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读 | 等待机器人:自动化背后不可见的数字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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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机器人:自动化背后不可见的数字劳动
自动化并未使工作消失,但却改变了工作的性质。
Casilli, A. A. Translated by Brown S. (2025). Waiting for robots: The hired hands of automati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Sources: https://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W/bo239039613.html
https://www.casilli.fr/2025/01/08/my-new-book-waiting-for-robots-is-out-now-from-university-of-chicago-press-how-ai-companies-extract-value-from-every-human-on-earth/
https://www.polytechnique-insights.com/en/columns/digital/how-digital-platforms-use-underpaid-microworkers/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0391-x
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技术对于工作产生什么影响?流行观点认为人工智能、机器人、自动化等技术会导致机器取代人类劳动力,未来是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详情参阅 城读 | 没有工作的世界: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未来就业;城读 | 技术陷阱:技术取代劳动力还是赋能劳动力?)
但是,法国巴黎理工学院社会学家安东尼奥·卡西利(Antonio Casilli)观点相反,他认为技术不会消灭人类的工作。卡西利在《等待机器人:自动化的雇佣之手》(Waiting for robots: The hired hands of automation)一书中明确提出:“别再担心工作会被自动化取代了。实际情况是人类抢走了机器人的工作。”并非作者故意语出惊人,卡西利不同意工作的消失,而是强调自动化对工作的影响,不是简单地用人工智能或机器人取代人类劳动者,而是通过任务的数字化,从根本上改变工作的本质。自动化使工作“无产阶级化”,使工作变得不可见、多样化、碎片化,并将其限制在小规模、重复性和低技能的任务之中。
本书原版为法语,En attendant les robots: Enquête sur le travail du clic, 主标题化用了法国剧作家萨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1953年创作的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En attendant Godot),并且双关。英译和中译直译主标题《等待机器人》(Waiting for robots),丧失了双关。不过,隐喻依然存在。《等待戈多》讲述了两个流浪汉一直在等待一个名叫“戈多”的人,但戈多始终没有出现。戈多象征着某种希望、救赎或意义,但他永远不会到来。《等待机器人》也有类似的隐喻,卡西利指出,实际上并不存在真正完全自主的人工智能系统;人工智能的运行依赖于大量开发和维护工作,而这其中不仅包括少数高技能专家,更是涉及大量未获认可、低薪甚至无偿的劳动。后者是卡西利研究的重点。本书的目的在于揭示人工智能解决方案和数字服务中隐形的数字劳动。
卡西利讲述了一个早期“自动化”的例子:早在托马斯·杰斐逊的蒙蒂塞洛庄园(Monticello)里,就已经出现了所谓的“哑侍者”(dumbwaiters),即食物升降机,通过绳索和滑轮运送食物和饮料的升降平台,富人的餐桌似乎能在无人的情况下自动上菜。然而,食物升降机实际上依赖奴隶们的不被看见的劳动。类似地,今天的人工智能系统也常常被塑造为“自动化”,而这一假象的背后,是那些被忽视、薪酬微薄的劳动者。卡西利关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背后的“隐形助手”,那些支持“自动化”运作的不被看见的劳动者,包括向系统提供数据的无偿用户。无论是“哑侍者”还是人工智能,技术都在掩盖某种形式的服从与压迫。正是人类劳动造就了“自动化”的可能。承认他们在这些数字基础设施中的贡献,是迈向劳工补偿与重塑现有权力格局的第一步。
本书的核心问题:是谁在推动自动化的实现?这一过程通过哪些具体手段实现?它植根于怎样的社会结构?又带来了什么政治后果?更广泛地说,人类劳动与这一新型技术环境的组织方式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内在联系?
本书共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何谓自动化?》分析人工智能作为科学项目与数字平台这一技术—经济范式之间的经济与文化联系;第二部分《三种数字劳动》基于优步、亚马逊、脸书、谷歌等诸多案例研究,分析三种新型数字劳动:按需数字劳动、微劳动和社交媒体劳动;第三部分《数字劳动的前景》提供理论工具,以理解数字时代劳动力市场重构所带来的过度剥削与经济不对称问题。最后结论《何去何从?》提出可能的应对策略。
卡西利提出从新的角度审视自动化:所谓的“自动化”并非由高度复杂、精确的人工智能系统取代人类劳动,而是由一群隐形的、薪酬低廉、工作不稳定的人类劳动者来填补这一空缺。
不是机器在执行人类的工作,而是人类被指派为机器提供数字劳动,训练、维护、甚至模仿它们。人类的职业形态正在发生变化——劳动被规范化、任务化,以生产标准化的信息。自动化并未使工作消失,但却改变了工作的性质。
《等待机器人》对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系统的承诺与陷阱进行了批判。企业向投资者兜售机器人技术,同时雇佣低薪(甚至无偿)的数字劳动者,通过人工操作强行推进自动化进程。
何谓数字劳动(digital labor)?
当下的变革并不意味着人类被机器取代,而是从“人手的工作”转变为“人指的工作”——即数字劳动。
卡西利有意使用“数字(digital)”一词,以涵盖多个含义,包括它与“数字(digit)”以及拉丁语中的“手指(digitus)”的关联。“数字劳动”突出了身体活动,即用手指进行计数、指向、点击或按键的动作,与抽象数字的静态性形成对比。另外,通过使用“数字劳动”这一术语,来抵制如下这种观念——数字技术只是专家和“数字世界的专业人士”的领域。数字劳动一词涵盖那些从事基础、日常且往往被忽视的工作的人们,正是他们支撑了当今的价值生产链。
为什么要使用“劳动(labor)”而不是“工作(work)”?“工作(work)”一词源自原始印欧语“wergom”和希腊语“ergon”,主要指人与物理世界的关系;而“劳动”则强调人类职业的社会维度。因此,它的含义类似于某些语言中表达从属或依赖的词,例如德语的“Arbeit”和俄语的“rabota”(既有“奴隶”之意,也与“机器人”相关)。当个人的活动不再只是与自然世界和基本需求的关系,而是展现为一种社会关系时,这就是“劳动”。
“数字劳动”这一概念,正好为劳动者视角提供了新的物质锚点:那只点击的手指——拉丁语 digitus,在当代技术环境中承担着关键功能。触碰屏幕或鼠标的动作,不仅仅是完成最微小的任务(这一任务极为适合训练人工智能),更是恢复了这一活动的词源意义:一种真正可以被称为“数字化”的职业。
数字劳动是指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成为经济生活核心组成部分的时代,将工作转化为任务(任务化,taskification),并转化为数据(数据化,datafication)的过程。作为一系列实践,数字劳动处于非标准就业形式、自由职业、微付计件工作、职业化的业余活动、货币化的闲暇以及可见的数据生产的交汇点。
数字劳动可以被视为20世纪“扩散工厂”(diffused factory)的新形态,而平台用户则是新一代的“社会工人”(social workers)。当代社会见证了价值生产超越传统工作场所的趋势,这一趋势早在数字平台出现之前便已开始,而数字经济的崛起使其加速,并伴随着另一种现象——就业的零工化。
数字劳动的类型
卡西利数字劳动分为三种不同的类型:按需数字劳动、微工作和社交媒体劳动。
“按需”(on-demand)平台将寻找工作的人与提供服务的人连接起来,通常是针对特定地点。例如,网约车应用和外卖服务就是典型案例。劳动者和用户共同生产数据。
微劳动指执行“微任务”(microtasks),这些任务通常是标准化的、重复性的,并被认为是低技能劳动,实际上却需要一定的能力。微任务的客户(有时被称为“请求者”)包括企业、公共机构(尤其是研究中心)以及个人。这种数字劳动与“基于人类计算”(human-based computation)密不可分——这类计算历史上涉及机器无法处理、必须由人类完成的任务。因此,微劳动涉及执行诸如视频注释、信息分类、扫描文档转录、在线问卷回答、数据库数值校正,以及在在线销售目录中匹配相似产品等小型任务。平台会为这些活动向工人支付报酬,每项任务的报酬从几美元到不到一美分不等。亚马逊机械土耳其机器人(Amazon Mechanical Turk)就是典型的微劳动平台。与“按需经济”类似,微劳动平台通常会从交易中抽取佣金(通常向请求者收取,而非工人)。然而,未支付报酬的微劳动也很常见。
在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时代,微劳动者成为机器学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然而,他们的劳动却常常被隐形化,其价值远未得到公平体现。人工智能之所以成为一个伦理和社会问题,正是因为人类的劳动被严重贬低。由于平台架构的设计,工人无法看到自己工作的最终目标,因为他们的劳动被拆解成各类微任务。而更深层次的挑战是,人类世界是一个具有文化和社会意义的环境,而算法作为人工产物,本质上无法“体验”这些意义。因此,它们只能依赖人类来赋予它们意义。
社交媒体劳动指运营社交媒体和通用用户平台不可或缺的活动。这些平台相当一部分活动是由无偿的用户和生成内容和数据的微工作者进行的。卡西利认为所有社交媒体用户都是劳动者。
数亿按需数字劳动者和微工作者,以及数十亿在社交媒体上提供有偿或无偿劳动的用户都可谓人工智能的训练师。
数字劳动的悖论
数字劳动的一个重要悖论在于,数字平台通过自动化捕获价值的生产活动,本质上是一种去人性化的过程。它将人类创造力压缩为数据驱动的小任务,而这些任务却是当代平台经济中最具人类特质、无法被完全取代的工作。
数字劳动存在于从显而易见到隐性活动、从高薪到无偿工作的连续体中。平台劳动者的工作条件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无法自发地形成共享境况的集体意识。此外,平台上自由贡献的语言掩盖了数字劳动中技术性从属的现实,助长了一个悖论的推理:即如果活动是无偿的,那就不是工作——如果不是工作,那它一定是某种类似休闲、消费、参与或分享的内容,而这些不能获得报酬。然而,这些平台要求用户执行的任务是产生价值的,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存在技术性从属,同时对用户的活动进行持续监控。与此同时,平台则通过否认这些条件来避免支付劳动者报酬及承担任何对他们的义务,包括我们重新定义工作时所涉及的社会保障。
城读语录
1.“数字劳动使工作的概念面临挑战。那些与数字化密切相关的活动,如管理自己的脸书账户、创建播放列表、点赞内容等,都是创造财富的活动,但却没有收入。用户/消费者是价值链的一部分,并受到某些限制。[… ] 超越收入和公平分配所产生的价值的问题,工资关系下从事的活动被转移的方式(例如,当消费者购票后自行打印出来)揭示了我们将某种活动定义为工作的概念多么脆弱。”
- Jérôme Porta and Alexandra Bidet, "Le travail à l’épreuve du numérique—Regards disciplinaires croisés, droit/sociologie," Revue de Droit du Travail, no. 6 (2016): 333.
(https://www.behance.net/gallery/80805847/Digital-Labour)
2.“无论是最小的初创公司还是最大的企业,现在都可以将从安排会议到调试网站的一切工作任务化……忘掉机器人的崛起和自动化的远期威胁吧。眼下的问题是人类劳动的“优步化”,即工作的碎片化为外包任务,而工资则被拆解为微支付。”
- Mary L. Gray, "Your Job Is About to Get 'Taskified,'" Los Angeles Times, January 8, 2016, http://www.latimes.com/opinion/op-ed/la-oe-0110-digital-turk-work-20160110-stor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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