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否可以取代翻译?错误的翻译如何塑造现实? - 主题精读稿

AI是否可以取代翻译?错误的翻译如何塑造现实?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错误的翻译成为思想的牢笼

这期播客围绕一个看似学术实则切身的问题展开: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中文政治哲学概念——自由、权利、经济、理想——它们的翻译本身就可能是错的,而这些错误正在塑造我们的思维方式。AI可以取代翻译中的机械性工作,但无法对概念的准确性做出判断,因为AI本质上是现有传统的放大器,人类语言中的错误同样会被它继承和放大。更深层的启示在于:严复等翻译家曾提出更精准的译法,却在历史竞争中输给了日本翻译中介带来的和制汉语,而这些"胜出"的译法——从"自由"到"进化"——在相当程度上扭曲了中国人对现代政治思想的理解。

一、AI 对翻译行业的冲击:小语种专业面临危机与大众的轻视 (00:00 - 04:47)

翻译正在经历一场存亡级别的冲击。明德学院——全世界最早的沉浸式语言学习项目的发源地——其翻译硕士项目已经关停。华东师范大学等国内高校也陆续取消了翻译本科项目。学习小语种的学生充满绝望,认为自己的工作可以被AI全面取代。与此同时,轻飘飘地宣称"没有必要学外语了,一切都可以AI来做"的声音在网上越来越多。

这种大众情绪反映的是部分事实。翻译中确实有大量工作能够被AI取代。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被取代的是哪一部分,而不可取代的又是什么。

二、AI 翻译的局限性:判断的准确性与人类的独特价值 (04:47 - 11:45)

准确性这个概念内部,至少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第一种是机械性的准确性:语法规则、句式结构、词语对应。在这个层面上,机器确实优于人类。就像制造业中机器的精度大于手工一样,AI在语法层面犯低级错误的概率远低于人类译者。DeepL等工具早已开始取代这部分工作,甚至很多中文学术翻译的质量还不如AI翻译——至少AI不太会犯那些奇怪的语法错误。AI还可以作为校准工具,帮助人类译者发现自己遗漏的明显错误。

第二种是判断上的准确性。这才是翻译中那关键的10%到15%,也是衡量一个译者水平高低的核心。大约十年前,清华一位著名的翻译教授就曾说过,翻译工具可以取代80%甚至85%的工作,但真正重要的是剩下的部分。今天AI的情况完全一样。

判断之所以只能是人的判断,根本原因在于AI的智能来源于人的语言,而人的语言本身就包含错误。 AI根据上一个字或上一句话来预测下一个字在最大概率上应该是什么——它选择的是概率最高的输出,本质上不是判断,只是统计。如果99%的人都把一句古诗念错了,AI也一定会跟着念错。最终要不要纠正,是人做出的判断,AI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做出这种判断。

也就是说它是一个现有传统的放大器。

既然是放大器,它放大的不仅是传统中的智慧,也包括传统中的错误。即便想象一个最理想状态的AI,真的继承了现有的全部人类传统——现有的人类传统就真的是正确的吗?这恰恰是这期播客要讨论的核心问题。

三、翻译的价值:概念的译法与对思维方式的影响 (11:45 - 17:52)

时尚行业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类比。工业化纺织生产出现之前,所有衣服都是手工高定;大规模生产取代了绝大部分制造工作,但最终定义时尚的,仍然是那10%待在巴黎和罗马的设计师。AI在翻译中的角色类似:它极大提高了机械性工作的效率和准确率,但恰恰因此,放大了那个在没有AI时更容易被忽视的判断性问题。

概念术语的译法是AI无法触及的领域。 AI所能做的只是沿袭既有翻译——晚清民国以来形成的那套学术术语体系。它不会告诉你这个翻译哪里有问题,不会判断它是否完全准确。换句话说,错误也有可能变成正确而停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它被使用,而不是因为它正确。

一个生动的例子:古希腊字母Lambda的写法类似中文的"入"字。据说一个罗马学者在抄写时不知道怎么写,把它歪了一个角度,最终Lambda就变成了拉丁字母L。对99.99%使用字母L的人来说,这件事毫无意义。但这个案例恰恰说明了错误如何通过使用而固化。

然而接下来要讨论的概念,远不止是一个字母的写法那么简单。这些概念出现在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建构了整个现代社会。学术概念的翻译不仅仅是学者应该关心的事情——它会影响大众的思维方式,会影响社会事实。

在翻译史上,这些关键概念的引进充满了斗争,并非只有一种译法。严复曾提出过许多更精准的翻译,但最终输给了和制汉语。今天我们熟悉的许多奠基性的现代思想概念——自由、社会、国家、经济、哲学、权利——它们的最终源头并不是中文,而是十九世纪末日本人翻译西方思想时创造的一整套汉字词。

四、权利与权力:和制汉语的困境与政治哲学的基石 (17:52 - 24:21)

"权利"(right)和"权力"(power)这两个概念,在中文中都是和制汉语,而且是同音词。吴语、粤语、福州话中都能清楚区分这两个词——"力量"的"力"和"利益"的"利"发音截然不同。但在普通话中,这两个词听起来完全一样。

这并非巧合。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翻译家——严复是福建人,梁启超说粤语——他们大多是南方人,在自己的母语中可以轻松区分这两个词。但当这套翻译进入以普通话为标准的现代中文后,问题就出现了。今天很多中国人分不清这两个词,在字幕、日常沟通甚至出版物中经常混用。

这种混用在讨论现代政治思想时会产生极其严重的问题。 Power是一个实然概念——一个人实际拥有的力量;Right是一个应然概念——规范层面上应该拥有的权利。Right这个概念在古代中国是不存在的,古代中国只有power的概念,比如商君书里说的"权术"或"权势"。西方古代其实也一样。

这也是人们难以区分这两个词的深层原因:在传统中国的术语体系中,其中一个词根本不存在。

然而整个政治思想领域之所以存在,就是被正义问题驱动的。这个正义问题最简洁的表述方式就是:强权是公理吗?或者说,权力和权利是一样的吗? 这就是修昔底德笔下雅典人最核心的问题,也是柏拉图《理想国》中苏格拉底要驳斥的"强权即公理"理论。如果把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取消了应然和实然的区别,政治哲学这个学科就可以不用存在了。

五、现代中文政治哲学语言:英美哲学与德国观念论的混杂 (24:21 - 31:45)

现代中文的政治哲学语言,是日本翻译中介带来的英美哲学和德国观念论传统,再混杂上一些中国古典词汇的产物。英美传统和德国观念论传统在词汇体系上是完全不同的来源。一方面有去英国读书的严复,另一方面有去德国读书的蔡元培,他们带回来截然不同的思想传统,却以相当混杂的方式先进入日本、再进入中文的思想体系。

Geist是德国观念论中的核心概念。它进入英文时就产生了巨大争议: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有两种译法——Phenomenology of the Spirit和Phenomenology of the Mind。将Geist翻译成Spirit,强调的是它和法语中Esprit的联系;翻译成Mind,强调的则是它作为人的心智能力的一面。但在中文中,通用译法只有"精神"一个选项。没有人把它翻译成"心智现象学",尽管这在学理上完全可行。讨论这些翻译上的可能性,能够帮助思想重新打开更大的空间。 如果把Geist理解为"心智",强调的就是人之为人的一种能力,而不是那种飞在天上的抽象观念。

由此引出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柏拉图的《理想国》。"理想"这个翻译也是和制汉语,是日本人根据德国思想中的ideal一词,将古希腊语Eidos翻译成"理想",顺便把柏拉图那本书翻译成了"理想国"。但原书名是Politia,意思是"政治制度",和"理想"没有任何关系。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把Eidos翻译成英语的idea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在柏拉图哲学中,Eidos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比如"正义的Eidos"或"美的Eidos"——而不是仅仅存在于头脑中的理念。北大的学者因此建议将Eidos翻译为"样式"(模样的样、模式的式),以体现它是实体而非虚构。也有学者倾向于翻译为"形相"(形状的形、照相的相)。

这些考量在学术上都有充分道理,但它们又不被大众接受。它们出自一些非常细致、甚至可以说吹毛求疵的学术考究。

六、唯心主义与经济:翻译中的出口转内销 (31:45 - 41:07)

德国观念论中的Idealismus通常有两种译法:观念论和唯心主义。"唯心主义"这个译法带有中国传统佛教的因素,出处是《华严经》中"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句话。日本翻译家在佛教传统中看到了已经存在的一套"唯识论",和他们接触到的德国idealism感觉相通,于是借用了这个概念。这是一个"出口转内销"的故事:《华严经》先从中国传到日本,然后中国人又把日本人利用佛教概念做出的翻译重新引回了中国。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经济"这个词上。Economy源自古希腊语oeconomicus,原意是"家政学"——一个家庭主妇要做的事情,一个彻底私人的概念。亚当·斯密之后,现代经济学将这个私人领域的概念带入了公共空间,但它从未完全抛弃私人层面的含义。然而"经济"这个中文译名来自儒家概念"经世济民"——通过治理国家来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一个彻底公共领域的概念。

翻译的结果是,经济学的词源从一个彻底私人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彻底公共的概念,和它的古希腊源头恰好相反。 这和唯心主义的翻译逻辑一样:在中国既有的传统中找到一个看似对应的概念来翻译西方词汇,但这种对应其实并不完全契合。

由此延伸到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原书名Wealth of Nations如果翻译为"国民财富论"会更准确,因为斯密关心的是如何让一个社会里的民众富起来——老百姓的钱,而不是政府的钱。但翻译成"国富论"后,加上中国大众观念中"国家"和"政府"不做区分的习惯,亚当·斯密就变成了一个辅佐帝王、教导如何让国库富强的思想家。实际上,他是一个关心穷人、希望苏格兰农民买得起东西的经济学家。

严复当年将这本书翻译为"原富"——探究财富的来源——没有预设这是国家的财富还是个人的财富,反而是更准确的译名。 但和他的其他翻译一样,"原富"在术语竞争中输给了和制汉语。

七、自由的污名化:一个翻译如何改变了一个世纪的政治话语 (41:07 - 52:46)

"自由"这个词的翻译,可能是所有案例中对社会影响最深远的一个。

Liberty和Freedom在英语中是同义词。洛克写作时会混用这两个词,现代美国人使用时也不做区分。中文语境中有人试图区分两者,但这种区分在西方传统中并不成立。

问题在于"自由"这两个字在中国传统文言文中的含义。春秋战国时期没有"自由"这个说法;唐代开始使用时,表示的是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状态——杜牧有诗"百感终来不自由"。当近代翻译家用这个古汉语词来对应liberty和freedom时,所有中国人在心里都会沿用它原来的意思:自由放任、完全没有拘束。

因为完全没有拘束这个状态在英文中对应的是另外一个词——license。而且license在英文中从自由主义之父洛克开始就是一个贬义词。

洛克在讨论liberty时,明确说没有人想要license。Liberty和freedom的传统始终要把自己和license——一种无法无天的状态——区分开来。但中文里"自由"这个翻译恰恰包含了无法无天的意思,等于在词源上就把自由主义污名化了。

严复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使用过两个替代翻译:一个是"自繇"(他自己造的字),另一个是"群己权界"——群体和个体之间的权利边界。严复将密尔的On Liberty翻译为《群己权界论》,这个译名最符合自由主义的核心含义:你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侵犯别人的权利,别人也不能侵犯你的。

"自由"的翻译对中国二十世纪政治话语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孙中山就曾批评说中国的问题在于"自由过渡、自由散漫、一盘散沙"——他使用的"自由"恰恰是严复所反对的那个意思。洛克和密尔在讨论自由时最反对的那些行为——泄私愤、图报复——在中文语境中却被"自由"这个词本身所暗示。自由主义要批评的恰恰是非自由社会中贵族那种反对法治的传统,但当这套学说被翻译成"自由主义"后,它在词源上就被自己的名字出卖了。

严复的翻译更准确,但"群己权界"太拗口了,注定没人会用。这说明了一个残忍的真相:在真理和错误的斗争中,有时候错误会胜出——而且很多时候是错误胜出。

八、进化与革命:翻译的政治与思想的僵化 (52:46 - 1:02:27)

Evolution在英语中是一个没有方向的词,只代表"变化",不一定向前进,也可能后退。生物的演化未必是优秀替代糟糕,更可能只是适应替代不适应——而适应当下环境的方向不见得是最好的方向。

但"进化"这个中文翻译预设了一套进步史观——一切变化都是好的变化,高贵取代低劣,先进取代落后。严复翻译赫胥黎的Evolution and Ethics时,将evolution译为"演"——《天演论》的"演"字只表示变化,不预设方向。但"演化"最终输给了"进化"。背后的原因可能是晚清民国知识分子对国运衰退太过痛心疾首,"进化"这个词暗示了通过引进西方学术就能为中国指引一条清晰的前进方向,满足了时代的情感需求。

Revolution的翻译同样值得玩味。直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前,revolution在西方语言中只代表天体转动——它的动词形式revolve至今仍然只表示旋转。法国大革命一夜之间赋予了这个词激进和血腥的含义。而"革命"这个中文翻译,更是直接继承了法国大革命带来的暴力色彩,使人们彻底遗忘了它原来循环论的意思。

这些案例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学术翻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可能给社会事实造成深远影响。 "自由"这个翻译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以来中国人对自由主义的理解;"革命"的翻译带有进步论和暴力的色彩;"进化"预设了方向。一旦意思被语言本身遮掩,人们就失去了考量另一种可能性的能力。

像严复这样伟大的翻译家和思想家都无法用更准确的翻译替代已经流行的版本,足见改变既有翻译有多么困难。但这不意味着挑战应该停止。语言传统本身的精确性,恰恰来自这些不断的挑战。如果所有人都毫不反思地接受既定译法,彻底失去了反思其合理性的能力——那才是思想僵化最恐怖的体现。而这种反思的工作,需要由人来做——不是AI,不是概率统计,而是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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