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台·大内密谈|一个边缘人视角下的地理、故事与我们|施展×相征 - 主题精读稿

串台·大内密谈|一个边缘人视角下的地理、故事与我们|施展×相征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从边缘看中国,从历史看未来

这是大内密谈与东腔西调的跨台访谈,主持人相征对谈历史学者施展,围绕其新书《河山》展开。核心议题是"中国到底是谁"——施展以"边缘人"视角作为方法论贯穿始终,从法国大革命的反革命思想家迈斯特讲到阴山北路怀朔镇的进攻基地,从拉美革命的神秘主义讲到新大陆原住民宇宙观,最后落到"命与运各一半、地理与故事共同塑造中国"这一核心判断。全篇最有价值的不是结论,而是施展展示自己如何从一个细节起步、一步步追问、最终构建出谁都没给出过的解释框架这一"走地型"研究过程。

一、以长城为中心重新审视中国史与世界史的关联 (00:05 - 05:03)

核心主张是:中国史不是中原史,而是由中原、草原、西域、高原、绿洲、海洋共同塑造的复合概念。

相征先从书开始聊。他拿到的是《河山》的预读版,原本副标题叫《地理时空中的中国》,施展后来特意把这个副标题去掉了——"把这书这个说小了"。他给读者的建议是:别拿它当一本学术书来读,当成天龙八部来读,要"但观大略,不求甚解,会有爽感"。书里讲到昆仑山、鹰山、麒麟山、秦岭、太行山、贺兰山,以及黄河、长江、珠江等等水域怎样串联起整个中国历史。

施展把他的视角概括为两个维度。一方面是把长城作为理解中国史的中心,而不是作为北部边界:

一方面是把长城作为理解中国史的中心。过去一直是拿长城当成中国的北部边界的。真正从整个中国来说,中原草原西域高原都是中国一部分嘛,所以应该以长城作为中心来理解中国。

另一方面是要把中国放在整个欧亚大陆的背景之下。"不要以为古代中国就是跟别的地方是隔离的,仿佛到 1840 年鸦片战争之后,中国才加入世界。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当然世界也是自古以来受到中国影响的。"他这本书就是把中国史放到世界史背景之下重新解释。

二、跨学科思维驱动下的历史研究与未来预测 (05:03 - 16:48)

核心主张是:历史学才是真正的未来学,跨学科不是为了炫技,而是问题驱动下不得不展开的思维闭环。

施展本科是北航学工科的,后来转到学历史,相征追问跨度这么大图啥。施展半开玩笑说"历史比工科好玩,工科我高级打螺丝啊"。真正的动力是——他一直特别想搞清楚中国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想知道未来会变成啥样。

这里他给出了一个被相征反复强调的金句:历史学才是真正的未来学

你想看到未来的话,你必须得知道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的。因为从过去到现在跟从现在到未来,它背后的这种演化的动力演化的逻辑,它会有一个路径依赖,它会有一个惯性一直过去的。所以我为了想能够去看清未来,于是我就先往回看,先看历史。

工科训练对他的研究帮助其实不在思维方式,而在他能读懂工厂。他当年在北航要到沈阳飞机制造厂、黎明发动机厂实习,真的打过螺丝、车钳铆电焊全学过,在工厂待上两个多月每个环节都跟着走。现在他除了历史还花很大精力研究制造业、中国企业出海,能看得懂工厂是怎么运行的,这对研究确实有帮助——但整体思维方式跟工科无关。

相征在这里插了一个话题:制造业转移到东南亚这事,施展上一次说是"溢出",现在还这么看吗?施展说不仅还这么看,而且会是规模更大的一出。他给出的推理链条非常完整:贸易战打了五年了,中国对美出口在下降,但中国总出口额不断上升,去年是 1.2 万亿美元顺差。有人做过统计,这相当于一年中国跟世界签了 400 多个《辛丑条约》——辛丑条约 4 亿多两白银加利息,折算下来那么多亿美元,1.2 万亿一除就是 400 多个。如果你把全世界的钱都赚了,那这笔钱你肯定赚不成。"你的客户最后被你把钱都赚走,客户死了,你还赚谁的钱去?所以你为了能够钱赚得长,你必须得跟客户共存。这没办法,这是一个自然规律。"所谓溢出,就是你得帮助别人有所发展,但总盘子、中台还在你这儿,别的地方必须得有所发展,你才有机会继续赚钱。

施展的跨学科研究是被问题一步一步逼出来的。他最初想搞清楚中国为什么跟西方不一样,以为是制度问题——自由、平等、博爱、民主、人权。研究完发现不对:这些东西要想有效运转起来,背后必须得有财政能力跟上。如果没有财政能力跟上,你给人民承诺了民主之后,他生活过得一塌糊涂,都很穷,那这个民主就一定会被污名化。于是继续追问:财政为什么这个地方好、那地方不行?又跟经济有关。经济为什么这个地方发展起来、那个地方没发展起来?继续追问,又跟当地人的价值排序有关——比如南美一些国家,他宁可不挣钱,我要多享受生活。这个价值排序背后又跟文化有关。

所以我为了研究一开始那个,不得不一步一步往下去追问,我才能把我整个思维闭环。相当于就是为了那一碟醋,最后包了不止一盘饺子。一盘饺子是哲学,一盘饺子是政治,一盘饺子经济,一盘饺子文化。

相征问这样跨这么多学科会不会阻碍深入某一个学科。施展用了一个西方思想史里有名的类比:刺猬型和狐狸型。刺猬型对某个领域懂得贼多,狐狸型懂很多领域、但每个领域懂得都没那么多。 这两种没办法评价谁高谁低——"你到底是有一种通盘考虑的能力,但是你进到某个具体的领域你了解就有限,如果有通盘的话那你可以画大地图嘛。而到具体领域你就得依仗别人了。"施展给自己的定位就是狐狸型——画大地图的人。

三、边缘人视角对政治预言与秩序构建的穿透力 (16:48 - 32:50)

核心主张是:边缘人的生存处境会赋予研究者独特的洞察力。迈斯特因多重边缘身份预见了法国大革命必然以复辟告终——边缘人视角不只是研究对象,更是认识论的入口。

相征回忆施展给人感觉一直很清晰、马不停蹄解决问题,看上去不迷茫不焦虑。施展说这是装的——年轻时特别焦虑,一度走到抑郁症边缘。中二期来得比较晚,上大学才开始。当时的焦虑迷茫"对我来说我想不清楚那些问题,我就不知道这个坐标系是什么样的,我就不知道我在哪,我就不知道我到底该何去何从,我不知道这个意义到底在哪。所以那会儿就是陷入了完全的虚无、困顿,意义感彻底丧失,每天就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一个状态。然后从那里面才费了好大劲涅槃重生。"

那段经历对他后来做研究有直接影响。施展自称是一个"拧巴的人",外人觉得他社牛,东北人的本性天天都是社交恐怖分子——但实际上他是个"严重的 i 人"。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周边人格格不入,用东北话叫"格路",但又想融入。某种意义上得跟自己天性对抗,而跟天性对抗时,潜意识里你就处在一种边缘人的状态:

这种身份,这种状态,它在我潜意识里面就驱动着我一直对于边缘人的处境特别感兴趣,或者说比较能共情,因为我自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他在《枢纽》《河山》里花大量精力研究边疆,不是为了研究边疆而研究边疆,而是想找出边疆在整个大系统里的不可替代性——"边疆它在整个大的话语系统里面是失声的,很难听见它的声音。这就是一群边缘人。一旦它的声音很难被听见,那就意味着实际上它的尊严也就很难获得一个对等的承认。"他尝试展示:边疆跟中原怎么样共同构成了一个中国,缺了哪一块,所讨论的中国都是残缺的、甚至根本不成立。

这个思路一直延伸到他的博士论文。他在北大历史系读博研究的对象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最重要的反革命思想家 Joseph DeMaistre(迈斯特)。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澄清——相征追问:"他还是反革命思想家?那不是大势吗?"施展回答:

你必须得有反革命他才需要革命啊。没有反革命他革什么命啊。可是反革命他并不是仅仅为了自己一己私利跟你死磕,如果那样他忽悠不起别人。他能把别人忽悠起来跟他一块,那他一定得思想上有点玩意儿。而这就是反革命的思想。所以反革命的思想并不是说多么坏的思想,而是革命的对立面,革命的竞争物。

施展研究这个人时没意识到那么多事,但越读越觉得他的思想"太正了,牛逼了,里面好多东西非常有穿透力"。穿透力怎么来的?他为什么能想到这些?一直想不通。直到博士毕业之后继续思考,有一天突然找到边缘人这个角度,才把这事理解了。

迈斯特做了施展目力所及、历史上最牛逼最准确的一个政治预言:在 179 几年法国大革命高潮时期,他预言法国大革命一定以复辟告终。 1814 年和 1815 年法国大革命两次复辟(拿破仑回来过一次)——真的以复辟告终。更准确更牛逼的是,他预言了复辟会在哪率先开始。他预言了仨地,压中了俩。

为什么能预言会复辟?法国大革命的问题在于,试图在巴黎规定一套普遍适用于整个法国乃至全人类的规则。 施展把这个逻辑展开:

你们现在活成啥样,我不管。你们那活法肯定不对。你得按照我给你定义的这个来。革命是试图按照这种方式来改造整个法国,把它从传统改造为完全的现代。但问题是在巴黎以外那些被改造的人,我凭啥被你改造?……就算我现在活的这个样子在你看来落后、愚昧,可是这是我的生活呀。It's my life. 跟你有毛关系啊,你凭啥改造我?甚至不是有毛好处,就凭啥你来改造我?

巴黎以外要被改造的人进入到相对巴黎而言的一种边缘人处境,他们不服就要反抗。所谓反革命实际上是抗拒被一个中心强行改造的命运,是这些人他们在反革命。他们本来未必边缘,但是被革命直接给边缘化了。

为什么能预言复辟率先在哪发生?要复辟就要跟革命者相对抗,而革命者排山倒海的力量,你只有在那种组织资源丰富、能自我组织起来的地方才有可能成功。迈斯特就到处观察法国哪的传统组织资源最丰富,他说复辟一定在这仨地先开始——最后压中了俩。

而迈斯特为什么能观察到这些?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多重边缘人。 这是整段最完整的一个论证链条,施展讲得很细:

第一层边缘:迈斯特是贵族,但他是"穿袍贵族"。中世纪贵族有一个基本原则——但凡能通过流血获得的,绝对不通过流汗获得。通过流血获得的是尊严,通过流汗获得的是下等人,靠卖体力的。佩剑贵族是靠军功打出来的真贵族。但后来一帮做生意赚钱的人想获得地位,花钱买贵族头衔,这些就叫穿袍贵族。老贵族看不上:"你们算干嘛的?"原出身群体也看不上:"你还人五人六呢,弄一袍子穿上了。"两边都看不上,这就是边缘。

第二层边缘:迈斯特说法语,但不是法国人。他的家乡叫萨瓦(Sawaii),当时属于撒丁王国——一个意大利语王国里面有一片说法语的领地。在意大利那边他是边缘,放到法国这边,在法国人看来巴黎以外都是农村,更何况你连法国都不算,这身份再次边缘。

第三层边缘:大革命时期,法国革命者把萨瓦给占了。萨瓦人一开始是特别欢迎革命者过来解放——我们说法语的,就应该成为法国一部分,而且革命、人民主权,我们也想有。没想到革命者一来第一步就强行改造,把你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没多久萨瓦就发生叛乱,这叛乱并不是坏人的反革命,而是"凭啥你改造我?我拒绝改造"。迈斯特当时作为撒丁王国驻彼得堡的大使,回不去家乡,只能远观着家乡被革命者非常残酷地镇压。彼得堡有极昼("没到严格的极昼啊,因为离北极圈已经很近了",半夜十一点天还没黑,凌晨一点天亮了),他就写了《彼得堡之夜》——用对话体,设三个人物,一开始就说白夜反正也睡不着觉咱聊吧——"咱录一播客吧,文本化播客"。

把迈斯特多重边缘身份搞懂之后,施展反过来一下子理解了这套理论怎么来的。同时跟他自己从 i 人表演 e 人对抗天性的边缘处境发生共振,他这么多年在纠结什么也终于清楚了——这种纠结仍然在,但心里能跟它和解了。"只要能和解之后就舒服多了,所以于是在那之后,表演 e 人就表演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四、宇宙观回流与拉美革命神秘主义的地理根源 (32:50 - 42:24)

核心主张是:拉美革命带有神秘主义气质,因为原住民曾经历过高纬度极昼极夜导致的双重时间系统,形成了"宇宙需要一次次重启"的独特认知,这种认知回流到现代政治语境就变成了"革命本身成为目的"。

相征问施展做学问真正的乐趣到底是解释世界,还是看到别人没看到的某种秩序或规律。施展笑说"装逼的人肯定选逼"——选 B。"你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是有一种很强的超级的满足感和炫耀感。"相征警醒一句:你会不会为了表现新奇而强行解释?施展说他觉得自己没到那程度,他的研究都紧紧贴着现实问题。但他想起前几天跟 GPT 聊天的经历——他一个长项就是擅长开脑洞,开完脑洞跟 GPT 吵架,要求 GPT 不许顺着说、必须挑战他,然后互相对骂把假想水准变高。

那段时间他正好在关注拉美,注意到拉美革命跟旧大陆革命的气质不太一样——"革命里面老是有某种神秘主义的味道。"浪漫主义到最后变成浪了,"革命本身成为目的了,不是说革命之后我要建立秩序,革命本身成了目的了。"

他就问 GPT 为什么拉美革命有这种神秘主义气质,GPT 给了好几条原因,其中一条特震惊他:"原住民的宇宙观的回流导致了这样的革命气质。"什么叫原住民宇宙观?GPT 告诉他:其他大陆的创世都是一把成的、一时的买卖,创出来之后世界就有了;而原住民的宇宙观里,创世是创了好几回,创一轮失败再创一轮再失败,创了 N 轮——"连续创业者通常也都是连续失败者"。 最后在印第安人的宇宙观里,今天这个世界你也说不准是不是还会再次创世失败。

人跟宇宙的关系,在旧大陆是人要顺从宇宙——顺天应人、理解天命,或者顺从上帝意志。但在新大陆不一样——"人跟宇宙是一种运维关系,宇宙需要你不断地去运维,然后宇宙才不至于崩溃。"这么奇怪的世界观怎么会出现?

这个问题埋在施展心里很久,直到有一天读到猛犸象迁徙的时候,看到一个概念——"猛犸草原"。以前人类学认为人类是在冰期沿着海平面降低形成的白令路桥从西伯利亚走到阿拉斯加进入美洲的。施展一直不明白:如果是冰期那冰就更多了,人为啥往那边走?直到看到猛犸草原这篇论文——地图让他吃了一惊:猛犸草原大致从西班牙北部、法国南部横贯整个欧亚大陆过来,中国北部(淮河以北)这些地区都是猛犸草原,而且一直延伸到阿拉斯加一带,没有冰盖、是大草原,上面有猛犸象

一旦白令海峡被封住,这边降水量不够,所以没有成为冰盖,反倒成为草原。猎人追逐猛犸象一直追到了白令路桥阿拉斯加一带,到那里定居下来。

但定居下来之后出现问题:在法国南部或中国北部,昼夜是规律的 24 小时;可到了阿拉斯加那一带,有极昼有极夜——意味着你是有了两套昼夜系统的。

一套昼夜系统以 24 小时为单位,还有一套昼夜系统以 365 天为单位。极昼极夜就是一个大的昼夜。一年有一次黑天,一年有一次白天。而一年里面有好几个月是纯黑天,好几个月是纯白天,然后其他时间是 24 小时的单位。所以他就有了两套时间系统。而这两套时间系统使得他对于宇宙的理解跟别地的人就不一样了。

后来暖气之后,白令路桥被海水截住,这帮人困在阿拉斯加回不去亚洲了,冰化了就只能往南走,又回到低纬度地区。于是这是人类唯一的一群人:既见过一套日夜系统、也见过两套日夜系统、然后又回到了一套日夜系统的地方。 时间观错乱了,这种错乱的时间观被他们投射为不一样的宇宙观——宇宙是一次一次要重启的。因为他们在高纬度生活时,其中一套日夜系统就是以一年为单位一次又一次重启的。投射到宇宙观之后,玛雅纪年才会有几十亿年那种巨大的时间尺度。这套宇宙观又回流到拉美革命观念里面,革命本身就成为目的——因为宇宙是需要不断重启的,所以革命得一次一次来,相当于对现实宇宙的一次又一次重启。

施展也承认这是"强行解释"——"这肯定是一种强行解释,很好玩,挺好玩的。"但这段推理本身就是他"怎么从一个细节一路追到一个原创解释框架"的完整演示。

五、走地型考察揭示阴山地理结构对隋唐盛世的定义 (42:24 - 58:08)

核心主张是:行走是验证和否证假想的关键方法。北魏六镇最初的目的不是防守而是进攻——这种"长城南北皆我疆土"的战略思维,通过北周北齐遗传给大唐,定义了隋唐盛世的气度。

相征说施展简直是个"走地型历史学者",到处都在跑,问行走是不是一种研究方法。施展说在今天确实是了。之前经济条件不允许,《枢纽》卖了大几十万本——"在今天这个时代,书能卖到三万本就已经是畅销书了,你大几十万本,而且还是一本学术书"——之后才有能力到处走。

出去走跟窝在家里看书确实不一样。"窝在家里看书,我就是知道在历史上在哪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战争,或者在哪曾经崛起过一些牛逼人物。可是为什么那会那么崛起牛逼人物?为什么战争会发生在那儿?仅仅看书,你永远 get 不到。直到你去到那个现场,一看这山川地势、所有河流棺材的走势,到现场一看,瞬间就明白了。但是瞬间又会生出之前根本想不到的新问题。"行走就跟他的写作和思考形成正向激荡——通过行走来验证假想或否证假想,不断发现新问题,再去阅读、思考,再有更多行走,不断正向循环

相征追问:你去了那么多地儿,有没有哪次行走颠覆了之前的理解?施展印象最深的是阴山北路的怀朔镇——今天叫固阳县,是包头的一个阴山以北的辖区。

他先展开怀朔镇为什么重要这条完整推理。唐朝这种大唐盛世的气度是怎么来的?唐朝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是孙悟空——唐朝的气度是从它之前继承下来的路径依赖来的。 它之前继承的是南北朝的北朝。北朝开始是北魏,北魏末年迁都从山西大同到河南洛阳,迁都之后全方位汉化——汉姓、汉语、汉服、和汉族通婚——放弃了草原气质。只要放弃草原这一脉,草原就不认你了。可你的军事基础在草原,所以北魏迁都到洛阳二十多年后就崩溃、亡国了。北方乱世里出现两拨牛逼人物,一拨建立东魏后来被篡位成北齐,另一拨建立西魏后来被篡位成北周。隋唐帝国的制度母体直接就是从北周来的 ——北周那东西没怎么改,直接把它扩大,就变成了隋唐的制度原型。而北齐是构成隋唐最重要的文化来源之一。

北齐、北周的建立者分别来自两个地方:武川镇(北周主导人群的来源地)和怀朔镇(北齐主导人群的来源地)。施展读书时知道有这两个地儿,但一直没搞清楚:这俩地今天都没什么人听说过,但"你可以说它定义了后来的隋唐、定义了大唐盛世,没有这俩地儿就没有后来那些了不起的人物"。武川镇牛逼到什么程度?北周皇室、隋朝皇室、唐朝皇室都是从武川出来的。

那为什么牛逼人物都安排在这两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施展猜想是因为这俩地儿重要,朝廷会把牛逼人物放在重要的地方。那这俩地儿为啥重要?他给出了一张完整的地理拼图:

北魏有北边六镇防备草原上的柔然("花木兰替父从军要打的就是柔然")。怀朔、武川是其中两镇。阴山自东向西走,隔绝南北,以北游牧、以南农耕,但阴山有两条通道可以沟通南北:东边叫阴山白道,西边叫呼延谷。只要通道两端能沟通异质人群,出口一定会被各设置一个重镇:

  • 阴山白道南口重镇:赵武灵王设置的"云中",苏轼写过"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两千三百多年前设置的——今天叫呼和浩特
  • 呼延谷南口重镇:赵武灵王设置的"九原"——今天叫包头
  • 阴山白道北口重镇:武川
  • 呼延谷北口重镇:怀朔

理解了这个地理结构就能解释:这两地重要,所以牛逼人物派在那儿。施展想亲身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理结构让这两地那么重要,以至于定义了大唐。"我如果能够把这样一个阴山地理结构怎样能够定义大唐走向的东西给解释出来,那就到你前面那俩选项那个 B 了——能够给出一个从来没人给出过的解释,哇塞,那这事特装逼啊。"

然后就是那段"走地型考察"的核心故事。他第一天开车从南往北走,先到包头郊外看秦长城。这里他给了一个很棒的视角转换:从南往北走是汉人视角,长城平平无奇;从北往南走是匈奴人视角,长城就显得截然不同。 他特意绕路从北往南走了一遍:

从北往南走匈奴人视角一看,我靠,那种对你的威压感,超级的,你看着就知道,看着就会特别绝望,说这个我怎么能过得去呢?……一方面绝望,另一方面很愤怒。因为原来河套地区是匈奴人,我的祖先一直在那游牧的。在那儿牧马思民,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当年经历的,可是现在你们这帮家伙就在这修这么一东西,我就过不去了,老家给我占了,然后过来还在那天天揍我。

站在城墙上往下一看,肉眼可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有我对于险要棺材最牛逼的想象都是肉眼可见的"。

于是他对第二天去怀朔镇充满期待——"秦长城除了蒙恬你没听过什么牛逼人物,而蒙恬后来也死了。北边的怀朔镇出了那么多牛逼人物,那得啥样啊?"但第二天开车穿过阴山之后,突然发现跟之前所有想象全都是反的 ——"我想象秦长城那么险要了,结果一望无际、一马平川。"

找到镇城时,站在上面往四周一望——因为到了阴山北边就是内蒙古高原,回头看阴山显得很矮(你已经站在高原上了),高原只是海拔高并不是说高原都是山,所以北边的内蒙古高原一马平川。"根本就完全不适合防守,没有任何我之前所想象的那种怎么样的险峻、灵力,所有的想象立刻全都泡汤了。"

施展当时很沮丧——他觉得自己能构建一个特牛逼的假想的可能全破灭了。残存的城墙也就到小腿这么高,他绕着镇城转了几圈之后,突然一拍脑袋——"我之前有一个假设,假设错了"。

我假设的是他们修镇城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守。如果你就是为了防守,你这种方式在这个位置修镇城完全不合理,因为你要防守一定得修在一种显要的地方,关隘什么的,你把山形地势都能借上,防守成本最低嘛。你修在这种易攻难守的地方是完全不合理的。但是,如果你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防守,你的目标就是进攻呢,那你在这修一镇城就太合理了——这是我前进的一个基地啊。

后来他又去看了武川镇等其他几个镇城,地势结构跟怀朔几乎一样——这意味着修这些镇城最初目的根本都不是防守,就是进攻。紧跟着另一个问题也想通了:秦长城目标是防守,意味着长城以南才是我的,长城以北跟我没关系,拦着你们别过来就完了;而如果像北魏这样设置镇城,意味着长城南北都是我的,你谁也别废话了。此时它整个的制度设计、帝国战略规划、人员配备全都不一样了。而这些东西通过北周跟北齐最后遗传给了大唐,我们才有大唐盛世。

相征感慨:"你刚刚一直说这个匈奴人视角我从来没有过,现在我能理解了。"

这一段还穿插了一个关于"边缘人"的延伸讨论。相征问:我也去过拿破仑的家乡,怎么就没这种感悟?施展说:拿破仑也是个边缘人 ——科西嘉岛很晚才归属法国,之前是撒丁王国的(又是撒丁王国),在法国人看来这是个外来地儿,说话口音贼重、个子小、其貌不扬。"你在巴黎还要混进来,全方位的,就觉得你这人,你疯了吧你。越是这种情况下,他就越极力地要证明自己。边缘人往往有更强大的动力——我要证明自己,我非得要证明给你看。"相征接:"是不是类似于很多在北京或者上海混得还不错的很多是外地人?"施展说对,换个词就是"野心勃勃的人,往往是来自于边缘地区的人。而这种野心勃勃最后才会带来你不一样的人生状态"。

六、山河地理与意义之网共同构建的中国故事 (58:08 - 1:23:10)

核心主张是:中国的形成由地理命运与文化故事各占一半。命是被给定的、运是自己能改变的。伟大的历史叙事是高级谎言——不是违背事实而是超越事实,其核心功能在于构建让每个人都能找到位置的意义框架。

相征问施展的核心问题到底是什么。施展回答:"追问的核心问题就是中国到底是谁?"从内部角度,中原跟边疆的关系应该是什么?从外部角度,中国跟世界的关系是什么?这两重视角他用同一个线索串起来——山河大地。

他把书开篇的地质叙事展开:五千万年前印度次大陆转过来,在亚洲大陆上形成一系列高原、山脉褶皱,这些地质运动形成了横贯欧亚大陆的地质结构叫阿尔卑斯-喜马拉雅山系。沿着这条山系,古代各大文明首先在山系南北两侧形成了古代三组重要的农牧关系:东边是中华文明,西边是欧洲文明,中间是波斯文明。各有各的农牧关系,基于此他们开始互相碰撞,打来打去生出新东西。新东西沿着阿尔卑斯-喜马拉雅山系横向传导,最后塑造另外两组。他沿着这个线索把中国纳入世界范围之内——中国史作为世界史的一部分,通过与世界的互动不断从外部吸纳新东西,吸纳进来内部开始卷,卷特别牛逼之后还能反向塑造世界。中国跟世界在不断相互塑造,这种相互塑造让中国变得不一样,不一样的中国又塑造世界,又让世界从此不一样。

然后展开"边疆怎么塑造中原"。施展挑了几点干货:

中原不统一的话,草原就不会统一 ——草原上是 N 多个部落联盟彼此征战。中原一旦统一,草原迅速就会统一,形成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首先第一步是共同敌人,背后还有更有意思的底层逻辑。此时离开中原解释不了草原。而草原一旦统一了,对中原就构成巨大的军事压力——中原要活下去,首先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解决这个压力。"你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意味着你中原内部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等一系列的东西,它的发展路径都会被这个前提给直接地定义了。"所有政策、制度、变化如果不能回应草原这个问题,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中原内部的演化路径被草原给定义了,离开草原也解释不了中原

另一方面,今天中国的长城是在内部。长城在内部意味着什么?"我们接盘的是一个横跨长城南北的大帝国遗产。如果你接盘的那个帝国遗产仅仅在长城以南,那今天中国就比今天小多了。"横跨长城南北的朝代,古代历史上你会发现都不是由纯汉人王朝所主导的。纯汉人王朝(包括土木堡之变后的明朝)有效统治都是在长城以南,大概不到 400 万平方公里;还有小六百万在长城以外(包括青藏高原),都是由少数民族主导的王朝建立起来的。

像元啊、清啊,好多人都说他不应该是中国的朝代。如果他不是中国朝代,那就意味着除了汉族都不是中国人,那也不是个少数民族女王老二防啊。这句说法肯定是有问题的。

相征接:"太有问题了,而且很蠢,对历史一点都不了解他会说这种话。"施展继续:能够横跨长城南北的朝代都是由少数民族所主导的,正是草原才能把农耕、游牧、绿洲统合在一块,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多元复合帝国。所以草原并不是被中原单向塑造的,它也在塑造中原。

再一个方面,中国这个"middle country"概念("极其蹩脚的英语")。周代初年有"宅兹中国"的说法——那时"中国"指的是关中、河南、洛阳这些地儿。后来朝代统治疆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非汉人地区被纳入进来。那时候你如何让所有人都能认同咱们是一家人?相征举自己的例子:他老家周朝那会儿叫"东夷",青岛也是东夷。"到了后来这个王朝统治之下不一样的人群越来越多——游牧的、农耕的、信教的——关于什么是中国这个说法必须得不断扩容,肯定不能再用当年那种小的说法了。"这是政治诉求、统治诉求,但统治诉求跟文化演化之间也是相互塑造关系。"文化都不能脱离政治独立演化——它能独立演化,但那条路一定无法成为主流。因为你要成为主流,背后得有支持你的人,最大的支持、最大的资助肯定来自朝廷。"所以最后一定是关于中国的故事讲得越来越大、里面容纳的差异化人群越来越多的那种演化,才能留存下来

从这里延伸出"地理和故事构成你到底会变成谁"的完整比喻:

我经常打一个比方,我说就先假设你是个古代人,那么你生在滨海之地,此时这是地理的一个命运,你就生在海边了。假设你是一古人,那么你生在海边,此时大海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到底是天险还是通途?这跟大海的物理属性没关系,这只跟你怎么理解大海有关系。如果你给自己讲的故事告诉你大海就是天险,那么大海一定会成为天险,因为你不会到海上去做任何尝试。而如果大海是天险,那意味着什么呢?中心在哪啊?中心肯定在陆地的中央吧。那你一定是边缘人。因为中心在中央,而海滨那是边疆。但如果你给自己讲的故事,大海不是天险而是通途,你就会到大海上不断地去做尝试、做努力,最后大海真的会成为通途。而大海一旦成为通途,你生在海滨,你就不再是边缘人了,你反倒成为中心了。因为陆地要想跟大海联系,必须得通过海滨。

你到底是边缘还是中心、大海到底是天险还是通途,这都跟给定的物理属性没关系,跟你给自己讲的故事告诉你它意味着什么有关系。

小伙伴给了他一个更好的表达——把命和运拆开。"命是被给定的、文化选择的那一面……命是天定的,而运是你自个儿定的。并不简单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我运由我,我命由天 ——命和运是天和我各一半的。"

施展强调他并没有过于强调地理决定论——只是过去我们对历史的讲述(不止历史,好多学科)把地理这个要素忽略掉了,仿佛所有地方的人面临的条件、处境都一样。"如果你失败、不成功,那肯定是你自个不努力。实际上人跟人他面临的先天的处境肯定是不一样的——你跟加沙人、跟伊朗人说你得努力啊?加沙说我刚努力过,努力完又失败了。"如果把地理要素完全忽略掉,就会走向巴黎革命者那种逻辑——以巴黎为标杆改造全国,你们如果不服改造那是你们的问题。"巴黎实际上是对于运那一块的绝对追求,但你因为对这个绝对追求把命完全给否定了肯定不对。你必须得巴黎跟迈斯特加在一块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对于人的理解。"

接下来是关于"故事与谎言"的核心段落。相征问:康熙大帝为了证明大清的正统性非得说泰山龙脉从长白山来,这在你看来是谎言还是伟大的故事?施展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好,伟大的故事从来都是谎言。

他把谎言分两种:

  1. 低级谎言:完全不顾事实、硬是瞎胡乱扯、编瞎话。
  2. 超越事实的"高级谎言":准确来说不应该定义为谎言——它不是不顾事实,而是超越了事实,跟事实在不同维度上升维。"他说一大堆事实放在这之后,我仍然要解决这一个问题:所有这些事实彼此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参照系来理解这些东西?"此时他要构造一个更大的参照系,把看上去相互矛盾的东西整合在一块,让他们能够进入到一个相互安顿的关系。相征接:"才能够让他有这个执政的合法性。"施展纠正:不止执政合法性——让所有人都能自我安顿。"如果没有合法性,下面的人无法自我安顿,始终处在一个持久的内战状态,实际上谁都不想要那个状态。"

这种故事是永恒存在的,因为它内在于人性——"人性当中它永远地有一种对意义的需求。就意义之网嘛。你只有满足这个意义的需求,这个人他才觉得自我的内心安顿了,我和世界和解了,或者和自我和解,anyway 反正就和解了。就算没和解,我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那么我也不那么难受了。"

这里他引了学术伙伴李筠(《什么是权力》)的三支柱说法:政治秩序需要三个支柱——暴力威胁、金钱收买、谎言欺骗。用不那么戏剧的说法就是:

  1. 暴力垄断 ——任何可被执行的法律都以背后有暴力做担保为前提。"我们并不是因为有了交通法规我们不闯红灯,而是因为有警察我们才不闯红灯。否则光有交通法规没有警察,就算你不闯别人闯,闯的人多了最后你吃了大亏,你不得不闯。"
  2. 财政逻辑 ——任何一套暴力机器背后都得有一套财政逻辑来支撑它运行。
  3. 意识形态(观念系统) ——"你要告诉人们为什么我们这么过日子是对的,为什么这么过日子是值得的。"有了这个支柱之后,暴力机器和财政逻辑才获得它的正当性。没有正当性人就会一直处在对抗状态,日子没法过。

任何一开始运转不错的秩序,持续时间够长内部一定会积累矛盾,到那一步,原来讲的那个故事跟现实之间没办法再整合现实,反而在扭曲现实,就不 work 了。就会出现动荡、内战、革命。但革命之后不是说我们不要那个故事了,而是说我们得找到一个能够 work 的新故事,仍然要把所有这些东西整合在一块。

七、AI 时代的问题意识与健康民族主义的建立 (1:23:10 - 1:50:29)

核心主张是:人们真正拒斥的不是宏大叙事本身,而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宏大叙事。健康的民族主义应该是"能为人类做贡献"的自豪,而不是排他性的优越感。AI 时代人能不能不被替代,取决于能不能问出好问题,而问题意识来自"我是谁"的自我追问。

相征担心这期节目可能"又在搞宏大叙事"的风险——今天很多年轻人本能反感、警惕宏大叙事。施展回应:

宏大叙事实际上人是一直需要的,因为你总是需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参照系。你的意义是通过这个参照系获得,而参照系是需要通过一个故事来构建的。而那个故事实际上就是宏大叙事,人总是需要宏大叙事的。只不过……一个故事,如果每个人在里面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此时它就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有意义、有价值的参照系。但如果这个故事讲出来,多一半人在里面找不到自己位置,这个故事就不 work 了。

今天人们对宏大叙事的拒绝,很多时候是因为你所看到的宏大叙事里个人没有位置。"那我干嘛要听他呀?跟我有毛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人们不要去寻找一个参照系,而只是人们拒绝这个跟我没有关系的参照系。" 《河山》就是一套宏大叙事,但它尝试寻找一个跟所有人都有关系的参照系——所以里面用了很多人物故事,既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每个人物面对历史大潮、面对命和运夹击时,每一次成功的经验都构成他未来走向失败的积累。

人们并不是真的拒斥宏大叙事,而只是拒斥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宏大叙事。

相征接着追问:宏大叙事跟民族主义、民粹好像有脱不开的关联。施展从两个层面回应:

第一层——什么样的宏大叙事会走向民粹:如果会走向民粹,给出的一定是跟个人没有关系的宏大叙事。"个人在里面就是耗材,就是燃料,他才会走向一套民粹的宏大叙事。那也是宏大叙事,但那是一个糟糕的宏大叙事。"但如果一个宏大叙事跟每个人都有关,你不是耗材、不是燃料、你是历史的一个主体——"虽然你的名字没有被历史记录下来,但是你的活动在历史当中产生了很多的痕迹——此时这个宏大叙事跟你当然有关系。"

第二层——民族主义分两种

  • 狭隘民族主义:"我们最牛逼,其他所有人全都不行,你们都是注定要被我奴役或贬低鄙视。"非常不健康、封闭、狭隘,最后一定害人又害己。
  • 健康的建设性民族主义:"我们很牛逼,我们为什么牛逼?因为我们能够给人类做出巨大的贡献,让人类从此变得更美好。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而自豪,因为我们能够让人类变得更好。"如果宏大叙事往这个方向讲,而之所以能让人类变得更好——那如果你不能让其中的每个人都变得更好,你怎么可能让人类变得更好?

施展说《河山》就是往这个方向的努力。他在构造这个宏大叙事时想尝试寻找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读历史时把人名、朝代、事件意义全都撕去,剩下的就是我们今人跟古人共享的命运,也是我们跟子孙后代共享的东西。"还能剩下的,只有山川大地。山川大地这就是我们的一个最大公约数。 宏大叙事这个故事以这个最大公约数为基础构建起来,就有机会让它跟所有人都发生关联,同时保持足够的开放性。"

相征这里插了一个现实话题:外部力量能不能进去改造一个有内部问题的国家?施展以伊朗为例,做了一个完整的推演(他特意说这是 4 月 1 号愚人节,今天说什么话可以不负责任):

二战就是外来力量强行改造德国、日本的例子。但今天美国在伊朗做不到——不是美国力量变弱了。原因有两层:

第一层,搏命的逻辑:美国当年跟德日打仗是相互搏命的状态,不计代价不计成本。今天美国跟伊朗打仗,伊朗是搏命状态,可以不计成本;而美国犯不着搏命。"两边打仗的时候成本计算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会导致似乎外部的干涉未必能够达到一个好的效果。"

第二层,普世主义的困境:二战时美国和苏联都给出了说法,都是普世主义的说法。"普世主义假定了有某些价值比国家还要更重要,那些价值是最基础的,国家要服从那些价值。"儒家其实也是普世主义——"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社稷就是国家,儒家认为有比国家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民。"普世主义在今天有点被污名化,咱不从任何价值判断来看,作为客观存在的东西来判断。"

美国的普世主义基础是普世人权(人权高于主权),苏联的基础是普世阶级(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国家从属于阶级)。但普世主义天然存在一个 bug——你作为普世主义的倡导者、盟主,你就要承担起一个普世责任——你的责任半径以全球为单位;可你要承担责任就要有大量财政支出,你的财政半径从来不是以全球为单位的。责任半径跟财政半径之间就出现一个巨大落差。 如果落差太大,你讲的故事就变得虚伪掉了。

冷战时期这个落差为什么不是问题?因为美苏互相帮对方背锅——美国的财政半径只能管到有限地方,另外的地方被苏联占了;按说那些地方也应该在美国责任半径里面,但美国过不去,美国说那边有坏人,苏联也说那边有坏人——互相帮对方背锅,把责任半径跟财政半径之间的差距消除掉了。冷战结束之后苏联这背锅侠没了,美国的问题来了:你的责任半径是全球的、而且今天没有坏人了,你要覆盖全球哪出事你都得管,那意味着财政半径也得往全球扩展。除非你跟第二名之间有断崖式实力差距,才做得到。冷战刚结束那十年美国能做到,但进入 21 世纪之后差距越来越不是断崖落差,责任半径跟财政半径之间的灰色地带越来越大,普世主义的说法就开始被人觉得很虚伪。

于是特朗普在尝试讲一个新故事——从普世主义回归到势力范围。"我不管全球的事了,我的财政半径能够到哪,我就只讲跟哪有关的事。这之外的事那是你们的命,你们自求多福,跟我没关系了。"势力范围靠利益驱动,普世主义靠价值驱动。势力范围包括南北美洲(有不服的必须打服,比如委内瑞拉)、几个关键的咽喉要道(马六甲、霍尔木兹、苏伊士、好望角),以及随着全球变暖变得重要的北极航道——北极航道西出口靠阿拉斯加,东出口得靠格陵兰。欧洲还停留在普世主义视角,所以觉得特朗普抢格陵兰是缺德;但在势力范围逻辑下这事就是应该的。"你骂我是因为你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的思路里面,你还落后,哥们已经往前走了,你还在那原地踏步。"

但特朗普在伊朗这事上又做了一个没往回收的动作——他本来往势力范围上收,伊朗这一下进入了自己的目标混乱状态,"姑且假设他是有目标的,他目标混乱了,于是就踩了大雷了"。

最后两个问题:AI 不会取代人是因为什么?年轻人该训练什么能力?

AI 的局限是没有"门卫三问" ——你是谁、你从哪来、你到哪去。"问题意识归根结底就是:到底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AI 不会做这种自我追问。AI 的能力是在已有知识进行各种整合、搜集,在已有知识之间建立起你事先根本想不到的那种联系——在这方面 AI 能力超级强大。但它无法主动去发动问题,而主动发动是谁来发动?只有在追问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那个主体,他才会去发动问题。所以 AI 会成为一个超级强大的工具,但它无法发动问题的话,就仍然无法取代人。"

施展自己的问题发动,就是从那个边缘人潜意识来的——想跟自我和解。"我的方案就是去找到一套能说得通的解释框架,能让所有人在里面都找到位置。人最难找到位置是什么人?就是边缘人嘛——主流的人这个框架就是他们设计的、他很容易在里面找到;边缘人是最难找到位置的。那么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找到位置的意义框架,自然我在里面也就有位置了。"

关于年轻人该训练什么能力,施展换了个角度回答——他跟读小学五年级的小孩讲:

等到你工作的时候,你今天学的知识多一半都没用了。就像我小的时候还要学打算盘,今天啥用都没有。有一半知识没用了,但我们不知道是哪一半,这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未来很多东西会被 AI 替代。"到底是 AI 为你所用,还是你成为数据源、成为燃料为 AI 所用,取决于你是否能够问出好问题。" 施展给孩子讲的是二八定律 ——花 20 的精力能拿到 80 分的成绩,另外 20 分你得花 80 的精力才能拿到。"我说那 20 分咱不要了,咱只要这 80 分,你只用了 20 的精力,那 20 分在未来 AI 它会帮你。那你还腾出来 80 的精力干嘛用呢?你去拿另外四个 80 分。"

为什么要去拿另外四个 80 分?他给出"挖井 vs 拼天"的完整比喻:

任何一个知识都像一口井。你不断地挖这口井,作为侧位,挖得越来越深,那你对这个领域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厉害。但问题是,你挖井的时候挖得越深,你离井口就越远,回头看的时候,天就越小。此时实际上世界在你眼中变得越狭隘了。如果你挖井目的是挖这个矿,确定矿脉就在这儿,那没得说。但如果你挖的过程当中发生地震了、矿脉转移了,你挖得越深、关于这块地块的知识了解越多、越没用。此时你需要什么呢?在这种发生地震的时候,你需要去了解更多的井。你了解的井越多,你眼中拼出来的那个天越完整,你就越容易判断矿脉转移到哪儿去了。

而在今天这种 AI 时代有可能是一次地震,我不知道它会转到哪去,但是我们要知道怎么去拼出一个更完整的天,帮你去判断矿脉转到哪去了。 所以年轻人的关键不是挖深,而是挖得多 ——多挖几口井。

相征最后总结:在播客体系里他们可能是最早反复跟大家讲"不要陷入宏大叙事陷阱"的节目,但今天这个时代有的事不能太矫枉过正——在关注"中国到底是什么"的过程中,不要上来就抗拒说这是宏大叙事跟我没关系。"其实从个人上来说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只不过是这个故事好与不好、他讲得圆不圆,他有没有考虑到每个身在其中的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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