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8-公共空间,应该提供怎样的「月经服务」? - 主题精读稿
EP368-公共空间,应该提供怎样的「月经服务」?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条高铁血单引出的公共服务拷问
2025年10月,一位女性乘客在从兰州前往郑州的卧铺列车上突发月经,因列车未提供卫生巾,她用纸巾应急,仍弄脏床单,随后被要求自行清洗或赔偿180元,最终用冷水(因温水洗不净经血)在列车上清洗了被褥。这是新闻的另一个版本——与铁路部门官方公告的表述存在根本差异。这期节目由无时差研究所主播柯柯(王妈妈)与关注月经及性别平等的播客平台"好风天"主播罗云共同录制,她们从这一公共事件出发,讨论的核心议题是:在当下,公共空间究竟应该为月经提供怎样的服务?以及,为什么直到今天,卫生巾在高铁、地铁、公厕里仍然不是标配?
一、兰州高铁月经事件:百度百科版本与当事人版本的根本差异 (00:20 - 05:00)
王妈妈在节目开头并排呈现了同一事件的两个版本,这个对比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百度百科(及部分AI)的版本是:旅客张某乘坐列车由兰州前往郑州,次日中午列车员发现张某因生理期污染了铺位床单和桌台,告知需要自行清洗或赔偿180元;张某表示没有钱赔偿,选择自行清洗并获得了协助。2026年3月20日,兰州客运段发布情况说明,表示从来没有收取过赔偿费用,没有进行考核问责,并且表达了自2025年12月起已上线女性一次性卫生用品销售服务。
这个表述看上去完整,甚至有始有终。但王妈妈强调,这个版本里有一个关键信息被整体省略了:这位女性为什么会弄脏床单?
她自己整理的另一个版本是:2025年10月,旅客张某乘坐某次列车由兰州前往郑州,晚间突然来月经,发现该客运段并未上线女性一次性卫生用品销售服务,无奈之中用卫生纸暂时救急,但仍弄脏了卧铺,随后被要求清洗或赔偿180元。张某无权赔偿,选择自行用冷水清洗了这些被褥。
"我强调一下是冷水,"王妈妈说。因为来过月经的人都知道,温水是洗不干净经血的,只能用冷水。
罗云注意到铁路部门公告本身的前后矛盾:公告前面几段写着"有列车员告知旅客污染列车卧具,需要自行清洗或按床单入毯的定价赔偿180元",后面却又说"我们从来没有主动让他清洗过这个东西"。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即便按他们所说的后来没有真的要求赔偿,但你告诉了对方"弄脏这个是要赔180的",一个正常的人面对突发出血、弄脏多处的乘客,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询问她身体有没有问题,是否需要医疗帮助吗?
还有一个细节:当事人张女士事后把整个经过发在微博上,并且全程留有证据,包括录音记录和照片。录音中,应对她的是一名男性列车员的声音。她置顶的一个带有声音的live图里,列车员说的也不是"一条床单加被褥定价赔偿180",而是说"一条180"。这是说法上的又一处出入。
王妈妈最后问了一个细节性的问题——如果赔了这180块钱,能开发票吗?发票的抬头是什么,名目是什么,钱怎么入账?她说自己真的有点想浑穿一下,把钱掏了,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把这个账目入账。
二、争议焦点:不了解但敢发言,以及通告的避重就轻 (05:00 - 09:47)
这个事件在网络上引发的争议是多层次的。
最表层的争议,是关于月经本身的无知。有人在评论区认为月经是可控的——你可以控制它是否流出,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措施,所以弄脏床单是自己的错。还有人"非常理中客"地说:退一万步讲,你当时知道了,也可以用纸垫住,怎么还能流到其他地方?
罗云对这类评论的感受是"累了,说皮了"——每次有相关的新闻,这些说法都会如出一辙地冒出来,说的是同样的话,却是对月经完全不了解的人在发言。
第二层争议,是针对铁路部门公告本身。王妈妈指出,这份公告不只是前后矛盾,更重要的是它避重就轻——你很难说它说的完全不对,但它整体性地弱化了一个关键前提:这位女性之所以弄脏多处,是因为列车上没有卫生巾可以购买。公告的语调让人感觉是"这个女生在四处污染",用的词是"血迹污染""四处污染",但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她当时根本买不到卫生巾。
王妈妈说,这种叙事方式会产生一种潜意识的效果——你会感觉她是故意的,而且还沾了这么多地方,给人一种"你怎么上蹿下跳,一会儿去这儿一会儿去那儿,把所有东西都弄脏了"的印象。但如果你不能用卫生巾,你能怎么办?待在厕所里?那也站着人家厕所。你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自处。
罗云补充了一个重要背景:这位女性当时月经有些异常,好几个月没有来了,突然量很大。来过月经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身体可能出现了一些状况,而且量大这件事本身就让应急变得非常困难——她已经问遍了列车员都没有,大家又都睡着了,也不方便去打扰借用。这种情况下,把一切归咎于她个人没有做好准备,本身就是一种不公正。
第三层争议,是关于180元赔偿的合理性。床单被褥本来就含在票价里,用完是要拿去统一清洗的,难道还要二次使用?王妈妈说,她弄脏过酒店的床单,从来没有人叫她清洗过。让一个正在经历月经突发的人在列车上用冷水清洗被褥,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当务之急难道不应该先想办法处理她的困境吗?
三、月经羞耻:从影视作品到个人记忆,从被教育"管理好"到公共服务缺位 (09:47 - 17:23)
王妈妈提起一个影视片段——她提到综艺《好东西》里,钟楚曦演的角色说起自己第一次来月经,把家里弄脏了,被妈妈打了,说"你怎么可以把家里都弄脏了"。节目里一个小姑娘说了一句话:"月经又不是屎。"
这句话说出了问题的核心。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人都在流血,为什么要避讳这件事情?
但公共服务层面的现实是,卫生巾在绝大多数公共空间还没有成为标配。王妈妈甚至说,在商场吃饭的时候如果借到卫生巾,会觉得"这家餐厅不错"——而这种反应本身就揭示了问题:为什么能借到卫生巾这件事会成为一种"不错"的惊喜,而不是理所当然的基本配置?
铁路部门在公告里说,"为体现人文关怀,自2025年12月1日起"开始提供女性卫生用品销售服务。王妈妈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售卖卫生巾是一种"人文关怀"吗?它难道不应该是一件必须的事情?用"人文关怀"这个词,言下之意是:我们以前做得不够,但现在我们出于好意给你们补上了——好像这是一种额外的恩赐。
这种"恩赐感",实际上映射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提供月经服务被视为锦上添花,而不是对基本需求的回应。
四、高铁卫生巾之争:商业需求还是公共服务?垃圾袋对比与销售数据 (13:00 - 17:23)
早在2022年前后,高铁上要不要卖卫生巾这件事就曾经炒上过天。罗云说,她当时非常费解——这只是一个商业行为,有需求就卖,而且是一半人口、每月五到七天的刚性需求,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对声音?仿佛要触动谁的蛋糕。
当卫生巾真正开始在高铁上售卖时,当事人张女士的微博上转发了一个截图:卫生巾和扑克牌的销量差不多。"扑克有就都能卖,对吧?很多非刚需的东西都在列车上卖。"
王妈妈查了一下列车上在售的商品:老花镜、儿童纸尿裤、一次性雨衣、压缩毛巾、牙线……"就连这些细节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卫生巾。"
罗云提出了一个更精准的对比对象:垃圾袋。她说,我不是说月经垃圾的意思,而是说:垃圾袋是高铁列车上会免费提供的东西,你不会出门时自己带垃圾袋,因为默认公共服务里有。但卫生巾不行——即便只是要"花钱买到"这个层面,都要争论好几年。
"你要买到一个垃圾袋,你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但要卖卫生巾,就跟这么多人阿给,还要炒好几年,我就觉得很离谱。"
更讽刺的是,航空公司的厕所里一般是有卫生巾的——拉开一个小抽屉就能拿到。同样是公共交通,差别处理的背后是什么?王妈妈认为可能是因为飞机票价更贵、更强调服务。但罗云指出,飞机本身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众公共交通,它和高铁、地铁、公厕不在同一层面。
于是问题变成了:对于真正的大众公共交通,我们连付费售卖这个层面都没有满足,更不用谈免费提供。
五、公共空间设计中的性别盲区:女性需求被定义为"噪音" (20:38 - 25:54)
王妈妈分享了自己的一段个人记忆。她平时月经很规律,但旅行劳累时会突然来。每次发生这种情况,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质疑为什么这个空间不能让她快速买到卫生巾,而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怎么就没有把它常备呢?我女生,我又背了包,这东西里面就应该有。"她弄脏了床或者交通工具的座椅,会感到非常歉疚,而且这种自责维持了很长时间,"我都会这么认为,我都会自己有这样的评价"。
罗云则把这个心理机制追溯到了更早的阶段:
"我觉得我们从初潮开始,其实就太被教过要怎么管理好你的月经了。放在黑色塑料袋里面,要用各种袋撑,遮遮掩掩,然后你一定要时常背着,以免说你突然来的时候很尴尬,然后你的血渍如果沾到了你的裤子上,就好像是不洁,就好像是一个你非常丢脸的事情,甚至你要回家换这个裤子。"
她说,现在有人说"我用卫生巾是我有文明有素质的体现"——这句话一旦上纲上线,其实很简单:设计这些公共卫生服务的人,或者跟这位女性交谈的那个铁路工作人员,他们自己是不来月经的人。他们不觉得这是一件自然的、平常的事,一件全球数十亿女性每月都在经历的事,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这是一个额外的麻烦,需要你个人去承担的"脏事"。
这里罗云引用了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的书《看不见的女性》(Invisible Women)。书中讲到,我们生活中很多公共空间的设计,都是基于"成年白人男性"这个"标准人"建立的。这个标准人的特征是:代谢恒定,没有月经周期,也没有子宫。当以这个基线为标准时,符合这样条件的人的所有需求都是正常的——他可能需要刮胡子,他在汽车里需要一定高度的安全座椅,需要相应重量的气囊——这些都是"标准需求"。
"然后呢,不符合这个标准的女性,那她的生理需求就是噪音。"
书里还举了汽车安全设计的例子:女性在汽车里所需的安全标准,设计时被视为"mini版的男人",而不是考虑到女性整个生理构造——身高、体重、身体比例本身就跟男性有区别,而并不只是变成了一个小号的男人。
用这个逻辑推到月经这件事上:当你突然来月经,给你提供卫生巾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你的"额外需求",是需要你"自我管理"的东西。而一旦没有管理好,就变成了个人管理失当,随之而来的是惩罚性的措施:要么自己洗,要么交罚款——而不是觉得,作为公共服务的提供方,我应该去关怀、注意到、并为你服务。
六、月经污名化的历史与现实:从港片祭礼到尼泊尔月经小屋 (25:54 - 37:10)
把月经视为"不洁"的观念,在当代中国的很多地方仍有余韵。王妈妈提起去年大热的港片《破地狱》——很多人看这部电影是为了感受其中的生死观,但它也展现了另一件事:为什么连"破地狱"这种丧葬民俗行为都不允许女性参加?原因就是女性会来月经,月经被认为是脏的,这种"不洁"甚至会影响到生死大事上对祖先的尊重。
这一点延伸到中国传统文化里的祠堂和祭礼——女性不能进祠堂,一个重要理由就是月经。这不是遥远的古代习俗,直到相当近代,这些禁忌仍然存在于很多地方。
而在2026年的当下,地球上仍然存在一种叫做"月经小屋"的文化——在尼泊尔。来月经的女性会被赶到一个单独的小屋子里,挨着牛棚马棚,通风极差,没有任何健康卫生条件,还会受到各种动物的侵袭。罗云说,她去年就看到不止一例:有女性在月经小屋里被毒蛇咬死,或者因为其他各种原因死亡。
"月经的污名化,一部分当然是社会观念上的,我们会有一种心理上的不爽;但是当它变成一个主流去对女性施压的时候,它是真的会危害到这些人的生命的。"
尼泊尔方面也有所谓"改良"措施——但罗云说,当时看到的是有关机构宣称要"完善月经小屋的卫生条件,让它不那么脏乱差,体现人文关怀"。王妈妈对这个措辞感到非常不舒服:这听起来是一种恩赐,是"你们闹了,所以我们堵上你们的嘴,给你一个服务吧"——而且这个"服务"还是你们要花钱买的。
两人对"体现人文关怀"这个说法的共同感受,呼应了节目开头对铁路部门公告的批评:把月经服务定义为"人文关怀"而非基本权利,本身就是一种定性上的错误,它预设了这种服务是可以选择提供、也可以选择不提供的额外恩赐,而不是一种应尽的义务。
在月经污名化的大背景下,日常用语的遮掩也成为一种证据。王妈妈说,即便是在录节目,自己也会时不时说"大姨妈"、"例假",而不直接说"月经"——仿佛要遮掩这个生理现象。这种自我审查是从青春期就开始养成的:第一次来月经时不希望被认识的同学知道,尤其不希望被男生知道,男生也确实会笑话这件事。
罗云提起了一个说法:很多男生对卫生巾的第一次深入了解,是在大一军训时把卫生巾当鞋垫。王妈妈说,对,他们还以为月经是蓝色的——因为广告里都用蓝色液体演示。
七、月经广告的演变:从"问题/疾病"到"舒适与自由",再到解构 (27:24 - 32:15)
王妈妈在准备节目提纲时想起了一个广告案例——大二上广告学时老师放过的一支片子:一个女生穿泳装走在海边,突然被鲨鱼叼走,原因是她侧漏了。这是一支卫生巾广告,意思是:用了我们的产品,你就不会被鲨鱼叼走。她当年还觉得这个广告很巧妙,回头想想才觉得——"这咋想到的?"
这支广告暗示月经是一种危险信号,是必须被彻底"解决"的问题,而卫生巾是解决问题的工具。这个定位贯穿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月经广告逻辑:月经是一种疾病状态,卫生巾是药方。整个广告的视觉和叙事都遮遮掩掩,把经血以蓝色液体代替,把月经本身包装成一个需要被压制和控制的麻烦。
后来,广告开始转向"舒适与自由"的叙事——比如有品牌用"放肆嗨"的调性,展示穿着卫生巾的女性参与摇滚乐演出,强调在月经期间依然可以自由活动。但罗云注意到,这个转变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有人觉得这类广告会给男生一个很奇怪的直线逻辑——好像戴着卫生巾就可以无所不能,月经对女性来说根本不是任何负担。
广告是一个重要的公共传播介质,它既是很多异性了解月经的切入点,同时也塑造了关于月经的主流叙事。从"问题/疾病"到"解放/自由",叙事本身在进步,但每种叙事都有它的局限和副作用。
王妈妈还提到一个冷知识:在广告史上,第一次在电视广告里说出"月经"(menstruation)这个词的女演员,是老友记里的Courteney Cox(扮演Monica的那位)。她在一支卫生巾广告里直接说出了这个词,在当时是一次具有突破意义的举动——因为此前,这个词在主流媒体上几乎是禁忌。
罗云补充:其实"period"这个词在英语里也有点类似"例假"的感觉,是一种相对文雅的包装说法,而最客观直接的词是menstruation/menstrual,直译就是"月经",不加任何额外的修饰。
八、月经时间不可控:运动员、马拉松血腿与社会误解 (30:52 - 33:44)
王妈妈想起了一件事——她看到过几个马拉松案例,包括李美珍,以及一位叫张水华的护士,她们在夺冠的时候,因为在跑步过程中来了月经,血迹出现在腿上,结果引发了一些网友评论。
运动员在重大赛事前通常会通过服药来推迟月经几天,因为月经对当时的体力确实有一定影响,游泳运动员或者其他项目的运动员尤其如此。但有时候这并不可靠——unexpected,就来了,而且你在比赛过程中不可能停下来。
王妈妈说,甚至还有一些女性网友在评论这些运动员:"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为什么不提前做一下准备?"——于是又回到了同一个逻辑:这应该是你自己管理的事情。
罗云则举了2016年游泳运动员傅园慧的例子。虽然她当时说的是"大姨妈"而不是"月经",但在那个年代,能够让"女性有月经这件事"直接出现在主流媒体上并疯狂传播,本身已经是一次非常有突破性的事件。她还提到自己使用棉条的经历,运动员的表率对于社会文化观念的突破也是有价值的。
王妈妈进一步解释了月经时间不可控的问题:很多男性有一个误区,认为月经时间是固定的、可预测的。但实际上偏差经常发生,跟当时的身体状况密切相关,旅行、劳累、压力都可能打乱节奏。
"大家经常会被杀得一个措手不及,就这跟你当时这个身体状况有一些关系。这些东西,谈何控制呢?怎么控制呢?你天天戴个监测手表也不一定监测对。"
九、青年女性的自发纠偏:从疫情医护卫生巾到高铁事件,水位在上升 (33:44 - 37:58)
罗云说,她真的觉得,这些年青年女性自发的纠偏过程,是在助长整个社会观念、水位和社会服务体系的"水涨船高"。
她回顾了一条时间线:疫情期间,前线医护人员超过半数是女性,她们穿着连体防护服,一整天不能脱下来,一天最多只有一次换的时间。如果赶上经期,那个状态非常难受。但当时的必需品清单里根本没有卫生巾——清单里是口罩、洗手液、呼吸机这些"医疗性"物资,没有人考虑到大量女性医护人员在穿着全套防护服时的月经需求。罗云当时参与发起了针对严重受影响地区的捐赠,月经用品的需求非常大,但在公共层面上这个问题被看见的程度非常低。
然后是2022年前后关于高铁卫生巾的争论,再到2025年的兰州事件,再到2026年部分高铁段开始销售卫生用品。大约五六年的时间,从"月经这个词本身都很少被正式提及",到"冲浪的人心里至少都有一点这个意识"。
罗云说,"我感觉五六年前没有人会想月经其实叫月经这个事情,但现在大家冲浪的人应该心里都有一点这个意识了。"
王妈妈也补充了一个角度:很多公共服务的改变,正是靠那些在遇到不平时候、忍不了、说出来的人推动的。哪怕推动的结果语气高高在上,或者骂骂咧咧,但你推动了就是推动了。
她引用了张女士自己微博里提到的一个例子:迪士尼以前不允许外带食物,如果当时没有一位大三女生认为这条规定不合理并提起诉讼,大家现在仍然不能带食物进入迪士尼。"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一点一点改变的嘛。"
十、月经友好社会的阶梯式想象:能买到、有补贴、全免费 (37:58 - 43:38)
王妈妈提问:假设设想一个月经友好的社会,公共空间应该有怎样的基本配置?
罗云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三层阶梯框架。
第一层,也是最基本的:方便地买到月经相关产品。 在中国,卫生巾的需求量更大;在国外,免冲洗棉条和月经杯的购买者和使用者占比更高。月经杯作为可循环使用的产品,也被提倡为更环保的选择。但这一层——在任何你需要的地方都能花钱买到——其实还没有在所有场景下实现。
第二层:针对月经贫困群体的定向补贴。 罗云说,大家可能没有认真算过自己每月花在月经用品上的开销。她本人用棉条搭配月经裤,即便在大促时购买,一根棉条平均下来要三到五块钱,一个月用下来是"大几十"的开销,加上月经裤,这对于很多低收入群体或资源欠发达地区的女性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额外支出。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女性选择使用散装卫生巾——散装卫生巾是一些比较"三无"的产品,卫生质量难以保障。
罗云提到,韩国过去一直有向低收入群体发放贷金券(一种消费补贴券)的模式,这是这一层级的实践样本。但韩国后来也发现了这种定向补贴的局限性:钱发下去了,但没有办法抑制市面上月经用品价格的持续上涨——补贴最终流入了商家的口袋,并没有真正解决低收入人群的问题。
第三层,也是最理想的:所有公共场所免费提供卫生巾。 女性只要有需求,在厕所里、图书馆里、学校里、任何公共服务空间,都能随时拿到,不需要额外付费。
2020年,苏格兰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通过立法、在所有公共场所免费提供月经用品的国家/地区。 当时该法案描述这项政策的目的是:"让任何有需要的人合理、轻松、有尊严地获得不同类型的月经用品。"
王妈妈说,她以为欧美国家在性别议题上的进展会更快,但没想到第一个真正实现公共场所全部免费发放的,是2020年才落地。"实现了这一步,其实比我想象的要晚。"
韩国在逐步推进的过程中,也用向所有场所免费提供的试点来应对价格虚高的问题——部分抑制月经用品涨价,部分让更多国民享受到应有的权利。
十一、粉红税与月经税:每月缴纳生育能力的"订阅费" (43:38 - 51:06)
为什么月经用品价格那么贵?这个问题有两个层面的答案。
第一层:技术本身并不复杂,价格高是制造出来的。 罗云说,她认识一些做棉条的人,棉条的技术真的不复杂,基本上是一个塑料导管加棉,核心在于把棉处理成符合规格的形状,原材料也不稀缺。过去棉条价格高,部分原因是相关专利集中在国外手中;近几年随着国内产能扩大,价格已经有所下降。王妈妈说,她早年间买棉条,一盒18只大约要五十多块,现在在京东这类平台上,三十多块就能买到了。
第二层:粉红税(Pink Tax)。 同样品质的东西,一旦变成粉色包装、有了女性营销噱头,加上维持营销所需的大量广告费用,价格就会比同等的男性产品贵很多。罗云说:
"这还是一个你很难说它就不是针对性别的,它确实就是让我们去多交这个钱。"
王妈妈查了一下,中国的月经用品按照13%的增值税最高档税率征收——这是工业加工品的较高税率标准。
她进而推论:如果没有粉红税的加成,月经用品的绝对成本并没有目前售价那么高,免费提供并非真的遥不可及。罗云补充说,全球范围内月经用品价格虚高是普遍现象,不是中国独有——就在节目录制当天,她还看到一条新闻:纽约一包18只的卫生棉条价格已经涨到了约25美元。
她说,有人用了一个很有解构感的比喻来形容这件事:
"女人每个月都要做订阅服务,要为自己的生育能力付费,我们要每月固定地去交订阅费。"
王妈妈说,这让她想起在巴厘岛想买棉条下海游泳的经历:整个巴厘岛几乎找不到超市卖棉条,好不容易找到一盒,是最普通的非导管式棉条,要卖一百多块钱人民币。"巴厘岛是一个下海这么多的地方,对吧?我觉得这东西居然也没有非常多的比例。"
罗云有过类似经历:去滑雪时,在整个滑雪小镇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卖棉条。滑雪这个运动有大量使用棉条的消费群体,而且是一个"不太能用卫生巾、没法控制量、需要棉条的使用场景",但就是找不到。
十二、增进理解与推动改变:痛经假、父亲的牙疼类比,以及个人能做的事 (51:06 - 01:01:30)
节目最后一段有一个转折:从宏观的政策讨论,回到日常生活里个体之间的理解鸿沟。
痛经假的现实困境
罗云抛出了一个冷知识:全国至少有20多个省份有痛经假的明文规定,而且它是独立于病假的单独假种。北京就有。但真正请过的人,几乎没有。
为什么?因为要请痛经假,通常需要医院开证明。王妈妈说得很直接:你让一个痛经的人拖着自己的"病残"去医院开证明,本身就是不现实的。而且"这个月痛经,下个月可能就不痛了",证明也很难持续开。
实际上,很多女性即便因为痛经请假,也不会说是痛经,而是说偏头痛或者其他原因——因为用"痛经"请假感觉像一件羞耻的事,或者担心别人认为自己矫情。罗云说,痛经跟偏头痛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痛,都影响工作和思考。
她提到部分外企的做法:在请假系统里单独设有"生理假",每个月有一到两天,不需要任何理由,请了就是请了——这是一种在制度上真正承认月经影响的做法,而不是让人用其他理由绕着走。
父亲的牙疼类比
罗云说,她去年做了一期节目,叫"从跟爹聊一下这个月经"。她问父亲:你有没有觉得女性员工用痛经请假是矫情的?她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但当她逼问他的内心,他其实会觉得"是不是有那么痛?"——但他同时也不方便过问女生的事,于是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结论:虽然不理解,但不会拒绝。
罗云后来换了一个角度和父亲沟通:你人生中经历的最痛的时刻是什么? 父亲回答:牙疼。痛到什么程度?影响你思考,没有办法正常工作。"我说那痛经如果跟这个程度一样,还可能会引发其他的连带痛呢?"她父亲恍然大悟——因为他没有这个生命经验,没有经历过,所以很难真正理解。
这个类比的价值在于,它找到了一个跨越经验鸿沟的接口:不要求男性有月经体验,只要求他们回忆自己经历过的疼痛,然后完成类比。
王妈妈也分享了自己用"一人一杀"方式和父亲沟通的经历——没有专门去教他,只是分享自己做的内容,父亲关注了她的账号,久而久之"已经非常坦然地可以说出月经这两个字,并且他可能已经不习惯其他的表达方式了"。罗云说,她有次发现父亲的床头放着《为女性辩护》——她震惊了,猜测父亲是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买来找她对骂素材的,"不管怎么样,他读了。"
个人可以做的事
节目最后,两人讨论了从个人层面可以做到的事,集中在几个具体行动上:
第一,拒绝黑色塑料袋。王妈妈说,她现在买卫生巾时会说不需要黑色的塑料袋。她发现,只要把这件事摊开讲,便利店的人也不会主动再拿黑色的袋子了。"我也不太会再藏着卫生巾去躲开男同事上厕所,现在已经是巴不得告诉他们。"罗云说,她现在"大摇大摆的恨不得把棉条放在脸上"。
第二,坦然谈论月经,消除对它的修辞遮掩。不用"大姨妈""例假""亲戚到访",而是直接说月经。
第三,把月经的困境说出来,而不是内化为个人管理失当。
王妈妈说,今天这期节目的初衷之一,就是向所有听众传达:如果你还处于对月经羞耻的阶段,或者处于"我应该管理好自己"的阶段,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问题。这是需要我们一起推动的。 对于异性听众,她说这不是一个控诉,而是表达一种诉求,希望彼此能真正理解。
张女士最初站出来说话的初衷,也不是要针对哪个机构或哪个人,只是想把这个现象指出来。"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