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8 社会病理学:你不必穿越周期,人本身就是周期 - 主题精读稿
Vol.238 社会病理学:你不必穿越周期,人本身就是周期 - 主题精读稿
来源: 东腔西调 Vol.238 嘉宾: 孟庆延(中国政法大学) 主持: 何必 发布日期: 2025-08-22
前言:不确定性时代的生存智慧 (00:00 - 01:17)
本期《东腔西调》社会病理学系列聚焦于当代社会普遍存在的不确定性焦虑。孟庆延从代际差异、经济周期、生活节奏变化等多角度剖析焦虑根源,提出核心观点:**周期理论对普通人的个人生活意义不大,人不需要"穿越周期",而是需要认识和感知周期,因为人本身就是周期。**节目还探讨了应对不确定性的具体策略:一技之长、中期规划、兴趣爱好、温暖的共同体,以及"向前看"的人生态度。
一、不确定性的日常化:从自然灾害到生活体感 (01:17 - 06:03)
节目以北京暴雨中民宿被冲毁的案例开篇。何必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几位博主记录的惨状:一位经营五年民宿的男博主,把全部事业和积蓄都压在这上面,非常用心地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民宿,但一夜之间被大水冲毁;另一对北漂夫妻,男方之前送外卖,女方跑滴滴,两人花了几年攒钱,刚开始做一间民宿才两三年,也是一夜之间被冲掉了。不仅是今年,前年2023年7月北京暴雨冲毁了门头沟,这两年极端天气越来越多。
孟庆延看到同样的视频,感受更为复杂。他注意到那两个博主跟他大概同龄,可能比他小一点。"我其实很难过。难过的原因是,我觉得他们几乎度过了一段非常苦的日子,因为不管是送外卖、做骑手,还是跑滴滴,都是非常非常辛苦的职业。可以想象在缺少足够的原生家庭支持、缺少启动资金的情况下,他们需要付出多少才能够投资和运营一个民宿。"一场自然灾害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他们要如何从头再来?这个"从来"不只是资金上的,也包括心态上的。
孟庆延指出,如果仅从自然灾害角度讨论不确定性,话题显得狭隘。意外的情况,特别是自然灾害,不可预测,个人也很难做充分准备。水灾、地震、火灾、山火,很多自然灾害既具有一定的规律性,也具有极强的偶然性和偶发性。更值得探讨的是:近十年来,即便在日常化的生活中,大家的不确定感也越来越强。这种日常化的不确定性才是焦虑的核心来源。
何必补充了一个关键洞察:假如把时间往前拨十年,十年前有这样一场灾害,心态不会像今天这样压抑。因为当时还比较乐观——自然灾害是自然性的意外,觉得灾后重建或者通过个人努力可以把生活尽快恢复原状。但就像孟老师说的,这两年整个工作和生活上的感知,让何必和那几位博主产生了很大共鸣:在今天这个情况下,重建所花费的心力会让人感觉特别累、特别困难。
二、"明天会更好"预期的破灭:代际视角下的时代转折 (07:02 - 15:13)
增长时代的基本预期
孟庆延从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生命周期来分析。如果去看中国社会,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察点是代际——70、80、90、00后。很多人在他们的人生阶段中一直有一个特别强烈的预期和信号,用五个字概括,是一首歌的名字:"明天会更好"。这是一个非常确定的预期。
这跟整个社会生活的周期性有关。简单说,改革开放,78年一个节点,92年一个节点。78年是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92年是南巡讲话之后进一步搞对外开放和市场经济,加上2000年前后加入WTO、进一步参与世界分工。严格来说,中国大概经历了40年左右的经济高速增长期,这个增长期又和整个世界经济的全球化进程、分工进程以及技术革命的进程总体是匹配的、同频的。
孟庆延提到美国有本书叫《大萧条的孩子们》,研究处于青少年时期经历大萧条的人跟其他代际有什么不一样。类比来说,从70后一直到90后,某种意义上是**"大增长时代的孩子们"**。
这些代际的人普遍有两个基本预期:
第一,能找到工作。这里说的"能找到工作"并不是说随便找个工作糊口,不是给多少工资的活都干,而是总体来说能找到一个和自己的教育经历、以及在教育经历中所呈现出来的能力相匹配的职业,有一个相对匹配的薪水。
第二,涨薪和升职的预期。从第一份工作开始,人们就慢慢在人生中建立起另一个预期:在一个企业或单位里面,不用特别卷,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正常走,薪水一定是一年年涨的,职级也是一年年升的。这也是一个贯穿了十年二十年的基本节奏。
预期被打破的体感
这两个预期在近五年左右被打破了。孟庆延作为高校教师有直接的感受。从2003年读大学、2007年本科毕业开始,就已经在说就业很激烈、竞争很激烈,从那时候就开始卷绩点了,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但问题在于,在70后80后90后的基本人生节奏中,正常完成一个大学学业、找到一个相匹配的工作,并不是一个特别困难的事情。
但今天不一样了。招聘时收到的简历里,"哇,好多过去没见过的,比如说藤校的来应聘,非常多非常多"。何必接话说"都不留美国了,都回来了"。孟庆延指出,这不只是国际格局变化导致的,而是全球性的学历贬值和就业压力增大。
更重要的是,过去的经验不再管用。何必点出核心:作为个体,在生活中要用很多经验来指导下一步。比如涨薪——看到之前所有前辈都在涨薪,就给了自己一个预期,经验告诉自己也能涨薪。但现在会发现这个经验不管用了。
很多社会科学的解释都会用"周期"这个术语。一部分人把它归结为短周期的急速波动,因为当下有很多眼花缭乱的产业变革,特别是信息技术领域的一系列技术,让很多人产生"会不会被机器替代、被AI替代"的内在焦虑。也有人用历史政治学、历史经济学,讲人类社会有更长的周期(五十年到八十年),每个周期轮换时上一个周期的经验、规则、逻辑都会被打破。
三、周期理论的局限:知识与生活的断裂 (15:13 - 24:54)
"都对,但没用"
面对"周期理论能否解释当下、能否满足对生活体感的理解"这个问题,孟庆延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回答:"满足,但没有用。它是一种满足而没有用的状态。"
从研究角度来说,各种关于长周期短周期经济波动的解释都对。为什么都对?因为每个理论解释的角度不一样,在自己的角度里面解释的周延就对。何必指出"社会科学都有很多前提",孟庆延同意:是有很多前提的。
他强调不要轻易讨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有没有用,特别是在现实意义上。即便有用,前提也非常多。比如经济周期,十年一个?二十年一个?五十年一个?如果说大的经济周期五十年一个,也对——人类大概从二战后确立了今天的世界秩序基本格局,虽然中间经历了冷战结束,但经济运行逻辑没变。大概从次贷危机之后,这个经济周期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似乎今天进入了新状态。
如果往里面加入不同变量,解释就完全不一样:加入技术角度的变量,可能解释为技术变革引起的;加入地缘政治的变量,比如全新的国际政治经济格局正在生成,那就是政治的解释。历史社会学也有不同流派,有些不讲周期,有些非常讲周期循环,历史学也很讲周期——唐宋变革论、明代近世说,都是发明出来的关于历史的讲法。
但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周期理论可能没什么用。
炒股理论的隐喻
孟庆延解释为什么没用。什么是周期?什么是社会科学研究?**是对过去发生过的事,在各种自己的限定条件下做的一种规律性的阐释。**第一,有前提;第二,有学科限制和解释边界;第三,一定是滞后性的——不叫预期,是对滞后现象的归纳和总结。
他用炒股做比喻:一个人还没炒过股,研究了一大堆各种流派的炒股理论——技术流的、宏观政策分析的,各种流派全看了。大部分人看完之后就懵了,因为好像每一个都说服你了,但每个流派也都没有说服你。
就算有人很有主见,认为在看过的理论里某种理论最好、最信,那他在真实的股票实践中会完全按照理论教的去炒股吗?
何必说:"大概率不会。"
孟庆延继续:为什么?因为炒过股的人都知道,这里面还有情绪。"追涨杀跌"的道理谁都懂,巴菲特说"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话特别对,但到自己这儿就分辨不出来大家到底贪不贪婪、自己到底恐不恐惧。那怎么去炒股呢?很多时候人们是靠情绪、本能、直觉,有了一段时间的反思之后,再反过来看自己学过的理论,找到一个可能更适合自己的。
社会科学理论也是一样——你学了周期理论,如果只停在书本上,不进入具体的社会生活,不介入个人切身感受,意义不大。
孟庆延引用赵本山的一句话:"到哪儿都大环境不好咋地,你是破坏大环境的人呢?"大环境就是周期。如果完全看这个周期,那下行周期什么也别干了,或者就无望了。但也一定不是说经济上行周期所有人都好。
先知与凡人
孟庆延坦言:绝大多数人,如你如我,都不是社会的先知。得承认社会中有一小部分人是先知——确实天赋异禀,他们很快就能感知到趋势,说不清楚到底怎么来的。"咱们这都属于天赋九秉的",而有些人是"天赋一秉和二秉"。
但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能力,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如同水一样恒定——每天朝九晚五,一礼拜上五六天,一年休假五六天年假,春节、国庆、五一、端午小长假,一年就这样过去。"水的味道是恒定的,你生活的状态也是恒定的,所以大部分人对日常生活其实没有什么感知。"
那什么时候才能感知到周期变化?一定是生活中发生了与自己或身边人相关的事情,促使你去观察生活的变化。
孟庆延引用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活在周期里面,有时候不好认识它、看不清楚它。甚至不太有必要看清它——看清了那些一百年前讲过的经济学规律、政治学规律、社会学规律,对个人生活直接指导意义不大。
他举了一个极端例子:假设一个人在1895年左右出生,活80岁就很厉害了,他会经历戊戌变法、清末预备立宪、辛亥革命、北洋军阀、国民革命运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建设——活到1975年都没赶上改革开放。"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七十古来稀,八十就很厉害了。"
四、周期的体感:当生活提醒你"情况不一样了" (24:55 - 38:21)
大学老师的观察窗口
何必问:那个人到底在什么时候能感受到周期不一样呢?
孟庆延以自身经历为例。作为大学老师,他有一个独特的观察窗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届届毕业生从眼前经过。**大约四五年前,他开始明确意识到情况变了:**毕业生找工作比以前的毕业生要焦虑、要困难。找到想跟自己努力程度和受教育程度相匹配的工作变困难了。
这应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观察——所谓"流向体制内",大家趋之若鹜地往体制内涌、考公,大概也是从这四五年开始出现明显趋势。以前可以保研的学生会放弃保研——出国深造、自己创业、去大厂工作,非常普遍。考公也不是唯一选择,很多人去外企、去大的民营企业。但今天情况好像变了,"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了——大家的意识、导向、年轻人的情绪、年轻人的价值也不太一样了"。
与同龄人聊天时,孟庆延发现裁员压力成了话题。十年前本科同学聚会的时候没有人聊裁员压力,但这两年断断续续有人开始经历这些事情。过去即便在外企吃青春饭,积累了足够经验后要么可以自己出去开公司,要么继续往上走。今天这个情况也不一样了。房价开始往下落等等——所有生活状态都在提醒你,情况不一样了。
孟庆延强调:举这个例子不是要用个人生活代表大家,而是说明每个人是如何感知周期变化的——一定不是学了什么知识,一定不是基于某些知识和理论的判断告诉你"马上就不一样了",而是有了生活的体感,再反过来去想那些知识,那些知识才有意义。
何必总结:我们看了很多书、很多文字、很多分析,终归只是抽象的知识。只有当生活的经验落在每个人身上,或者落在身边人身上的时候,才能在经验的角度理解一个人处在一个周期里是什么样子。
生活节奏的普遍性变化
孟庆延正面分析他理解的"周期"。第一个是就业焦虑的变化,第二个是涨薪和升职的预期被打破——这两个前面已经讲过。第三个是生活节奏的变化。
他承认"以下发言非常老登,请听众朋友们自我甄别,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个老登"。可能最让大家不喜欢听的一句话是"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但很多人就是在"什么年龄干什么事"的笼罩下活过来的:好好念书,争取上个大学,到了大学别太差,毕业找个工作,稳定了结婚,结完婚差不多该生孩子了。这是很多人在过去40年里最基本的普遍性生活节奏。
他没有说自己倡导这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绝大多数70后、80后、90后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但今天特别不一样。"我可以不工作,我可以自由职业,当然也可能找不到工作。我别说不生孩子了,我婚都不结,我不组成家庭。"大家找各种搭子——吃饭的搭子、旅行的搭子、各种兴趣上的搭子。人们习惯于这种短的、彼此介入对方生活比较少的及时性关系形态,而不愿意进入长久稳固的关系形态。这不只限于婚姻家庭,还包括联系手段在增加,但人与人之间的粘稠度在高速被稀释——跟同事朋友似乎也不见得很长久。
很多80后上大学、大学毕业生23、24岁毕业,25、26到27、28岁结婚(28岁结婚都算晚的),29岁左右生第一个孩子。这是"生活节奏的画像"。
孟庆延解释这为什么重要:**一个人一个家庭这么走,不构成社会影响,也不构成社会学的分析意义。但一代人中的百分之八九十按照这个节奏生活,会对社会经济产生巨大影响。**都集中在这个阶段生孩子,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教育配套、学校数量、老师数量都是可以预期的,人口结构在那儿摆着。等这些子女到了结婚年龄,房地产就有刚需。这些是最基本的想法。它不是单纯的个人家庭选择,而是90%的人都在这种节奏中生活时产生的巨大社会经济效应,也会塑造人们的认知——什么年龄该干什么事。
**但如果这个节奏变了、没了,影响也是巨大的。**宏观层面:人口结构下降后,很快幼儿园不需要那么多,过几年小学不需要那么多,再过几年中学,因为人的生命节奏是固定的。
对个体来说,不结婚不生孩子,人们不愿意陷入长久的伙伴、伴侣、朋友关系,意味着需要越来越多地一个人面对很多事:一个人面对父母的生老病死,一个人面对职场的挑战,一个人面对瞬息万变的世界,一个人面对AI到底有没有可能取代我的工作以及相关的各种就业压力。由此带来一系列情绪上的影响:个体的原子化,大家注重于互联网的虚拟世界,社会越轨行为或反社会行为越来越多,各种心理疾病和社会疾病越来越多。这些都是结果。
当然也有好的结果:个体自我意识在增强,人与人的边界感在增加。好结果和坏结果一定是同时出现的。普遍性的生活节奏变化也是周期变化的一种方式,因为具有极大的势能——这些都变了,一定会天然影响所谓的经济周期和产业周期。
何必指出:社会科学非常容易用大数统计来捕捉抽象趋势,但这些趋势都是作用在每个人身体上的个体节奏变化、个体的悲欢离合所构建起来的。每个人感受到的东西和社会科学展示的抽象东西,有时候可能都不一定匹配。
五、"担心钱不够"与时代情绪的转变 (38:53 - 46:01)
代际经验的不可通约
孟庆延坦言,有时候父母跟他说事,他会不耐烦。"因为我骨子里总觉得你们经历的时代跟我经历的时代不一样,所以你们的经验、你们也没法跟我共情,我面对的职业压力不是你们能体会的。"这是他过去很容易有的反应,大部分人都会有。
但静下心来想想,不见得如此——父母那个时代经历的职业压力,自己也没经历过、没体会过。不能想象那个时代是没有竞争的、怎么地都行的、没有自我要求的、工作都贼清闲的。即便是这样,可能还有普遍的贫穷。
从这个意义上说,周期这个东西非常玄幻,特别是在规律意义上的周期。孟庆延始终认为它不是说没有用,是对个人没什么用。
举个例子:人口下降、自然出生率出现负增长的那一年,往后推算几年就是幼儿园开始受影响,再往后推算几年是小学,再往后是中学、大学,这叫人口结构趋势,不可逆。但一定是这个结果吗?不一定。有没有可能从初中到高中的教育普遍化?有没有可能从高中到大学的教育普遍化?如果是这样,基于人口结构的刚性预测可能就会失效。
预测大数意义上的演化,特别像走迷宫——不知道它会拐到哪儿去,只能根据目前的知识拐向概率最大的方向。但小概率不等于没概率。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孟庆延讲了一个有趣的讨论。社交媒体上总能刷到短视频:"存款一百万,我去鹤岗退休了""存款两百万,我旅居中国了""存款三百万,我退休了,环游世界了"。他跟几个朋友讨论:挣多少钱、有多少存款可以退休——无忧地退休、不干了。
讨论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数来。
有人说一千万够不够?孟庆延心里想的是"一千万还不够?""一千万可以了"。另一个人说那一个亿呢?一个亿差不多了吧?孟庆延心里想的是反着的:"挣够一个亿才退休,我退休我也挣不够一个亿。"
最后他们发现,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数的问题。不是你钱不够,而是你担心钱不够。
何必接话:"就是一种未来不确定性随时给你的恐惧。"
孟庆延说:**"我钱不够"和"我担心钱不够"是两种状态。你担心钱不够,就永远不够,就一直不够。**因为你说现在有一个亿了,以后贬值了呢?以后世界大战了呢?很难讲。短视频博主天天吵吵"第三次世界大战又要来了",理性上觉得离那个还有很大距离,但战争这种东西一定是突发性的。
时代情绪的变化
这种普遍心态和情绪的背后,实际上意味着大家对这个时代认知的变化。和平、稳定、繁荣发展是过去几十年世界的主旋律——世界是一体的,同住一个地球村,全球化。这五年来,这些观念不能说没有了,但是不是受到了冲击,而且是很大的冲击。在这种冲击下,对这个认识的变化就会进一步衍生出"我担心钱不够"这种普遍心态。
**担心钱不够并不意味着一个人贪财或欲望无限膨胀,反而呈现出来的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焦虑和担忧。这也是时代情绪的变化。**所以周期不只是硬指标,也包括时代情绪的这些变化。
何必提到"三和大神",这都是十年前流行的了。孟庆延说,三和大神这种生活方式在很多人看来完全不可思议,但它是现实。而且非但没消失,反而非常普遍:大家过一天算一天,不追求职业的可持续性——"我也不追求在单位干到退休,我在这干两三年我就走了,别两三年,我干一年我就跑了",非常普遍。
年轻人对于换工作和跳槽这件事的各种负担远比老一辈轻——心理负担也好,其他负担也好,轻得多。这也是时代变化的不同。换工作越频繁,不说不好,意味着社会生活节奏越快。时间总量是恒定的,但节奏变快了,信息又足够发达了,都构成了对所谓周期的更具体感受。
六、应对不确定性:四个务实建议 (46:01 - 59:00)
孟庆延强调:在这种感受里面,如果非要给点答案——上期节目给自己埋了个坑,说尽量从正面给一些东西——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我能抓住什么?
面对不确定性增加的情况,考虑的不是堵死这些不确定性,而是如何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有一些应急手段、储备和办法。他提出四个建议:
1. 一技之长: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是有一份稳定的职业,而是有谋得稳定职业的一技之长。
这个一技之长不是说比别人好多少,而是自己有一个会的东西——讲课、做研究、炒股、经商、种田都算。"就是需要有这个意义上的一个,中国人叫什么,安身立命吧。"
何必问:大部分听众都已经经历了高等教育,知识很多,那知识和一门技艺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孟庆延的回答直击要害:今天的教育问题不在高等教育本身,而在职业教育。职业教育出的问题又不在职业教育本身,是社会为学历买单——大家觉得学历越高越好,很多技能其实不需要大学教育。在很多工业发达国家,技术工人非常优秀。但为什么我们职业教育培养出来的人在就业市场上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重视?一股脑都去学理论性知识,这个社会是不健康的,这个社会系统也是不健康的。
**大学教育的本质不是培养就业人口,也不是培养职业技能。**大学里有一些专业应该是基础性的、应用性的,但不能以应用性要求所有专业。以应用性要求所有专业和学科,那些最基础理论的研究就失去了存在价值。所有人类文明、技术革新和进步都是从零到一的过程,一定从基础学科开始。文科里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基础学科。从根本性创新知识的意义上,文科和理科同等重要。
孟庆延借这个机会呼吁:整个社会需要构造对职业教育的最基本的尊重,对技术和手艺的尊重。"否则就很麻烦。"
所以第一个建议是:有安身立命的技能或一技之长。可以是文科的、理科的、应用的——关键是有这个。
2. 中短期规划:不被规划限制
不用有过长过长的规划(30岁就想好80岁怎么样),但要有相对中期和短期的想法和安排。
特别是随着年龄增长,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事情:换工作、换城市、是否组建家庭、是否养育后代,即便这些都不要,还有父母正在老去。在父母五六十岁的时候,可能很多人体会不到父母老去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孟庆延坦言这两年体会到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还是要面对",虽然父母现在身心都挺好、能独立生活、不需要操心、还在各地云游四方,但总会有一天需要照料、陪伴、经济支持、医疗照料上的配合和帮助。
风险社会(贝克的概念)讲人类越进入现代性,越进入到通过各种方式来预测和应对风险。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确实在变,生活世界在变,生活节奏也在变。面对这样的情况,如果不确定性增加了,考虑的不是堵死不确定性,而是如何能够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有一些应急手段、自己的储备和办法。虽然这可能有点奢侈,但需要一些考虑。
孟庆延补充:刚才说不要有过于长期的规划,但要澄清一下。不是说不要规划,而是不要让这些长期规划成为对自己的限制——像学生时代那种小本本上列满每天跑多少米、这一年干什么事,列得非常细,反而会限制我们,而且有点抽象。
生活当然是具体的。具体的意思是:在不确定的现代社会中、充满风险的社会中,给自己做一点储备粮,或多或少,在突发和应急状态下有可支配的资源。
3. 与收入无关的兴趣爱好
孟庆延特别想说的第三个建议:要在职业生活之外有一个自己的兴趣爱好。
"可能有点奢侈,可能我这个说法有点奢侈,但我依然想在这说。"
为什么?一个人在现代社会中长期从事一份职业,做到足够专业化,一定会迎来职业倦怠。每天做同样的事,一定熟能生巧、巧能生精,但生精之后就会陷入倦怠期、平台期,甚至厌烦工作。
何必接话说了一个很好的描述:"不知道是我在做工作,还是工作把我变成了一个螺丝钉。"
孟庆延强调:**一定要有一个和自己收入不挂钩的兴趣爱好。**不是靠这个东西挣钱和吃饭的。因为再热爱的职业也要给自己带来收入。需要一份跟收入没关系的爱好——不是说这个爱好不花钱,而是不会因为干这个爱好给自己带来特别多的财富。
何必总结:"这东西可能花钱,但是你不一定要挣钱。"
孟庆延说这个反而是他特别想说的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否则人就会变得非常枯燥,人就会被卷死——不是你主动想卷,这个'卷'跟内卷那个卷不一样,这个卷是你会在一份单一性的工作中把自己消耗,把自己对生活的热情、对职业的热情消耗殆尽。"
何必用一个概念来概括:人被异化了。孟庆延说他不想讲这个概念(理论化)。
4. 温暖的共同体:高级动物的需求
第三个建议(在叙述顺序上是第四个):人是动物,但人也是高级动物。
人是动物就意味着要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就需要财富或资源。在这个社会中,资源的流动生产和分配往往具有不确定性,这是最大的挑战。所以为了满足人作为动物的最基本需求,需要做一些配置、关于自己财富的比较专业性的规划。"朋友可能说,哎,这都是对有钱人的。我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哪怕钱很少,或者哪怕我们钱不多,但是不是要考虑积少成多,或者做一些有计划的支出——这些钱就是干这个、就是不动的。"
高级动物的一面是什么?孟庆延说他每年给学生上课或跟毕业生说话时,经常会讲:
"我绝不会在任何一个场合祝愿我教过的学生们一帆风顺。一帆风顺这种事情,在我经历过的人生中从来不存在。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没有一个人可以一帆风顺。"
但他特别希望跟大家说的是,从社会学的立场上,祝愿大家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不管是苦涩还是喜悦,都能够有那个可以让自己感到轻松和无负担的共同体——可以轻松和无负担地分享自己所有的快乐和痛苦。
这个共同体不是App,不是AI工具,是活生生的人——可以是家人、朋友、伴侣。在技术越来越抽象的时代,具体的人和温暖才会变得尤为珍贵。拥有这个东西是应对不确定性的一生的财富。
七、人本身就是周期:少回头看,多往前看 (59:00 - 1:08:45)
不要活在过去
如果说还有第四个建议,就是:人生路上少回头看。
"看多了容易撞到电线杆。"过去的事情不要反复琢磨。"我总想如果当初这么做是不是就好了"——这是一个特别容易出现的思维定势。这种定势仅限于酒局、同学聚会——"想当年咱们这么这么这么""如果这么这么整,你说我当初要是那么那么整",用作谈资和聊天可以,但生活中少回头看,多往前看。
发生过的事情,也不用一直总结教训——教训这玩意儿总结一两次够了,往后面看。"不困于过往"——过去那些事,再怎么做,既成事实已经改变不了了,不要活在那个既成事实里面。
一些朋友一聊天就是"当年高考就差这几分""当年要是考上985,我人生完全不一样"。很难说这话是对还是错,它验证不了。而且陷入这种情绪里,做谈资聊天没事,但真陷进去人会进入不健康的状态。
何必说:"生活在过往里,出不来了。"
孟庆延说:"你甚至看待未来都是过往,但未来永远是未来。"
穿越周期的真正含义
从这些意义上说,没什么"穿越周期"的人生建议。人穿越不了周期。
从公司角度可以穿越周期——一个公司比它的创始人寿命长。所有的内容生产者才是真正有机会在形而上意义上穿越周期的:你的作品、你生产的内容比你的寿命长,这才厉害。不是你比你的作品寿命长。乔布斯去世多少年了?苹果依然厉害。这才是真正的穿越周期,是职业意义上的。
**从个人生活意义上,人不需要穿越周期。人需要认识和感知这个周期,然后在里面做出一些适当性的调整。人本身就是周期。你活多少岁,这就是你的生命周期。**何必用小周期套大周期,或用大周期套小周期呢?
孟庆延强调要对社会生活有一些感知。这个感知不是直觉,而是真实地投身到社会生活里面去,去经历这些人生都会经历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然后慢慢结合自己学过的各种有限的知识,形成对自己和世界的一些认识。
这些认识没有对错之分,也不见得在每次人生关口上都能有用,但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或者说大家都认为未来是不确定的时代,自己就是那个周期里最重要的恒星。
人生不是锦标赛
何必做了一个小总结:今天有两个出乎预料。一是准备了两大页提纲,期待孟老师做社会科学上的探索、对周期有详细的知识讨论,但孟老师给了一个内容上的惊喜——周期是作用在每个人身上的体验性、感受性的感知。二是我们往往在焦虑中迷失自我,强调"寻找自我",却忘了我们自己的生命从小到大再到老,本身就是属于每个个体的自然周期。我们因为外部周期带来的焦虑,放弃了对自我周期的把握。第三是孟老师提了一些看起来比较奢侈、不靠谱、甚至有点抽象的建议——从学校走出来后,不再把学习知识、应用知识、跟别人比知识作为生活的全部时,一项技能、一项爱好、不再生活在过去的人生状态,以及生活里最重要的他者,可能是能够有稳定心态的最重要几个要素。
孟庆延最后说两点:
第一,之所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讲周期——恰恰是不想在这期节目中讲经典社会科学里的周期理论。那个周期理论没法说有用,同样也没法说没用,尤其对于个人生活意义上。
有一种课叫"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这种课的逻辑是总从自己之外找影响自己的因素,叫结构性因素。自己之外当然有影响自己的因素,但在找这些结构性因素的时候很容易忘了一件事:我在哪?我是谁?我的生命周期是什么样的?
这三个问题不是从知性意义和知识意义上去认识(这是"门卫三问"),而是从体验性的角度: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生状态?我觉得挺好还是不好?不用从知识上分析——弗洛伊德为什么说这不好、MBTI为什么显示状态不好——而是从最本源的意义上感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我跟世界是对抗性的还是融合性的?我们越来越在失去这个能力。
第二,孟庆延特别想说:人生千万不是一个锦标赛。
这话听着像鸡汤,但一点不鸡汤。因为今天社会上"淘汰"这两个字听的太多了——这个淘汰了、那个淘汰了、谁又掉队了、谁又裁员了。现实是这样,但在生活的意义上,没有人可以和另一个人比赛,谁也比不了,每个人都只在自己的赛道上。这条赛道非常孤独,但只有你自己。
很多年前孟庆延刚读书时,课堂上特别喜欢发言,喜欢发言后得到表扬,很像辩论。老师跟他说:"如果学问和学术研究是场锦标赛的话,那除了冠军其他人都别做了,每个学科只留一个冠军就可以了。那做什么劲呢?这不是学习的意义,也不是人生的意义。如果你非要比,就跟自己比好了——过了两三年,跟两三年前的自己相较而言有什么变化?"
在生活的意义上,没有人可以和另一个人比赛,每个人都只在自己的赛道上。今天这个时代"淘汰"这种词出现频率太高了,塑造了一种全社会内卷的竞争性生存氛围。其实生活可能不止这些。
结语:稳定心态的四个要素
回顾全期讨论,何必总结出稳定心态所需的四个要素:
- 一项技能——安身立命的根本
- 一项爱好——与收入无关的热情出口
- 向前看的人生状态——不困于过往
- 重要他者——温暖的共同体
这不是告诉大家"怎么做",而是展示:如果想达到某种稳定状态,需要这些必要条件。这也是社会病理学一以贯之追求的理念。
孟庆延的核心洞察是:周期是作用在每个人身上的体验性感受,而我们往往因为外部周期带来的焦虑,放弃了对自我周期的把握。我们自己的生命——从小到大再到老——本身就是属于每个个体的自然周期。在不确定的时代,自己就是那个周期里最重要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