this entire industry."(你要是这么干,会摧毁整个行业。)

讽刺的是,资本集团和主动管理今天活得空前滋润,资本集团管理着 3 万亿美元。他们的恐惧其实可以理解:如果你提供了一个"按成本运营、不需要给管理者付天价"的存在证明,客户就会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这部分说对了——今天你确实能以近乎零成本从几乎任何人手里买到标普 500 指数基金;但也说错了——资本集团、贝莱德、富达至今都是巨型盈利公司。就像 NFL 一样,竞争对手有理由恐惧这场"把资本主义皇冠上的明珠共产化"的举动,但最终它对所有人都成了好事。

八、第一只零售指数基金问世 (01:07:31 - 01:20:36)

这家新子公司需要一个名字。就在此时,一位古董商上门,向杰克兜售一批惠灵顿公爵时代的英国海军舰船版画(惠灵顿公司正是以惠灵顿公爵命名)。杰克翻看时,一艘叫 HMS Vanguard(先锋号)的战舰吸引了他——那是尼罗河海战中击败对手的英军旗舰。知道了全部历史后再看:杰克选这个名字,正是因为它代表彻底的胜利和对另一方的全歼。——和今天人们心中那个温和的品牌形象毫不相符。

1974 年 9 月,先锋集团注册成立,接管了惠灵顿系列基金的后台。然而——没有人在意。所有"这会摧毁一切"的恐惧都落了空,因为基金并没有真正被相互化。换后台供应商这种事每五年就发生一次,对同行毫无影响。真正有影响的,是把所有费用和业绩报酬都砍到成本价——而这并没有发生。杰克还需要发动第二场、完全独立的革命:指数基金。

灵感来自 1974 年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在《投资组合管理杂志》上的文章。他研究了主动型基金经理的回报,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基金经理能系统性地跑赢市场,并呼吁有人推出一只"apes the whole market"(复制整个市场)的基金。

指数基金的想法并非全新。指数本身(标普 500、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可追溯到 1800 年代,最初只是报纸用来报道市场走势的标尺。**而有意思的是,从指数诞生到有人想到"也许它不只是衡量自己的基准,而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投资产品",花了近一百年。**这违反直觉之处在于:为什么有人想买"平均值"?谁想拥有市场的第 50 百分位?投资的意义难道不是找个能跑赢市场的好经理、在 beta 之上赚 alpha 吗?

此前最著名的尝试是富国银行(Wells Fargo)养老金部门为新秀丽箱包公司(Samsonite)的养老金创建的指数基金,但失败了——因为这是个出人意料的难题:要持续追踪标普 500 这样的指数,需要大量软件和自动化,人力根本做不到。标普 500 的意义,是用一个 500 家公司的子集,复制整个市场的回报。(在今天,要自己复制最简化的标普 500,最低需要约 350 万美元。)

杰克和先锋恰好赶上了这个独特时刻——他们需要一样东西让自己的模式跑起来,而计算和软件技术也刚好开始能胜任。杰克仔细研读章程,发现了一个法律空子:他可以说,先锋并没有主动提供投资顾问服务,但可以创建一只"无需任何投资顾问服务、纯粹追踪标普 500 指数"的新基金,在先锋旗下运营,无需牵涉惠灵顿。董事会同意了。

杰克跑了数字(他就是这样的人):标普指数在扣除费用前能击败一半的主动经理,整个十年下来能击败 78%。**他意识到一个微妙而关键的点:在零成本运营指数虽不可能,但在规模化后可以逼近零成本;那么仅仅靠拥有标普、但费用远低于市场平均,你就能取得顶级业绩。**因为"基金回报减去费用"这个差额,对你而言要小得多。换句话说,你只要老老实实拿到市场平均、却以远低于同行的费用做到,你的表现就会超过市场上大多数人。

九、成本至上假说与早期挣扎 (01:20:36 - 01:37:55)

这里有一道揭示巨大差异的数学题。你可能觉得"1% 的费率不算什么"。但这是总资产的 1%。如果股市回报 7%、你交 1% 费用,那相当于交出了你收益的七分之一、约 15%。年复一年,这会从根上砍掉你的回报。

25 岁投入 10 万美元,40 年里每年 7% 的市场回报,最终你能拿到 150 万美元。但如果每年交 1% 管理费、回报变成 6%,最终只剩 100 万美元。那 1% 的费用,等于吃掉了你退休金潜在金额的 50%。

人们以为博格尔是反主动管理、痴迷指数的狂热分子,这不对——**他狂热的是低费用。**他始终相信主动经理或许能跑赢市场,但正如萨缪尔森观察到的,连续几十年持续跑赢极其困难;而显而易见的是,哪怕只有 1% 的费用,你每年都要先跑赢市场 15% 才能打平。杰克后来把这称为"成本至上假说"(cost matters hypothesis)。

换一种说法:主动经理作为一个整体,在扣除费用后,数学上不可能跑赢市场——因为市场就是由主动经理构成的,他们不可能集体击败自己。任何一年总有人跑赢、为费用辩护,但主动经理的中位数会恰好以其费用的幅度跑输。而由于你无法事先可靠地识别赢家,尤其当你打算持有几十年时,带费用的主动管理相对于无费用指数基金的期望值是负的。

回到 1975-76 年,杰克和他的"船员"们(先锋员工多年来一直被称为 crew members,呼应船只与航海主题)开始干活。第一位员工 Jan Twardoski 用 APL 语言在费城的分时计算机上写出了第一只零售指数基金的软件。杰克则去标普总部谈授权费——他半开玩笑地说"到底该你付我们还是我们付你,这对我们都是绝佳营销",最终双方凭空敲定先锋每年付标普 2.5 万美元。这个数字今天看来荒谬:如今先锋每年向标普全球支付约 3 至 4 亿美元,是其最大的授权客户,而标普整个授权业务一年做 18.5 亿美元、几乎全是利润。全世界都认定标普 500 是市场的标准品牌,标普就此坐收"租金"。人们也试过用相似但非标普的指数(富达就有一只 500 只股票的基金),但人们就是只认标准——这是"Intel inside"式的成分品牌。

1976 年,先锋推出第一只指数投资信托基金,即今天的先锋 500 指数基金。但它首发时管理费高达约 0.65%——虽然比行业里 1.5%、2% 的水平好得多,但**作为一只次规模的指数基金,它的卖点变成了"你想要平均值吗?而且还带着明显的费用拖累"——这是个糟糕的卖点。**更糟的是,分销仍归惠灵顿、仍要走带佣金的经纪人网络。先锋绕过分销禁令的唯一办法,是给这只基金做一次 IPO。

他们原计划募集约 1.5 亿美元,结果只募到 1130 万——仅为目标的十四分之一。资金少到连标普全部成分股的 100 股整数手都买不齐,于是他们只买了 280 只股票(约 200 只最大的,外加 80 只构造出数学上近似的代表性样本)。这意味着他们其实在做主动管理。更离奇的是,先锋既缺资源、又不想做任何看起来像"雇用专业投资经理"的事,于是他们雇了一位年轻女性兼职,让她晚上和周末挑选那 80 只额外股票并管理跟踪——而她白天的全职工作是在丈夫位于特拉华州的家具店上班。她就这样成了今天全球第二大基金(连同姊妹基金为全球最大)的组合经理。

富达的内德·约翰逊对这只基金的发行公开嘲讽:"I can't believe that the great mass of investors are going to be satisfied with just receiving average returns. The name of the game is to be the best."(我无法相信广大投资者会满足于仅仅获得平均回报,游戏的名字叫"做到最好"。)极具讽刺的是,今天富达庞大的资产基础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指数基金,其中许多正是通过富达平台持有的先锋指数基金。

但他们搭建的机器,随着规模扩大,其实相当天才:如果客户拥有管理公司,就没有任何动机去赚超过运营所需的利润——没有股东要分红,超额利润可以直接以更低费率的形式返还客户,而且这比"产生利润—缴税—分红—再缴税"要省税得多。管理资金几乎没有可变成本,几乎全是固定成本(除了客户服务,那正是先锋日后的软肋)。一旦规模做大,费率就能压到极低。

**这就是 Costco 的"规模经济共享"(scale economies shared)——而先锋是 Costco 的加强版。**即便 Costco 也有要求盈利的外部股东,先锋连这个都没有。用主持人的话说,你是在"以共产主义者的身份,投资资本主义这台美丽的机器"。

机器需要几年才能转起来。期间基金不断遭遇客户赎回和资金流出,因为它做不了自己的分销。糟到 1977 年底,他们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把另一只规模 5800 万美元的惠灵顿遗留基金 Exeter Fund 合并进只有 1100 万美元、还在失血的指数基金里,**先锋 500 真正的种子资本,主要其实来自这只被并入的前惠灵顿主动型基金。**直到 1981-82 年,先锋才通过另一个更牵强的空子拿下分销权:杰克辩称"我们不是接管分销,而是消灭分销"——不再让经纪人收销售佣金,由此实现"免佣"(no load)。

十、靠固定收益与主动管理活下来 (01:37:55 - 01:43:42)

先锋拒绝向外部支付 8.5%,但现在多了一批必须养的内部员工去做营销、说服客户、处理购买(那时你得邮寄订单和支票来投资)。1982 年(发行六年后)先锋 500 才达到 1 亿美元,1988 年才到 10 亿——六年到一亿,再六年到十亿。

那么在费率极低、规模又小的情况下,公司靠什么活着?答案是:低成本策略在股票上有效,但在另一些市场上更有效。在股票市场,有无上限的上涨空间——这正是主动管理兜售的梦想(蔡至勇、彼得·林奇、巴菲特、Rentech 都能创造 20%、30% 甚至更高的年回报);**但在债券和货币市场,业绩有天花板,唯一决定相对业绩的就是成本,最低成本的提供者必胜。**先锋在这个时代的固定收益业务里建立了霸主地位,正是它在等待指数革命成熟期间养活了公司。

另一重深刻的讽刺是:约翰·内夫(John Neff)管理的温莎基金(Windsor Fund)——一只收着主动管理费的主动型基金——业绩惊艳,有很多年它几乎独自提供了支付全部管理费用、维持公司运转的利润。**先锋从未真正退出主动业务,它是通过分担惠灵顿基金的责任而"继承"了主动管理。**直到今天,先锋仍有庞大的固定收益、货币市场和主动股票业务,只是早已被指数业务远远盖过。

为什么低成本指数基金长期能跑赢约 85% 的主动基金?除了费用,一个巨大的因素是行为层面。当你处于主动选股的心态时,你会频繁交易;除了交易成本,你还倾向于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市场涨了、你和别人聊了天、你过早卖掉了赢家。而被动指数投资者倾向于"不动"。**而成为伟大投资者所需要做的,恰恰是长期不动。**正如巴菲特那句名言:"Don't just do something, stand there."(别光做点什么,站着别动。)

十一、指数化的拐点与博格尔的健康危机 (01:43:42 - 01:53:28)

进入 90 年代,所有要素终于到位。指数基金更适合被动者的行为模式——无论你是想像巴菲特那样跑赢的主动者,还是摊手认命的被动者,你大多数时候都不该天天动作;而对大多数投资者,长期来看大多数时候就是不该动。先锋 500 在 1988 年破 10 亿,费率从发行时的 68 个基点一路降到 1985 年 50 基点、1987 年 35 基点。**到 80 年代末已腰斩——规模经济正在被共享,桌边每个人都吃得不错。**1992 年左右达到 100 亿,并推出姊妹基金"整体股市指数基金"(Total Stock Market Index Fund)——既然资本足够,何必止步于 500 只,干脆拥有全部美股。到 90 年代中后期,两只姊妹基金合计逼近一千亿。

但杰克一直瞒着一件事:他有一颗病弱的心脏。他天生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病——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发育不良(ARVD)。1960 年、31 岁时他就发作了第一次心脏病,一生中发作了十到十二次,随时可能猝死。36 岁时他装了起搏器,一位医生说他活不过 40 岁,另一位劝他去鳕鱼角买套房、别再工作、好好享受最后几年。杰克写道:"If I had taken the second doctor's advice, the first doctor would have been right."(如果我听了第二位医生的话,第一位医生就说对了。)

这就是杰克独一无二的个性——他决定什么都不改变,每天都像没病一样活。关于这点的故事令人难忘:有一次他在等费城通勤火车时倒地发作,救护车赶来时他还和急救员打赌他们来不及救他;他打壁球时随身带除颤器,发作过一次靠对手冲过来救活,他还用这个去恐吓对手——"确保我的除颤器在手边啊,我随时可能倒下,好了,开打吧"。

但随着先锋腾飞,杰克的心脏越来越弱。1994 年他的双胞胎弟弟戴维也死于心脏并发症,到 1995 年杰克一半以上的心脏已停止工作。医生说,尽管他 66 岁对此手术而言年纪偏大,但若想有意义地活下去,必须做心脏移植。1995 年 5 月,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杰克宣布卸任 CEO 准备移植,由他从前的助理、时任 CFO 的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接任。1995 年底,杰克住进医院等待心脏,靠静脉注射药物维持心跳,他等了 128 天,并且一直在工作——他甚至还没正式把 CEO 交给布伦南。1996 年 1 月 31 日,在医院病房里以 CEO 身份运营了三个多月后,杰克正式卸任。

十二、权力交接与 ETF 之争 (01:53:28 - 02:08:00)

1996 年 2 月底,杰克接受了心脏移植。当时公司基本认定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30 年前心脏移植仍是医学前沿,假设是"即便活下来他也干不动了"。布伦南成为 CEO 开始推动一系列新举措。但杰克奇迹般地完全康复,靠这颗移植的心脏又活了 23 年,移植后几周就回到了壁球场。

这本是天大的喜讯,但也带来了微妙处境。先锋的核心业务正处于"收获期"——70 年代那些痛苦的长期权衡(次规模时费率偏高、砍掉佣金短期拖慢分销、各种为长期牺牲短期的决策)终于带来巨大拐点。1996 年先锋全部 AUM 达到 1800 亿美元,两只指数基金占了约 500 亿、并很快奔向 1000 亿。公司里的老员工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我们是对的。

而且先锋第一次有了竞争对手。富达、贝莱德、道富都开始推出极低费率的指数基金——尽管它们没有先锋那样的投资者—股东利益一致结构,但消费者觉醒了,它们不得不提供;它们靠别处赚钱,乐意把指数基金当作近乎亏本的引流品,以吸引和留住客户去用其他高利润服务。

康复后的杰克不再是 CEO,他在董事会层面变成了一个"老顽固",反对布伦南和新管理层的几乎所有新举措——推出行业或国际指数基金、加大营销、扩张公司。在杰克看来,这是对使命的背离;但管理层认为,客户想要、对手在提供,我们就该做。**这是创始人与"把公司从 1 带到 100"的团队之间的经典分歧。**让公司起步靠的是创始人的纯粹、专注、产品的狭窄;但规模化需要同样信奉文化、价值观、使命、却远更灵活的人。数字也说明了:先锋 99% 的 AUM 是在杰克卸任 CEO 之后才进来的。

必须强调:布伦南和新管理层并非想攫取利润或上市,他们同样是使命的真信徒,只是想在世界变化时与客户同行。他们要解决的是真实的结构性难题:在一个对手能给高绩效者天价的行业里,如何用"按成本运营"留住人才?布伦南早期就创设了员工合伙计划来激励团队;以及在客服与技术期望越来越高(互联网兴起)的时代,如何为研发做投资?

矛盾最终在 1999 年因交易所交易基金(ETF, Exchange Traded Fund)而彻底爆发。早在 1992 年,美国证券交易所新产品副总裁 Nathan Most 就带着 ETF 的构想来找杰克——一种能让共同基金的"份额"像个股一样在交易所交易的工具。Most 是个理想主义者:这能极大扩展分销,让任何能在券商下单的人都能买入基金,对先锋这种直面客户、无佣金的公司来说不是正合适吗?ETF 还有别的结构性好处:别人赎回不会让你被动吃到税单;你能实时知道成交价,而不必等到当日收盘。

**但杰克恨透了 ETF,正是因为它能在交易所交易。**他认为,恰恰是"你能随时知道精确价格"意味着你能整天进进出出——犯下投资中最大的罪:产生交易成本、投机、不做长期持有者、玩日内套利。他认为这种诱惑太坏,以至于这个产品根本不该存在。他还担心两件相关的事:当时一笔交易的费用高达 50 多美元,竞争对手可以靠在自己平台上让人频繁交易 ETF 来赚钱;而且这些基金能在交易所做空,他认为这会是金融业的灾难。

于是杰克拒绝了,而且是憎恶式地拒绝。Most 转而与一家波士顿老牌银行的新资产管理部门——道富——合作,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只 ETF,也就是你今天可能听过的 SPDR(标普存托凭证),道富的标普 500 ETF,直到一两年前还是全球最大 ETF,后来才被先锋和贝莱德超越。

**这是杰克的一个糟糕决定。**今天 ETF 已是基金行业的巨大组成部分——总资产约为传统共同基金的一半,但 ETF 以约 30% 的年增速增长,而共同基金持平。为什么要在 Acquired 上解释 ETF 和共同基金的区别?最有意思的原因是:**这正是创始人本应交棒的标志性时刻。**这件事根本不该成为争议,长期看显然该做。创始人的"纯粹"是创办公司所必需,但通常不足以让公司规模化并保持全球相关性——法拉利的恩佐、苹果的乔布斯到库克,这个现象反复上演。1999 年 8 月,董事会上布伦南和管理层力主推出 ETF,杰克坚决反对。

十三、博格尔头(Bogleheads)的兴起与卸任后的布道 (02:08:00 - 02:14:41)

1999 年 8 月,先锋宣布执行其章程中"董事年满 70 岁不得连任"的强制退休规定。杰克那年正好 70 岁,将于年底离开董事会。这引发了巨大的公众抗议——而且董事会里还有比他年长却未被强制退休的人,所以这显然不只关乎年龄,而是关于"赖着不走"。但杰克是一场运动的脸面,不可能让他默默离去。

到这时,杰克已成了投资大众心中的"圣徒",人们真的开始叫他"圣杰克"(Saint Jack)。1996 年他卸任 CEO 时,公司就已委托为他立了一座雕像。早在 1998 年,晨星(Morningstar)网站讨论论坛上一群狂热用户创立了一个叫"先锋死忠"(Vanguard Diehards)的子论坛,后来演变成独立网站和草根运动——今天的 Bogleheads 论坛(bogleheads.org)每月有 200 万访客,相关的 subreddit 有 40 万周活跃用户。

最终的妥协是:杰克仍是先锋的创始人、仍是全世界数百万粉丝心中的脸面与精神象征,但不再担任董事、不再参与公司的主动管理。公司在园区设立了"博格尔金融市场研究中心",由杰克带着团队领导了之后 20 年——研究、演讲、写书、写论文,不断为指数投资理念布道。**而这恰恰是用钱都买不到的最好营销。**这第二次"被解雇",对公司和杰克都几乎是最好的结局:他的传奇被保全、对公司的价值被保全,而先锋得以前进,并在 2001 年终于推出了 ETF。杰克日后也软化了立场,并在布伦南 2008 年卸任、比尔·麦克纳布(Bill McNabb)接任后修复了与管理层的关系。

这里还要补上几个被略过的行业结构变化。其一:**指数化在博格尔起步时其实并不那么有吸引力。**1975 年市场里仍有大量散户在单打独斗,靠经纪人交易、做出糟糕决策;那时做主动经理,击败市场里的"傻钱"并不难。但到了 80、90 年代,越来越多资金变成专业管理,指数化的相对优势反而随之增强——因为你的交易对手很可能比你聪明。这就像在线扑克:刚开始牌桌上全是"鱼",等鱼游走了,你只能和职业玩家对打,毫无乐趣可言。而且这是双向的:指数化越流行,越多不老练的参与者转入指数、不再成为主动经理的猎物。

十四、市场顺风与巴菲特的背书 (02:14:41 - 02:21:32)

第二个巨大顺风是顾问业务的兴起。60、70 年代你通过收佣金的股票经纪人买股票,经纪人希望你交易——因为他靠交易赚钱。随着时间推移,股票经纪人失宠,人们转向财务顾问。**顾问的激励从"促使你买卖"变成了"让你的净值增长"——虽仍收不菲费用,但激励至少对齐了。**指数基金对顾问是完美产品:他们不在乎你是否交易,只想你的资产增长、你对服务满意。顾问业务的壮大成了指数基金的巨大加速器和渠道。

第三个顺风是互联网时代(E-trade baby)。技术本身让人们上网交易、看到"在自己的网络券商账户里直接买标普 500"的选项;互联网热潮让人们更想买股票;而最关键的是,人们第一次能实时看到自己被高费率主动基金"宰"得有多惨——以前你和经纪人合作,一年才收到一两次对账单;现在你每天登录券商网站,看到业绩 vs 基准、能深挖研究,于是恍然大悟:"等等,这里有个标普 500 按钮?那肯定比我现在这只玩意儿强多了。"

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效果惊人:美国持股比例从大萧条前的 1-2%、1949 年的 4.2%,到 1989 年的 32%、2001 年的 54%,今天约 60%。这背后还有 401(k) 退休金计划的兴起——突然之间人们要为自己的退休负责,而这里正好有一个工具。

90 年代中期,奥马哈先知本人入场了。巴菲特在 1996 年伯克希尔股东信中含蓄地为杰克和先锋背书:"The best way to own common stocks is through an index fund that charges minimal fees. Those following this path are sure to beat the net results delivered by the great majority of investment professionals."(拥有普通股的最好方式,是通过收费极低的指数基金;走这条路的人,必将击败绝大多数投资专业人士的净结果。)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当年投了伯克希尔,回报会远好于指数:1965 到 2025 年,标普 500(股息再投资)的年化复合增长率约 10%、累计约 405 倍;而伯克希尔约 19% 的年化、累计约 39000 倍。但正因为伯克希尔是这种极端例外,**当巴菲特说"大多数人该做的其实是买先锋这样的低成本指数基金"时,分量才格外重。**主持人还有一个妙喻:伯克希尔像是"私募股权界的先锋"——本质上一只零费用、零 carry 的私募基金,你买股份不用付费,只是它更集中。

十五、2008 金融危机:被动投资的催化剂 (02:21:32 - 02:36:00)

杰克·博格尔几十年来手握数据,反复证明主动基金经理在扣除费用后平均无法跑赢市场。数据就摆在那里,行业却忽视了几十年,**只因传统智慧"感觉"是对的。**这个动态在产品开发中每天上演:团队凭信念、惯性或"职位最高者的意见"发布功能,事后几乎没人回头检验它到底让产品变好还是变坏。

2008 年金融危机才是先锋真正的高光时刻。被动指数基金当然没能幸免——它们和市场完全同步,2008-09 年损失惨重。**但更重要的是其他人遭遇了什么。**除了《大空头》里的迈克尔·伯里那少数人,几乎整个职业主动管理生态——共同基金、对冲基金、私募股权、另类投资——被砸得一样惨甚至更惨。当大多数资金管理者的组合不为 40% 的回撤做准备时,他们的薪酬结构、赎回条款、合同全部崩坏,生意随之瓦解。

**而这永久性地击碎了对"华尔街聪明人"整个生态的信任。**主动管理一直承诺:好日子我们给你高回报,坏日子我们会保护你、不会像那些天真的指数基金一样被钢琴砸到头上。结果对绝大多数主动管理而言,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晨星的 John Reckenthaler 后来回顾道:"Active managers had long promised that when a bear market finally arrived, that they would outperform Vanguard's fully invested index funds. It did, and they did not."(主动经理长期承诺熊市来临时会跑赢先锋满仓的指数基金。熊市来了,他们没做到。)

更甚于业绩,危机戳破了笼罩华尔街的光环。加上救助计划、占领华尔街运动、雷曼兄弟倒闭,公众情绪空前、且可以说永久性地转向反对华尔街和主动管理。**而站在普通人这一边、作为英雄的,正是不赚利润、没有成本之上费用、没有公司股东、始终是普通美国人捍卫者的先锋。**没有比金融危机更好的先锋营销事件了。先锋唯一明确的承诺是:"we will not profit from you"(我们不会从你身上牟利)。

有意思的是,先锋在 2008 年其实提高了费率——市场收缩时它结构上需要这么做:先锋在危机中没有裁掉任何一个人,固定成本要覆盖,AUM 又因底层股票贬值而下降,所以它实际上必须在最糟的时候向客户"筹钱"来支付薪酬和固定成本。不过费率只是从约 0.07% 升到略高,最终无伤大雅。

巴菲特再次入场。2007 年(恰好在崩盘前)他公开下战书:拿出自己 100 万美元,与对冲基金业的任何应战者打赌——从 2008 年 1 月 1 日起的 10 年里,先锋 500 指数基金在扣费后将跑赢对方任选的至少 5 只对冲基金组合(赢家可指定善款受益慈善机构)。你可以挑你想要的任意五只最好的对冲基金,它们只要跑赢就行。

结果只有一位对冲基金经理 Ted Seides 应战,被打得落花流水。10 年下来,先锋 500 指数基金扣费后总回报 126%,而对冲基金组合仅 36%。Ted 提前一两年就认输了。巴菲特在伯克希尔 2016 年股东信中写道:

If a statue is ever erected to honor the person who has done the most for American investors, the hands down choice should be Jack Bogle... He is a hero to them and to me.

作为一个人,能让巴菲特用"你是我的英雄"这样的话来形容你,难以想象。

十六、现代竞争:富达、贝莱德与 ETF 之战 (02:36:00 - 02:47:40)

2008 年后,先锋的共同基金资金流入份额几乎一夜翻倍:危机前每流入行业的一美元里先锋拿约 15 美分,危机后翻到 30 美分,远超任何其他公司。2010 年 9 月,先锋超越富达成为全球最大共同基金管理人,且领先持续扩大——2014 到 2019 年,先锋吸金 1.2 万亿美元,而整个行业其余所有公司加起来只有 5000 亿。这期间在麦克纳布主导下,先锋也推出顾问产品(应对 Wealthfront 等机器人投顾的崛起),凭借无利润模式,能为低至 5 万美元的账户提供真人理财顾问,迅速做到 1500 亿美元的受顾问管理资产。

2019 年 1 月,杰克以 89 岁高龄离世,走完了 20 世纪到 21 世纪最不可思议的人生之一。**他让更多美国人以一种只汲取资本主义最好部分、抛下所有不堪部分的方式,分享了资本主义的果实。**去世时先锋管理着 5 万亿美元、超过 2000 万客户——一家始于"对前合伙人复仇计划"的公司,占据共同基金行业 25% 的市场份额(富达巅峰时为 15%)。

而杰克的遗产价值约 8000 万美元(8-0)。**对照之下:富达的约翰逊家族凭借仍持有的约 40% 股权身家约 400 到 500 亿美元;贝莱德的拉里·芬克约 15 亿美元。**这正是相互所有制的代价——也是它的全部意义。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在杰克去世前几年、尤其是去世后的七年多里,富达和贝莱德强势复苏,而且都回到了 ETF——这恰恰印证了 ETF 有多重要、当年先锋不入局有多错。

富达的复苏战略是:它不必再在基金业务上和先锋拼。富达也提供自己的指数基金(有些甚至更便宜、当引流品),但它发现了两个本垒打平台,恰恰都是先锋的弱点——企业 401(k) 计划和零售券商账户,两者天然交叉(你在第一份工作拿到 401(k),于是顺手开了券商账户)。富达非常乐意让它的 401(k) 和券商客户持有先锋的 ETF。这正是杰克当年预见并讨厌的:他不愿把先锋基金开放到所有别家平台上。这是先锋的一个软肋——它的大量 AUM 客户其实和先锋没有关系,他们是通过与别家券商(主要是富达)的直接关系投资先锋 ETF,而那家券商往往也是基金业务的竞争对手。

主持人的类比是:先锋是微软,富达是谷歌——谷歌能推出免费的 Gmail,因为它有别的收入,而你(微软的核心业务)没有别处的现金来还击。不过反驳是:三个基点和零个基点其实没差别——10 万美元按 7% 复利、费率 0.03% vs 0,40 年后差别只是 148 万 vs 149.7 万,没人会为此切换。

但 Gmail 类比在另一处更成立:**富达就是比先锋产品和体验更好。**疫情期间尤其暴露了先锋客服和技术的"jank"(粗糙)——交易没成交、账户转移丢失等恐怖故事。原因正在于其结构的下行面:没有超额利润可以长期投入技术和客服;而富达意识到这会是先锋的弱点后,便决心在技术、客服、券商平台、401(k) 平台上做到远胜先锋。这是模式内在的权衡——你钱袋里没那么多钱去打造最好的技术和客服,除非你愿意稍微提价,而它们需要对此变得坦然。

十七、战略挑战与私募资产的未来 (02:47:40 - 03:01:31)

**贝莱德的故事不同,但同样根植于 ETF。**2009 年危机最深处,贝莱德从巴克莱手中收购了 iShares——当时 ETF 发行的领头羊。巴克莱接手雷曼资产后需要补充资本金,被迫出售 iShares,贝莱德接盘,成为巨大成功。危机后零售投资者发现,比起先锋指数共同基金的简单朴实,他们更爱能自己交易、做各种花式下注的 ETF。

先锋如今是 ETF 第二大玩家,但无论基金数量还是 AUM 都更小,贝莱德正在加速甩开它。虽然 ETF 市场目前仍小于先锋主导的传统共同基金市场,但 ETF 以 30% 年增速增长。贝莱德高度多元化、更国际化,其他业务的利润还能补贴 ETF 业务去抢客户。

这引出了故事结尾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做这期节目前,主持人原以为问题是"既然先锋模式明显更优、还会被股东(客户)结构性地激励去降价,富达和贝莱德凭什么还能存在?"。研究后他们不得不调转问题:富达和贝莱德如此成功,会不会反而是先锋的模式在拖累它自己?

答案的信号是:2024 年 5 月,先锋宣布了 50 年历史上第一位外部 CEO——萨利姆·拉姆吉(Salim Ramji),来自贝莱德 iShares 部门负责人。他来后的动作正是前面谈到的那些:扩张顾问业务、扩张固定收益、进军退休金(富达的强项)、加大技术投入和改善客户体验。先锋已有约十年没有真正有意义的新创新规模化了——他们买过一个直接指数化平台 Just Invest,之后没做太多;个人顾问服务发布后增长很快,但疫情后基本持平。

一个令人意外的新方向是进军私募股权。这里要点出一个反差:得益于先锋,公众股票和债券基金价格大幅压缩(先锋 7 个基点、行业其余约 40 个基点);而风投和私募仍是"2 and 20"甚至更高——2% 年管理费加上 carry 形式的业绩费。

为什么"先锋效应"没有蔓延到风投和私募?主持人的答案很简单:**风投和私募是"准入"(access)生意,不是大宗商品生意。**你没法打电话给券商说"今天给我来点 Anthropic 的股份"然后下单成交,你得为准入付费;在私募市场里,资产要反过来挑选你。而风投存在幂律式的极端跑赢机会,投资者愿意为这种机会容忍高费用。

更深一层:**你需要一个像杰克·博格尔那样的疯子——对资本主义足够着迷以至于愿把一生投入投资世界,却又一点都不够"资本家"到想从中获利。**这种人极其罕见。杰克根本不在私募世界里,他只在共同基金的世界。私募世界里没出过博格尔——而公众资产世界里其实也再没出过第二个博格尔。他是独一无二的(one of one)。任何行业都没再出过第二个杰克·博格尔。

这引出主持人珍藏的一个大问题(他的"精髓"之一):相互所有制并没有理由只能存在于资产管理业。如果这是一种更好的资本主义形式——结构优雅、提供巨大耐久性——为什么我们在零售、杂货、科技里看不到它?为什么客户不总是公司的所有者?为什么除了 REI 和少数小杂货店,几乎没有别的例子?其余有规模的相互制玩家大概也就是保险公司和银行。

先锋如今进军私募,是因为公司越来越晚才上市,美国经济的创新引擎越来越多发生在私募市场。问题是:他们能否以"先锋方式"——按成本或尽可能接近成本——去做?他们已宣布与黑石(Blackstone)结盟。但导航费率问题会是大难题,因为这是一个根本不同的市场——资产挑投资者、准入稀缺,红杉、Benchmark 这样最好的投资者凭什么放弃自己的费用?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你被现有客户拥有时,为什么要增长?**你没有需要取悦的股东。买苹果股票是因为我相信它会以高于别处的速度复利增长其利润;先锋没有这个。它唯一的使命是满足现有客户的需求——增长与否只是一个价值判断,没有内在激励。先锋管理层大概会回答:你确实需要增长才能保持竞争力,因为你需要持续投资平台,而当前微薄管理费的现金流不够;你得用未来的客户去为固定成本的建设买单,所以你必须增长把他们引进来;而且为更好服务现有客户,你需要更多产品(财富管理、私募),所以必须进入这些领域。

十八、今日体量与惠灵顿的和解 (03:01:31 - 03:08:22)

按数字看今天:先锋总资产 12 万亿美元,其中 2 万亿是主动管理。这再次印证:**杰克·博格尔不是被动指数的狂热分子,而是低费用的狂热分子。**先锋的 DNA 是:能否用其相互所有制结构,不断进入一个又一个能把费用压到零或近零的领域——尤其是那些能以远低于市场的成本拿到平均回报的场景。这正是整件事的魔力,非常 Costco——Costco 扩张进了度假、汽车,先锋为何不能?

值得强调的叙事反转:尽管指数基金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主线,**先锋头 20 年的 AUM 其实主要是主动型基金。**到 1994 年,指数化仍只占其总 AUM 的 15%。直到 90 年代和 2000 年代才真正起飞,今天 84% 的资产是被动指数基金——但回到 1974 年,这个数字是 0%,并在近二十年里一直低于 15%。

费率方面,先锋平均 ETF 和共同基金费率已降到 0.07%,有些 ETF 低至 0.03%。而行业平均(含共同基金和 ETF)是 44 个基点,约为先锋平均的六倍半。注意这里指的是平均共同基金,而非平均被动指数基金——后者基本人人都被迫向先锋看齐了。但有意思的是,先锋效应连主动型公众基金都一并拉低了。先锋有约 84% 的基金在过去 10 年跑赢同行,2 万名员工,全球 5000 万投资者——不过略超 90% 的投资者和资本在美国,远不如贝莱德全球化。

最后一个圆满的结局:**惠灵顿后来怎么样了?**离婚之后,最初的四位 Ivest 合伙人招募了一批年轻有才的新合伙人,把合伙制重组为"高级合伙人逐渐退出股权、年轻合伙人逐渐进入"的代际传承结构,运作得极其成功。他们在一个大幅倒向被动指数的时代,建起了一家巨型纯主动公司——一度接管 MIT 捐赠基金的管理,建立了债券、私募资本、另类投资业务,走向国际。惠灵顿今天管理约 1.3 万亿美元(资本集团约 3 万亿)。

而最精彩的是:惠灵顿管理公司至今仍在为先锋旗下的惠灵顿基金做投资管理——技术上是先锋管理的基金,但投资顾问仍是惠灵顿,一如既往。杰克和 Ivest 合伙人在 90 年代初和解,他北上波士顿,大家坐下吃饭,握手言和。如今惠灵顿还为先锋管理着好几只主动股票基金。全程闭环,令人心暖。

十九、七大力量与一个人改变世界 (03:08:22 - 03:47:31)

为什么相互所有制在经济中如此罕见?主持人的核心结论是:**因为它要求一个非经济决策——放弃创始人财富。**通往股东的路通常源于"你需要融资",而先锋找到了从老业务(惠灵顿的主动管理利润)里 bootstrap 的办法。但这同时也是创始人所有制的论据,而非客户所有制。先锋的独特在于客户真的是所有者。

而金融特别适合这种结构,还有两个原因。其一,产品就是资本——你可以向客户索取你通常要向投资者索取的东西(资本);先锋甚至在马尔文园区盖楼时,都是向基金持有人筹集"建设贷款"的。REI 能向会员发债吗?你 15 年前花 30 美元成为 REI 会员,他们今天打电话说"我们需要你的钱来盖下一家店",你会说"不"。其二,金融像软件,跨过早期固定成本后能近乎无限扩张,有巨大经营杠杆;而合作社杂货店要扩张就需要资本,于是最终要么有了股东、要么停在次规模。

主持人还想到一个博格尔式的人物:Visa 的迪·霍克(Dee Hock)——同样是一个不为"拥有自己劳动成果"所驱动的人,意识到"如果这些银行联手集体创造这个东西会是更好的结构",并要把它意志化为现实、且自己不拥有它。但区别是:霍克当时是雇员,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所有者,他得说服雇主别当所有者;而杰克本可以拥有却选择放弃。

playbook 主题:这是一个对齐激励的案例研究。多数人知道先锋有低成本指数基金,有些人知道它由基金投资者拥有,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正是它低成本的原因——投资者就是(或选举)董事会,因而只要能降费就永远会投票降费,因为这符合他们自身利益。杰克常说的话是:

Strategy follows structure, and by setting our structure as such, this had to be our strategy.

另一个主题是复利成本。人们总谈复利回报,博格尔真正理解的是复利成本的力量:"Where returns are concerned, time is your friend, but where costs are concerned, time is your enemy."(论回报,时间是你的朋友;论成本,时间是你的敌人。)先锋的战略就是给你复利回报的力量,却没有杰克所谓"复利成本的暴政"。而公司结构与治理从未在哪个案例中扮演过如此重要的角色——这是路径依赖的:他们之所以拥有那个市场机会,正是因为他们拥有那个公司结构。

被动投资的"危机":所谓"被动"其实名不副实——标普 500 的成分不是算法决定的,而是一个人类委员会决定的;那些基金顾问某种意义上正在为美国大众"主动选股"。不过反驳是这只在短期重要,长期看标普 500 回报与整体市场几乎相同。资产管理能无限扩张,其市场是"全人类的财富",规模不受约束。35 年前只有 1% 的市场是被动的,如今超过标普 500 的 20%,几年前被动基金资产首次超过主动基金。

由此产生的两个担忧。其一,没有足够的主动交易者来准确发现价格(被动者在"搭便车"白白享用价格信息)。主持人不买账:价格由边际交易者决定,你不需要很多人用真金白银争论某物价值;而且套利的利润机会巨大,且随着这个"问题"加剧而变大。其二,所有公司现在有了相同的股东,会不会合谋?——这听起来在学术论文里可证,但你出门和几个 CEO 聊聊就知道,没有哪个 CEO 会因为和最大对手有共同的指数基金股东就停止激烈竞争。更值得关注的是投票权:当某只基金成长到拥有"美国每家公司 60% 的所有权"时,它就有了投票控制权——这等于"把每家公司的董事会变成了类似美国大选规模的选举",把每个公司治理问题变成了公众舆论的法庭。(而且 20% 这个数字被低估了——算上直接指数化和自建组合,公司里的被动所有权可能更接近 30-40%。)不过主持人认为,这些问题会被放大、需要解决,但都不构成对被动投资的真正生存威胁。

七大力量分析(需改用市场份额而非利润来衡量,因为先锋本质不赚利润):

  • 规模经济:绝对的。今天想新办一家低费指数基金,从零资产起步、要盈亏平衡你大概得收 1-2% 费用,天生没有竞争力。3 个基点(其实是 7 个)乘以 12 万亿仍是一大笔绝对资金。
  • 反向定位(counter-positioning):这可能是史上最极端的反向定位例子——博格尔做的是本质上非经济的事,任何模仿者都赚不到钱。
  • 品牌:Bogleheads、巴菲特的背书、几十年的积累。很难复制"巴菲特说该给杰克·博格尔立雕像、说他是英雄"。(不过因标普授权,品牌价值有相当部分以批发转让定价流向了标普全球。)
  • 过程力(process power):先锋文化中有独特之处——人们出于使命做非经济决策来这里工作,也吸引了一批无意进入纽约金融圈的人。
  • 网络经济、转换成本、垄断资源:基本不存在(ETF 出现后转换成本对券商关系而言被消除,但"让复利不中断、不实现资本利得税"这点对基金本身仍构成某种留存)。

精髓(quintessence)。Ben 的版本:杰克的洞见是,经营一只成功的共同基金并非差异化产品,而是大宗商品。你寻求的是资本的最高长期回报——这不像买一件独特的珠宝,而像买大豆。在大宗商品市场,决定胜负的是另一套东西:规模重要、品牌重要,而最重要的是最低价就是市场出清价——谁便宜一美元,你的需求就归零、全归对方。公众股票投资业务就是这样,所以要最低价就要最低成本结构。

David 的修正:杰克其实把公众股票市场二分成了大宗商品和非大宗商品两块——他发明了这个市场的"大宗商品切片"。在他之前一切都被当作差异化产品来营销、兜售超额回报的梦想;杰克切走一大块说"不,这是大宗商品市场"。那个兜售梦想的行业至今依然繁荣(有人确实兑现了梦想),但杰克切走了一大块、创造了一个新市场。杰克那句精辟的话:

The grim irony of investing is that we investors as a group not only don't get what we pay for, we get precisely what we don't pay for.

而让这一切成立的,是为久期而持有:会有很多基金阶段性跑赢,但若你想在 40 年后位居前十分位,以零费用拥有整个市场几乎是万无一失的办法。

David 的精髓更进一步:巴菲特说对了,世界和美国应该为杰克·博格尔立一座雕像。比几乎任何其他案例都更甚,先锋和杰克的故事证明了一个人真的能改变世界。这不是一个"时候到了自然会来"的产品或想法。指数基金大概会出现(技术到位了),但相互所有制不会——人们顶多会用引流品的方式来做。如果没有杰克和先锋,富达、贝莱德、道富今天会收今天这么低的费用吗?主持人不这么认为。竞争通常会把价格压到"企业愿意接受的最低利润"——而那个最低利润通常不是零,在这个行业尤其不是。

几个收尾彩蛋:先锋于 1975 年 5 月 1 日开门营业——和微软同月诞生(盖茨在阿尔伯克基埋头苦干时,博格尔正在宾州那场疯狂的董事会斗争中)。另一个惊人数据来自 Worldly Partners 的 Arvind:所有上市后涨了 100 倍的公司,平均回报 533 倍,但生命中某刻平均经历过 65% 的回撤、平均花 8 年才回到前高(想想英伟达、亚马逊、Meta、台积电、耐克)。这说明大多数投资者根本没有持有这些资产的脾性或研究能力——能扛过这种回撤的只有两类人:**铁胃的人,和指数基金持有者。**这就是为什么世上只有一个伯克希尔。

杰克一生写了 12 本书,至今畅销,所有版税直接捐给博格尔家族基金会、分配给包括美洲印第安人大学基金在内的各种慈善机构——又一个很酷的遗产,但"世界最大慈善家"的名号不是来自版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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