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由译者转型之路和她经历的AI未来 - 主题精读稿

一位自由译者转型之路和她经历的AI未来 - 主题精读稿

播客:二维吾码 | 嘉宾:社科译者闾佳 | 发布:2026-02-11 | 时长:约1小时15分

前言:一个20年译者的当下处境

闾佳是有20多年经验的社科图书译者,代表译作包括《牛奶可乐经济学》《理性乐观派》《游戏改变世界》《影响力》《凯恩斯大战哈耶克》。今年春节,她在朋友圈卖春联;朋友觉得她字好,邀请她去书法培训班当老师。就这样,一个社科译者有了第二份身份——教培机构的书法老师。

这一期播客的内容横跨三个层次:个人的职业轨迹与内心地图;翻译行业遭受的AI冲击及同行的真实处境;以及AI浪潮对教育、就业、社会结构的宏观判断。三者之间通过闾佳的亲身经历自然缝合,是一期有质感、有密度的对话。


一、从传媒到译者:一个"不太成功的写作者"的出路 (01:43 - 13:10)

初入行业的偶然

闾佳大学读的是传媒/新闻传播,毕业后进了电脑报集团旗下的一份小报纸。作为新人,没有带新人的机制,被直接扔进去——要自己去游戏论坛上找作者、约稿、催稿。时间总是来不及,约来的作者不见得靠谱,写了也不见得按时交稿。有几期她是自己在网上找了大量内容填版面,做得非常疲惫。这种紧张感让她无法适应。

后来,一个出版社编辑看到她英文还不错,说"要不然试试翻译一本关于广告的书",她就把这件事接下来了。第一本书是关于亚洲东亚各地广告营销方法的教材,由机械工业出版社旗下的华章出版——"在那个时候,接触了外部世界,感觉很有意思"。

稿酬、回款与最穷的时候

稿酬是每千中文字65-70元,一本十来万字的书大概能赚9000到1万元。彼时在成都,生活成本很低,两三千块钱可以打住生活;成都房价也迟迟没涨,一直到2016年才开始飞涨,闾佳又没有买包包这类消费欲望,所以收支勉强撑得住。

图书翻译的回款周期极长。在当时出版速度算快的情况下,交稿之后六到八个月才能拿到钱。如今正常的周期已经延长到两年内能出书就算正常速度了,更慢也不鲜见。最难熬的时候,她包里随时只有两块钱。家里天天追问为什么不去找工作——同学们都进了媒体,那时候媒体还很不错。

翻译了两三本书、熬过最初那段六到八个月的等待期之后,才算渐渐找到了感觉,书稿和稿酬之间形成了一个可以运转的循环。

2008年:地震、善意与获奖

2008年是关键节点。年初是雪灾,五月地震。闾佳给外国记者当地陪和现场翻译,接触了大量本地市民,见到了成都人见义勇为式的热心——"人真的很善良,这个城市真的很温暖。"

同年年底,《牛奶可乐经济学》畅销,并获得文津奖——国家图书馆背书的国家级图书奖项,与很多大牌老师同年获奖,"我当时完全就是跟在人家后头,目不转睛那种。"

那本书获奖之后,书稿就没有断过。家里的压力也渐渐小了。Brick(主播)讲到书名的来历——书里有一个经典问题:为什么牛奶的纸盒是方形的,可乐的瓶子是圆形的?这本书从经济学角度解释日常生活现象,由此打开了一个图书品类的门:从那本书开始,引进图书的目光开始从工商管理,转向经济学、行为经济学、趣味社科这一整个品类。

工作节奏:一年五六本,早期日夜颠倒

正常状态下,一年翻译五到六本书。有时同时翻两本——"如果死磕一本又不对胃口,你会很难受;同时有一本来调剂,会开心很多。"

早期工作完全日夜颠倒:睡到中午起,两三点开始工作,推到深夜,每天十几小时。结果背很痛,去骨科检查,身体和社会都开始脱节。后来参考村上春树的工作法——每天早起写东西,下午翻译,晚上跑步——调整成白天工作、傍晚锻炼的规律节奏,才走上可持续的轨道。

"我的搜狗输入法总是向我道喜,说你今年已经输入了多少多少万字。" 加上书稿和自己写的公号文章,每年几百万字是常态。

工作习惯:只能在家,一段一段翻

她是恋家的人,只能在家里布置好的工位上翻译,出不去。"我写文章可以在嘈杂环境里写,但翻译时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看到任何人在面前晃来晃去。" 流行的旅居自由职业对她根本不适用。

翻译方式是一段一段来,而不是一句一句——要先理解整段在说什么,再去翻。一句一句翻容易出错,因为前后文有连续性。


二、翻译的成就感:把不清晰的东西变清晰,减少人与人之间的误解 (17:00 - 22:00)

残缺的写作梦与翻译的代偿

"做了快20年翻译,主要成就感是什么?"

闾佳的回答从一个带点自嘲的判断开始:每一个译者,其实都是不太成功的写作者,或者说,是那种清醒地知道自己写不成了的人。小时候喜欢写东西,想投身和写作有关的行业;但虚构创作这条路走不通,就走了另一条。

"作为译者的成就感,确确实实就在于你能够把别人的一本作品转述给人听,然后让别人还能够觉得,哎,这书不错。这个确实是一种快乐——就是把本来不是那么清晰的东西变得更清晰了。"

她进一步说,这可能和她的性格有关——"我就是那种,如果发现谁没理解一句中文的意思,我也要去翻译的那种人。"

「我希望做一个更好地去阐明他人意思的人,减少人和人之间的误解。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Brick的评价:虽然书不是译者写的,但把它从一个语言世界带到另一个语言世界,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创作。闾佳同意:这是对文本的再阐释。社科翻译的阐释余地比文学小,首要是保持准确,但用词、句式、节奏,译者的个性依然会渗透其中。

无翻译腔,文笔看不出性别

闾佳的译文以"无翻译腔"著称——非常符合中文的典雅表达,没有隔阂感,一路读下去很通顺。这和她翻译时的原则有关:尽量保持原文的行文气韵和顺序,除非不得不拆;同时让它通顺易懂。

她翻译的导师原则来自早年给《华夏地理》翻译杂志文章时一位老师的提醒:"你应该最好保持原文的顺序,把原文的顺序保留下来,除非你不得不拆掉它。" 这让她意识到要保留原文的行文气韵,同时让译文通顺。

她最喜欢的翻译家是董乐山——《论美国的民主》的译者,行文典雅流畅,她专门买了《董乐山文集》。Brick说他上研究生时读托克维尔,觉得语言太好了,"可能是董乐山翻译得特别好,也可能是法国人写作风格跟英美的不一样"。

翻译《凯恩斯大战哈耶克》给了她一个直接对比的机会:凯恩斯的英语写得相当漂亮;哈耶克是德语母语者,英文读起来令人头痛——"你读了以后,你知道他的母语绝对不是英语。" 不同作者的英语水平会直接影响译文质量,这不是可以绕过的翻译难度差异。 市面上已有的版本她觉得不满意,都有疏漏或莫名其妙的改动,所以那本书里两位作家的文字她都重新翻译了一遍。

她曾经尝试文学翻译,做了一本叫《真希望我的母亲死了》(一个美国女演员讲述女儿成长之痛)的试译,编辑的回馈是:翻译很准确,但"希望更女性化一些"。她的文笔看不出性别——多次被编辑指出来,在文学翻译里这是退稿理由,也因此把她留在了社科领域。

图书翻译行业的性别结构

关于行业里是否是男性主导,闾佳的判断简明扼要:图书翻译行业从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女性居多了,因为它收入不高。"文化产业不太挣钱以后,就都是女性居多。" 历年来她90%的编辑都是女性,出版社幕后全员女性的情况司空见惯。就连她以为应该男性居多的经济学社科出版社,"读者的确是男性居多,但幕后工作人员全是女的"。

她否认自己是"闯入了男性主导的世界"——"我的工作环境里,女性多得多。"


三、AI来了:从拐杖式辅助到"打底稿"工作流 (22:00 - 27:30)

机器翻译的拐杖时代

谷歌翻译的时代,机器翻译对闾佳来说是"拐杖"而非可用稿。底稿完全不能用,但能起到启发作用——"就好像你需要一个小轮,你会滚得更顺畅。" 她把那个阶段比作自行车和走路:完全靠脚走路和有自行车还是不一样的。

谷歌甚至推出了专门为翻译工作者准备的Google Translator Toolkit,功能类似Trados,把中文段落逐句填进去做底,再重新调整。大量翻译工作者都会用这类辅助工具。以中文为母语的译者面对英文原文时,即使是再烂的底稿,也能对思考起到启发作用——"就好像骑自行车和走路,虽然你的脚还是在蹬,但滚轮的存在让你的效率高了很多。" Brick对比了他2017、2018年的经历:那时候的机器翻译产出,中文是根本读不通的,硬译到非常生硬。

ChatGPT:目瞪口呆的70%可用

ChatGPT一出来,闾佳立刻就去用了——"对技术相对敏感,这么多年翻译了很多和信息技术有关的书。" 用完之后是震惊:以前的机器辅助翻译,那一段话里每一句都要大幅改动;但ChatGPT的译文已经有70%以上是可用的,对于不太难的书、尤其是通俗类读物来说,基本达到标准。

她的理由是:通俗类读物不需要太大发挥,对语言的要求相对标准化,所以大模型能够胜任的比例更高。学术类或者风格强烈的文学作品,则仍然差很多。

当时她和朋友何宇嘉在成都独立书店节上探讨这个问题,两个人互相感叹:"马上又要失业了。"

DeepSeek与工作流的系统性变化

DeepSeek出现之后,冲击变得更加具体和不可回避。大约在2025年前后,出版社开始真正改变工作方式:AI打底稿,人来校对。这次春节,她亲眼见到至少三家出版社已经完全采用了这套工作流。

最具体的事件是一次直接发生在她身上的乌龙:一家出版社拿了她多年前翻译的旧书稿重新出版,签的合同却把她的身份写成了"校对",而非"译者"。她立刻提出异议——"这本书是我的旧稿,你虽然是今天再次使用,但我不能因此变成了校对。" 出版社同意重新调整合同。但这家出版社连制式合同都已经改了,说明这不是个别情况,而是行业在系统性地重构工作关系,顺带把"译者"的身份也悄悄改掉了。

"教对"(校对)相比"译者"的稿酬差几成?由于她没有签那份合同,真实数字不得而知,但方向已经明确。

AI暂时无法触及的领域:微观历史

不过,闾佳目前的订单没有显著萎缩,原因是她手上有一类AI暂时无法替代的书:微观历史。她正在翻译的是一本讲述剑桥十七世纪大瘟疫(黑死病时期)的书,涉及大量人名、地名的前后交叉校验——"历史类AI会前后忘记,然后矛盾。" 这种书里的人名如果前后不一致,或者和已有的史实对不上,读者是看得出来的。所以AI暂时还不可用于这类题材的翻译。

这是她目前最安全的护城河,但仅限于这类需要大量交叉校验的题材。


四、图书行业的整体萎缩:AI之外的第二重压力 (27:00 - 31:00)

AI是压力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压力。

从2024年开始,图书行业整体萎缩。2019年那波是政策影响——国际风云变化,北京的出版社停了一阵,但上海的还有一些运转空间,影响是局部性的。2024年这一波是从南到北全线收缩,"我的每一个编辑都在哭"。

"以前是一斤蛋糕,现在就只有六两了。" 买书的人变少了,两个原因叠加:一是新一代年轻人从六七岁就开始用手机和平板,没有养成阅读习惯,"喜欢阅读长文的人越来越少";二是年长一点的读者,老花眼之后也退出了阅读的行列。

闾佳小时候阅读速度很快,A4纸扫两眼就能知道大意,看书时"迫不及待往下看"。她觉得看书的黄金年龄大约是十岁到六十岁——但现在这个区间正在被两端挤压:幼年被电子产品占据,晚年被视力问题切断。

在买书读者缩减的同时,出版社引进图书的数量也在大幅减少。 这对闾佳来说是双重夹击:不只是"AI替代了我的工作",而是"市场本身在萎缩,书越来越少"。她坦言,书稿目前排到2026年6月,但6月之后还有没有新稿,已经存有疑惑。


五、翻译中的心流体验:遇到精彩情节,或者弄清一个说法 (29:24 - 31:23)

翻译也会有心流体验。

如果翻译的那一段情节特别精彩,特别想知道下文,就会不停往下翻——翻了再调整。另一种心流来自查证:书里出现一个不确定的说法,为了弄清它的来历,开始到处查资料,等到突然弄懂了,那一刻也是心流。

她翻译《江户时代·江户城》时,需要核对大量日本人名——英文原著里日本人名被罗马字转写了,必须和日文原名对应起来,否则译文会前后不一致。为此,她直接给日本作者发了电子邮件,索取日文原文。一两天后,教授回复了——"外国教授是要用邮箱的"。相比之下,给中国朋友发邮件,"那相当于扔漂流瓶,95后小朋友都不知道那个APP是干什么用的了。"


六、从译者到书法老师:一次偶然的低成本转向 (31:23 - 50:00)

机缘:春联与三年找不到的老师

2024年收入偏低,进入2025年春节时,闾佳决定在朋友圈卖春联创点收——"也不好意思叫价,熟人愿意给多少给多少,欢度春节的意思。" 前后写了大概一两百幅。

她做书法培训班的朋友看到春联,来要,写了几幅给他,写完之后对方说:培训班找了三年软笔书法老师,没有一个人的字写得比你好。教学点又离闾佳家比较近,就试试?于是闾佳去上了一节体验课,就这样成了书法老师。

一周两节:周三晚上一节,周六上午一节。

为什么书法班现在成了标配?

闾佳揭示了一个Brick完全不知道的事实:书法班成为小朋友标配,背后是教育政策的逻辑。学校减负——一、二年级基本不布置抄写作业,以前那种"回家抄生词、抄课文"的语文作业几乎消失了。结果一年级读完,很多小孩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到四年级,字就一定很丑,而且写不完作业。硬笔书法因此从兴趣课变成了刚需,三年级以下的小孩基本上都要到校外练字班来练。

Brick听完才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自己小孩字写不好是因为笨,原来是练习量太少——"一个学期都写不完一个本"。

软笔不教硬笔:自知与选择

闾佳只教软笔(毛笔),不教硬笔(钢笔)。理由很坦率:硬笔要面对不想写字的低龄小孩,需要大量重复相同的内容;"教着教着就会失去耐心,所以我不敢接这活。"

软笔的学生动机更主动——要么是家长有文化传承的意愿,要么是小孩自己真的想学。"你告诉他方法,他是真的会按照方法去改进的。" 这种反馈更积极,也更适合她。

她有两个进步很快的学生:一个四年级女孩和一个六年级男孩,上课之后自己每天练,自己调整,"这两个小孩进步就非常的快"——根本原因是他们自己想学,有自制力。

相比之下,她教的那三个二年级女孩,妈妈希望她们字写得更漂亮,但小孩还没到有意识的年纪,教起来就费力很多。她的判断是:等孩子自己有意识、能做出独立选择之后再学,效果更好。 她劝家长:每天让孩子写,写好写坏都不管,任务完成就行——等再大一点,让孩子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学。"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字已经写好了,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孩子长大后会佩服和自己一起练字的妈妈写好了字,这种记忆是正面的。

书法培训行业的秘密:老师不会写楷书

她还揭开了行业里一个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大量书法班教隶书和篆书,表面说是笔画变化少、容易上手,实际上是因为教培老师自己楷书写不好。

楷书如果不是从小练起,解锁起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且楷书写不好,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隶书和篆书就没有这个问题——写出来的东西,家长和外行不容易判断好坏。很多书法专业的大学生,大学才开始学隶书和篆书,从来没有认真解锁楷书,毕业后就去当教培老师,自然只能教隶书和篆书。

事实上中国大学里确实开设了书法专业,闾佳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有书法专业这种东西,培养出来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让大家当教培老师吗?" 这些大学书法系的学生,进了专业才开始练隶书和篆书,楷书的能力根本没有被认真解锁,所以教出来的楷书写不好。但他们可以拿"笔画变化少、小孩容易上手"作为教隶书的理由,家长听着也有道理。

关键的问题在于迁移性:学了毛笔楷书,硬笔字会随之写好;学了隶书,钢笔字仍然很丑,两者没有联系。 如果从一开始就教孩子楷书,同时解决毛笔和硬笔的问题;教隶书,只完成了毛笔的部分,硬笔照样写不好。

北方很多地方对书法比较重视,她的一些学生家长是北方人,反而成都本地人对这件事没有那么在意。

书法作为心流的钩子:大脑科学角度的理解

闾佳本人大学以前对书法是排斥的——童年和中学时代全是家里逼着练。大学学了文言文之后,忽然感到书法和古文是相通的,是文化血脉里同一条线的两面,于是自己把这件事重新捡起来,认真钻研,探索自己喜欢的书体。

从书法老师的角度去理解"书法对成年人的价值",她借助了翻译大脑相关书籍积累的知识框架:进入心流状态,需要一件事情既调动大脑,又不让大脑太费劲——这件事作为一个"钩子",把你的注意力牵上去,你就可以自然而然投入到心流里。

打坐这个动作,什么都不做,反而很难进入冥想状态;但如果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活动来引导——写书法、钓鱼、跑步——就容易多了。书法写熟练之后,正好是这样一个钩子。"既调动了大脑,又不会过于费劲,你的思维就会被带着走,进入心流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老人说"写字容易心静"——他们是用实践发现了这个机制,不需要理论解释。

书法的意外收获:写作素材与家庭观察

当书法老师,意外之处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她观察到各种亲子关系模式、孩子的学习动机、成年学员的心态——"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在书法课上得到发现。"

她曾劝说一个带孩子来上软笔课的妈妈,也一起学:"妈妈的字写好,给小孩树立榜样。" 这个妈妈听进去了,和孩子一起学,坚持得很好,第一学期结束时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今年还自己给家里写了春联。孩子二年级,还没开窍,进步有限——但从长远来看,妈妈已经实现了自我提升,孩子将来也会有一个记忆:"我妈妈和我一起写字,我没写好,妈妈写好了。"

招生:降维打击与《影响力》的实战应用

书法班的销售员离职了,朋友让闾佳把招生工作也担起来。她想到自己翻译过《影响力》——"这本书可是培养了一代销售员的教科书,我作为译者,难道卖不出去课包?"

她把书里的互惠原则、行为引导、客户暗示技巧全部用上:在小学对面立了一个点,有家长来时就在那里写书法,家长主动来咨询;还拿着泡沫大毛笔去人民公园地面书写《兰亭集序》的开头——"蓝天旭(王羲之)是书法界最大的IP,永和九年一写出来,大家都围上来了。"那个季节她写了可能几百遍,地书版的笔法已经像放大版字帖。还顺手帮美术班也招到了不少人。

翻译了营销圣经的人,卖课包是降维打击——书法本身就是最好的展示,家长看了自然相信"机构里有这水平的人,我孩子总不至于学不好吧"。

关于她不主动说自己是译者:"在书法上我没有专业背书,如果说我是翻译来教书法,并不会增强他们对这堂课的信心。" 有些加了私人号的家长会从公号里知道,但她从不主动提。


七、多条腿走路:公号、书法与柔术解说 (50:37 - 53:30)

面对翻译订单可能进一步减少的预期,闾佳并没有等待。

写作:她在豆瓣(账号名"小翻译在劳作")和公众号("翻书意识")同步更新,每天写文章。公号不怎么赚钱,但能为书法班引来网上的学员——这是一条慢慢跑通的变现链条。

书法培训:除了线下课,书法本身也在公号里形成内容。她注意到写春联的经历引来了朋友的关注,进而带来了教职机会。这种意外的连接,让她意识到内容创作和书法培训之间可以形成互相引流的关系。

柔术自媒体:她还有一个关于柔术的自媒体账号,没有变现,但已经产生了一种潜在的服务需求:有人找她为比赛视频做解说——解释为什么某个时刻丢了分,相当于以旁观者身份提供一个更客观、更专业的复盘视角。"相当于顾问,我更喜欢做解说的角色。" 还有一条路是裁判员的工作,但解说比裁判更符合她的兴趣。

这些线索还都处于探索阶段,并没有形成稳定的收入结构。但闾佳对这种不确定本身的态度是:"业务都是摸索出来的嘛。"


八、AI翻译能力的现状与即将到来的Agent工作流 (50:37 - 53:30)

DeepSeek发布差不多一年后,Brick问:大模型的翻译能力是否越来越强?

闾佳的判断比较冷静:"这倒并没有。" 目前AI的幻觉问题仍然严重,前后文的一致性问题、历史事实的准确性,还是需要人来把关。

但她预见了一个可能出现的工作流形态:不是单一的大模型来翻,而是多个Agent分工协作——一个Agent负责初译,一个负责校对,一个负责检索相关史实,三者相互配合。"他把这个东西搭配起来以后,那是不是就比人要强很多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但这是可以预见的方向。"

一旦这套系统成熟,对人工译者的替代程度,会远超现在的"打底稿+人工校对"模式——因为连校对这一层也会被纳入自动化流程。

对于悲观情景——五年后单子少到只剩一两本——她的回应是:"如果到五年后才出现这个现象,我都觉得简直是谢天谢地。" 言下之意,实际节奏可能比五年快很多。她的书稿现在排到2026年6月,但6月之后有没有稳定的新稿,她坦言存有疑惑。


八、翻译同行的真实处境:发不出声的行业与被替代的群体 (1:04:47 - 1:11:25)

"翻译行业是被AI团灭了吗?"

闾佳把视野拉得更宽,也更犀利:

翻译只是碰巧我们关注到了,因为我认识你。

"其实很多行业都被AI冲击了。我这次从机场出来,安检窗口的人少了十分之一,全是摄像头加后台智能识别。银行柜员早就开始减少。做办公室的初级文员是智能化冲击的第一波——但他们没有我们这些文人互相关注着,觉得这是大事。实际上这些没有发声渠道的人,早就已经受到了人工智能的冲击。"

有大量消失的岗位没有被记录。为什么送外卖的人越来越多?因为之前那些工作没了,有些是经济转型的原因,有些就是被技术直接取代了。当工厂里的工人被机械取代,当工业机器人在黑灯工厂里代替人手装配电动车,我们感到骄傲于先进制造——但那些被取代的工人,往往隐而不见。

中国的出口数字破纪录,但国内失业率还是起不来——"因为大量的岗位被机器取代了,而这件事情我们可能更多的关注的是我们这些东西多么先进,忽视了有那么多人就没有岗位了。"

闾佳的翻译圈同行也在承压。这次来广州,她陪同一个做同声传译的朋友——同声传译曾经是翻译行业里报酬最高的细分,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和反应速度,从业者的收入远高于书面译者。现在,这个朋友的业务量受到了很大冲击。以前还有给电影和纪录片做字幕的外包业务,这类工作现在也几乎消失了。

昨天,闾佳还和另外两个同船的同学见了面——他们是企业内部翻译。现在还有工作,但感到巨大的压力:当企业想要继续提高效率、节省成本,"人的存在意义还有多大"成了一个真实的焦虑。这种情绪不是偶发的,是系统性的压力正在每个岗位上产生作用。

在广东,这种替代已经发生得非常具体。大概两三年前,Brick发现广东市场开始大量销售带AI翻译功能的眼镜和耳机,戴上之后能实时翻译对话。以前进广东做外贸,会英语的人特别吃香,因为对接外商需要翻译;现在,英语完全不好的人戴上耳机,就可以和外商实时沟通、谈单子。会晤翻译以前需要一个人坐在旁边,现在发一个耳麦就解决了。

手机也可以直接做实时翻译了。这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

她抛出一个更宏观的追问:当自动化消灭了如此多的岗位,政府意识到就业消失已经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巨大因素,中国是否可能成为提供"全民基本收入"的国家? 她把这和早年学习共产主义时的那种理想联系起来——物质财富极大丰富、每个人按需分配、不再为生存劳动、只做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情。"我在想,如果人类真的有这么大的智慧,会不会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选择这种最美好的未来?"


九、AI时代教育的意义:什么应该被淘汰,什么不应该放弃 (53:33 - 1:02:00)

这是本期讨论最有深度的部分,两人既有共识,也有互相补充的层次差异。

填鸭式教育应该被淘汰,但取代它的是什么?

Brick提出了这道题的背景:现在主流大模型的水准已经达到博士生水平,黄增老师不允许学生在写论文时直接用大模型生成内容,但这一点又很难控制。教育的意义在哪里?如何面对这种变化?

闾佳引用了一位外国教授的判断:中国的填鸭式教育,对死记硬背和辞印背的高度依赖,从本科到中小学贯穿始终——这套东西首先是应该会被彻底淘汰的。但淘汰之后,教什么?

她认为更重要的是教年轻人如何借助AI能力去完成跨领域的事情,具体有两条路:

第一条:让AI帮你完成那些你在某领域"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情。她举了3D打印的例子:当时那个圆桌讨论上有人提到很多学校的小朋友在做3D打印项目。闾佳说,关键不在于3D打印本身,而在于:一个小朋友想做这件事,他怎么样借助大模型,让大模型告诉他需要准备哪些东西、买哪些材料、想生成的东西是什么、如何生成一个可以让打印机读取的文件?整个过程,他用AI完成了一件他在这个领域原本一无所知的事,这才是项目式学习的真实意义。

第二条:合作与管理能力的重新定义。以前是几个组员分工,每人负责一个部分,然后合并;现在可以让不同的Agent扮演不同角色,人来当指挥——怎么拆分任务,怎么描述任务让大模型能理解并执行,怎么把Agent的输出整合起来。"这些东西才是我们要去做的。" 历史学者也可以用大模型分析历史数据,发现人工无法穷举的模式——那位圆桌上的历史学家张孝宇就在做这样的研究,这是学者用大模型正向赋能的案例。

基础能力不能全部外包

但这一判断的另一面,同样重要。

推演和归纳能力不能丢。 "我们去总结一篇文章,它主要想谈的是什么?可是现在很多人,只要超过5000字就扔给大模型说你帮我总结。这一下就失去了一次培养归纳总结能力的机会。" 这种基础能力,仍然需要主动训练。

她用川航机长的例子说明:开客机95%的时间靠自动驾驶仪,但那0.01%的极端情况——窗户破了,自动驾驶仪出故障——如果飞行员自己的技能不过关,就完了。"在一个自动导航的时代,基础能力仍然非常重要。"

背诵的文化价值:与文化血脉的联系

这段讨论最出人意料的洞察,是关于死记硬背与文化认同之间更深层的关系。

闾佳并不是在说背诵有助于应试,而是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和自己的文化血脉能否接续。

西方在二十世纪初,知识阶层写信会引用罗马典籍、莎士比亚、圣经名句,引经据典是有知识的人之间的共同语言。经历了"去死记硬背"的教育改革之后,新一代西方年轻人失去了这种能力,开始和自己的文化历史失联——"除非是非常熟悉圣经的人,普通人已经不知道圣经里说的是什么了,这种能力已经消失了。"

对中国来说,这个问题更加迫切,因为文言文和现代汉语之间还存在一道语言的鸿沟:

「一个中国人走到长城或者走到玉门关,他背不出当年那些唐代诗篇,他和他的文化血脉能接起来吗?接不起来。而这些东西,就是小时候靠背积累起来的。」

她进一步说:博物馆里的汉代文书,我们今天还能看懂,还能产生那种"时空穿越"的激动感——正是因为曾经学过、背过那些字词和典故。"你甚至有一种在做时空穿越的感觉。这种文化上的身体体验是非常重要的。" 情感体验和知识体系是绑定的,不能让大模型代劳所有的情感体验,不能让大模型替你感动,替你产生文化认同。

Brick的补充也很有力:很多诗是你过了很多年之后才能理解它的妙处。他的朋友一直不知道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里,西岭指的就是成都郊外的西岭雪山——住在成都,刮大风、天气好的日子,抬起头就能看到雪山;背了那首诗,你就和杜甫当年站在了同一个地方。没有背过那首诗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那个时刻也不属于他。

从这个角度看,死记硬背不只是记住了一些知识点,而是在心里预装了一套和文化传统发生共鸣的接口。AI可以随时查出那首诗的内容,但它无法替你预装那套接口。


十一、无限心智供给与生产组织形态的变化 (1:00:51 - 1:03:00)

Brick在对话中引入了Notion CEO Evan Zhao写的文章《争取钢铁与无限智能》里的核心框架:

钢铁发明之前,人类用生铁,生铁很脆,建筑最多只能盖四五层。当钢铁发明之后,摩天大楼成为可能,因为结构承重完全不同了。Brick说,大模型出来之后,意味着"无限心智"(Mind,不是intelligence)的供给——当智能可以像资源一样无限获取和调用,文化的、知识的、信息的生产方式也会随之发生巨大变化,就像摩天大楼对城市面貌的改变。

更具体的:传统公司制是工业时代的产物,本身有部门沟通不畅、代理人问题、官僚化等固有缺陷——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信息流转成本太高,需要层级管理。而Agent之间可以直接协作,不需要公司制这个中间结构——有翻译初稿的Agent,有校对的Agent,有查核资料的Agent,他们相互联系,人只需要作为顶层的管理者分派任务、整合输出。未来整个社会的生产组织形态,也可能因此发生改变。这不只是工作效率的提升,而是生产关系本身的重构。

闾佳对这个判断完全认同,并做了自己的定性:

"这次大模型,至少是相当于蒸汽机量级的变革。通用人工智能已经能完成大量人类心智能力的工作——它已经具备了。一定这一次是对人类社会将要造成巨大的冲击,我们还不知道将以什么样的形式去应对,确实不知道。"

诺基亚没有预料到苹果手机出现之后自己会变成历史;那个时代的人同样无法预见。但人类需要的能力不是正确预测未来,而是当变化发生时灵活适应。


十一、社会动荡的隐忧:一战前的情形与除了做好眼前别无他策 (1:03:18 - 1:04:47)

当生产关系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社会也会因此发生极大变化。财富的分配方式必然随之改变,分配失衡是否会让整个人类社会再次陷入巨大的战争——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真的说不清,除了做好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去预料未来。"

这让闾佳联想到之前一个圆桌讨论上研究员问的问题:大清算会不会出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财富的再分配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带来的财富重新分配,都曾经引发深刻的社会动荡。

她用了一个历史类比:现在这个情形,和一战前的全球化时代很像——那时也是第一轮全球化,生产关系也在快速变化,动荡已经出现,但还能维系多久,真的很难说清。 Brick补充:现在黄金价格不断创新高,作为避险资产,它的价格往往和社会稳定程度成反比——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诺基亚没有预料到苹果手机出现后自己会变成历史;那个时代的人,谁也没能预料到那个转折。人类真正需要的,不是正确预测未来的能力,而是当变化降临时灵活适应的能力。

但她也不是彻底悲观。Brick提到千年虫危机:1997-1998年,大家以为2000年计算机系统会因为年份设置的漏洞而全球崩溃,结果人类集体想出了办法,顺利度过了。当年的设计者其实也是乐观主义者——他们相信"到2000年,大家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结果真的解决了。"从人类过往解决一次又一次危机的经验来看,我们还是会找到相对好一点的办法的。"

闾佳同意这个乐观底色:"人类其实是很聪明的,我们有灵活性。也不用太过悲观,很多时候过好当下就可以了。"


十二、给中年人的建议:为了好玩就可以,成都人的松弛哲学 (1:12:32 - 1:14:42)

闾佳用一个成都朋友的故事来说明她的立场:

一个女性朋友,以前做民宿。2019-2020年把所有店都关掉了,之后开始练柔术,一天三练。练了五年。比闾佳还大一些的一个女孩,这两年开始到处出国打比赛——打的是大师组,拿了很多冠军,也没有花很多钱。最开始的动力,只是觉得好玩

Brick拿这件事和贾玲的电影类比。闾佳说:贾玲的电影里失败了,但她的这个朋友人家捧了一堆金牌回来了。

她还碰到过以前过得挺好、后来去开滴滴的人。只要没有特别多的债务、没有很多小孩要养,心态其实调整得比想象中要好。成都的松弛是有历史根据的——2008年地震之后,成都人的心态发生了一个深刻的转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更珍惜眼下,不再把一切都寄托在对未来的规划和预期上。

这种松弛感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在不确定性中保持真实行动力的一种状态。开始一件事,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好玩——这种出发点反而更可持续,也更能抵御结果的不确定性。

「不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所以我们都要珍惜眼下。对一个正中年人来说,如果这个时候你突然失业了,如果你还不用那么操心经济的话,那你就是开启另外一重人生的机会——就不为了什么,就为了好玩就可以。而且这个其实花不了太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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