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麻醉和肉体控制:专业麻醉师来给你讲讲抑制疼痛的那些事 - 主题精读稿

疼痛、麻醉和肉体控制:专业麻醉师来给你讲讲抑制疼痛的那些事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从止疼药到成瘾机制,一场医学祛魅之旅

这期播客邀请了北京某三甲医院临床麻醉科医生曲老师,与主持人螳螂老师围绕止痛、麻醉、成瘾三个维度展开深度对谈。曲老师的起点是游戏里"吃止疼药加血"这个问题,但很快延伸到布洛芬的药理机制、剖宫产麻醉方式的取舍、阿片类药物的真实成瘾路径、镇痛金字塔的四层结构,以及中国分级诊疗制度的深层问题。整期节目信息密度极高,是目前播客中难得的、有临床经验支撑的疼痛管理科普。


一、麻醉学的三个板块,不分家的道理 (00:01 - 00:14)

麻醉学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是"手术前打一针让人睡过去",但这只是工作的冰山一角。曲老师首先纠正了这个认识:现代麻醉学主要分为三个板块——临床麻醉、疼痛管理、重症监护与急诊,他所在的科室专注临床麻醉,服务于手术,但这三块本质上是不分家的。

以骨折患者为例,可以具体看到疼痛管理如何贯穿整个围手术期:

  • 术前:患者住院期间,麻醉科可以用神经阻滞的方法——比如胳膊骨折,通过神经阻滞在术前就先减轻一部分疼痛,让患者不必在等待手术的漫长时间里持续忍耐。
  • 术中:视具体情况追加局部阻滞或直接全身麻醉。
  • 术后:再给患者上静脉止疼泵,可以是局部起效,也可以是全身性的。

"镇痛和临床麻醉本质上是不分家的"——曲老师用了一句精准的概括:"一个是管杀,一个是管埋。"麻醉让人失去感觉,疼痛管理让人在整个过程中都尽可能保持舒适,两者从术前延伸到术后,是连续的服务而非一次性操作。

麻醉工作开始于手术前一天:查阅患者病历、检查化验结果,去找患者和家属谈麻醉方案,把不同麻醉方式对应的收益和风险都说清楚。这不是"为了把人吓走",而是履行告知义务,也让患者在真正了解信息之后做出符合自身情况的选择。

曲老师把麻醉管理比作开飞机:大家最关注起飞和降落,却忘了整个平流层的持续续航。麻醉的开始和结束固然风险最高,但真正的功力在于手术过程中的持续管理——处理突发状况,配合外科医生应对复杂操作,"活都在幕后干了"。


二、剖宫产:全麻 vs 腰麻,风险如何权衡 (00:06 - 00:10)

剖宫产是一个生动的麻醉方式权衡案例。很多产妇的第一反应是"要全麻,我睡过去,醒了孩子在怀里"——这个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曲老师会花时间告诉产妇:椎管内麻醉(俗称腰麻)通常比全麻更合适,原因直接而有说服力。

全麻的药物会通过胎盘传递给胎儿。简而言之:把妈妈全麻了,孩子也被全麻了,出来的宝宝可能不喘气。评估新生儿出生状态有一个 Apgar 评分,从外观、脉搏、对刺激的反应、肌张力、呼吸五个维度判断孩子出来有多"活蹦乱跳"。全麻剖宫产与腰麻相比,Apgar 评分会有明显差异——孩子出来的状态更差。

当然,全麻剖宫产并非不可行,在特殊情况下有专门的技术支持。问题是:常规情况下,有没有必要承担这个额外风险?

腰麻有自己的特点:镇痛效果可以持续几个小时,时间长度的管理可以用其他止痛方法补充。对于非剖宫产的手术——比如下肢骨折——腰麻和全麻在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有时候各有技术上的特色,但都可以通过综合手段来管理疼痛。

螳螂老师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妻子因孩子过大(全院年度第二大,八斤九两)必须剖宫产,问大夫哪种麻醉风险最小,大夫直接回答"没有这个选项"——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一个现实:麻醉方式的选择从来不是"哪个最安全",而是"对于这个具体的人,哪个最合适"


三、用药剂量估算:体质成分比体重更关键 (00:09 - 00:11)

麻醉用药量怎么估算?直觉上似乎是体重决定用量,但临床上远比这复杂。

曲老师指出,临床只能根据身高体重做初步估算,但理想状态是把患者过一遍体质秤,看身体成分——脂肪含量和肌肉含量各是多少。原因在于:十斤脂肪和十斤肌肉的血液灌注量完全不同,有效循环血量也不同,但体重相同。光靠体重估算,误差相当大。内脏脂肪含量高的人,外表看起来可能还好,但实际代谢状况与表象差距很大。

现代麻醉使用一种叫靶控输注系统(TCI)的技术——通过一个专用微量注射泵,内置了基于大量临床数据建立的药代动力学模型。把患者的年龄、身高、体重、性别等基本参数输入进去,系统会自动计算给药速率,以维持目标血药浓度(比如某个具体的微克/毫升浓度)。

这套系统背后是统计意义上的人群数据,针对不同年龄段、性别、体型的患者,药物在体内的代谢动力学是不同的。所以麻醉并非简单的"体重乘以系数",而是一个持续监测、动态调整的过程。但正如曲老师说的:"你治的是人,不是病"——量化是工具,不是目的。


四、中外疼痛观念的分歧:安全性让步 vs 舒适性优先 (00:15 - 00:18)

中国人和外国人对疼痛的态度,在临床上体现出截然不同的取向,而且这种差异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曲老师举了一个典型的神经阻滞场景:手术需要在麻醉前给患者做神经阻滞——用针把局麻药打到神经旁边。这个操作有一个重要原则:最好让患者保持清醒,因为如果针扎偏了,清醒的患者可以立刻告诉医生有异样的感觉,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真的扎到神经造成不可逆损伤。

中国患者的反应通常是配合:可以忍受这个操作过程中的不适,换取更高的安全性。这是一种"舒适性为安全性让步"的逻辑。

外国患者的反应通常是拒绝:他们认为"在给我全麻的手术之前,你还要让我承受额外的疼痛,这是在折磨我"。他们主观上不认为忍耐疼痛有任何必要性,也不会觉得这样显得坚强或具备社会适应性。

境外医疗体系则把这个问题从另一个方向解决:在给你打任何针之前,先用局麻药对表皮进行浸润麻醉,一步一步地,只要技术上能做的止痛手段都会先给你做。本质上是"你掏得起这个钱,我就保证你从头到尾都不疼"。

国际医学界对疼痛管理有两种并行但不矛盾的表述:一是疼痛是一种生命体征,和血压、心率一样需要监测;二是疼痛是一种疾病,医院会直接竖牌子告诉患者"你感觉到疼痛应该告诉我们,这是我们需要干预的"。这两种表述在中国的临床实践中,落地程度还相当有限。

中国民间对口服化学药的普遍抵触,是这一观念差异的具体体现。曲老师说,大众真正开始对布洛芬有相对开放的态度,大概也就是疫情之后的事情——疫情期间大家疯抢布洛芬,铺天盖地的说法是"别多吃,吃多了肾衰"。这个现象本身说明:在此之前,人们连布洛芬是什么、剂量怎么用都不清楚


五、布洛芬的药理机制:消炎药比止疼药更准确 (00:22 - 00:23)

布洛芬属于非甾体抗炎药(NSAID),其作用机制值得单独讲清楚,因为很多人对它的理解是错的。

布洛芬的作用点不在神经本身,而在刺激神经的那个环节。具体机制如下:

炎症发生时,组织会分泌一种叫前列腺素的物质。前列腺素作用于神经末梢,触发疼痛信号;如果作用于人体中枢,就会引起体温升高(发烧)。布洛芬通过抑制一种叫**环氧化酶(COX)**的酶来工作——环氧化酶是前列腺素合成的关键酶,抑制它,就减少了前列腺素的生成,从而消除了刺激神经末梢的来源。

因此,用"消炎药"来称呼布洛芬,比"止疼药"更准确。它消除的是炎症这个根本原因,疼痛减轻是结果,而不是它直接作用于神经的结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布洛芬对某些疼痛效果有限——比如神经性疼痛,或者那种和炎症关系不大的疼痛。曲老师说他在临床上不用布洛芬,"效果不满意,镇痛效果太弱了"——这不是在否定它的价值,而是说明它在临床镇痛金字塔里处于最底层,设计上就不是为重度疼痛准备的。

布洛芬还有一个特性:存在封顶效应。达到一定剂量后,你再多吃也没有额外的镇痛效果,因为受体已经饱和了。这是非鸦片类止疼药的普遍特征,也是为什么爆发痛用这类药完全无效的原因——不是量不够,是天花板就在那里。


六、疼痛的主观性:0-10 量表与神经破坏的反直觉现象 (00:25 - 00:27)

疼痛的主观性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彻底。

临床上用 0-10 的量表评分来量化疼痛,但曲老师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我现在给我此刻打一个十级疼痛,你们谁能说我不是呢?"——疼痛是纯粹的主观感受,没有外部标准可以验证

螳螂老师提到 B 站上那些极端痛风结石的视频——患者的关节已经大到要离断的程度,外人看着触目惊心,但当事人呈现出来的痛苦反应反而可能不那么强烈。曲老师给出了机制解释:疼痛需要神经末梢持续受到刺激才会产生。如果这片组织的神经末梢已经被破坏了,就像皮肤被烧伤——烫出一个水泡是疼的,但如果皮肤烧到碳化,就不疼了。严重的痛风可能已经破坏了局部的神经末梢,反而减少了疼痛信号。

"这就是症状和疼痛之间未必是很强的关联性。"

这个观察有着重要的临床意义:症状的严重程度与患者实际感受到的疼痛强度,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

关于耐痛能力,曲老师有一个反常识的临床观察:老年女性的疼痛耐受力最强,尤其是生育次数多的老太太。这颠覆了"男性比女性耐痛"的刻板印象。原因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认知上的——你只要经历过一次极度的痛苦,就会建立一个参照系,当前的疼痛在这个参照系里就不再显得那么极端。年纪相差不到三岁的女性,生育过和没有生育过,对疼痛的耐受力可能完全不同。老年男性次之,中年男女居中。

这个机制也解释了为什么螳螂老师的打针恐惧——新生儿时期反复穿刺的经历,在神经系统层面留下了条件反射性的应激记忆,这是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底层反应。


七、镇静分级:从浅睡到深镇静的三个层次 (00:30 - 00:42)

"镇静"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个谱系。很多人把镇静理解为"让人睡着了",但这个理解太粗糙。曲老师把镇静分成了清晰的三个层次:

第一层:浅镇静 让患者浅浅地入睡,很舒适,像正常的日常入睡过程。特征是:叫他名字能醒,对叫唤有反应。这是最轻的干预程度。

第二层:中等深度镇静 患者睡到触碰他也没有反应——但"这还不够深"。这个深度下,无法进行有创操作,因为患者虽然没有意识反应,但神经-肌肉的基本反射依然存在。

第三层:较深层镇静 可以对患者进行轻微的有疼痛刺激的操作了。但即使到这个程度,单靠镇静也不具备完整的临床操作条件——原因是,疼痛刺激会引起循环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的巨大波动:心律波动、血压波动。这些反应是"意识之外"的,是身体对疼痛的自主神经反射,不受镇静深度控制。

因此,要进行真正的临床操作,镇静必须配合止疼药一起用,而且止疼药要给足够的量。曲老师说,加的就是强鸦片类药物。即使是已经全麻的患者、绝对不会醒过来的状态,也要给足够剂量的止疼药,原因正是为了抑制这些疼痛造成的循环系统反射反应,保护心血管稳定性。

无痛胃肠镜和无痛人流就是典型的深镇静配合鸦片类药物的组合:通常用丙泊酚(propofol,即著名的"牛奶麻醉")做镇静,配合舒芬太尼芬太尼做止疼。丙泊酚是静脉麻醉药,起效快、恢复快,正是迈克尔·杰克逊的家庭医生给他用作睡眠药的那个药物——曲老师特别指出,问题不在于药本身,而在于"用了不监测,把人扔那不管",没有生命监护,才出了事故。

关于苯二氮卓类药物(如咪达唑仑,即米达唑仑)和吗啡的管控差异:吗啡是精神毒麻类药品,属于"红处方",使用权限最高,受控最严格,每支都要记录。苯二氮卓类虽然也有管控,但级别低一些。镇静药物的耐药性问题也值得注意——安眠药越吃越多,不是上瘾,而是敏感性迅速降低,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才能达到同样效果。


八、内脏疼痛定位不准:心梗为什么会表现为牙疼或屁股疼 (00:32 - 00:37)

这个话题触及了一个很多人没意识到的临床事实:内脏疼痛的定位非常不准确

原因是迷走神经(也叫迷走神经,"迷走"的名字来自它的弥散走向)的分布极为广泛、路径复杂,导致内脏的痛觉信号可能"投射"到身体完全不相关的位置。这种现象叫做牵涉痛。

心梗的经典表现是胸痛,但临床上见过心梗的患者表现为牙疼——于是去看牙科而延误了心肌梗死的抢救时机。曲老师说,他有同行甚至见过心梗屁股疼的案例。这不是例外,而是内脏疼痛的基本特征。

正因如此,国际指南对于"脖子以下、屁股以上"的任何急性疼痛,都建议首先排除心脏问题。胸痛中心的存在就是为了快速处理这类无征兆的急性心源性疼痛。

"为什么叫迷走呢?因为你真的不知道它迷走到哪里。"

临床上对疼痛性质的问诊有非常具体的维度:

  • 部位:上腹还是下腹?左还是右?
  • 时间:什么时候开始的?
  • 程度:可以好转还是持续加重?
  • 性质:尖锐的刺痛?沉闷的胀痛?绞痛(拧着疼)?还是游走性的疼痛?

游走性疼痛是一种特别的感受——肠子的蠕动性收缩,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传,疼痛随之移动,最后一泻千里。这与固定的绞痛性质完全不同,对鉴别诊断有重要意义。


九、急诊的止痛原则:先查病因,还是先镇痛 (00:36 - 00:38)

曲老师明确说出了中国急诊的标准做法:"一般来说,在病因查明之前不轻易镇痛。"

原因是:镇痛之后会掩盖病症的表现,让诊断变得困难,尤其是当症状不够典型的时候。这是一个系统性的、严谨的临床思维取向。

境外医疗的做法则不同:有些情况下会先行镇痛,再推进诊断流程——因为他们认为症状已经足够典型,影像辅助(超声、CT、造影)可以补充临床信息,不必靠患者的疼痛表现来做鉴别。急诊 CT 在国内也很快,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腹痛病人都应该先打止疼药。

螳螂老师分享了一个真实案例:一个朋友骑车撞树,脸侧的牙全被撞断了,暴露的神经末梢直接受刺激,疼痛烈度极高,完全无法配合检查,在急诊又急又躁。大夫的处理方式是直接给了一针吗啡——病因已知(牙断了),不危及生命,直接进行快速镇痛。

曲老师则说,他自己的处理顺序会稍有不同:先给咪达唑仑镇静,控制住患者的肢体活动和躁动,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再配合止疼。这样可以在控制躁动的同时,用比较低的药物剂量达到目标——当然,对于吗啡(红处方)的使用,权限和记录要求也更严格一些。

对于心绞痛发作,国际指南推荐的是:先把吗啡(即"马飞")扎上,这对心肌梗死患者是有明确获益的。这里显示出一个逻辑:当病因明确、且镇痛本身对治疗有益时,先镇痛是正确的;当病因不明、需要用疼痛症状来辅助诊断时,则先保留疼痛作为诊断线索。


十、鸦片类药物:第一次反应是难受,不是爽 (00:44 - 00:52)

曲老师说了一段让人意外的话:

"实际上,一个历史清白的人,接触一个强鸦片类药物,第一次的反应不只是说我不疼——会晕,会恶心,会便秘,而且会极度厌食,厌到低血糖,你都不想吃东西。"

这不只是强鸦片的反应,哌替啶(度冷丁)就足够引起上述反应,吗啡也足够。吗啡还有一个独特的副作用:皮肤瘙痒,而且是那种怎么挠都没有用的深层瘙痒。

这些是阿片类药物的真实副作用谱:晕眩、恶心呕吐、便秘、极度厌食(可以严重到低血糖)、瘙痒。第一次接触的体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相当不好受的——"所以为什么要嗑鸦片这件事情,我自己非常不理解。"(曲老师原话)

这就直接推翻了大众文化中对毒品的一种想象:海洛因或者芬太尼的第一次体验是某种极度快乐或致幻的感受。不是的。它让你不疼,同时让你觉得很难受。


十一、成瘾机制的脑区解释:前额叶是唯一的刹车 (00:48 - 00:50)

阿片类药物作用于大脑的哪些区域?曲老师给出了一个简洁但准确的脑区解释:

阿片类受体存在于大脑多个位置,但关键的几个区域是:

  • 管理快感的脑区(奖赏回路的核心)
  • 记录这种快感的记忆脑区
  • 把记忆和快感联系起来的关联脑区

这些都是低级神经中枢,处于大脑进化上较古老的部分,不受意识层面的直接控制。

唯一能介入这个过程的高级神经中枢,是前额叶皮层(大脑皮层的高级区域)。它能发出什么信号?就一个:"别磕了。"

前额叶是整个成瘾回路里唯一的刹车。但问题是:低级中枢的驱动力太强,这个刹车很难踩住。而且关键在于,阿片类药物对低级中枢的修改是接近不可逆的——如果只是改变了高级皮层的认知,那可以通过再教育、心理干预来修正;但如果改变的是更低层级的生物性反射,这个"改不掉"。

螳螂老师把这个总结为"条件反射被修改了",曲老师补充:这叫"生理性喜欢",是一种动物性的趋近行为,而非意识层面的选择。

"鸦片它主要不提供兴奋。它提供轻微的镇静。它解除痛苦。因为你足够痛苦,所以我解除痛苦之后,你有一种解脱感。但你说多嗨,那不一定,管嗨的就是另一种嘛。"

这是整期播客最核心的一个论断:鸦片类药物带来的不是快感,而是解脱感。对于一个在毒瘾发作期间极度痛苦的人,注射吗啡或海洛因让他不再痛苦——这种解脱感被他的大脑记录为极强的正向刺激。他之所以持续用药,到后期很可能不是为了"嗨",而是为了"不难受"——为了抵消毒瘾副作用本身造成的痛苦。

这个机制也解释了大众文化中对毒品的误解:小说里描写的"亲吻月亮、神游太空",那是致幻剂的效果,不是阿片类药物的效果。阿片类给你的,是沉默,是痛苦的消失,而不是极度的快乐。


十二、精神类处方药滥用与阿片成瘾的本质区别 (00:54 - 00:55)

有一类现象是:年轻人会追求苯二氮卓类药物(安定、安眠药)或某些精神科处方药,把它们当作"追求某种感觉"的途径。曲老师的分析框架值得记住: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很多时候,需要服用精神科药物的人本来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药物只是缓解症状,而不是"让人开心"的物质。精神科药物"吃上停不了",并不意味着成瘾,而是病没好,停药了症状就回来了。类比高血压降压药:一吃一辈子,不是因为成瘾,而是高血压本身治不好,必须持续用药来控制。

"并不是说这东西多成瘾。"

**这与阿片类的底层成瘾是两回事。**阿片类药物是通过修改低级神经中枢的生物性回路来产生成瘾的,那是改不掉的生理性依赖。精神科药物的"依赖",更多是疾病本身造成的功能依赖——没有药,症状就回来,并非底层神经回路被重写了。


十三、镇痛金字塔:四层结构与每层的药名 (00:55 - 01:02)

镇痛在临床上遵循一个明确的层级原则,曲老师完整列出了这个金字塔:

第一层(底层):非鸦片类药物 布洛芬(ibuprofen)、对乙酰氨基酚(acetaminophen,扑热息痛)等。这类药通过抑制炎症因子(布洛芬)或作用于中枢热痛感受器(对乙酰氨基酚)发挥作用,不涉及阿片受体。有封顶效应,对爆发痛无效。

第二层:弱鸦片类药物 曲马多(tramadol)。曲马多是合成的阿片类药物,镇痛效果中等,既有阿片受体激动作用,又有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效果。

第三层:中等强度鸦片类药物 吗啡(morphine,"马飞"、"马菲")、哌替啶(pethidine,度冷丁,"肚冷丁")、可待因等。曲老师指出,第二层和第三层可以并成一层讨论,因为本质上都是阿片类,区别主要在剂量和效价,而不是机制的根本不同。这两层在临床上属于红处方管控范围,使用权限高。

第四层(顶层):强鸦片类药物 芬太尼(fentanyl)、舒芬太尼(sufentanil)。

芬太尼的效价是吗啡的 50-100 倍——这个数字值得牢记。临床上 ICU 和手术室最常用的是舒芬太尼,因为它的药代动力学特性更稳定,作用时间更可控。芬太尼和舒芬太尼就是无痛胃肠镜和临床手术中与丙泊酚配合使用的阿片类药物。

第四层之外(不用于人类):卡芬太尼

卡芬太尼(carfentanil)的效价据估计是吗啡的约 10,000 倍,芬太尼的约 100 倍。它的问题是:极小的剂量就可以致死,没有人的安全治疗窗——也就是说,达到镇痛效果的剂量和导致死亡的剂量之间几乎没有安全边际。"用了的都死了"——这是曲老师的原话。

卡芬太尼的"战绩可查":2002年莫斯科歌剧院人质危机(即杜布罗夫卡剧院事件),俄罗斯特种部队向通风管道释放气溶胶来制伏武装劫持者,使用的就是卡芬太尼(或类似化合物)。最终导致人质死亡约130人——大多数死于卡芬太尼本身,而非劫持者。

**纳洛酮(naloxone)**是所有阿片类药物中毒的特效拮抗药。它通过占领阿片受体但不激活,来快速逆转阿片类药物的中毒反应。在美国,鸦片类药物过量死亡(OD,overdose)是一个重大的公共卫生问题,警察和急救人员普遍携带纳洛酮注射器。曲老师还补充:纳洛酮在临床上还用于解救酒精中毒,而且有口服制剂,喝酒时可以预防性服用。它对冰毒类(兴奋剂)无效,因为那不涉及阿片受体。


十四、"保护阿片类"的临床策略与超前镇痛原则 (01:01 - 01:04)

曲老师提到一个重要的临床理念:尽量把阿片类药物保护起来,能不用就不用,逐步开放

这是一个金字塔策略的具体运用:先从底层开始,确认底层药物无效或不足以控制疼痛,再逐步升级。给患者"开放弱码"(允许使用弱鸦片类),如果不够用,才向上开放更强的选项。

为什么要"保护"阿片类?

一是成瘾性高;二是剂量会迅速越用越大,耐药性建立极快。一旦开放了吗啡级别的镇痛,如果患者长期使用,剂量会以指数级增长,而效果却越来越差。

对于癌症中末期患者,这个保护策略会放开:给舒芬太尼镇痛泵。理由很清晰:中末期患者的疼痛已经是需要强力干预的,而且生命周期有限,成瘾性和剂量递增的问题在这个阶段已经不是主要考量因素。舒芬太尼镇痛泵让患者自主控制给药量,可以更精准地管理疼痛。

螳螂老师提到了一个真实案例:一个在美国经历了极危重病程的中国朋友,医生建议他使用吗啡,他以"我是中国人,我不能用这些东西"为由拒绝了。撑到了半夜,疼到实在受不了,才呼救。那时候同等剂量的吗啡已经不够用了,最终用芬太尼才控制住疼痛。

这个案例引出了**超前镇痛(preemptive analgesia)**的核心逻辑:在疼痛爆发之前就干预,比在爆发之后补救要好得多。

爆发痛(breakthrough pain)的特征:

  1. 底层非阿片类药物对爆发痛完全无效。
  2. 爆发痛出现后,再用等量的吗啡已经控制不住了,需要几倍的用量才能勉强起效,副作用也随之翻倍。

正如曲老师说的:"为什么疼我又忍了,然后治疗我最后还去遭两边罪呢?" 这句话点出了"忍痛"的实质代价:不是省了一次苦,而是把一次苦变成了两次苦——先受了疼痛的苦,再受了更大剂量药物副作用的苦。

超前镇痛的做法是:在患者还没有完全进入疼痛爆发期之前,主动在手术前后做好基础镇痛,把痛觉阈值提前拉高,防止疼痛失控。这样可以减少后续总用药量,也减少副作用。


十五、擅自用止疼药顶住疼痛:不可取的具体理由 (01:04 - 01:07)

"疼了先用止疼药顶一顶,把活干完再说"——这个做法在中国很普遍,但曲老师的立场直接:

"如果是你认知之外的疼痛,你还有一个事情必须用止疼药去顶,那这个事就别做了。"

逻辑很清晰:当你无法解释自己的疼痛来源,说明这个疼痛可能预示着某种未确诊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用止疼药掩盖症状去完成一个任务,等于是在警报响的时候把警报器关掉继续干活——不是解决了问题,是推迟了暴雷的时机,而且让之后的诊断更困难。

比较理性的处置原则:

  • 能用自身知识解释的疼痛:按自己已知的方案处理(比如自己有牙疼史,这次牙又疼了,按惯例处理)。
  • 无法解释的疼痛:立刻就医,止疼药暂时不用,因为这可能掩盖你需要用来辅助诊断的症状。

曲老师讲了一个真实案例:他大学一个师妹开了道馆,有个40岁出头的学员父亲,刚热身完说感觉像感冒,歇了一下。这是星期六。星期一的中午才说"实在受不了了,去看病"。到医院直接被扣下——心梗。从感冒症状出现到被确诊,忍了将近两天。

心梗的表现经常不典型,可以是"堵得慌"、可以是牙疼、可以是屁股疼、可以是类感冒的不舒服——这正是内脏疼痛定位不准的体现。中国人对外的习惯表达是"有点不舒服",实际上可能已经是心肌梗死发作。

类似的案例在螳螂老师的身边也有:一个主播心梗发作,堵得慌,猛敲几下胸口,抽了根烟"冷静一下",然后去医院被扣下。还有大海老师的父亲,之前已经梗过一次,躺一会儿好了,觉得没事就没管,后来还是去医院了。


十六、躯体化:换了八家医院查不出来的病 (01:10 - 01:14)

现代生活带来的身心压力,在临床上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表现形式——躯体化(somatization)

躯体化指的是:心理或精神问题通过身体症状来表达,而这些症状在生理检查上找不到对应的器质性病变。

曲老师说:"这个在临床就很有意思,患者的主诉,他的症状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疾病。"患者自述胃不舒服、心跳异常、某处疼痛,做了各种检查,查不出来——"不满意,我再查一遍,换八家医院全查一遍"。都查完了,生理上真的没有问题。实际上,这个患者的问题在焦虑、抑郁或其他精神心理层面,心脏症状或消化症状只是出口。

反过来,器质性的心脏问题也会影响到精神状态:

心脏器质性问题 → 脑供血减少 → 神经功能下降 → 性格改变

具体路径:冠心病患者血管内皮不好,颈动脉有斑块,微小的栓子可能脱落,颅内小动脉也会逐渐受累,长期下来可能出现微小脑梗(影像学都观察不到的级别,几十个细胞的凋亡),慢慢地中枢神经功能发生变化。这些变化不会形成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但会潜移默化地改变性格——"看什么都别扭",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什么都不顺。

加上正常的老化(aging)过程本身带来的退行性改变,一个老年人性格大变,往往不是单纯的"老了脾气变了",而是有明确的生理机制在背后。

**心碎综合征(Takotsubo cardiomyopathy)**是另一个说明心身关系的例子:人遭受重大情绪打击(比如丧亲)时,可以观察到心脏超声显示心肌收缩异常——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层面,心肌的收缩模式真的变得混乱了。

现代生活的反人性之处在于:每个环节(久坐、人工光照、高度刺激的信息流、社交压力)都是在人类几十万年进化史上从未见过的情境。身体来不及适应。代价以各种形式出现:痔疮、颈椎腰椎问题,是生理的;躯体化,是心理向生理的溢出。


十七、真正焦虑的人没有能力解决焦虑 (01:16)

曲老师说了这期播客另一个核心判断:

"其实真正焦虑的人是没有能力解决焦虑的。真正抑郁的人是没有能力解决抑郁的。"

这句话常常被误解为"意志力"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努力克服?你为什么不运动、不社交?"但曲老师的指向是:焦虑症和抑郁症会削弱一个人的行动能力,他没有那个行动能力去执行那些"有助于康复"的建议。这不是懒,而是症状本身的一部分。

因此,等待自己"想通了"再去就医,对真正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的人来说是个死循环。正确的路径是:该让别人帮你,就赶紧去。这里的"别人"包括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或者任何能帮助打破死循环的外部力量。


十八、中国公立医疗的马太效应与分级诊疗缺位 (01:16 - 01:18)

曲老师直接点名了中国医疗体系的一个结构性问题:"中国现在这个公立医疗存在着马太效应,向头部集中,实际上是把基层的血抽干了。"

马太效应在医疗上的具体表现: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多的患者,都集中在顶级三甲医院。这不是患者的错——基层医院客观上提供不了他们期望的服务质量,所以人们当然要去三甲。但这个循环造成的结果是:三甲医院人满为患,用来解决感冒牙疼这类基层完全可以处理的小病,而真正需要复杂诊疗的患者却很难得到充分的资源和时间。

**楼下为什么没有诊所?**这是曲老师提出的一个直接质问。真正运转良好的分级诊疗体系,应该是:绝大多数日常疾病在社区诊所解决,转诊系统把需要上级医院的患者送上去,三甲医院专注于复杂手术和疑难病例。

天津是一个相对做得好的例子:小区周边配有社区诊所,能做基本检查(抽血、简单影像),处理感冒、流感、一般炎症等日常疾病。螳螂老师说自己得流感时就是在小诊所处理的,完全够用。但这在全国范围内并非常态。

另一个障碍是观念层面的:很多中国人认为"去看西医、吃化学药,就是承认自己生病了"。这种对疾病的否认或羞耻,让一部分人拖延就医;另一部分人则是"要去就去三甲,去小诊所感觉不值当"的自尊心态。这两类心态共同造成了真正需要医疗资源的时候,要么拖得太晚,要么直接跑到三甲造成无谓的拥堵。


结语:疼痛是信号,不是需要扛过去的考验

这期播客用一个多小时拆解了大众对疼痛、麻醉和成瘾的诸多误解,曲老师的整体立场可以归结为几个要点:

关于疼痛:它是信号,而不是需要证明意志力的考验。国际上早就把疼痛列为第五生命体征,中国的观念转变还在途中。止疼药不是万能的,不同类型的疼痛需要不同层级的干预,乱用或者死扛都是错的。

关于麻醉:麻醉师不是"打完那一针就走人"的角色,而是从术前一天到术后恢复全程参与的专业人员。麻醉方式的选择是一个需要权衡收益和风险的复杂判断,没有一种方式是"绝对最安全的"。

关于阿片类药物:它们在临床上有明确的价值,从吗啡到芬太尼的使用遵循严格的分级保护原则。滥用风险是真实的,但夸大的恐惧同样妨碍了患者得到必要的疼痛管理。鸦片不提供快感,只提供解脱感——这个认识是理解成瘾机制的钥匙。前额叶是唯一的刹车,但杀不住低级神经中枢的驱动。

关于就医:认知之外的疼痛,不要用止疼药硬顶,去看专业医生。真正焦虑和抑郁的人,没有行动能力自救,需要外力介入。分级诊疗不是让你降低要求,而是让系统更有效率地服务所有人。

止疼药让你的血条回了一段,但那段还会慢慢往回缩。只要没找到疼痛的来源,血还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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