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06 从"买到手软"到"用到包浆":一场消费观的静默革命 - 主题精读稿

E106 从"买到手软"到"用到包浆":一场消费观的静默革命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崭新"开始失去它的统治权

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个判断——东西越新越好、用得越少越值钱——其实只有两百年历史,是工业革命留给人类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而非物品本身的属性。这一期节目从"和半生之物的相处"这个冷僻角度切入,沿着一条完整的链条追问:崭新是怎样被制造成价值标准的,又为什么当下的年轻人开始反向奔向植鞣皮、原色牛仔这些"越旧越好看"的东西。最有价值的洞察在于:养成式消费不是怀旧,而是一次从"占有性生存"向"存在性生存"的迁移——把物品从待解释的符号,变回承载时间与自我的反馈系统。两位主播最终给出的收束是一个近乎哲学的命题:观物,最后是见自己。

一、工业革命如何重塑人类对"崭新"与"标准"的认知 (00:12 - 14:10)

节目从一个反常识的提问开始:工业化与手工艺本来并不对立,那这种延续两百年的对立叙事是怎么来的。主播老饕的回答是,这是一场"应激反应"——现代社会面对工业革命带来的创伤性断裂时,产生的一种持续了两个世纪的心理防御和文化反弹。

前工业时代有一个最基本的现实:手工作坊产出的基本是非标品。即便像钱币、陶瓷这类有严格行业标准甚至法律规定的产品,也总会存在可见或不可见的误差,而这个误差显然高于后来工业时代的制品。古代给皇家制金砖,工匠要在砖下刻自己的名字,出问题就能追责到人乃至杀头。前工业时代的工匠面对的是有差异的材料,木匠会根据手底下木头纹理的不同调整手法,这和现代工业意义上的标准化不是一回事。到了工业时代,生产语言变成了机器、模具、工具管理、可互换零件和质量控制系统,把制成品的差异压缩到极限,产品才越来越接近今天我们理解的形态。

但这条线性叙事里藏着一个不准确的设定。老饕引用格伦·亚当森《手工艺的发明》指出,现代意义上的"手工艺"(Craft)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在 19 世纪工业革命进程中被发明出来的——不是说这个词那时才出现,而是它现代意义上的内涵是工业革命期间被重新定义的。直到 1850 年前后,欧洲仍有大量熟练工匠,许多行业并非自动化能直接替代手工,而是手与机器之间形成了复杂的依赖关系。更关键的是,衡量工匠技术的标准恰恰是模仿与复制能力——你能不能做出十把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椅子,这才是技术的体现;原创和设计能力是用来衡量极少数顶级工匠和艺术家的。所以工业化生产与手工艺生产的衡量标准其实是相近的,二者从来不是替代关系。

那对立叙事为何能延续两百年?亚当森的多种理由被老饕归结为一点:这两个世纪里,每一代人都在说"我们可能要见证手工艺的消亡"。这种"消亡虚实",正是现代社会面对四种创伤性断裂时的反应。第一是生产方式的断裂——精细化分工后,工匠不再负责从设计到产出的完整过程,本质上"没有工匠,只有工人了"。第二是社会结构的断裂——工业化带来人口大规模流动和非本地化生产,原本依托行会、师徒制、乡土社群的稳定结构瞬间被打破,人类变成城市中孤立的原子。

第三是时间体验的断裂,这一段论证最深。16 到 18 世纪的早期现代社会,普通人仍以农耕和手工劳作为主,没有精确到分秒的时间,以四季、日出日落为单位,连干支纪年都是六十年一个循环——这是一种循环的时间观。知识和工艺以代际为单位传承,祖辈经验、师徒技能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真理",人用代际形式给人生节点赋予意义。工业革命带来了钟表——本来用在修道院里的钟表,变成了管理人工作的工具。过去的东西在新价值观里成了"旧时代的落后产能",未来才代表进步。活在当下补充了一个本土化的观察:鸦片战争之前,中国的时间观是崇古上古的,孔子要复周礼,认为尧舜时代最好;直到看见与国外的巨大代差,才理解旧的东西是要被打碎、被抛弃的。这种时间观的骤变对当时的人是巨大冲击,让人陷入与家族、师长、自身传统全部断裂的茫然。

第四是价值体系的断裂,是前三者集中作用的终极结果。前现代社会的价值锚点是超越世俗的神圣秩序——新教伦理里人工作是为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中国传统社会讲天理,都是超越性的锚点给人存在价值和安全感。那时物品有多维价值:实用价值、审美价值,还有社群价值(一张桌子做不好,丢的是整个行会的脸)和传承价值(妈妈的陪嫁要一代代传下去,其价值远超使用与审美本身)。到了工业革命时代,超越世俗的价值锚点被彻底打破,功利主义成为人与人、人与物关系的主流,物品的多维价值统一坍缩为"这个东西值多少钱"这一个货币化的交换价值。 往好了说,这逼着人不停进步、淘汰过去的自己;往坏了说,它带来源源不断的不安全感与焦虑。活在当下点出了背后的宏观底色:前现代时期 GDP 增长长期停滞,每年可能只有万分之几;工业革命之后,不增长反而成了天大的灾难,整个经济体系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增长。

二、百货商店与计划报废制度如何构建消费主义景观 (14:10 - 22:55)

价值体系断裂之后,工业时代继续演化,把对"新"的追求从生产端推向消费端和审美端。标志性的开端是 1851 年伦敦万国博览会——英国人用水晶宫把最新机器产品和设计集中展示给全球,把崇尚新技术的逻辑从商业上升到国家与文明的高度。紧接着 1852 年,巴黎开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百货商店勒鹏马歇(如今是 LVMH 旗下资产)。

百货商店重构了人与商品的审美关系。在它出现之前,不同商店卖不同类型的产品,陈列对应的是功能属性;有了百货商店之后,服装、配饰、家居、美妆、香水全部塞进同一个空间,这在当时堪比一个商品奇观,在卖货的基本功能之上大大放大了创造购买欲的作用。勒鹏马歇还是不设门槛的,所有阶层都能进,所有最新商品近在眼前可以触摸,而且新款与旧款的待遇差别一目了然——新款大橱窗最显眼陈列,旧款是打折区。同一时期蒸汽印刷术成为主流,让《巴黎时尚》这类时尚画报普及,时尚杂志扮演时尚界与大众之间的"守门人",把每季上新变成一种制度化存在。从审美端到此为止,"新款"已经越来越成为大众心中"更优"的评价标准。

但审美端要落到消费端,得有人买得起。工业革命恰恰提供了这个条件:大规模生产让标品成本大幅下降,汽车、家电、成衣进入普通家庭。问题随之出现——工业化生产并没有对商品功能做持续性改变,商家只能靠外观、配色甚至装饰上的更新造出"新款"。也正是从这个阶段开始,"新"这个字脱离了功能性,彻底偏向审美与符号化的价值。

更深的矛盾在于资本对利润的追求没有上限,而大众对符号化新品的购买意愿是有上限的。资本家想出的解法是计划报废制度。20 世纪初吉列把一次性消费理念推广开来,但真正在全球产生影响力的是 1924 年的通用汽车。

24 年的时候通用汽车是推出了年度车型更新计划……这毕竟是汽车,这是一个大件儿……他们在对车的核心的技术、动力还有耐用性都不做本质提升的情况下呢,每年去更新车的外观、内饰还有配色,然后作为一个新款来发售。让消费者直接打破了对于汽车的这种物尽其用的消费伦理。

哪怕车还完好无损,只要它旧了,它就过时了,你就应该换掉。这种策略在美国大萧条时期甚至被学者当成可行政策研究,最终虽未成为政策,却变成全球大企业一个无法言说的默契。与此同时,印刷技术突破让报纸发行量暴涨,催生了广告业的爆发——著名的 AIDA 公式(注意、兴趣、欲望、行动)正诞生于此。广告业从此放弃简单直接的销售逻辑,转向贩卖身份感、生活方式和阶层焦虑,让追求新款从一种消费行为变成一种维持身份的刚需。 商品已高度标准化的情况下,给商品灌入新意义、制造差异化和识别度,成了品牌的核心任务。再往后黑白电视、彩色电视层层加码,到 20 世纪末,正是《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描述的故事:消费型社会不断深化,穷人不再是失业者,而是无法履行消费义务、从而无法获得社会认同的消费者。

最后一块拼图是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提出的脱域机制——现代性三大核心动力机制之一,指许多关系从具体的地点、人和经验里被抽离出来。以前你买一个东西,基本知道是谁做的、手艺如何、材料从哪来、他所属组织在当地的声誉;现代社会里,你买的东西经过了什么处理、供应链是什么样、产地在哪,你既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三、养成式消费趋势与植鞣皮具的价值回归 (22:56 - 32:00)

脱域意味着现代性必须建立在对系统的信任之上:坐飞机要相信安全检测的可靠性,买药要相信临床数据和生产规范。崭新、无瑕、统一的商品外表,于是成了现代人的安全感来源之一,因为这种崭新是我们面对陌生关系时的一种替代性信任——一个可以被快速识别的捷径。至少它统一、它无瑕、它新,看起来比那些已经旧了的东西可靠一些。

但符号化与脱域机制一旦发展到极致,反作用就开始出现。老饕用一组扎实的数据勾勒了这个转向。Grandview Research 关于全球服装市场的研报显示,皮具、皮鞋、牛仔裤市场规模在持续扩大;过去大家说潮玩、宠物是养成式消费,现在服装行业也出现了这个趋势。老饕给出的"养成式"标准很清晰:材料随使用产生变化;使用痕迹的增多不会让商品变丑或失去光泽,反而成为整体体验的一部分;需要一定保养,且保养能改善耐用性。 皮具、鞋靴、银饰、古着都明显符合。更关键的是美联社今年二月的报道——这类商品的活跃交易平台 Depop 上,90% 的活跃用户是 35 岁以下人群,eBay 已收购 Depop,并预计到 2030 年有 70% 的市场增长来自千禧一代。"只有年轻人们做出的选择才能造就真正的市场趋势。"

具体数据上,2026 年全球牛仔布市场规模预计达 880 亿美元,五年 CAGR 5.8%,到 2035 年可达 1584 亿美元,增速提升到 6.75% 左右;皮具消费品市场 2024 年规模 2668 亿美元,预计 2033 年达 5382 亿美元,CAGR 高达 8.1%,且这还没算汽车用途的皮具。作为对照,符号化消费的典型代表——全球奢侈品市场在 2020 到 2022 年享受过 26.7% 的超高增速后,贝恩咨询预计 2026 到 2035 年整体 CAGR 只在 4% 到 6% 之间。绝对体量奢侈品依然庞大,但从增速看,消费趋势的转向已经清晰可见。

皮料市场里,铬鞣(金属鞣)因周期短、适合规模化生产,目前占全球皮具生产的 80% 到 90%,但它是重污染重金属工艺。多家机构研报指出植物鞣皮料开始异军突起:全球植鞣皮革市场 2024 年约 87 亿美元,预计 2033 年达 137 亿美元。植鞣皮料与普通皮料有三个主要差异:第一,处理需要更多时间和人工,但鞣制完成后更耐用、更有自然美感;第二,植物鞣剂相比铬这类重金属更环保,更符合可持续消费趋势——节目里活在当下补了一个产业视角:铬鞣是重污染工业,环评很难过,这本身构成壁垒,反衬出植鞣的价值;第三,植鞣皮料更容易形成包浆,适合吸收油脂、阳光、汗液和使用痕迹,颜色随使用逐渐变深、表面产生光泽——它天然就符合养成式消费的需求。

这也是节目与裘真品牌合作的原因。裘真遵循传统水染植鞣工艺,一张植鞣皮制作周期长达两到三个月,鞣制的温度、湿度、单宁比例都影响最终效果,所以时间感在产品制成之前就已经存在;又因采用无涂饰、无遮盖工艺,皮料最天然的肌理得以保留。裘真"自然、无为、直真、相伴"的八字理念被老饕逐字拆解,而他最在意的是品牌手册里那句最简单直接的描述——越旧越好看。养成式消费只是一种定义,背后映照的是大家对"相伴"的渴望:希望物品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并在相伴过程中产生最初拿到它时本来没有的价值。

四、系统思维视角下物品使用痕迹的反馈回路 (32:00 - 42:39)

如果说脱域机制里我们靠外观建立对陌生的替代性信任,那贴近自然的肌理和不惧时间流逝的特质,恰恰是最值得信任的特质之一。裘真的工艺让痕迹成为时间的证明,创造了人和物之间的故事感,与人类社会曾经那种多维价值合一的体系形成呼应。赋予一个物品以时间的价值,它就已经超脱普通的价值衡量框架,进入更高维度的讨论。

由此进入节目下半场——用痕迹记录我们和半生之物的关系。通常说商品有痕迹,代表旧了、磨损了、氧化变色了,但老饕用系统思维重新解读:系统有存量、流量、反馈回路三大要素。

痕迹不是简单的视觉意象,它是生活系统给你的一种反馈。

具象的例子很有说服力。一双鞋穿久了,外底、内衬一定会磨损,磨损位置能体现走路姿势、常走什么路、是否总在赶时间,甚至扁平足、足外翻都看得出来。它间接体现生活是否过于忙碌、身体是否习惯了代偿性动作,相应反映出对体力、健康、情绪这些重要存量的影响——鞋底磨损是身体系统的一种反馈。同理,办公桌或书桌上哪个区域东西最多、键盘鼠标哪里磨损明显、水杯水印在什么位置,都反映你常用哪些工具、处理什么工作、注意力流向哪里——桌子和桌上的东西,是对你注意力存量的反馈。很多物,本质上都在替我们做记录,构成一条反馈回路。

这里引入《匠人》一书的一个说法:匠人不是狭义的手工劳动者,匠艺活动是一种持久的、基本的人性冲动,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而把事情做好——它也可以属于程序员、医生、音乐家,甚至一个认真抚养孩子的人。活在当下接了一句很真诚的旁白:他在成都见线下听众时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在某个领域成为大师,最可能是在投资领域,类似从科比、巴菲特身上学到的——把这件事做到天赋与人力的极致。老饕点出这句话的本质:"不是说我不得不去追求最好,而是我就是觉得我想把这个事情做到最好,所以我去把它做到最好。"

这个定义间接说明优秀的匠人是在实践中思考、在思考里调整动作,身体与精神不分裂:上一个动作的结果、手中材料的反馈、工具趁不趁手,都会作用到他身上,成为下一次动作的依据,这个过程给人非常实在的掌控感。而现代消费社会因规模生产和脱域机制把生产与消费彻底分开,购买被简化为手指点一点,连上门看货比价都省了;东西买回来拍个照、写个评价就到头,普通的东西拆封后再不会注意它本身的变化和背后的故事。年轻人重新喜欢原色牛仔、植鞣皮具、铸铁锅,本质上是在重新找回这种类似匠人一样的互动方式——身份不再只是被动的消费者,而是在使用过程中参与器物的定型。一个铸铁锅随着开锅、随着用,炒出的菜味道都不一样,它的形状和最终模样是随你而成的,消费者与物品的关系由此重新紧密起来,而这种关系恰恰是现代化构成中很难得的存在。

活在当下顺势引入鲍曼的社会分型:在生产型社会、消费型社会之外,他自己加了一个"意义型社会"(三型社会)。以现在的观察看,很多消费品都在向第三类社会融合——把意义融进消费品,因为单纯的消费主义已很难再驱动欲望无限增长。 在经济高速增长、人人赚钱或高通胀时,可以只讲消费主义;过了高速增长期就不能只讲这些,于是消费开始与意义联结:既满足物质消费,也满足意义感,让人不只是一个消费者。

老饕进一步给出系统视角的解释:与半生之物的相处可以让人暂时脱离更宏大的主流叙事(在仍以消费型为主流的社会里,"穷人依然是无法履行消费义务的那部分人"),重新回归自我本位。系统的反馈回路分增强回路和调节回路:增强回路不断放大原有态势,要么指数增长要么加速崩溃;调节回路保持存量稳定、趋向目标校正,让系统动态平衡,但缺点是也成为系统抵制变革的根源。不断追新的刺激性购买是典型的增强回路,会不断放大购买欲——刚买时确实很爽,仿佛实现了认同感和某种梦想。两人在这里达成一个共识:多巴胺分泌最强烈的时刻,不是你拥有的时候,而是你确信自己马上就要拥有的时候,比如出发去买的路上。真正买到就那么回事了,耍完那一下之后,焦虑接踵而来——还会出新款、买得是否及时、能否显出身份,以及终极焦虑:银行卡里是不是还有钱。想持续获得那种爽,就必须不断重复购买行为。

五、物品的社会生命与商品化循环的意义重构 (42:50 - 56:32)

与上一节的增强回路相对,与半生之物的长期相处显然是一种脱离符号化和炫耀性消费的行为。在自我认同、情绪甚至银行账户存量都很低的时候,它是一种明显的调节回路,能让整体生活系统的能量重新趋于平衡。养成式消费的转向,本质上就是这种从增强回路转向调节回路的系统机制的外化表现,它背后除了对匠人式互动和相处关系的渴望,还代表一种更大的期待:物品的价值、它在生活中的作用、我们与它关系的巅峰,都在未来。这也是它不是增强回路的原因——你不需要一遍遍重复购买,因为你的希望在未来,你永远期待接下来与它的相处中它能达到更好的状态。两人在此有一处有意思的辨析:活在当下认为这也可以算某种增强回路(来自不断与它共处、度过时间),老饕则倾向于认为它偏线性,不像《增长的极限》里那种指数级增长。

活在当下由此讲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小时候看李连杰演的电影,长辈会掏出手上的镯子送给准儿媳,说"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镯子的价值一方面来自质地,更多来自传承的意义。而现在很难再有这种事——你想送一个东西表达对人的认可与珍视,却发现自己没有半生之物。 古代男子送女子的信物可能是随身的玉佩,而现代人随身之物是手机这种纯工具,不会拿来当定情信物。这些很酷的东西在消亡,原因真的是我们缺少了被养成的物。"具体的物跟我在一起很久的,可能没有,就只有我的脑子跟我在一起很久。"于是表达珍视只剩下一条最简单明朗的路——靠值钱、靠溢价,比如买奢侈品,而这远远代表不了真正的感情和尊重。这或许正是"半生之物"这个大类市场需要填补的缺失,而在中国古代,哪怕穷人家也有几件半生之物。

为把这个现象具体化,老饕引入《物的社会生命》(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物和人一样有完整的生命史,价值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不同生命阶段、不同语境里不断变化。其中最关键的过程是商品化与去商品化的循环。书中举土库曼地毯为例:最初是家庭内部编织的嫁妆和仪式用品,承载部落身份与女性记忆,处于完全去商品化状态;随着跨区域市场出现,它变成可交易商品,完成去商品化到商品化的转变;被家庭长期传承后,又成为传家宝回归去商品化;遇到干旱、战乱等危机时刻,又被典当变现,再次商品化。这两个过程不是对立,而是相辅相成:去商品化是商品化交换价值的核心来源(文物因历史价值才在拍卖会上卖出高价),商品化的流通又会拓展和重构去商品化的文化意义(潮玩火了后流通量反而减少、变成带收藏意义的存在,黄牛囤积也是去商品化的一种表征)。

但一旦物品被过度商品化,就会动摇它非商品化的根基——一个 IP 一开始抢手,见谁跟谁联名、过度联名"做烂了",收藏价值和精神属性就大幅降低。放进这一期的语境:我们在过度商品化的时代里已经待了太久,尤其在国内生产线和供应链内卷严重的背景下,过去这些年面临的是"丰盛"的物质供给,而这种过度商品化反而给很多非商品化的价值带来了挑战。更微妙的是,经济上行期里我们还被莫名加上了一个奇怪的包袱——购买行为被赋予了"解释的义务":买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会立刻被放进某种风格划分或审美人设。

你只是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消费行为,但你会觉得你的背上或者说你的肩膀上被安上了一个更大的体系,一个外部评价的体系。

而去商品化往往意味着把自己融入一个更大、更有力量的意义里。活在当下据此回应:现在兴起的情绪消费、陪伴经济、人与物的关系重构,本质上就是商品化重新向去商品化转化的过程。他在自己的人生实践里把商品价值和非商品价值分得很清楚:工具类的东西(剪子、锤子,乃至手机、Mac mini)没有非商品价值,纯从功能性能是否更优的角度购买和替换;而能勾起回忆、承载与妻女共同记忆的东西则彻底去商品化,只要家里还放得下就不扔不换。这恰好解释了那个空白:因为长期处在过度商品化阶段,当你需要一个物品去承载并传递传承意义的时候,会发现它是空白的。这也呼应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何要保护——很多记忆现在只能靠照片、视频这种单一固定的方式存储,很难再有别的东西帮你承载当时的情景与充沛情感,而半生之物本来提供了这样一种方式,只是被我们在经年累月中亲手抛弃了。

老饕在这里点出全篇的一个气质性转折:养成式消费让人与物长期相处、创造时间赋予的额外价值,它既能用反馈回路这种理性方式让你更清楚地看清和调整自己的生活,又能在一个物品上留下时间的证据——它实现了系统思考的理性与心里感情的一种统一,带着一点浪漫主义。活在当下则把视角再抬高一层:一个人本身就应该系统地思考自己与物的关系——战友、使用、移情,物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都需要建立明确的系统。古人讲"物我",在这个消费主义与意义叠加的时代,我们更应该思考物我关系是什么,想清楚之后,人会在世界上活得更自洽。

六、从"占有"到"存在"的生存模式转变与自我发现 (56:32 - 1:12:32)

承接物我关系,老饕引入埃里希·弗罗姆《拥有还是存在》。弗罗姆提出人类有两种根本的生存方式,而它们可以平移到人与物的关系上。占有性生存模式的本质是自我认同建立在我所拥有的东西之上,以囤积和控制为核心,特征是贪婪排他、安全感依赖外物、被动异化——比如学习时机械记忆,把知识当作可囤积的财产,惧怕新思想挑战已有认知。活在当下接话,这正是第一百期"认知复利"里抨击的"把书读成了库存",老饕补刀说这甚至不是库存,因为库存还能扩展,而它读进去就永远占着位置不动。这种人交谈时固守己见、以证明自己正确为目标,把观点当作可捍卫的财产——也就是"你到底是你还是你的观点"。

占有性生存模式的本质是自我认同建立在所拥有的东西之上,而存在性生存模式的本质是自我认同扎根于生命体验和创造性行动之中。

存在性生存模式扎根于生命体验和创造性行动,核心是分享、给予、积极创造和内在的安全感。 弗罗姆指出占有与存在的区分并不在常识之内,因为现代人的日常生活太依赖占有,越来越贴近"我拥有什么就是什么"的信条。移植到消费逻辑:占有性消费是为了占有物品的符号和标签,存在性消费是为了体验、创造、活动,是为了能和真实世界发生关系。而长期拥有、使用、相处的物品,更可能让我们从占有型消费向存在型消费多转化一点,使用痕迹也就成了存在性人格扎根于自身生命体验的结晶。

围绕活在当下钟爱的 XG(自然侵蚀痕迹类的器物审美)展开了一段很美的对话:养成式消费是你在物上留下使用痕迹,而 XG 很多时候是大自然在自身留下痕迹——它被大自然留痕后,局部成为你的器具,你在上面感受到自然的瑰丽与奇特审美,使用时又在它身上留下你自己的痕迹,由此产生"物我同一"的感觉,人通过一个物与自然实现连接与交流。老饕也提到,他查养成式消费资料时看到 XG 被明确归为养成类——因为它买到手时就不是全新崭新的状态,且随使用越来越有魅力,变旧也不会让它不好看。他坦白与裘真合作并不只是为了做一期合作节目,而是真觉得这个话题值得一聊:我们现在很缺少这种机会和意识,去和身边所用的东西产生长期连接。

活在当下又引出妻子的一个观察:老一辈买东西特别在乎材质——不懂款式、年份、潮流,但会说这是什么皮子、什么木头料子;年轻人只看款式、流不流行,根本不懂料子的触感,尤其线上购物更无从感知。但当你真正脆弱、生病、需要被温暖的时候,会觉得妈妈买的衣服被子料子摸着更舒服——当人开始脆弱时,会发现料子本身的质地很重要。 老饕补充了代际消费观的另一个差别:老一辈买东西尽量买质量最好的,坏了可以修;年轻人的消费观是坏了可以换。而要与一个东西长期相处,就得维护、保养、修缮。活在当下引入"物商"概念:老一辈坏了东西,哪怕没有趁手工具,凭原理也能想办法修上;现在年轻人因为商品太繁荣已经没有这种物商,坏了换掉就好。但在深夜、在野外徒步时,没有流通市场来兜底,物商就体现出来了。所以半生之物不仅是情绪上或去商品化文化上的转变,可能也代表生活智慧逐渐恢复的趋势。

节目最后一段是全篇最哲学的收束,由活在当下游览九寨沟、黄龙的感悟引出。九寨沟的绝景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有人类创造;导游讲哪些景色是地震前的、哪些是地震后形成的。他的疑问是:同样是大自然的自组织现象(地壳运动、雪水融化、钙华沉积),人类识别它的审美就称之为"景色"、赋予审美与文化价值,是一种"熵简到极致"的状态;可如果它垮塌成废墟,因为不在主流审美共识里,人类就会觉得它混乱、是"熵增"的状态。结论是:人完全可以通过调整自己的审美或认识,对一个外界存在产生强烈的熵增或熵减评价;一个物甚至不需要我们向它输入能量来改变它的热力学平衡,仅通过我们的认识就能改变它"熵"的程度。 老饕顺势点破:日常语境里说的"熵"显然不是物理学的绝对值,而是人对它的一种观感描述。

这把整期内容收回到了一个锋利的命题。以前我们把旧的、破损的、有痕迹的东西看成熵增,但改变视角之后,它可能恰恰是一种熵减——只要在系统里追问"系统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系统目的是让我们更能体会自己活过的证据,那痕迹和随时间的变化就是熵减;如果系统目的是占有、是要最新款,那磨损破旧就是熵增。我们如何构建系统的目的,决定了该采用怎样的生存方式和消费方式。 老饕基于弗罗姆的评价补充:完全占有型的拥有相对而言仍是负面效应更大的方式。他在准备文稿时想过用"高级的爱是陪伴"收束,但又觉得对一个物谈"爱"很难说出口。活在当下给出了节目的最终答案:

有的时候我们可能不是爱这个物,而是爱能够在这个物上观察到自己的自己,或者说能在这个物的痕迹上察觉到审美和意趣的自己,从而对它产生的爱。

他引用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指出我们对物的爱和感情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赋予的,是自己的审美、秩序、意义在物上的投射,不光是物本身所表达的东西。老饕用一句话为整期定调:观物,跟物相处,最后是见自己。 节目以一句几乎是全篇主题的话作结:季节流转,时间总留下最真实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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