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g Liu on The Wall Dancers - 主题精读稿

Yi-Ling Liu on The Wall Dancers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在枷锁中起舞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 (00:00 - 05:40)

本期 Sinica Podcast 围绕 Yi-Ling Liu 的新书《The Wall Dancers: Searching for Freedom and Connection on the Chinese Internet》展开。书中以五位"墙上舞者"为线索——一位出柜警察、一位女权活动家、一位科幻作家、一位说唱歌手、一位互联网审查员——勾勒出中国互联网三十年间国家与社会之间那场持续的、充满创造力的博弈。主持人 Kaiser Kuo 本人曾在北京生活多年,亲历了书中描述的大部分场景,因此这场对话兼具学术深度与个人温度。


一、"墙上舞者":一个比"异见人士"更准确的隐喻 (06:12 - 09:29)

"在枷锁中起舞"这个短语,比"异见人士"或"网民"更能捕捉中国互联网的本质。 它来自中国记者在2000年代初用来描述在国家管控下写作的词汇,后来被科幻作家、说唱歌手、软件工程师广泛借用。

Yi-Ling 解释,"异见人士"和"网民"这两个词都制造了二元对立,把中国固化成一幅非此即彼的图景。而"舞者"这个隐喻暗示的是一种动态关系——国家与社会之间的推拉,可以是有创造力的,可以是有艺术感的,同时又承认那个空间的真实约束。

关于"网民"(netizen)这个词,Kaiser 指出它虽然诞生于美国,却几乎专门用来描述中国互联网用户。Yi-Ling 的解释是:中文对应词"网民"字面意思就是"互联网公民",而在微博兴起的2010年代初,中国用户真的把网络当作一个数字广场——一个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公共领域。Kaiser 补充道:"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中国从未有过公共领域。"


二、早期互联网的亢奋与局限:一个出柜警察的故事 (09:30 - 14:30)

每一个 Yi-Ling 采访过的早期网民,都描述了一种"开闸"的亢奋感——能够连接他人、获取信息、消费内容,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说唱歌手 Kafei Hu 在几年内就把西方几十年的音乐全部吸收了一遍,"就像被消防水管直接冲下来"。

但早期互联网的开放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 Ma Baoli(后来成为全球最大同性恋交友 App Blued 的 CEO)当年以一名在柜警察的身份第一次登上互联网,想了解自己的性取向,却发现几乎所有中文信息都在告诉他:你要么是病人,要么是罪犯。他建的第一个网站也不断被关闭。

Kaiser 补充了一个常被遗忘的细节:直到2008年前后,BBC、CNN、《纽约时报》等主流西方媒体网站在中国都是可以访问的,真正被屏蔽的只是涉藏、涉台的权利组织网站。那个时代的开放,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基础上的开放。


三、务实主义:国家与企业家之间的共舞 (21:41 - 27:06)

Yi-Ling 书中的主角们都不是纯粹的反叛者,而是谈判者——他们推进、退让、重新校准。这种务实主义不只是个人特质,也是整个中国互联网演化的底层逻辑。

Jack Ma 的那句话最能概括这种关系:"爱上政府,但不要嫁给它。" 要发展成功的互联网公司,就需要与国家保持一种微妙但富有成效的关系:获得认可,同时保留足够的自主空间去创新。

从国家的角度看,这种务实同样存在。早期审查并非铁板一块——有时候当局会故意留下一些内容不删,把互联网当作民意测量仪,了解公众在想什么、抱怨什么。Kaiser 指出,这种逻辑延续到了今天的 AI 治理:国家深知这是一把双刃剑,需要在"放"与"收"之间不断调整。


四、女权主义的边界球:Liu Ping 的故事 (27:47 - 31:51)

Liu Ping 的女权意识觉醒于1990年代末,彼时她在国家媒体《中国妇女报》工作,还参加了1995年北京联合国妇女大会。但她逐渐感到在体制内无法表达真正大胆的想法,于是创办了《女声》(Feminist Voices),先是邮件列表,后来搬上微博。

她们当时的自我定位不是"异见人士",而是在打"边界球"——乒乓球术语,让球刚好擦着桌边落下,在界内。 2010年代初,《女声》成为一系列运动的枢纽:占领男厕所运动、"血衣新娘"行为艺术(穿着染血婚纱走过天安门,抗议家庭暴力)。这些行动甚至获得了《环球时报》等官方媒体的报道。

直到2015年,"女权五姐妹"被捕,Liu Ping 在纽约的短暂出行变成了永久流亡,那个生机勃勃的运动才真正转入地下。


五、科幻与嘻哈:两种文化的不同命运 (34:37 - 51:12)

Yi-Ling 将科幻与嘻哈的演化轨迹并置,视之为彼此的镜像与对照。两者都起源于1980-90年代外来文化涌入后形成的地下亚文化,都经历了从小众到主流的爆发,也都遭遇了能见度带来的风险。

关键区别在于:嘻哈本质上是美国反文化,极难被收编;而科幻天然适合被国家叙事吸纳。

嘻哈的故事:成都说唱组合 Higher Brothers 在2017年登上布鲁克林的舞台,随后《中国有嘻哈》让这一文化病毒式传播。但紧接着,政府禁止嘻哈出现在电视上。艺人们各自应对:有人发现禁令反而产生了"斯特莱桑效应",让更多人关注自己的音乐;有人则来了个180度转弯,开始创作歌颂长城和五千年历史的爱国说唱。

科幻的故事:国家向科幻产业注入大量资金,希望用它讲述关于未来的民族主义叙事。科幻之所以适合被收编,正是因为它讲的是未来,讲的是乌托邦——这天然契合民族主义叙事的需要。 但作家们珍视自己的独立性。Stanley Chen Xiufan(陈楸帆)的作品关注技术进步的阴暗面:环境退化、不平等、"内卷"与"躺平"背后的精神空洞。他的策略是书写普世主题,让批判不局限于中国,从而在国家叙事与个人表达之间保持平衡。


六、审查的人脸:一个内容审核员的日常 (51:13 - 55:34)

Eric Liu 是2010-2011年微博刚上线时的一名内容审核员。他不是政府雇员,而是一个成绩不好、随便找了份工作的应届毕业生,每天凌晨起床,坐公交去天津某处,在微博后台做删帖这件"无聊而繁重"的工作。

Yi-Ling 引入 Eric 的故事,是为了给防火长城一张人脸。 审查不是一个抽象的国家机器,而是每天有大量人工判断在运作。Eric 告诉她,2010年微博有150名内容审核员,他估计到2020年已增至数万人。

这个细节纠正了一个常见误解:很多人以为审查是政府雇员在做,但实际上是由平台公司自己承担最终责任。Kaiser 指出,这种外包模式让审查更具弹性,也更难被追责。


七、自由主义的退潮:从2008到今天 (55:35 - 59:54)

Kaiser 问到王沪宁《美国反对美国》中的忧虑是否出于真诚。Yi-Ling 认为是的,但那种对自由主义的全面拒斥,在中国领导层中真正成为主流,要到2008年之后。

在此之前,务实主义和追赶西方的渴望仍然占主导。 只有当自由主义的结构性问题——金融危机——暴露出来,整个"自由主义套餐"才变得不再吸引人。2016年之后,美国政治的走向更是为这种叙事提供了现成的佐证。

Yi-Ling 的观察是:中国对自由主义的拒斥,与美国自身的轨迹是同步发生的。他们在等着看结果,而结果确实很糟糕。


八、技术乌托邦主义的终结 (59:55 - 1:06:08)

这本书最初想写的是中国互联网的浪漫,但写着写着,Yi-Ling 意识到那段浪漫已经死了。 蜜月期结束了。互联网作为解放力量的叙事已经消退——不只在中国,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如此。

她列举了几个转折点:阿拉伯之春的失败、斯诺登揭露的 NSA 监控、特朗普当选与英国脱欧。这些事件共同说明,技术本身没有内在的解放力量,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以及它如何使用我们。

Yi-Ling 强调,这个教训对当下的 AI 热潮同样适用:同样的技术乌托邦叙事正在重演,我们需要对它保持警惕。


九、美国互联网正在变得像中国:算法控制的趋同 (1:03:22 - 1:06:08)

这是全书最具挑衅性的论点之一。Yi-Ling 认为,美中互联网的核心问题是相同的:技术被少数人集中控制,无论这些人是独裁者还是寡头,结果都一样令人不安。

她用两组平行轨迹来说明:

  • 微博 vs. X(Twitter):微博曾被视为言论自由的先驱,今天被中国知识分子描述为"蛆虫横行的粪堆";Twitter 曾被认为能催生阿拉伯之春,今天被记者们称为"地狱网站",其内容审核由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掌控。
  • TikTok 的出售:旧问题是字节跳动与中国政府的关系如何影响用户信息流;新问题是 Oracle 与现任政府的关系如何影响同样的信息流。

问题的本质不是"中国式审查",而是政治权力与科技精英之间的勾连,以及他们通过算法控制用户信息流的能力。


十、中国网民更早看清了数字自由的脆弱性 (1:06:09 - 1:07:13)

Kaiser 问:在枷锁中起舞多年的中国网民,是否比其他人更早理解数字自由的脆弱?

Yi-Ling 的回答是:至少对那些意识到自己生活在防火墙内的用户来说,是的。他们知道自己的信息环境是受限的,不会想当然地认为上网就能获得真实、自由、开放的世界图景。而许多美国用户长期以来都把这种开放性视为理所当然,没有意识到算法力量同样在塑造他们看到的内容。

能看见自己的枷锁,反而是一种清醒。


十一、自由的复数形态:每个人定义自己的自由 (1:07:14 - 1:09:14)

Kaiser 最后问:写完这本书,Yi-Ling 如何重新权衡不同的自由?

Yi-Ling 说,这本书没有改变她个人对自由的理解,但拓展了她对自由可能性的想象。书中五位主角,每个人追求的自由都不同:

  • Ma Baoli:公开去爱,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组建家庭
  • Liu Ping:建立团结,把运动凝聚在一起
  • Kafei Hu:真实地表达自己,被看见、被听见
  • Chen Xiufan:拥有一种不被社会或国家定义的生活,找到精神意义

自由是人们定义自己想要的那种自由的能力。 这不是一个单数的、可以被固化的概念,而是一个复数的、丰富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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