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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849)你问我答

By 方可成 • 15 Jun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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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是第六十一次问答专辑。我会每月集中收集大家的提问。本次提问收集时间是2025年5月18-24日。涵盖的问题包括:柴静《看见》和YouTube频道、如何排除碎片化干扰沉浸阅读、《华盛顿邮报》TikTok账号、研究生和导师关系、新闻实验室会员社群等。

同时,我们也开始6月份的问题收集。请大家打开这个链接提问或给其他人的问题投票:

https://app.sli.do/event/xdbDpbVtkEMUQzWZmgfYR3

该链接将于6月21日之后失效。提问范围不限,但推荐集中于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会讨论的话题之内。我会在之后的通讯中,结合大家的投票和话题的相关性选择回答。谢谢大家!

Anonymous:方老师你好。问题一:请问你怎么判断柴静的书籍被全网下架的理由。问题二:柴静在youtube的发展可以对其他被封杀的记者、知识分子有多大的参考性呢?
Squid:方老师你好,我想了解一下同为媒体工作者,你是如何看待柴静的?以及她的书被下架一事是否和她做的那期国共内战的节目有关?这是否能被视为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即中国确实在非常有决心地推动台海战争?我对这样的未来非常忧心。

答:谢谢这两位提问者。我想借这两个问题,详细展开谈一下柴静。

首先是她的巨大影响力。 在我看来,柴静的《看见》被下架,可以说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说的时代,是一个无数年轻人从流行读物中被唤起新闻理想的时代。从2012年初版到现在,《看见》是一届又一届新闻系学生最重要的入学理由。过去几年,我都在负责我们学校新闻学硕士项目的招生,因此会阅读学生们提交的材料。每年,我都会看到不少人提起《看见》。在今年9月即将开学的新生的申请书里面,依然有许多人在说《看见》的影响。这种时间跨度是我此前没有想到过的。

用学生们的话来说:年轻人选新传专业,没有一本《看见》是无辜的。

不久前,美国公共广播NPR出了一篇写柴静的 报道 。记者在写稿前找我聊,问我应该把柴静比作美国的哪个记者比较合适。我说:Bob Woodward,也就是《华盛顿邮报》当年做水门报道的记者。我不是说柴静做过类似水门调查这样的报道让总统下台,而是说她和Bob Woodward一样,是一个个年轻灵魂心目中的指南针。

最后的成稿里面,柴静被比作了中国的Lesley Stahl(CBS经典新闻节目《60分钟》的记者),记者采访得到的很多有意思细节也被删掉了——美国人终究不理解柴静的重要性。

我想聊的第二点,是这两位朋友问的,下架的原因。

就像在墙内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一样,真正的原因是没法问到的,我们只能猜测。我个人的猜测是,应该不是完全由某一期具体的节目引发的。有关部门关注柴静在YouTube的节目肯定是很长时间了,这更多应该是一种累积效应。甚至可以说,此前一段时间,柴静一方面在YouTube做节目,一方面她的书又能继续在国内销售,这其实是一段意外的容忍——或者也不是容忍,而是还未做出“判决”之前的短暂时间窗口。

所以,我不认为去猜测某一期节目有太大意义,更不认为这和台海战争有什么关系。

第三点,关于柴静在YouTube的新事业,以及对其他人的参考价值。

《看见》下架后,我们在新闻专业的入学申请书里面可能越来越少会看见《看见》和柴静的名字了。这当然遗憾,但对于柴静来说,相信她已经坦然准备好了进入下一个时代。在那里,她将会继续点燃许多人,尽管是通过不同的媒介。

两年前,柴静重出江湖的时候是带着《陌生人》这部片子。《陌生人》一开始是在墙内的平台也上线了的,但不久就被全网删除。这中间的信号也非常明显了:墙内平台再无她的空间。之后,柴静开始在YouTube常规更新视频,这其实已经是一种决绝的姿态:既然此岸再无空间,那就完全在彼岸开启新的事业。

这种决绝带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和自由,它使得柴静在YouTube上的创作喷涌而出。之前在央视年代积累的无法说出来的故事,见证的隐秘历史,一下子可以通过这个没有审查的渠道发表出来了。她在YouTube上发表的针对《看见》下架的 回应 ,也满是一种从容和自信。

所以,她的新事业的成功,离不开两个要素:一是此前的积累(不仅是内容,也是做新闻的能力和对世事的阅历),二是此刻的决绝。

如果其他被封杀的记者和知识分子具备这两点,那么他们也完全可能成功。如果不具备,那么柴静的经历就不太有参考价值。更多时候,大家缺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而做不到后者又往往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当父母、家人还生活在国内的时候,这样的决绝是很少有人有勇气选择的。

Anonymous:方老师好,我想每天固定花时间系统地学习了解一些知识和最新发生的事,但是在这过程中不断被碎片化信息干扰,比如可能是被某条快讯或者某个短视频打断,完整的时间不断被压缩,难以沉浸式阅读。想问下方老师有不有一些好的办法可以应对这类问题,另外想问下方老师平时获取和处理信息的习惯是怎样的,比如早上起来集中时间来处理一些信息,谢谢。

答:相信很多人都有和你一样的困扰,因为人类的肉身是不足以抵抗智能手机上的那种碎片化打扰的。

我想首先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把各种各样的推送通知关掉。我不接收任何突发新闻的推送通知,因为真正重要的、会影响到我的新闻,我一定会通过其他途径知道的。我更希望定期主动阅读新闻,而不是被动地接收“你应该看这个了”的提醒。

但即便是关掉了推送通知,也不是就一劳永逸了,因为我们可能会“手痒”——长期的碎片化阅读习惯,以及一刻不停的推送通知对我们大脑的操纵,还有那种“总能刷出好玩东西”的期待感,使得我们的心里平静不下来。每过几分钟,我们就忍不住想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通知、朋友圈有没有人给我们点赞、小红书上又能刷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所以,最后即便我们的手机没有主动响,我们也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

有什么办法吗?我能想到的,只有两种。第一,通过某种制度性的安排形成的自律或他律。比如说,我每隔几天就要写一篇会员通讯,这就逼迫我一定要留出时间深度阅读和写作。说实话,如果仅凭自律,我很可能早就放弃了。我其实更多依靠的是他律——每一位付费阅读的会员朋友,都是帮助我坚持下来的人,因为我不能辜负你们的期待,不能骗你们的钱。如果你也能通过某种方式,建立起这种自律加他律的系统,那么相信会很有帮助。

第二,就是塑造一种适合深度阅读、集中注意力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你的手机可能根本就不在身边,并且环境本身甚至会让你不想碰手机了。但是,我们很难在家里、宿舍里塑造这样的环境,所以这也是我最近在香港筹备的线下空间“过滤气泡工作室”的一个主要定位:为大家塑造一个与手机隔离、重新找回专注力的环境。平日里来到这个空间,我们会把你的手机收走,并且提供一种适合专注的环境。

过去一两个星期,已经有二十多人来空间里体验过。大部分人体验之后的感觉是“平静”、“放空”、“专注”。这个空间会在7月份正式开放日常运行,想要关注最新进展的话,可以关注我们的 公号 小红书 instagram

(我知道,最后这句话有点莫名的讽刺,一个专注于创造线下离线体验的空间,依然要靠社交媒体来做推广。但这也是我们今天的现实:我们已经离不开这些技术,但我们可以更审慎、更明智地使用这些技术。)

Anonymous:我想请问方可成老师,像《华盛顿邮报》这样的传统机构媒体他们开设的 TikTok 账号,报社会担心出镜的“记者”个人网红风格建立后影响报社形象吗?以及会担心这些因为喜欢他/她个人风格而关注报社账号的粉丝,在他/她出走后对报社品牌造成伤害吗?类似于东方甄选和董宇辉。谢谢!

答:这两个问题很有意思。对于是否担心影响报社形象,《华盛顿邮报》最初希望在TikTok上开设账号,就是希望改变报社的形象,尤其是在年轻人当中的形象。它不希望被视为老古董,而是希望成为年轻人觉得亲近的媒体。所以,实际上报社是在有意亲近TikTok的网红风格。当然,在这样的风格之下,内容本身的一些基本要求(比如准确、提供新信息和新角度)还是保持了报社的标准。

对于是否担心出镜记者出走,这取决于谁更需要谁,取决于机构能为出镜的那个人提供什么。在东方甄选的案例里面,机构能提供的是最初的流量以及选品等方面的支持,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靠钱和名气比较容易获得的,所以董宇辉红了之后可以出走。而在《华盛顿邮报》的案例里面,出镜记者要依赖这家报社几百名记者提供的报道资源支持,才能做好内容;他们也要依赖报社本身的公信力,这不是出走之后能够很快获得的。

在一次 采访 中,《华盛顿邮报》TikTok的负责人Dave Jorgenson说,他们建立的品牌形象是:“here are all the real journalists at the Post that you know well and can trust.”(“这是邮报所有真正的记者,他们都是你熟悉和可以信赖的”)——很显然,他自己如果出走,是不可能轻易建立起这样的品牌形象的。

Anonymous:方老师好~ 请问您觉得硕士该如何看待导师给的“杂活”?有时难以区分哪些是“分内”,哪些是过度要求:影响了课程和科研的推进,情感上很烦躁痛苦,但又好像是学生或助教应做的。同时,如果是导认定你必须完成的,只要稍有怠慢或提出异议,怎样解释自己的困境都难以获得谅解,导反而会生气并指责你的时间规划、态度和品行,忽略你此前的付出。

答:我感觉这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制度设计的问题,而不是你和导师两个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导师是否安排“杂活”,是他们的个人决定,但你是否能拒绝,或者至少是平等地商议,则取决于制度对你有多少保护。

很遗憾的是,在学术界,尤其是内地学术界,这样的制度保护是很少的,学生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导师的“私有劳动力”。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尽力在事先就商议好彼此的期待和共识(所谓“向上管理”的能力)——但是,绝大多数刚入学的硕士/博士生,是不具备这种商议的底气和能力的。

Anonymous:请问方老师,为什么新闻实验室没有建立一个讨论群(或者我不知道)?比如在 slack 里按照话题设置不同的 channel,订阅会员可以讨论 newsletter 里的主题,可以进行信息的共享,可以一起吐槽工作,或许可以增加会员黏度?

答:建群是一件听上去美好、做起来特别困难的事情。我也曾经研究过很多可能性,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做不了。

首先,微信群是很难的。我们都知道,大部分微信群在运行一段时间之后,都会成为少数几个人聊天、偶尔有人发广告、大部分人沉默的地方,也有很大概率被我们折叠和忽略。

其次,slack和discord我都考虑过,甚至很认真地学习过怎么在discord上建社群。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这两个都是墙外平台,墙内用户是很难使用的。它们提供的功能,也许适合欧美的社群,但对于中文用户,尤其是墙内用户来说,还是有些水土不服。以新闻实验室会员计划的小小体量,应该是支撑不起这种要跨越重重障碍的日常交流。

所以我非常期待有墙内的中文开发者去创造真正好用的社群工具。其实之前有一个这样的工具,叫做“井盖Chat”,一定程度上是模仿discord的,然而最后也是做不下去关掉了。井盖失败的原因,我个人认为是中国的微信霸权、平台霸权太严重了,任何脱离微信(和其他主流平台)生态的社群尝试都很难建立用户习惯,而在微信生态里面又很难做这样的工具。

我明白社群的重要性,现在每个月一次的线上沙龙和每年一次的线下沙龙就是一种社群建设。我也知道,这样的沙龙也有其局限性。如果大家有更好的建议,也欢迎回信反馈。

(本期下载包可以 点此 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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