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是你看什么信息，而是你在持续追问什么问题 - 精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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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当商业退居次席，我们如何理解这个时代
得到专栏作家蔡钰与营销咨询人小马宋在岁末年初进行了一场对话，覆盖了2025年中国商业的确定性赛道、内容产业的供需错配、AI对短剧行业的颠覆、拉布布背后的国力叙事、中国企业出海的两大外挂、"异灵红利"的商业套利，以及信息观察者的方法论。蔡钰的核心判断是：商业正在社会生活中退居次要位置，民众正在完成一场深层的价值观进化，而这场进化本身正在重塑消费、内容和出海的全部逻辑。
一、2025年中国商业环境：压力中的两个确定性赛道
蔡钰是得到的专栏作家，已经连续做了四期商业观察专栏，常年跟踪各行各业。小马宋最近坦率地写了一篇《小马宋也下滑了》的文章，引起了广泛共鸣——蔡钰称赞他愿意说出来很有魄力。普遍的感受是大家可能做得都不是特别好。
蔡钰分享了她对中国商业的整体感受：这一年来能够看到的，不管是消费层面，从宏观数据到微观体感，在各个维度上都隐约有压力。工业数据各方面也有压力。可能还是在外贸这个维度上增长是在持续的，但纹路上有它的复杂性——人民币在以减缓升值为代价来保住外贸的稳定。
不过蔡钰认为，在国内市场上有两个确定性最高的赛道。
第一个是线下的政治热情驱动消费。 她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民众的政治热情正在驱动他们的消费行为。这在2025年表现得尤为明显和繁荣。
第二个是线上内容文化产业。 这块的确定性挺高的。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疯狂动物城2》的上映。在此前两三年里，中国电影行业一直在说"观众抛弃了影院"。中间虽然有《哪吒2》出来，行业仍觉得是特例。但直到《疯狂动物城2》出来后，大家才发现——观众并没有抛弃影院，观众只是在等一个真正的好故事，观众也没有被所谓的民族情绪所裹挟。蔡钰认为这部作品在2025年年底出现，给了电影行业一个很重要的提醒，同时也确实是一个标志性的符号，证明线上内容产业是当下确定性最高的产业。
除了电影，短剧今年仍然长得很好，AI短剧这条分支已经超过两百亿。内容出海增速也挺快，虽然基数相对较小。游戏就不用说了，腾讯一直在谈创造人才的利润。
二、内容行业供需错配：需求端觉醒跑得太快
小马宋追问：既然内容产业是确定性赛道，那为什么今年能看到的亮点只是点状的——比如《疯狂动物城2》——而不像有些年份那样遍地开花？
蔡钰的判断是，从2023年开始，整个精神和情绪消费层面上的供需开始发生错配，而且差距越来越大。需求端正在先于供给端觉醒，而且跑得越来越快。 快到什么程度？一开始消费者还会忍不住在微博上教供给端怎么做能够讨好自己的商品，后来干脆放弃了——"我自己来"。这样的趋势在各种零零碎碎的点上面都能看见。
小马宋补充了一个疑问：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喜好或者说热点变化过于快？过去所谓的"主旋律"，十年二十年都不变——大家喜欢港台武侠，武侠可以拍二十年一直受欢迎。
蔡钰认为这种变化不是波动那种快，而是在某个维度上，民众完成了一场自我价值的审视和筛选。 这两年所有人都在追求主体性，追求所谓的稳定内核。在各种各样的思想大爆炸、思想大争议里面，人们在厘清自己的价值观——我要什么，我不要什么，我的立场如何，我是哪个阵营的，如何用一套完整的解释框架来验证我的价值。民众完成了这样的一个深化、筛选，甚至可以叫进化。
在上一个阶段，大家还很热烈地愿意讨论"情绪价值"。蔡钰的强烈感觉是，从2024年开始，民众追求的已经是情绪之后的激励——大家开始去尝试了解自己。但供给端更多还是停留在浅表的情绪满足上面："我要给一些萌萌的东西，我要给一些霸总，我要给一些可爱"——停留在那个层面。所以就导致了一个供需的错配。
电影行业有它的周期。拿短剧行业跟电影行业比，就会发现短剧行业的增长是因为它整个项目周期太快了——一两个月甚至有AI之后，半个月、十天，一部小体量的产品就能上线。所以它对市场情绪和价值观诉求的捕捉和跟从非常快速。而今年上半年的电影作品，其实是市场在2023年认知到"大女主有市场"后产生的库存，要到2025年上半年才消化完，甚至已经开始往回矫正。
关于情绪消费的降温：2023、2024年最标志性的演唱会、马拉松，到2025年已经开始"下头"了。音乐节也没有再被提起的那种感觉了。原因在于这些情绪产品仍然停留在情绪层面——你底下的那个价值内核是什么？大家是没有撑住的。没有撑住了之后，对2025年的民众来说就开始觉得不解渴了。
但是在这个维度上，有一件事从2023年做到2025年仍然有效：奶茶品牌跟游戏联名。 为什么？因为游戏帮民众建构了一个完整的线上内容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情境、有价值、有关系、有粘性。那些东西凝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意义，比单点的凑热闹式的演唱会和马拉松要更持久。
蔡钰举了B站"蟑螂事件"的例子来说明线上精神世界的重要性：有一个小姑娘打了很多年的游戏叫《明日方舟》，很喜欢这个游戏，但在线下从来没有见过也玩这个游戏的人。有一天在地铁里看见一个cosplay成游戏角色造型的人，特别激动，冲上去说"你也玩？加个好友加个好友"，非要跟那个人加好友。那个人可能犹豫了一下，假装扫一下就没加。她回去特别落寞，在B站开直播说这事的过程中，爆出一句金句："我的出租屋里蟑螂真的很多，但是我见过的'舟批'真的没几个。"（"舟批"是明日方舟玩家的自称。）这句话就整个爆了。所有年轻人都觉得——"我的孤独被你点破了。我的精神世界在线上是丰沛的、完整的，但我在线下找不到一个可以寄托我的线上思乡情怀的同乡。"
今天90后和95后是多大的人群？游戏人群6亿，网文人群6亿。这样巨大的人群，他在线上的那种巨大的情感，在线下当有了一两个产品可以寄托的时候，消费力就是爆炸式的。
蔡钰由此重新定义了IP：今天所有人都想做IP，但IP不是刷流量做网红。IP是你把自己嵌入到线上内容世界的某一个生态位置，让那个线上内容世界把你视为其中的一个角色、愿意接纳你。 你在那里面有了自己的角色，投射到线下、显化到线下的时候，你成为一个IP，线下的消费者才愿意买单。
三、AI短剧：50块钱拍三集，全方位颠覆
AI正在全方位改变短剧行业。过去短剧有那些经典的套路——龙王逆袭、重生、年代剧、宫廷剧——但整个网文库里有一类题材是短剧不敢碰的：玄幻、科幻、奇幻。因为投拍成本太高了，会导致短剧的商业模式跑不通。甚至长视频平台和大影视剧组去选这类剧本也要很慎重，整个投拍周期基本上一年起步。
但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大量的玄幻剧开始往上走。阅文开始大量去投资和孵化这类短剧的制作团队。光是在题材上已经跟得很快了。
在意识形态层面，短剧行业对社会情绪的反应速度更是惊人。蔡钰举了一个例子：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以在任首相的身份重复了"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民间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很高，大家都很愤怒。这件事出来之后，整个短剧行业快速开始流行一个梗：重生之我在某个修仙宗派里修炼，说自己是"协修"（旁门左道），要到处去屠岛攒功绩。然后说有一天不小心屠了一个叫"屠桑"或某某的岛，"黑番变成了金番，金光闪闪，肉身成圣"。大量这样的内容在爆发，短剧紧跟着就在跟进。
这个行业是草根创作为主。它在前端能够快速接触民间情绪并反映出来。一旦发现给的情绪过激——比如拍了一个打打杀杀的发现过时了——第二天就改，第二天就准备打脸了。因为整个节奏和技术跟上了之后，调整极为迅速。
AI对短剧的改变是全方位的。蔡钰举了一个"业界巨成"的案例——一部类似"九尾狐要爱上我"的短剧，50块钱拍三集。利润也还好，因为它的成本主要在推广投流，制作层面的要求极低。它只能靠剧情的离谱、极度的跳脱和抽象来吸引人往下看。而且它还占了一个先发优势——今年很早的一批。
小马宋指出，如果制作成本这么低，竞争者也会越来越多。蔡钰同意，但她认为这跟其他行业经历过的过程类似。她将此与中国动画行业的发展做了类比：从2003、2004年国家用政策补贴开始推动，当时那个阶段非常劣质——有一个雷锋动画片"真的就是几个小矩形怼在一起就能上电视台"。但在那样的过程之后，很快出了《喜羊羊》。《喜羊羊》当时还被吐槽得很厉害，《熊出没》也是。但过了2010年后开始出了《魁拔》，2015年出了《大圣归来》，魁拔和大圣归来又影响了后来的《哪吒》《大鱼海棠》。一代一代在前一波玩家的基础积累之上不断往前走。AI短剧也会是这样的代际进化过程，而且会非常快。
百度今年也开始进短剧行业。百度做了一个AI短剧平台和工具平台：一个小的创作团队，包括草根个人，也可以做——跟AI聊就行。从剧本的类型、内容生成，到分镜、脚本，让AI根据叙述来生成角色形象图片和背景图片，再通过图生视频的AI转成视频。现在也有很成熟的AI剪辑软件，可以帮你配音效、转场、字幕，所有的东西。所以"九尾狐妖"就能很快上线。
蔡钰判断，从明年起，AI将成为带动整个中国网文、视频和影视剧形态出海的一个很重要的拐点级工具。阅文开始下场，字节跳动再开始下场，整个链条正在形成。
四、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演员失业与虚拟IP
小马宋提到，前几天有人用AI做了一段用他本人形象讲营销理论的视频。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营销咨询怎么办，而是"这个演员也要失业了"。
小马宋觉得真人的魅力——比如沈腾或周星驰——可能AI很难替代。但假设不用他们的灵魂，只用他们的形象，AI是不是可以做到一模一样的表情？蔡钰回答说将来当然可以。现在已经有一些图生视频的模型在对人的微表情做技术细化，已经能够实现了。快手的可灵、Vidu这样的工具会很快很快迭代。
蔡钰的判断更为细致：顶端的那一波和更草根的那一波会更有生命力。 草根型的人在镜头前的那种生活真实度，AI应该替代不了。但可能中间那一层——专业和半专业的演员——确实最危险。小马宋感慨"全演基本上就没什么戏了"，蔡钰纠正说，反而是中尾部的专业演员最危险。
所以今天很多的集团也在尝试培养自己的虚拟IP，不需要真人演员的IP，都在做这样的尝试。拉布布不也在拍大电影吗？
五、拉布布的獠牙：奢侈品的本质是国力
小马宋观察到IP模式的一个重要变化：过去的IP通常由内容撑起来——米老鼠有故事有人设——但今天拉布布、玲娜贝儿这些IP几乎只是一个形象，背后没有什么内容帮它建立人设。
蔡钰去年也是这样想的。但今年她意识到一件事：拉布布是有"内容"的。她先抛出一个问题：奢侈品的本质是什么？
蔡钰的定义是：在全球市场里面有高溢价定价能力的商品，都可以定义为奢侈品。 它不只是香包，一千块的腰带扣也算，2016年的特斯拉也算。耐克当时出的潮鞋也是。从这个意义上，拉布布就是2025年冒出来的、在全球市场有高溢价定价能力的产品。
小马宋分享了一个粗暴但有效的案例：一个朋友做电子烟，拿到了法拉利的授权。一般电子烟一两百块钱，小马宋建议至少十倍——定价1999元。做电子烟的人都觉得疯了，但只做了一万只，几天就卖完了。"正常商品价格的十倍到一百倍，就是奢侈品。"
蔡钰进一步分析：一个产品在全球供给充分的市场里有高溢价定价能力，它背后的支撑是国力。
为什么欧洲的奢侈品最强？因为英国是这一代人记忆中的全球发达国。整个欧洲的贵族荣光和叙事，撑住了它的奢侈品。再往下走，美国接棒成了全球霸主，它的高科技产品就有高溢价定价能力。这些产品背后都是国力。人们跨越国境去买一个异国的奢侈品的时候，想象的是它背后所承载的那个令自己向往的文化。
文化在全球范围内有认知度的时候，至少有两种被看待的方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凝视——从欧美视角看东方的"东方主义"，是猎奇的视角。另一种是自下而上的仰望——仰望才能给出高溢价。什么样的文化在被仰望时能持续受欢迎？背后是强国力支撑。
回到拉布布的"内容"是什么——它并没有自知的、也没有有意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中国叙事"。但全球看待它的时候，自带中国叙事。泡玛特在拉布布火起来之前，就在各个维度上推它——不止是Molly，各种IP它都在做。但蔡钰个人有一个观点：拉布布的那排獠牙起到了差异化的决定性作用。 獠牙代表的是自保能力。这两年整个世界的撕裂和对立在变严重。我的快乐需要亲自长出獠牙来守护。 它有一种奇特的"时运"在里面。
小马宋总结这是"偶然中的必然"——如果不是拉布布，可能也会出现别的。蔡钰同意，拉布布之后肯定也会有新的东西不断出来。事实上，黑神话、原神、各种三国古偶剧在东南亚很有市场。流量明星在东南亚也很有市场。北美的宅男们对斗罗大陆的熟悉程度很高。鬼灭之主进了大英图书馆。
小马宋也认同这可以用国力来解释——只有国力强了，文化才是强势文化。如果国力不够强，大家觉得英语文化就是美国的而不是英国的。香港四大天王在日韩和东南亚流行，也正是香港经济最发达的时候。蔡钰完全同意：文化输出跟国运周期有强相关。今天的香港已经有点凋零了，它的社会生态影响了创作者的心气、视角和价值观，出来的东西气息跟每一个周期明显不一样。
六、教培确定性赛道与AI焦虑
蔡钰认为教培也是一个确定性的赛道。原因是有AI这个巨大的"外敌"摆在未来等你，它给所有人制造天然焦虑，是不可回避的。小马宋问是不是不管小孩大人都要学习，蔡钰说对——"我得抓住点什么，我如何去面对五年后的那个未来，我要成为怎样的自己"。
但小马宋反馈，至少他接触的知识付费行业（面向成年人的），大家反倒过得没那么好。蔡钰指出，关键的分水岭在35岁。大家会觉得"鸡别人比鸡自己简单"——面对一个巨大的不确定的未来，反正都要"鸡"一"鸡"，鸡谁呢？主要是鸡娃。在素质教育和AI这两块会出来一些很不一样的东西。
教培也在出海，但大家都不愿意公开提——因为最高溢价的市场在太平洋对岸，涉及意识形态等各种问题，所以大家都在闷声做。有人用真人一对一的方式给北美的小孩做家教。
蔡钰的判断是，2025年国内市场大家确实很焦虑、找不到方向，但出海的确定性方向已经开始明确出来了，而且不是慢慢出来的——小马宋觉得出海已经是风起云涌了。
七、中国企业出海的两大外挂与"斩杀线"
小马宋的感受是：几乎每个国家的人都卷不过中国人。一出去就有资源优势和成本优势。
蔡钰将中国企业出海（先说实体行业）的优势归纳为两大外挂：
第一，中国统一大市场。 它本质上是一个"地域修行场"——在这里卷出来的所有经验、教训和技能，是海外同行没有谁有的。小马宋称之为"降维打击"。
第二，中国完整产业链。 只要人民币升值不太快，这个优势就持续存在。可能升到6的话，会把非洲10%~30%的市场让给土耳其，但现在还是很能打的。
小马宋分享了大量他在阿里国际站接触到的出海案例：有人在非洲做演出设备已经是第一名了，还想赞助非洲明星做演唱会；有人在苏州卖拍摄背景墙——大好河山那种——在美国做到了第一，美国人特别喜欢拍照换背景墙。各种看起来非常细分的赛道，居然都是全世界第一。
语言壁垒也在消失。阿里国际站上好多人英语一句都不会，早期用翻译软件跟老外聊天，现在AI直接翻译了。
蔡钰提到了"斩杀线"的概念——这个月所有人都在聊的话题。斩杀线的实质是美国市场的供给成本太贵了。 蔡钰引用了陈平不等式：经济学家陈平前些年提出"20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比3000美元强"，当时被公知嘲笑死了。但这几年人们越来越发现陈平老师说的是对的。
不过从2024年开始，整个国际环境的复杂因素多了很多——政治介入了商业。
八、商业退居次席：百年变局下沉到每个人的生活
蔡钰在2025年年初就要讲一件事：商业正在社会生活中退居到一个次要位置。这事大家是得认的，尤其是所有的企业们。
小马宋追问这个结论是在中国下的还是全球都一样。蔡钰说是中国。在百年变局面前，中国的主动性相对要强一些。这导致民众更愿意去面对和尝试想清楚变局到底意味着什么。比如对一个中国有得选的中产家庭来说，搞清楚"斩杀线到底存不存在，大麻和枪支的滥用到底会不会影响美国普通居民的生活"——可能会决定"要不要把孩子送出去"。所以民众有动力去把这些事情想清楚。
从2018年贸易战开始，逆全球化、AI崛起，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发生。所谓东升西降不光是中国崛起，而是整个亚欧大陆的经济和文明实力在重新调节秩序——跟美国的回缩有关。沙特阿联酋想成为亚欧枢纽，印度想成为全球南方的主导者，土耳其想在西欧和东欧之间做桥梁，各个维度上的大型强人政治都在出现。
前几年这些巨变还停留在国际层面。蔡钰觉得从去年开始，尤其今年很明显，它开始细化和下沉到每个人的具体生活当中。从年初小红书对账开始，然后Speed（贾康歌），然后金牌讲师这样的事件——突然之间民族自信自下而上地起来了。被动地被拖了起来，需要完成自我价值观的重排——我的认知到底哪些是失误的，或者不再匹配今天新时局的。"我需要把我的认知重新再洗一遍。"
所以今年整个社会维度上争论非常多——性别的、宠物的、各个维度的东西都在撕扯。大家在这个撕扯过程中其实是在理清自己：我要想清楚我的立场，我所坚持的那个东西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到底值不值得坚持。想清楚了就挺下去，想不清楚就赶紧换队形。
在这样的阶段，商业当然不是最重要的了。民众在关心社会和政治层面的自我重构和梳理的时候，怎么会像2016、2017年那样傻呵呵地觉得"我去文和友排个队、去喜茶排个队就满足了，就是天下最开心的人"？不是的。
九、企业新策略：适应趋势与识别"自己人"
小马宋追问：如果商业已经不是最被关心的话题，那如何利用这个趋势做商业？
蔡钰的回答是要适应趋势。今天大家公司多多少少还在回避这些问题，供给仍然停留在浅表层面。有的参考得很笨拙——2025年了还在搞大女主。很多企业拒绝去理解自己背后的"所以然"。 虽然今天所有企业都知道要搞使命愿景价值观，但那个东西还是像一个漂亮的标签贴在身上。很少有企业真正把这件事想清楚——使命愿景价值观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2018年以前想不清楚没关系，因为整个列车都在往前走，不需要有自己的辨别。但到了今天整个波动率和分歧如此剧烈的时候，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力去选择。 所以今年好几起品牌翻车——翻车的人都觉得自己很冤，觉得"我也是出于好意"。但那个好意为什么跟民众需求错配了？
关于冷冻西兰花事件，蔡钰认为要分两层看。第一层，西方的情绪确实是过激的，这个结论可以下。第二层，还有一个供需的错配——是大家对价值预期的错配。民众到你这儿买的到底是一个健康的西兰花，还是一种"我被你郑重以待"的感觉？冷冻西兰花可能只是一个借口，就像"你什么态度"、"你为什么左脚先踏进门"——背后真正计较的是什么？
蔡钰提出一个核心策略：在这样的争执起来的时候，所有企业和品牌首先要识别给你提意见的人，你在长期是要把他当成自己人还是别人。如果是自己人，处理方式是一种；如果是陌生人或敌人，处理方式完全不同。这才能决定后面的应对策略、营销策略和产品策略。"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蔡钰在上半年向读者提出了一个概念：赈银经济——先区分你是不是自己人，再决定消费投向和对你的态度。到了下半年，赈银消费的趋势越来越深化，变成了更显性的政治热情。
十、异灵红利：中国是未来世界
蔡钰分享了一个她称之为"异灵红利"的商业现象。"异灵"在很多年前一直代表站在中国视角夸外面世界好、敦促中国反思的那种文体。但今年她发现有企业开始利用反向的异灵红利在套利，特别有意思。
背后的逻辑还是回到过去两年中国在全球的相对实力往上走。虽然中国也遇到了自己的困境，但相对实力在上升。从入境旅游、小红书对账、各个维度开始重新仰望中国之后，产生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变化：在今天西方世界看来，中国就是一个未来世界，它出现所有的先进产品都是应该的、理所应当的、值得信赖的。
这导致中国的一些实验性的科技产品、工业产品往外走的时候，门槛非常低。同样一个东西放在国内做，别人会说"靠谱吗？安全吗？"但拿到外面的市场——尤其是2025年的海外市场——对方通常觉得"我们国家做不出来，但中国能做出来，那是应该的"。若干家企业不约而同地跟蔡钰提到了这个优势。
案例一：远程操控挖掘机。 有些矿山海拔高上不去，或者有毒气人进去有危险。坐在带空调的办公室里，放一台无人挖掘机过去，跟打游戏一样操控它挖就行了。这个技术在国内搞了几年很难推，推不动。然后到海外玩命宣传。日本看见了——"中国做的？那能不行吗？中国电动车都做得这么好。"马上下单。西班牙看见了——"中国做的？能不行吗？"也下单。海外订单传回国内，国企一看"日本都买单了，这能不行吗？"也下单了。整个市场就打开了。
案例二：中东的无人车。 前些年无人车想在中国一二线城市推行很难——要考虑安全问题，市政各维度的平衡，很慎重。中国至今对无人车还是很保守的态度。但反而是因为反向的异灵红利，中东的街上已经跑了很多中国的无人车。中国这一波创新型产品——不管是脑洞层面的创新还是技术层面的创新——在国外的推广难度整个都变低了。
小马宋提到，这个在时尚领域也一样——飞跃鞋在巴黎很受欢迎，然后反过来在中国也流行了。在新技术新发明上，全球对中国很信任。他听过很多行业的老板说，如果中国不创新，那个行业好像也没什么创新了。
十一、来自东方的神秘超能力：中国的普惠能力
蔡钰提到了时代杂志每年评选的全球最佳发明。其中有一个她特别震惊的中国产品——一台空调，放在法国或英国。它有什么牛逼的呢？什么也没有。就是室外机可以直接放在欧洲老式窗户的窗台上，把管伸出去，不用在墙上打钉子，不用跟古建保护组织较劲，不用付高昂的空调安装费。就这么一个东西，2025最佳发明。
小马宋补充说，据说法国人很少装空调就是因为安装费太贵了。
蔡钰扫了一遍那个榜单，觉得特别有意思。大量的、绝大多数上榜的中国产品，时代杂志给到的入榜理由，全是普惠——不是你往上走征服了星辰大海，而是"你怎么可能有如此牛逼的供应链能力，把这样的产品做到人人用得起的地步"。这在中国司空见惯，但对他们来说是匪夷所思的。
对今天的全世界来讲，尤其是成熟市场来讲，中国的普惠能力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神秘的超能力。 东西方视角不一样的时候，中间会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小马宋分享了9号电动车收购赛格威专利的故事。赛格威发明了电动平衡车，但生产一台售价五万人民币还不怎么挣钱，觉得没前途。9号去谈专利权的时候，赛格威非常愉快地就转让了——因为它觉得没什么用。但9号拿过来做到了1999元，而且还不是降价版。在美国人看来，无法想象五万降到两千还能赚钱这件事。
蔡钰又举了波士顿动力的例子：过去几年大家带着星星眼看了多少次波士顿动力发的视频——机器人能跳箱子了、能翻跟头了——但转手了多少家，没有办法做出在商业上真正可持续的产品。中国在工程化上确实非常强。
在海外火起来的中国产品也全是这种平民化的东西：电动三轮车、麻辣烫、热菜板（做菜放桌上不凉，在TikTok上卖爆了）。小马宋提到兰小欢的数据：中国人的新鲜蔬菜人均消费量全球第一，而且比最好的国家还要多一倍以上——没有国家能把新鲜蔬菜这么便宜地送到餐桌上，那就是菜篮子工程搞了这么多年的结果。
蔡钰引出一个更深层的观点：中国有大量的资源分配是绕过商业来完成的——蔬菜的菜篮子工程、公共安全、大量的基建系统——这些不体现在GDP里，不需要消费者付费。所以内需数据不包含这一块。
她还提到"斩杀线"事件给她最大的一个观念扭转：美国的"最大消费国"身份，原来是强制消费强制出来的。 你真的希望你所在的这片土地也按照那个方式来走吗？这就变成了一个很纠结的、拷问灵魂的选择。
十二、蔡钰的观察方法论：六个追问关键词
小马宋是蔡钰四期的满级读者，好奇她怎么能够获得那么多各行各业的知识。蔡钰说自己是一个"杂学爱好者"。小马宋觉得自己已经算很广了——基本上覆盖消费品和餐饮，偶尔接触别的行业——但蔡钰的面可能是他的五到十倍。
蔡钰认为她和小马宋的自我训练过程本质相同，只是方向不同：小马宋在有限维度里做深度，她在有限深度里做广度。
做广度的早期阶段，就是信息量的大量摄入和投喂。 不由分说地海量让自己去接触各种各样的信息，然后让它们在大脑中完成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连接。
小马宋追问这里面是否有很长的学习过程。蔡钰说需要，但她不会学到AI投资人那个程度。她感兴趣的是事情跟事情之间的勾连是什么。 这样的思维方式，放在一个垂直行业里还是放在极广的社会维度上，其实是一样的——看所有的企业客户、案例或公共行业事件，都会关心"这件事跟那件事有哪些东西可以共同抽象出来"。
在还没有形成框架之前，所有信息向她涌来的时候，蔡钰永远问自己六个问题，对应六个关键词：
- 差异 — 两个有相似性的事件或对象之间的不同。小马宋举例"得到和樊登读书会有什么区别"，蔡钰说对，就是差异。
- 变化 — 同一个东西在时间维度上的不同。小马宋去年的公司跟今年的公司变化在哪里？
- 冲突 — 同样一个观念或事件引发的结果上的对立。意见不同算冲突，对待一个客户处理方案的不一致，或对一件事截然相反的判断，都算冲突。去找这样的东西的时候，其实是在理解后面的"为什么"。
- 呼应 — 前面三个是背离，后面三个是相似。外卖小哥在搞全方位零工经济，做陪诊的人也在搞零工，今天在接单做AI纹身图的大神可能也在做类似的个体化自主的生意——这就是呼应。或者兰小欢看市场的逻辑跟小马宋看一个公司的逻辑，中间有相似之处——那是呼应。
- 互补 — 产业链上的互补关系。比如9号合作的电动车斗篷公司。
- 关联 — 事件结果带来的震荡效应。比如罗永浩的一句话导致西贝客流受影响，进而带来贾国龙的过激反应——这是联动。
第六个关键词追问的其实是所有事件背后的关系——可能有正向的、有背离的，去看关系背后的逻辑。追问这些东西的时候，那个网络就逐渐在形成。关系本身就是网络——事件跟事件的关系、事件跟人的关系、人跟人的关系、组织跟组织的关系，搭起来就行了。用这个问题把它们的相关性下意识提炼出来，就是在给自己编织框架和网络。
当这个图景形成之后，再看到所有东西，就能快速判断它跟自己的图景有没有关系，跟要观察的主线有没有关系——是增益、减损还是干扰，应该放进图景还是当噪音扔掉。
十三、信息来源与内容选择：承认有限
蔡钰的信息源非常杂，没有固定信息源。公众号会看，微信群会看，微博今天还在看，朋友圈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了。财联社、华尔街见闻这些偏财经的会看，纽约时报、Reddit也会看，新加坡联合早报因为关注整个东南亚也会看。有一些是主动去看的，有一些是等在那里让信息涌向自己。但她强调：看什么东西、去哪儿看其实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提问。
小马宋坦言自己观察的范围比较少——B站从来不看，小红书也不看。蔡钰反而羡慕他，因为她的职业是替大众解释"为什么"，这个过程会逼着你横向拓展维度。比如不理解过去三年中美和欧洲之间的关系，就很难把荷兰搞ASML限制这件事讲清楚。
蔡钰的输入输出比大概是四小时比十分钟——比做牛肉干的料比还高。
小马宋好奇蔡钰的信息摄入量比99%的知识类博主都大，输出质量也高，为什么不做短视频传播？
蔡钰说她不拒绝别人拿她的内容去做，但自己做不了，做那件事的本益比不经济。她更适合坐在书房里思考然后说出来，不是一个有能力或者愿意花很多精力去拉高观众缘的人。在短视频和直播时代，讨喜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要素，而且考验天赋。每个人都能做到一些增益，但有人努力两个小时提升千分之一的好感度，有人努力五分钟就提高百分之五——"你为什么要去跟他拼这些？"
她引出了一个更普遍的原则：人在今天做所有事情之前，都得先承认自己是有限的——时间有限、能力有限、精力有限。在这个前提下做事就要有取舍。蔡钰举了一个类比：教授需要助教，因为助教对本科生来说是够得着、互相能听懂的中间人，这个人很重要。但作为一个研究型数学家去跟初中生讲数学，可能小学老师讲得比你好。半佛仙人在B站花一个小时做的事，可能比她费劲半天做得好——"我为什么要去跟人家卷那个东西？"不同维度上、不同节点上的人解决不同人群的信息需求，这就够了。
十四、出名是把自己交出去
小马宋记得蔡钰说过"出名是成本"。蔡钰展开这个判断：如果你想要的东西通过不出名也能实现，你为什么要出名？
名利双收其实是一个很有误导性的说法。出名其实是把自己交出去。
小马宋感慨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代价。蔡钰说出名这个过程，本质上是在整个公众面上被要求高强度地发生情绪透支。所以很多公众人物会有抑郁症，或者至少抑郁过一段时间。有的人扛得住，能把这件事撑下来；但有些人扛不住。更可怕的是，他冲上去之前没有意识到他扛不住。蔡钰认为对所有普通人来讲最重要的其实是风险管理——健康的风险、流量的风险、财务的风险，各个维度上的风险管理都很重要。
小马宋类比说这跟暴富差不多——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突然获得很多钱是一个很危险的事，但所有人都觉得有钱都是好事。出名也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突然出名其实是一种代价。
小马宋提到他们的客户里有很多人从来不愿意露面，默默做商业。蔡钰认为这恰恰保持了一种珍贵的自由——按捺着观察市场的自由。这个东西能帮你获得很多已经成名的同行拿不到的真相。
小马宋引用李教授的概念总结：这叫战略自由度。当你做一件事情时，虽然有一个很好的策略，但因为出名了，就已经无法获得这种自由度了。
十五、2026年展望：AI泡沫与经济触底
蔡钰问小马宋对明年最大的确定性判断是什么。小马宋说新能源和AI肯定是相对确定的方向。
蔡钰追问：你觉得AI泡沫不破吗？
小马宋回答说不确定，但他觉得AI泡沫应该主要在美国那边——"我们这边还相对好一些，因为美国那边投了太多钱在这件事上。那几个大公司如果泡沫破灭，美股不知道要跌到多少"。他总体感觉经济可能在接近底部——"再往下走已经无路可走了"。
蔡钰没有给出确定答案。但从她整场对话的判断来看，方向是清晰的：内容产业、出海、教培是确定性赛道；企业需要真正理解自己的使命愿景而非贴标签；承认商业退居次席的事实，才能找到新的位置。 而中国企业带着统一大市场和完整产业链两大外挂出海，加上反向异灵红利和普惠能力这两张超能力牌，在全球市场上的确定性可能比国内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