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读 | 拉丁美洲人如何理解“美洲”？

2026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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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人如何理解“美洲”？

当美国总统主张“美洲属于美国”时，拉丁美洲人则以“美洲属于人类”作为回应。

Grandin, G. (2025). America, América: A new history of the New World. Penguin Press.

Sources: https://www.penguin.co.uk/books/470108/america-america-by-grandin-greg/9781911709909

https://greggrandin.com/book/america-america/

https://www.newyorker.com/books/under-review/what-america-means-to-latin-americans

https://www.nytimes.com/2025/04/16/books/review/america-greg-grandin.html

2025 年1月20日，在第二次就任美国总统的第一天，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将自 16 世纪中叶以来一直被称为“墨西哥湾”的水域更名为“美国湾（Gulf of America）”。特朗普宣称：“这个过去被称为墨西哥湾的地区，长期以来一直是我们这个曾经蓬勃发展的国家不可或缺的资产，并始终是美国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它的自然资源和野生生物依然是美国经济的核心。”

耶鲁大学历史学家格雷格·格兰丁（Greg Grandin）指出，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几乎所有近海石油钻探都发生在墨西哥湾，该地每年产出超过6.5亿桶原油，对于美国经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特朗普的改名之举，也表明他默认的另一个前提：“America”这个名字只属于美国。特朗普显然意在借此宣示美国的主导地位；对他本人以及许多美国人而言，“America”等同于“美国”。格兰丁在新书《美国、美洲：新世界新史》（America, América: A new history of the New World）讲述了America对于美国和拉丁美洲的不同含义。在拉丁美洲人的理解中，“America”指的是美洲，即从智利一直延伸到加拿大的整个大陆，因此，Gulf of America也可以理解为“美洲湾”。

事实上，作为美国的America和作为美洲的America的区分，可以追溯到500多年前。早在16世纪初，América开始用于指代新世界，随后才被广泛使用。

特朗普把“America”等同于“美国”，一脉相承至他的历史前任，当美国前总统杰斐逊和亚当斯使用America一词时，他们指的是美国；而观之拉丁美洲，当拉丁美洲革命家西蒙·玻利瓦尔、委内瑞拉革命家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等人使用America一词时，他们指的是整个美洲。美国与拉丁美洲对于America理解的差异成为《美国、美洲：新世界新史》一书的出发点。

长期以来，拉丁美洲人始终将自己视为“美洲”的组成部分，而美国人却把拉丁美洲人视为外来者。正如格兰丁在书中指出的，在美国摆脱英国、赢得独立的斗争中，西班牙及其殖民者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781 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西属路易斯安那的总督贝尔纳多·德·加尔维斯（Bernardo de Gálvez）率领部队——其中包括获得自由的非裔古巴人——成功围攻了英军控制下的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得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Galveston）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而彭萨科拉人每年五月都会庆祝“加尔维斯日”。2014 年，美国国会授予加尔维斯“荣誉美国公民”称号。

格兰丁认为，若不理解西班牙语美洲和葡萄牙语美洲的历史，就无法真正理解英语世界的北美历史。从西班牙征服与清教徒定居，到美国的建立；从印第安人迁移政策与“昭昭天命”，到对西部的攫取；从动产奴隶制、废奴运动与内战，到一个空前强大国家的崛起；从一战到二战，从门罗主义到国际联盟、联合国，以及其后的一切。特别是特朗普把200年前的“门罗主义”升级成了“唐罗主义”，带有他个人标签的、更加霸道和扩张性的西半球霸权宣言。反之亦然——不讲北美的故事，就讲不清南美的故事。

《美国、美洲：新世界新史》跨越五百年，从西班牙征服到18世纪的独立战争、门罗主义、20世纪的政变与革命……讲述美国和拉丁美洲如何通过战争、征服、竞争与合作彼此塑造，不仅影响了西半球，也深刻塑造了现代世界。

谁是美洲人？什么是美洲？

这些问题由来已久。18世纪初，美洲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位清教徒牧师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就曾宣称：“我，乃一名美国人。”1821年，出生于墨西哥北部的天主教神父塞尔万多·特蕾莎·德·米耶（Servando Teresa de Mier），其家族世系可追溯至数百年前的格拉纳达最早的几位公爵，同样认为自己是一个“美洲人”。米耶曾从宗教裁判所的地牢中逃脱，随后在费城创办了一家印刷所，出版西班牙政府查禁的书籍。他曾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抱怨英语使用者对“America”一词的用法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人们不断将“西属美洲”等同于南美洲。米耶早已厌倦了一遍遍向英语世界的熟人解释：北美同样也是西属美洲，而且当时墨西哥（其疆域深入今日美国西南部）的西班牙语使用者，比整个南美洲还要多。

第二个问题在于每一个欧洲帝国，都使用“America”指称自己在新大陆的殖民地或前殖民地。英国用“America”指代美国；西班牙也将其殖民地称为“America”；葡萄牙则把巴西称作“America”；法国和荷兰也用“America”指代它们在加勒比地区的岛屿。正如米耶神父所说：“仿佛除了他们所支配的那一部分之外，根本不存在别的美洲。”米耶感叹，正是这许多错误用法，把美洲肢解得四分五裂。事实上，整个新大陆都是美洲。

这种混乱毫不奇怪。对独立战争之前的盎格鲁移民而言，“America”既指整个新大陆，也指他们在其中占据的一小块土地——既是阿勒格尼山脉与大西洋之间那条狭长的殖民地，又是山脉以西所有未知的疆域。1777年，《邦联条例》将新国家命名为“美利坚合众国”（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但同时也直接称其为“America”。欧洲人则乐于指出，“United States”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专名”，而只是一个修饰普通名词的形容语。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对此表示赞同。他希望拥有一个独特的“称谓”，以免被误认为是某个同样有权自称“美洲人”的墨西哥人。他提议用“阿巴拉契亚人”（Appalachian）或“阿勒格尼亚人”（Alleghanian）。

但新英格兰社会活动家奥雷斯特斯·布朗森则认为这一提议荒谬不经。1865年，他写道：“这个国家的名字叫 America，这个民族的名字叫 Americans。只要你说 Americans，没有人会理解为加拿大人、墨西哥人、巴西人、秘鲁人、智利人或巴拉圭人；所有人都会明白，你指的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

至少对加拿大人而言，布朗森是对的——他们通常不会自称“美国人”。但墨西哥人、巴西人、秘鲁人、智利人、巴拉圭人，都认为自己是美洲人；委内瑞拉革命家米兰达亦是如此。早期的墨西哥民族主义者自称“Nosotros los Americanos（我们美洲人）”。巴西的共和派领导人则说“Somos da América e queremos ser americanos （我们来自美洲，我们要成为美洲人）”。

对“America”所有权的主张，逐渐被政治化，成为更深层次冲突的替代。1971年，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中写道：“我们甚至失去了被称作美洲人的权利…… 今天对世界来说，美洲就是美国，我们充其量只是居住在一个身份模糊的美洲次大陆，一个二等美洲的居民”。

墨西哥“北方虎”（Los Tigres del Norte）乐队的一首歌唱道：“我们比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子孙更美洲。”这支乐队深受移民和边境工人的喜爱，说明这一问题并非只是知识精英的执念。

1943年，外交史学家塞缪尔·弗拉格·贝米斯为选用哪个形容词指代美国而苦恼良久，最终勉强采用了 American。他写道，这个词听起来至少比“不那么悦耳的 United States-ian”要好。拉丁美洲人偶尔会称美国为 América del Norte（北美），但通常使用 Estados Unidos（合众国）和 estadounidense（合众国人），在充满滚动元音的西班牙语中，这种表达反倒更流畅甜美。

哲学家们使用“内在批判”（immanent critique）一词来描述一种异议形式：在这种形式中，挑战者并不否认对手世界观的合法性，而是指责他们没有践行自己宣称的理想。这是一种考察西半球的有用方法，因为拉丁美洲赋予了美国其他国家所缺少的东西：它自己的“喜鹊”（magpie），一个无法抑制的批评者。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当拉丁美洲的政治家、活动家、知识分子、神父、诗人、歌者评判美国时，他们都基于一个共同的首要前提：美洲是一片救赎大陆，其历史使命是强化人类平等的理想。

格兰丁认为，拉丁美洲之于美国，好比一位“喜鹊式的批评者（magpie rivalry）”，这种来自拉丁美洲的内在批判对于现代世界的形成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塑造了它的经济、政治与道德观念。定居北美的新教移民，以及随后发动革命的共和主义者，并没有将西属美洲视为异质的“他者”，而是将其视为竞争者——在一场史诗般的角逐中，双方争夺着对一整套名义上共享、实则备受争议的理想的定义：基督教、自由、法律、主权、财产、平等、自由主义、民主，以及最重要的“美洲（America）”自身的含义。

当美国总统主张“美洲属于美国”时，拉丁美洲人则以“美洲属于人类”作为回应。阿根廷政治家罗克·萨恩斯·佩尼亚在1889年的演讲中结语道：“让美洲属于人类！（¡Sea la América para la humanidad!）（Let America be for humanity!）”

城读语录

“我看见美洲端坐在自由的王座之上，手持正义的权杖，头戴荣光的王冠，向旧世界展示新世界的威严。”

——西蒙·玻利瓦尔，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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