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化、麦肯锡与咨询公司的黄金年代 - 主题精读稿
多元化、麦肯锡与咨询公司的黄金年代 - 主题精读稿
前言：时势造英雄，也可以造传说 (00:00 - 03:10)
本期播客由主播范米扬与在东京外资咨询公司工作的 Oli 老师对谈，从二战后美国企业多元化浪潮讲起，追溯 MBB（麦肯锡、波士顿咨询、贝恩）三大咨询公司的兴起逻辑，并聚焦日本当下的咨询业繁荣，最终落到 AI 时代咨询行业的处境与困境。全程有不少观点碰撞，尤其在"走进现场是否等于产生价值"和"AI 是否切断了新人成长路径"两个议题上，二人有实质分歧与共鸣的交织。
一、多元化浪潮：咨询行业诞生的历史土壤 (03:11 - 07:20)
咨询公司的出现，本质上是一场政策的副产品。
1950 年，美国政府推出《塞勒-凯夫维尔反合并法案》，严禁横向（收购竞争对手）与纵向（收购供应链企业）并购，目的是反垄断。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企业既然不能在自己行业并购，干脆去并购毫不相干的公司。于是一场荒诞的多元化浪潮由此展开：
- 百事可乐收购肯德基；可口可乐收购哥伦比亚电影公司；雀巢咖啡收购眼科制药公司
- 国际电话电报公司 ITT 在十几年间发动 350 多次并购，巅峰时拥有 400 多家子公司，业务涵盖喜来登酒店、图书出版、汽车零部件、面包烘焙
这种跨行业乱拼，导致企业内部出现严重的战略和管理问题——不同背景的团队无法对齐，组织协调成本极高。咨询公司，就是这场混乱的接单者。正如节目中引用的那句话："时势造英雄，之所以英雄会成批出现，往往与时代背景密切相关。"
二、麦肯锡的奠基：从会计教授到行业祖师爷 (17:29 - 23:05)
麦肯锡公司 1926 年由芝加哥大学会计学教授詹姆斯·麦肯锡创立，起初更像一家以会计原理为企业提供经营建议的公司。真正塑造了现代麦肯锡形象的，是创始人去世后接手的马文·鲍尔——哈佛法学院+商学院双学历出身的律师。
马文·鲍尔对行业的核心贡献：
- 提出"经营咨询职业化"概念，将其定义为像医生、律师一样正式的职业
- 借鉴律师行业，引入合伙人制度和按天收费模式，塑造高端、专业的行业形象
- 确立"只对 CEO 发言"的工作原则，确保咨询建议直达有决策权的人
对于"只对CEO发言"，Oli 老师有一个冷静评价：这个规矩在今天基本已经变成一个美丽的传说了。现在的项目大多对接的是部门中层——一个不懂数字化的"数字化改革部长"。咨询公司的身份，也从外部智囊团，变成了帮客户解决内部麻烦事的"乙方"。
关于合伙人制，Oli 老师区分了两种模式：
- 品牌加盟店模式（四大普遍）：合伙人像个体户，共用公司招牌，自负盈亏，交管理费，人数极多
- 精英俱乐部模式（传统 MBB）：合伙人是公司的顶级打工人，靠大区统筹分配收益，数量有限
但两种模式都在通胀：和大学扩招一样，如今麦肯锡有 1000 多个高级合伙人，含金量远不如二十年前。
三、波士顿咨询的崛起：极客文化与两大理论武器 (32:02 - 47:40)
麦肯锡如日中天时，48岁的职场老兵布鲁斯·亨德森另起炉灶，创立波士顿咨询（BCG）。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人才哲学：麦肯锡偏好资深职业经理人，波士顿反其道而行，直接去哈佛、斯坦福招应届毕业生。
这些没有商业实战经验的"极客"，却催生了两个至今仍在教科书上的理论：
经验曲线理论（1964年）
波士顿年轻员工约翰·克拉克森在研究飞机制造业时发现：当累计产量翻一番时，单位产品制造成本以恒定比例（约20%）下降。他将这一规律推广至所有制造业：生产越多，劳动力熟练度提升，规模效应降低采购成本，综合成本持续下降。
由此推出一个经典商业策略，用八个字总结：低价切入，抢占市场。
这正是今天国产新能源车"赔钱卖车"的理论依据——一开始以低于成本价销售，随着产量提升成本骤降，等到第50万辆时单车利润反而可观。不是学雷锋，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长期博弈。
波士顿矩阵
比经验曲线更火的理论，出自波士顿一位应届生理查德·洛克里吉的"急中生智"——他的上司威廉·贝恩把一个帮客户梳理几十个业务的任务丢给他，他临时想出了这个四宫格工具：
| 市场份额高 | 市场份额低 | |
|---|---|---|
| 市场增长率高 | 明星业务（重点投入） | 问题业务（选择取舍） |
| 市场增长率低 | 现金牛（维持收割） | 瘦狗（果断放弃） |
逻辑极简，但1979年美国世界500强中近一半企业都在使用这个工具。它的价值在于：帮助被多元化业务搞得焦头烂额的管理者，用最直观的方式做业务判断。Oli 老师评价："第一个把它创作出来的人，是非常聪明的。"
波士顿咨询凭借这两件武器，一度超越麦肯锡，成为行业第一。麦肯锡的反击是联合通用电气开发了"GE麦肯锡矩阵"——9个宫格，更多变量，更高深度。结果因为太复杂，连麦肯锡老板自己都看不懂。正如 Oli 老师所说："老板一直说你这个论据不够充足，我们就一直往里加东西，加到最后老板看不懂。"这个情况在咨询行业极其常见。
四、贝恩咨询的诞生：对"PPT咨询"的反叛 (47:43 - 54:38)
波士顿矩阵的直接上司威廉·贝恩，是波士顿咨询最功勋卓著的员工——他领导的团队产生的收入和利润，占波士顿咨询总额的一半左右。
1973年，贝恩带走了团队核心成员和波士顿最重要的七个大客户（含德州仪器、Black Decker），另立门户。他的动机不只是商业利益，还有对咨询模式本身的反思：第三方咨询过于隔岸观火，PPT做得再精美，也无法真正为客户产生价值。
贝恩希望咨询不只是出建议，而是深度绑定、长期陪跑，甚至直接入股所服务的企业。这种"风险共担"模式在理念上很有情怀。
但 Oli 老师直接质疑了这种情怀在现实中的效果：
"现在 MBB 三家的战略逻辑和现场的交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质区别。贝恩在日本和中国的体量，反而是三家里最小的，人数最少，走现场路线反而最难。"
他进一步指出，咨询公司近年都在从上游往下游走、往现场走，但问题在于——走进现场，和产生价值并不一定划等号：
"在日本，走进现场是一种高级的陪跑外包。做 PMO 项目时，你每天忙着陪客户开会、写邮件、协调部门进度，甚至帮客户对接供应商。你并没有在创造新的价值，你只是被卷入了客户内部毫无意义的派系斗争和琐碎流程里面。"
这一矛盾的根源在于日本的特殊土壤：企业只要不犯大错，份额大概率维系；本田这类企业财报下滑，和内部高层的薪酬没有关系，所以没有人有动力去解决根本问题。真实的需求，是买一堆聪明人来陪他们"走流程、演KPI"。
五、日本咨询业的特殊繁荣：牛市红利与人才断层 (07:29 - 13:23)
Oli 老师在东京工作的观察，提供了一个意外的视角：当中美咨询市场的项目越来越少时，日本在逆势繁荣。
数据：2024年日本管理咨询市场规模突破1万亿日元。 埃森哲、BCG持续扩招，本土新兴咨询公司（如 Baycurrent）大量涌现，猎头疯狂抢人。
背后是两股力量叠加：
被动变革压力：2023年东京证交所要求市净率低于1倍的公司强制提交改善计划。很多现金充裕的日企，需要通过并购或内部整改来拉高股价——这直接催生了大量咨询需求。
IT人才断层：日企内部数字化能力严重不足。一家公司成立了"数字化转型部门"，部长往往是从营业或人事部门调来、在企业干了二十年的中层，完全不懂数字化怎么做。解决方案就是找咨询公司来"常驻办公室"做 PMO 项目。
Oli 老师对这场繁荣有清醒的判断："这不是咨询行业自身实力变强了，而是企业在购买确定性和执行力的解决方案。是被牛市红利和人才断层推到了风口。究竟是时势造出了英雄，还是造出了一批高级劳务派遣，要打一个问号。"
当前日本咨询的收费模式，Oli 老师举例说明：初级分析师每月向客户收费5万元，高级咨询师10万，经理20万，一个三人团队的项目打包35万，再加20%管理杂费。另有两种新兴模式——成功筹金制（按项目实际产生的价值分成）和人头租赁（纯粹按时间和人头收劳务费）。后者极其接近外包。
六、AI 冲击：责任外包的最后护城河，与被剥夺的成长权利 (57:16 - 1:05:10)
这是全期最具张力的部分。Oli 老师的判断很直接：
"AI对咨询行业的打击，可能比其他行业都要大。"
理由在于咨询的本质：卖聪明人使用大脑的时间。而今天，人不可能比 AI 更聪明——数据处理、逻辑分析、写报告、做 PPT，人已无法与 AI 相比。
那咨询公司还能存活的理由是什么？
"客户请咨询公司并不是要某一个答案，而是需要一个决策背书。AI 能给你一个接近完美的方案，但它不能替你背锅。只要企业还需要找人负责，咨询行业就会存在。"
这个判断精准：咨询公司的核心功能从"提供智识"转向"承接责任"，本质是一种责任外包。这也意味着，咨询公司的存续不靠聪明，靠的是能替人背锅的人格主体性。
然而 Oli 老师最心痛的，不是行业萎缩，而是新人成长路径被截断：
咨询行业的底层成长逻辑是"脏活积累商业直觉"——面对一个市面上没有现成数据的市场规模问题，新人需要自己拆分因子、找相关数据源、在脑子里把零散信息像宫殿一样拼在一起。这个过程极其辛苦，但它在训练大脑的肌肉。
现在，AI 十秒钟就能生成一份像样的分析框架。效率翻倍，但后果是：
"我们培养不出那种有真正的商业直觉、有深度思想的脑力劳动者了。相当于直接给新人发了一套外骨骼——他可以跑得很快，但钢铁侠本人是没有肌肉的。"
范米扬对此有补充性反驳：乐观一面是，被省下来的劳动力可以去做更高级的工作，技术进步历史上也多次解放劳动力并推动产业升级。但他也承认，这次的 AI 可能不同以往——它取代的不只是某类工作，而是"人本身的思考"这件事。
Oli 老师最终的建议：商科学生不要再把咨询公司当首选目标——入口越来越窄，有价值的项目越来越少，进来以后体感也差。两三年前他还会推荐这条路，现在不会了，因为"学习的权利已经被收割了"。
结语：一个没有多少年的行业，被取代也很正常
从 1926 年詹姆斯·麦肯锡创立公司，到今天 MBB 三足鼎立，咨询行业满打满算不过百年，真正的黄金年代更短。Oli 老师最后的感慨是："这个行业诞生没多久，被取代也是很正常的事。"
时势造了一批英雄，也终将淘汰这批英雄。下一个替代者，可能不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