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23 对话任剑涛:但丁、斩杀线与观念的沉浮 - 精读主题稿

Vol.123 对话任剑涛:但丁、斩杀线与观念的沉浮 - 精读主题稿

前言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任剑涛以新书《混搭的承诺》为轴,在这期《历史学人》播客中展开了一套完整的现代政治观念史叙事。核心命题是:现代各大政治流派都在相互借重对方的母观念,没有哪个流派真正能独立"包办天下"——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为极化时代降温的解药。

对话围绕三个层次展开:观念是如何诞生和传播的(从但丁到"斩杀线");现代政治的底层框架是什么(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的"如来佛十指");以及观念究竟如何影响现实(混搭的真实含义、观念水位之争)。任剑涛的立场始终保持一种克制的现实主义:既不让观念高高在上,也不让生活陷入无意义的碎片化。


一、《混搭的承诺》:为什么写这本书

(00:02 - 04:08)

《混搭的承诺》的写作缘起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要做一个音频节目,就想着梳理一下现代政治观念史。要注意,这里讲的不是中国的现代政治观念史,也不是西方的政治观念史,而是"现代"的政治观念史,是在现代与传统相对应的框架下来进行梳理的。音频节目做完之后,逐渐就产生了文字版的想法。书名最初想直接叫《现代政治观念史》,后来觉得还是凸显一个主题会更好,于是"混搭的承诺"这个核心理念就浮现出来了。

研究越深入,任剑涛越发现一个悖论:各大政治流派越了解,越发现它们并不像各自承诺的那样可以独打一切、包办天下。原因在于,政治观念的"母观念"——也就是一切观念赖以成立的根基——是极为有限的。任何一套想要成系统的观念,都必须向对方借取资源。承诺要改善生活、逼近理想状态,各个"超级大咖"们在为民众提供一个包揽一切的政治观念时,内部却在相互借重对方的重要观念。因而在母观念上,他们实际上并不像承诺的那样,能独自应付世界的一切难题,乃至问题。

现代政治观念与传统政治观念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它有一个"意识形态化的一揽子的美好承诺"。一揽子意味着解决一切,美好承诺意味着唯独它可以给我们包办美好,而其他的可能就不那么美好。这种自我标榜和相互排斥,恰恰遮蔽了各大流派之间彼此借重的真相。观念的种类非常有限,各超级大咖们在为人们提供一个包揽一切的政治观念的时候,深入进去了解,却发现他们在相互借重对方的重要观念。

这种混搭揭示了当代极化时代的底层结构:那些声称唯独自己才能带领人类走向美好的观念,其实在相互窃取、相互妥协。"混搭的承诺"这个书名,因此有双重含义:既描述现代观念的实然状态,也是一种针对极化的规范性呼吁。

任剑涛说得直接:今天是一个所谓"极化的时代",各个人、各个观念、各个作者、各个领导者,似乎都在为我们提供"唯独按照他们的设想才能进入美好状态"的承诺。因此这个世界的对抗性非常强,有观念导致的行为。在观念和行为之间,当我们来理解现代政治观念史的时候,混搭的特点提醒我们:第一,不要陷入那种迷狂和极端的状态,其实大家都在相互窃取,大家在相互妥协,大家也需要相互理解,也需要相互接受;第二,营造一种理性的政治氛围和理性的社会文化。混搭的承诺是要为激化时代降温,让大家更理智一点,以免陷入观念的对峙和行为的对抗,让这个世界从美好的状态变为衰退乃至极端对抗的状态。

任剑涛强调,这个理念的时代针对性越来越鲜明:在《混搭的承诺》以及此后阅读和沟通的过程中,它对现代政治理念的历史总结这一意图,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二、传播大革命:斩杀线为什么能在一个月内风行

(05:03 - 13:09)

主播高海博提出"斩杀线"这个案例:这个来自电竞游戏的词汇,在一个月内席卷中文互联网,精准描述了中产阶级被经济转型"斩杀"到底层的处境。任剑涛认为,这背后是人们往往不经意间正在经历的一场传播大革命

以往说大革命,都是政治革命、阶级斗争、生产力迅速发展,那是大词。今天面临的是一场传播大革命。因为电子传播手段的刷新,导致了传播机制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从大众媒体(或精英塑造的大众媒体)时代,转变为自媒体时代。

传统大众媒体的传播逻辑:有固定的媒体机构,有影响力极大的媒体明星,有经过长时期传播沉淀下来的重大话题。它的传播在时间上需要积累,在空间上需要一个蔓延的过程。"斩杀线"这个概念在一个月内就风行开来,完全不符合这个逻辑。

在自媒体时代,传播的时间非常迅速,不需要积累。在空间扩展上,一个自媒体发布令大众感兴趣的命题、话题或事件,传播迅速程度令人瞠目惊心——一天之内或数天之内,大家就会觉得有一个新的刷新的理念,令眼前一亮,因为大家是相互在呼应。"斩杀线"就是这样一个案例,它是一个活力活现的自媒体时代传播的经典案例。

"斩杀线"本来源于留美华人学生群体,是一个小众群体的概念,但它既反映了美国社会的某种社会现象,也切中了中国社会处境当中最新的体验——中产阶级这个曾被视为民主依靠者、社会稳定器、社会生活趋向于富裕的核心概念所代表的群体,其生活水平的下降、收入的下降、生活状态的全面下滑,引起了自媒体受众极为广泛的呼应。

任剑涛归纳出自媒体时代传播机制的三个新特点:

第一,即时呼应机制。 接收视频音频影响的自媒体接收者,基于个人的生活体验来接收传播效果。这个呼应机制是即时的、当下的,由我们身经具体事件的内在共鸣所驱动。中国经济的重大再次转型使中产阶级经历了一刻严冬,近年来"可能十年最差的几年,但对未来来讲今年是十年最好的一年"的说法持续流行,正说明中产阶级受到的冲击不仅是对美国的关注,也是对中国的关注,是对自身的关注。中产阶级受到的斩杀是一种切身体验,引发了强烈的内在共鸣。

第二,通俗易懂。 "斩杀线"本是电竞里的语言——血量到什么程度就是死是活,要不要重新充血。这个意象,世界已经给了一个人活到一定程度需要挣钱、需要弥补花销的生理体验,有着高度的合拍性。人们通过一个电子游戏的理念,结合生活感受、结合现实处境,发现"斩杀线"实在太形象了——今天终身积累可能面对经济社会转型时,一下就落到了不能再次充血的状态,这个呼应感、形象感,无需国家推动、宣传部门发文,也不需要社会精英大力提倡,是底层的相互呼应结果。

第三,满足观念自主的需求。 它满足了一个自主社会在观念上独立的愿望——也就是观念下沉的愿望。大众不希望总有太多专门机构经营人士提倡的大词。那些专著那些经典,一看就浑身抽筋,这个也不理解那个也不理解,难以通俗地进入生活。任剑涛坦承自己费了很大劲想把《混搭的承诺》写得通俗一点,结果还是有很多朋友读了十页就很难继续读下去——这正说明了大词的门槛之高,以及"斩杀线"这样词汇所满足的需求有多真实。斩杀线这种词,进入观念史是不可能的,但进入社会史,太容易了,太迅速了。

斩杀线进入观念史?几乎不可能。但进入社会史?太容易、太迅速了。

这场传播大革命的更大意义是:进入自媒体时代的这样一些语言,是自媒体在梳理以前由官方或大机构主导的大众媒体传播状态。这个传播理念迭代之迅速,给我们在理念上带来了一个更新的状态,通过这些理念、这些概念,都可以看得出来。


三、但丁与斩杀线:跨越七百年的同构性

(13:09 - 18:22)

高海博进一步追问:但丁对意大利社会的影响,和"斩杀线"对当下中国社会的影响,两者有可比性吗?

任剑涛的答案出人意料:高度可比,而且有深刻的内在同构性。

表面上,《神曲》早已进入世界文学史的经典行列,"斩杀线"只是网络流行语,两者好像云泥之别。但任剑涛从历史处境切入分析:在但丁的时代,神圣的大词遍地都是——天堂、炼狱、地狱、神学,这些词汇距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同样遥远得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实践。那是一个神学的末梢时代,神权统治的最终阶段,关于神圣的大词充斥天地,人们觉得这些词与日常生活的距离遥远到不可企及。

但丁做的,是把神圣的理念变成了神圣的爱的理念,变成了人的喜乐哀乐的反应。他实际上是在梳理中世纪以千年锻造出来的宗教大词——神圣理念、系统神学——要把它还原为人的情感。所以后来他所呼唤出的人文主义理念,正是把人的喜乐哀乐、人的现实悲欢离合、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微妙感受鲜明地表达出来。

今天的处境何其相似:1945年以来,正义战胜邪恶,同盟国战胜轴心国,国际正义秩序建立。但此后八十余年,自由、平等、博爱、主义,被这些话语支配了一塌糊涂。到了80后、90后,生活如此实在,就业如此严峻,未来如此模糊,人们对这些大词产生了巨大的疲劳。主义充盈天下,意味着现实被层层遮蔽。90后和00后开始用"斩杀线"这样从生活感受出发的语言,重新描述自身处境——我们不想从观念出发,我们要从生活出发;我们不想服从大词的意识形态逻辑,我们要重新融入生活世界,通过自己的感受去感受社会、感受国家、感受人类。

这种感受,与但丁时代的感受,在观念上、在生活上,有高度的同质性或同构性。

从这个意义上,但丁是13世纪版的"斩杀线","斩杀线"是21世纪版的但丁——都是在大词统治疲劳的时代,从人的情感和生活体验出发,完成一次现实的找回。


四、但丁:现代政治观念的第一人,而非普通诗人

(18:22 - 25:27)

绝大多数讲现代政治观念的著作从马基雅维利开始,任剑涛刻意选择从但丁开始,这需要一个论证。

"诗人"这个称谓其实降低了但丁的地位。 普通诗人用诗歌抒发个人情感,是一般我们现在只是督发个人情感、用诗歌基本形式来实现这个目标的人群,我们把他限定在文学史的角度。但对但丁这样的诗人,要把他称为大诗人——以诗歌的形式表述了那个时代的时代精神,也就是那个时代的哲学,那个时代的基本理念,那个时代人们的共同焦虑、共同愿望、共同期盼。但丁以诗歌这样今天看来非常通俗的形式,深深感悟到人类处于大转折前夜、人类生活结构发生大变化的那个时代,并将这种感悟表达出来。诗歌是其表,思想是其理;抒情是其表,表达深刻的理念是他内在真正令人重视的地方。

对但丁的理解,不仅要看《神曲》,而且要看他的政治学著作《论世界帝国》;不仅要看他当时的影响,还要看他对现代所做出的重大启发。

但丁在现代观念史上的独特位置,在于他处于人文主义的第一代,必须首先解决中世纪遗留的根本问题:神人关系。在神统摄一切的世界里,人的自我理解以神人关系为轴心。要脱离神、尤其脱离教会的庇护来理解"人",理解世俗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乐哀乐的人,首先还是要在神的笼罩下来思考人——这是历史的条件,绕不过去。

《神曲》表面上借助基督教的表述形式和思想结构,但它表达的是人的情感——是人的追求,是但丁刻骨铭心的爱情体验中所包含的对人生复杂问题、对社会政治问题、对宗教教会问题、对神人关系问题的极为深刻的思考。这不是绕路,而是历史条件的必然:只有在神的庇护下,才能第一次说出人的话。

任剑涛举出但丁在大文学作品与小文学作品之间的区别来辅助说明:我们看文学作品,经常希望是那种可以完全放松的东西——就像他自己最喜欢看好莱坞动作片、警匪片,被同事朋友讽刺"怎么看这么肤浅的东西",他的答案是:生活需要放松,一天到晚被政治大观念捆绑住了会疯的,所以需要看一段乱打就浑身爽透。这类文学作品是没有思想内涵的,过目即忘。但但丁这样的作品是大作品,里面承载的是人类精神史观念史的标杆。

任剑涛梳理出但丁完成的三件核心工作:

第一,处理神人关系,奠定了世俗人自我理解的基础。 他是一个转型的标杆性人物——开启了脱离教会影子来筹划人的事物的进程。他处理的神人关系,一直到今天都还是政治主题——当下美国的政治变化中宗教力量的回归,中国官方提倡的"第二个结合"(与传统文化结合),都是在试图在日常轻飘飘的生活之下,找到沉甸甸的、让人能落到地面、让人能继续向前行走的精神动力。

第二,开启了人的情感和情绪的现实表达。 对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人来讲,必须把他当作情感的人,而不只是干瘪的理性的人。这一点,但丁给了现代非常重要的提示。而这一点一直到今天在我们的观念里,都是极为重要的内容。

第三,预示了从基督教世界帝国向世俗国家的政治转型。 《论世界帝国》在某种意义上是《神曲》的世俗政治版,处理的是"怎么去解决世俗纠纷"的问题。我们的现实纠纷,人与人的纠纷有时候很好处理——刑事犯罪就刑事处罚,杀人者偿命,这是传统朴素理念。但日常生活背后的制度安排和精神理念,在但丁那里得到了第一次的现代表达——他开启了脱离神、脱离教会影子来筹划人的事务的进程,这个问题最终导向了民主国家的建立。

正是基于这三点,任剑涛认为但丁比马基雅维利具有更高的标志性。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是"现代政治观念尘埃落地"的人物,他们已不是始作俑者的身份,反而没有但丁更具标志性。而这样从但丁而非马基雅维利开始写,还有另一层意图:现代不是浑空出世的,它与传统之间有非常紧密、深刻、持久、纠缠不清的微妙联系——这是对"传统与现代二元对抗"论的刻意纠正,是有意要回应一些朋友批评"现代政治观念与传统完全绝对对立"的说法。


五、如来佛的十指: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的原创地位

(25:27 - 37:05)

高海博引用了一个类比:有电影人说,所有的戏剧在莎士比亚之后都是在模仿和重复。那么现代政治观念,是不是也从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之后,都是在重复这些大咖的想法?

任剑涛的回答分两头讲:从观念的原创性来讲,此后的大概率确实都是一种重复。太阳下面没有新鲜物,因为它是从原创出来的,一旦创造出来就是发展发挥的过程。人类如果不断原创,我们就惨了——新观点太多,昨天的还没消化,今天又来了,目不暇接,就快犯精神病了。原创性的观念极为罕见。

人类社会的原创观念只有两个大高潮

  • 古代高潮:公元前800年到前200年——亚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中国有孔孟老庄,印度有佛陀,西方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此后两千年,无论多大的大腕儿,都是在消费这些原创。怀特海说"一部西方思想史就是柏拉图的注脚",中国思想界也有说法"一部中国思想史就是孔子的注脚"。

  • 现代高潮:大约十四五世纪到十七世纪。文学中是莎士比亚,你在文学创作上再想超过他不可能——不是你的文学水平不行,而是他开创现代文学的那个地位,你再无法夺取。政治学上,就是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这三人。他们三人就构成了如来佛的十指——今天的孙悟空再厉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十指拐。

三人的具体贡献与分工:

  • 马基雅维利:深感意大利分裂为佛兰人才共和国、威尼斯公国、教皇国等五个政治实体之痛,呼吁国家统一——这正是现代民族国家观念的最初奠基。同时凸显了政治的特殊性:政治的思考不要按道德的思考,政治有政治自身的规律。

  • 霍布斯:解决了国家统一之后的权力安排问题——人们交出主权,由君主来统一执行,以换取安全和秩序。

  • 洛克:对霍布斯的修正——主权可以交,但你君主执行不行,你把我干掉了怎么办?所以洛克说,我们把主权交给国家,但国家必须尊重我的生命、财产和自由。

基本上,现代政治理念由他们三人做出这样的表达后,其他人再来表达个人对国家怎么办、国家对个人怎么办、政治权力边界怎么处理——都必须在他们三人的背景下来表述。任剑涛的同行经常批评他"引的还是17世纪的洛克霍布斯,太陈旧了",说他"没有引2005年12月份西方研究的最新进展,一引就引到17世纪,知识不行"。任剑涛的回答:这方面批评一方面是对的,因为我们在引一个原创观念的源头性表达,四百年前了,确实旧了。但四百年来,有没有人在观念表述上超过他们三位呢?客观来看,我们有发展,发展是在精致的程度上、在表述的完整性上、在表述的层次和维度上,显得更为丰富、更为精致,结合了更当下的经验,因而有经验上的推陈出新——但在原创观念上,你就是没有超过他们。不要说我们个人意气,当今之势舍我其谁,这是没有意义的,你必须服。

任剑涛甚至做了一个前瞻性的判断:未来真正可能产生超级大师的时代,是AI和AGI迅速发展、产生"机人"的时代——人的储存能力、计算能力加上情感能力的叠加,是轴心时代没有、科技发明的17、18世纪也没有的全新体验。那个时代,才可能是真正产生超级大师的时代。在那之前的一切时代,有名家有大腕儿,大师就暂时不用去想了。

这套框架最终落实为三种政治形态,任剑涛用大众听得懂的语言来表达:砍人头的政治(专制暴力),压人头的政治(权威管控),数人头的政治(民主立宪)。数人头的政治显然是最文明的政治。今天很多人提倡英美保守主义的政治方案,正是在推崇数人头的政治,因为它远比砍人头、压人头的政治更值得期待。我们人生苦短,不要一天到晚就要生要死的。我们生活得好一点,生活得有情态一点。到老年衰退的时候,在躺椅上摇晃着,对一生那些碎片化的有趣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放一遍,多么有趣。

政治学与道德的关系:

马基雅维利开辟了"政治不按道德思考"的传统,这长期被误解为"政治可以无视道德"。任剑涛用了一个类比来澄清:当年经济学家樊刚写过一篇文章说"经济学不讲道德",遭到很多具文学情怀的文化学者抨击,被骂得狗血淋头。今天说"政治学不讲道德",同样会被人谩骂。但谩骂的朋友且慢——政治有政治的逻辑,不讲道德不是说不要道德的约束,道德永远要约束政治,就像神永远要约束人一样。但政治学首先讲的是权力和权力的分配问题。

现代讲权力,不像古代那样是赤裸裸的征服性权力;现代权力是建立在rights(权利/利益)的基础上的——在生命、财产、自由高度平等的基础上来讨论权力问题。因而我们今天的政治学,其实就是马基雅维利所开辟的兜底性政治。

政治说到底就是要限制权力。**你把权力限制住了,掌权者不能飞扬跋扈,肆意妄为,我们的生活小情调就可以出来。**小情调任意发挥久了,人们又不耐烦了,开始有新的观念需求——这就是"斩杀线"等概念的土壤。90后和00后开始觉得日常生活需要有一个同龄性的东西,否则生活就是碎片化的:早上吃晚饭想中午,中午吃晚饭想晚上,晚上吃晚饭想怎么去娱乐,久而久之觉得太无聊了。人为什么要有下坠感、要有重量,就在这里。

仰望星空久了,一定需要脚踏实地。要是单纯地脚踏实地也好,单纯地仰望星空也好,都不是健康的人生。这些问题的谋划,从马基雅维利到霍布斯到洛克,他们谋划出来的框架,到18世纪被优化,19世纪推向全球,20世纪成为最重要的人类观念,在广度深度上都有了重大变化——但不出他们如来佛的十字关。


六、革命的两条路:英美保守主义与德法激进主义

(37:53 - 49:53)

任剑涛对革命有个根本性的判断:现代是革命的产物。 无论你喜欢革命也好,讨厌革命也好,告别革命也好,欢迎革命也好,革命是人类的基本处境。尤其是那些权力不受限制的政治领袖们,他们对革命的偏爱也许带来了自身权力的稳固,而没有为大众带来福利——这使人们在反思革命时,充满警惕乃至咬牙切齿的痛恨。任剑涛坦言自己个人也不喜欢革命,因为从幼儿园就开始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革命。到了青年早期阶段16岁考入大学,中国已进入一个疏远革命甚至告别革命的氛围。

但他也看到了一个规律:处在革命氛围当中久了,我们就讨厌革命;处在和平建设氛围当中久了,生活太宁静太乏味,我们又喜欢那种热情高涨的革命氛围。90后和00后被称为"小粉红一代",就是因为这一代人生活太宁静了,和平时期久了,大家对革命又渴望。人类就是在这个氛围中寻找平衡摆。

但革命区分为两大类:

有限制的革命(英美路线)

这种革命是一代革命,或者权力更替革命,限于高层,不动员大众,不搅乱社会。英国从1640年到1688年,也有将近半个世纪陷入革命——克伦威尔杀掉国王,颠覆秩序,扰乱社会。结果克伦威尔也想让儿子继承权力,跟国王差不多,甚至比国王做得还恶劣。英国人后来请回国王,恢复君主制,走向立宪君主或虚君共和——康有为所说的立宪君主。这种有限制的革命,到了后来美国,就更彻底地制度化了:权力可以斗争,权力不斗争就获得不了权力,但按宪制程序来安排权力更迭,从砍人头、压人头进入数人头的状态。

扩展到社会层面的大革命(法国/德法路线)

法国的革命把政治革命严重地扩展开来,政治革命诱发了社会革命——连完全不参与政治、安于日常生活的大众都被卷入革命,群情激奋,无比高亢,相互对立,一定要是砍头的革命。结果法国大革命到最后,革命领袖都革过命的命——罗伯斯庇尔本人被砍头了。革命进入恶性循环:革掉了原来需要革命的反动集团之后,继续革命怎么办?就革那些革过人家命的人的命——所谓继续革命,就是革革过命的命。革命者变成革命对象,由此形成暴力循环。所以你看托克维尔在写《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时候,还在感叹:法国大革命并没有结束。甚至到今天,我们也可以说法国大革命还没有结束。

任剑涛强调,法国大革命之后才真正形成了激进主义的理念——相信革命要靠一般暴力手段到持续极端的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他的评价:这恰恰还没有中国人的政治智慧好。中国讲"仇必和而解":世界万神万物,有矛有对,有矛盾。我不喜欢你有事,我讨厌你,我会把你干死——但大家还是要回到谈判桌,最终仇必和而解。

现代政治最伟大的进步,是让人宁静的政治——不要那么亢奋,你杀了别人,别人可能杀掉你。为了在有限生命中获得保障,我们就理性妥协。这是现代政治区别于古代政治最核心的地方,也是让很多革命者和雄心勃勃的造反者最愤怒的地方。

在这个意义上,大家在反思法国大革命后,普遍倾向英美的保守主义。但任剑涛做了一个重要的补充:第一,英国和美国之外的所有国家基本都是"德法处境"——有长时期的专制权力,权力不愿意跟大众妥协;第二,权力导致大众与权力的直接对抗,大众被迫诉诸德法的大革命状态。在这个意义上要提醒权力一方:不要以为有了权力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实例,没有这样的历史记载。秦始皇如此强悍,到今天死亡仍是谜——年仅48岁的壮年,莫名其妙就死了,大事都没安排好,秦二世即位,万世之积业二世而亡。

英美路线与德法路线的竞争,从最简略的二元途径上来讲是可以成立的。但内在的复杂性不是任何概括所能hold得住的——现实政治生活总是充满着权力斗争的不可预测性和充满变数。而我们即使处在德法处境中,以英美路线为理想状态,英美路线也不会按你的期望自然到来。马基雅维利告诉我们政治的复杂性,它充满着我们不可把握的变数。

革命的、反革命的这两个极端,不断地逼近于中间路线——这正是混搭的一种含义。极端的法国路线对统治者是巨大提醒:不要随意处置大众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对大众也是提醒:生命苦短,要重视自己的生命,不是说活命哲学,而是要活好命的哲学。任剑涛说,他有时和小孩交流,小孩经常说无聊啊、没意义啊、不知道干啥,所以很理解一些同学会自我伤害甚至自戕。他说:你来这个世界,你妈九月怀胎十月分娩,你艰难挣扎到这个世界,要去获得刻骨铭心地体验这个世界的契机。它宝贵就在这里。虽然世界充满着苦难和不安,虽然最后我们都是要死的,但我们的政治哲学也好,人生哲学也好,关键要解决的不是死后怎么办,关键要解决死前的几十年的人生怎么过,怎么去把握住它的意义。

我们把握不了公共时间,因为我们不掌握权力;但私人时间不能自我放弃,否则八九十岁坐在摇椅上回想,一辈子是个空白,一点生活的刺激感都没有,那回忆什么呢?

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政治观念不单纯是一个观念的选择,它首先是我们的生活选择


七、五零后的两种叙事:苦难叙事与成功叙事都不完整

(50:28 - 57:24)

当高海博问到任剑涛亲身经历文化大革命对个体的影响时,任剑涛明确表示不愿意陷入回顾历史的泥楼,并提到正在给一个读书杂志写一篇文章,题为《把现实感从历史癖好中拯救出来》。他的理由是:虽然"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这个说法广为流传,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一直把自己安顿在五零后六零后这个精神氛围里头。

他对五零后(广义上的长五零后:从1945年到1962年出生,包括1949年政权更替后的成长期,以及1959-1962年大饥荒后才进入相对和平状态的那一代)的自我批评相当犀利。这一代人的特殊性在于,他们对一个革命大变局的个人体验是刻骨铭心的——任剑涛本人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革命训练,是这一代人里罕见的接受了最完整教育的,从幼儿园一直到博士后一个不缺。他的清华同事秦晖,初中教育之后就没有接受完整的高中大学教育,后来直接考的研究生,而像秦晖这样靠刻苦自学成为著名学者,在这一代人里非常普遍。

这一代人的叙事集中在两种模式,两种都有问题:

苦难叙事:强调自己经历的苦难,暗示七零后、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没有吃过苦所以不知道今天的干点子来之不易。任剑涛反问:难道只有经历苦难才能理解人生?你为什么要求后一代人也必须经历这种苦难才能理解人生?你这样说,西方发达社会都没有这样理解人生,他们的人生都是干瘪的、轻薄的、无聊的?那不可能。

成功叙事:以"我们经历艰难,人生韧性很强,不怕失败,终获成功,登顶巅峰"为荣,以77、78届学生(文革后首批恢复高考录取者)最爱这个叙事。这个77、78的现象,有人做口述历史时对这一群体不断地接受采访。

任剑涛指出,无论苦难叙事还是成功叙事,对这一代人来说都不是完整叙事。对苦难叙事来说,这一代人的思想底色有"挥之不去的极左底层逻辑"——改革开放来了转向快,改革开放逆转的转向来了,转向也很快,说明极左底层逻辑从未真正根除。那些曾经在学术上呼吁深层现代化问题的领袖,忘得可能比任剑涛还快。而苦难记忆究竟有没有带来克服苦难的正确理念,他是非常表示怀疑的。成功叙事则有另一个问题:它容易让人"唐武灵后",以为自己永远可以站在巅峰,既要又要还要,以至于阻碍了后一代人的发展空间。

任剑涛对此做了非常坦率的自我批评:他本人也在这种处境里头,作为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中最后一个在岗的,该到退休不退休,这正是成功叙事下职业愿望的典型表现,他也承认自己很难克制,因为大家都被裹挟在这样的处境里。

他的结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处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中国式现代化需要有推进,需要一代一代的人克制在自己的代际处境当中,去谋划自己的代际事业,完成一代人向另一代人的推进,唐江后浪推前浪。不要总是想叠加在其他代际身上。鲁迅先生严厉批评过的,中国社会总是老年人吸尽了青年人的空气,沾尽了青年人的道路,这就不好了。现在已经是10后开始陆续进入大学的时代了。对于70后、80后、90后、00后,以及这一批最年轻的代际们,青年不需要有太多的苦难记忆,也不需要有太多的成功记忆——成功学和苦难学对中国是需要的,但必须严格加以限定,不能让它成为老一代无限堵塞年轻人发展空间的精神合法性依据。


八、精英与大众:相互理解而非相互殉道

(57:24 - 1:02:26)

围绕聂卫平曾说"上山下乡开阔了视野,对棋艺有助推作用",任剑涛提出了精英思考大众问题时的方法论缺陷。

对于聂卫平这种出身、这种处境、这种青少年生活状态,他本人处于社会高层,一去农村带有体验生活的特殊性,所以确实打开了眼界,看到了广袤的土地,产生了亲切感,对人生有了别样体验。但聂卫平说这个话的时候,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的脑袋里有没有想到,从普通小城镇被抛洒到农村的普罗大众,在衣食住行兜底线都得不到保证的情况下,他们有什么理由去对这种处境表达惊喜呢?

那些号称"青春无悔"的一代,在夜深人静之际,任剑涛想提醒这些师兄师姐们做一个深刻的反省:你在青春昂扬之际,需要提升人生,需要有进一步的发展,一下跌落到社会底层(这是社会学概念的底层,没有任何讽刺或不尊重含义),这种体验对聂卫平和对普通知青是完全不一样的。聂卫平只是千百万个知青当中一个没有代表性的个例。

类似的情形在当今学界也有:社会高层人士拿着很高的待遇,却说"中国已经进入富裕状态了"。任剑涛对此说得很直接:连你都比我年收入多二十万,你怎么会想到小镇做题家及其家庭的艰难处境?社会高层很容易在成功叙事之下轻飘飘地浮起来,无法贴地思考,无法沿着粗糙的现实生活逻辑去设想大众的发展逻辑。

最近还有一个演员号称自己的儿子儿媳收入几十万还觉得很穷困,说不相信有人月收入一两千还能生活。结果在网上引发了群情激愤,引发了一系列事件——这就是精英脱离大众的典型后果。

思考大众问题必须首先有预设的大众立场,而不能用个人独特的优势经历去反推大众。

任剑涛给出了精英与大众关系的一个对称性框架:

  • 精英要能成为大众模仿的对象,而不是仇视的对象。在香港,李嘉诚原来是底层奋斗的典范,全香港人都向他学,都梦想成为李嘉诚。但后来李嘉诚在香港全面攻势,致使社会氛围变得很可怕,最终变成了仇视的对象。
  • 大众要成为精英尊重的对象,而不是殉道的对象。大众有他们的生活逻辑,人家就讲仪式感,人家就不想进入你的主义框架——这完全合法。只要是合法公民、守法的行为,就够了,可以按照自己的自主逻辑去活。

高尚和鄙俗如果互相缺乏对照,如果缺乏作为对方镜子的可能,社会的丰富性、多样性和它对人生的吸引力就荡然无存了。混搭混搭就在这里——高尚和鄙俗需要对照,互相成为对方的镜子,这正是"混搭"在社会层面的具体含义。


九、观念的三个层次:为什么"观念本身一点都不重要"

(1:02:26 - 1:08:55)

高海博提出一个根本性的质疑:政治观念和政治实践之间往往有巨大偏差,听其言和观其行之间落差明显——在这个意义上,政治观念还重要吗?好像实践才能改变事情,观念只是说说而已。

任剑涛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开场:严格说来,观念本身一点都不重要。 他援引一位亲历改革开放的前高级官员在场合上说的话:改革开放我们是受什么观念引导的?那都是学者们的想象。我们当初改革什么观念都没有,观念一动的话就触犯了党和国家的重要界条,所以我们不谈观念,就谈怎么做,能够做下去就行了。

这不是孤例。我们日常生活中处理问题,大概率也没有观念在自觉引导。要是我们采取某个行为,需要有什么观念自觉引导,那来不及。我要穿越红灯,还想不想正不正义、合不合规、守不守法——等你考虑清楚了,红灯已经变成绿灯了。我要穿越红灯,就是一个即时性的违法行为,完全找不到观念的引子。

但这不是观念虚无主义,不能就此导向观念虚无主义。观念有用在哪里?借用弗洛伊德的分层框架,把观念分为三个层次来看,就会知道它的作用太巨大了,不可无视:

第一层:自觉观念(大我)——有意识地持有的政治理念,各种主义和流派。这是那一揽子观念,为极大多数超级大咖们所阐述的。有没有?有的,但它是社会少数人的概念游戏。它需要通过层层的社会洗涤和过滤来落到大众身上,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二层:小观念(小我)——通过宗教传统和文化千年传递内化的行为规范。比如,通过基督教摩西传统和我们中国儒家观念的千年传递,你不能无故去打人——人家没惹你就去打,这也太过分了。要不要骂人,人要觉得羞耻,要有道德感,不要骂人。这些你不需要自觉检讨,也不需要大本著作的阅读、经典的提醒、权力的耳提面命、他人的随时提点,你就懂了。所以这是小观念,但这样的小观念渗透进日常生活,实际上是起作用的。

第三层:无意识层次的观念(本我)——这才是观念真正发生作用的最深层处。文化无意识,集体无意识。即使在极端的政治压制下,人也会维持一些无法被清除的常识性本能。任剑涛举伊朗的例子:从霍梅尼到哈梅内伊,政教合一的思想对伊朗人洗脑将近半个世纪,1979年以来将近五十年。但当炸弹在街上爆炸的录像出来,一浪的男男女女跑到街上欢呼——这种录像简直不可相信,炸弹在爆炸,他们却在欢呼"自由来了"。这些人未必知道洛克的自由是什么意思,霍布斯的自由是什么意思,密尔的自由是什么意思,罗尔斯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他们可能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那是天性——人是合群的动物,相互之间磨合出来的边界,就是人的社会天性;社会天性落实为法权制度,就是立宪民主的天性,就是法治的天性,就是一宪治国的天性。

政治观念史的真正价值,是还原生活本身面貌的历史——还原常识的历史。 按常识生活就行了,不要去扭曲常识。任剑涛援引一个网帖的判断说得非常好:回归市场很简单,你不管、不乱发文就行了;但你要回归计划经济,那个难度比市场经济难多了,你要各种各样的文发下来,各级政府要动员。为什么?因为它扭曲常识,权力越作为,越扭曲常识。最近的案例是,某些政策号称为了人民利益而大规模干预,结果越干预越乱,越干预成本越高——这就是扭曲常识的代价。符合常识的制度,自发运转;扭曲常识的制度,需要权力不断强行维持。

对日常人生来说,观念本身不是自觉观念,而是不自觉观念——文化无意识,集体无意识。在哈梅内伊的伊朗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地方。社会的自生自发秩序在落实为扩展秩序之后,为什么大家期盼英美状态?因为它符合常识。而我们所说的政治观念史的意义,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它帮助我们识别常识,明白哪些制度符合人的天性,哪些在扭曲天性。


十、混搭的真实含义:结构性共存,而非个体和解

(1:08:55 - 1:13:52)

高海博提出现实困境:既然"混搭"是理性方向,为何现实世界的撕裂感反而在加剧?

任剑涛澄清了"混搭"的两个层次含义:

含义一(理想层面,也是个人层面):每个人面对不同的极端观念,通过冲突、评估、理解,产生混搭——社会中的每个个体都达到理性状态。这当然很好,但根据"二八定律"和"沉默的大多数"的规律,大多数人做不到。人是情感的动物,在行为抉择时,情感冲动经常甚于理性比较。

含义二(结构层面,也是任剑涛真正强调的):社会同时存在多种极端观念,但各方都意识到"我的极端和他的极端不一样,他的极端和另一个极端又不一样,但大家必须共同相处"——这种不得不、不得已的共存,才是混搭的真实基础。

任剑涛以美国政治为例:特朗普发表国情咨文,民主党议员拒绝起立鼓掌,拒绝对他哪怕已经显得正确的表述表示赞成;特朗普非常挑衅性地说"你们起立鼓掌",他们就不作反应——两党斗得"把议会政治的温情全部抛到了17世纪砍头的那种状态"。这是社会精英们都陷入到的单纯对峙状态,非常可怕。但是——民主党没有冲上来把共和党的议员给灭了,所有人还是坐在国会里讨论国情咨文。这种"在法治框架里不得不的混搭",才是现代政治运作的实际状态。正因为有不同的极端促进,大家还必须坐在国会里讨论,没有说我民主党冲上来把共和党给灭了——这就是一种叫做不得已、不得不、或者在法治框架里头的混搭。

他随后做了一个坦率的自我披露:自己在个人生活中混搭同样困难。和朋友吃饭,碰到"川粉"和"川黑"的对立,他一直用耍滑头的说法:"你不要侮辱我,我是政治学者,我一做川粉就没脑了,因为政治家都是我分析的对象,我既不可以赞扬他,我也不可以批评他,所以我不可能成为川粉;但另外你说我穿黑,我更不能进行专业说服了,一个进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黑得一塌糊涂,我还有专业立场吗?"结果两方朋友都说他"耍滑头、藏得深"——一看你就是穿黑,另一方说你就是个穿粉。

高职巨富高官的人会去讨论这些问题;社会基层一般不讨论,遇事就赶紧选边站。选边站是日常生活的普遍现象,因为生活不容许我们像一个教授撰写专著一样去进行理智的混搭——你讨论什么是正义,罗尔斯写了五十万字,等你写完了都饿死了。所以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的状态。

但我们的个人生活实际上也在不自觉地教导我们混搭——因为在不同的处境里,不同的观念在影响我们,它就不自觉地在混搭。史上没有任何一种观念能够包办一切,在人的生活当中也没有一种观念能够包办一切。有的说结婚好,有的说不结婚好;有的说恋爱好,有的说不恋爱好——你就在各种观念中矛盾地抉择,人生实际上就是一个观念选择的过程。

任剑涛的最终结论:混搭的承诺是趋近理性、趋于宁静、面对生活、寻求美好。 不是让人假装没有立场,而是在结构上建立极端之间不相互消灭的制度保障。理解现代政治观念是混搭的承诺,就是要人们免于极端主义的极化追求,免于激情亢奋而丧失理智,趋于平静、趋于妥协、趋于理性选择,让政治成为人的政治。


十一、观念下沉与观念水位:大变局前夜的现实主义

(1:13:52 - 1:18:59)

高海博提出"观念水位"这个概念(源于他的清华同事刘宇的说法):观念在下沉,但全球的观念水位似乎并未提升,甚至有下降迹象,那些被动员起来的沉默大多数,好像让水位更低了。这个悖论如何理解?

任剑涛认为这是非常正常的社会现象,并给出三条解释:

第一,人有天花板。 人作为人,不能突破自己的上限。人不是神,无法做到真善美合一——那是神,是上帝,是造物主才能做到的。人是相似而生的,充满着喜悦、兴奋、焦躁、不安、冲动。即使明确了某些观念,面对实际生活时,底层观念接触得越普遍,陷入焦虑的可能性越大,因而越难突破观念水位。任剑涛坦承:做了一辈子政治研究,临近退休,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观念水位比大一本科时有明显的上升。

第二,大众觉醒尚未达到阈值。 观念正在水下悄悄波动,但平面水位还没到可以上涨的程度。大众的认知不断被变化的现实所牵引,这种牵引还没有触发水位上升的临界点。就像今天我们对于法国大革命所表述的自由、平等、博爱,不断地有排斥者和接受者在出现、在沉降,所以观念的普及并不保证观念一下沉水位就上升。水下波动尽管非常剧烈,但观念的平面水位不可能因此就上涨。

第三,行为是检验标准,而行为总是投机的。 观念水位是否上升,最终要通过行为来体现,行为的普遍合理化才是观念水位上升的直观表现。但人类的行为永远充满滑稽和投机——这些谴责人类投机的人自身往往也是投机者。钱理群教授谴责北大培养了"精致利己主义者",但他前两天给了我们一个提示:既然大学在培养精致利己主义者,那些大学教授群体本身不正是精致利己主义的群体吗?否则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学生?行动的取向和观念的取向不断波动,从来不存在观念水位静态上升的线性过程——不断上升、不断上升,让我们不断感到鼓舞。它有上升,也有下降。

在这三个内在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外在的时代背景: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变局的前夜。 第一,1945年以来的雅尔塔秩序正在波动,国际秩序在重建,这个趋势今天中国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第二,科技大革命,人的精神结构和生理结构正在接受技术的挑战,生命科学可不可能带来人的自然生理结构的突破,这也是一个正在接受考验的问题;第三,极致落后的政治权力结构,在全世界权力人物的狭隘视野之下,并不见得适合这个大变局而产生相应的社会公共生活的组织方式。

这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观念水位的上升下降变得更为复杂,我们既不要对此过于焦虑,也不要陷于理想期盼。任剑涛的建议是"现实主义的情怀":情怀当然是理想的,但现实就是脚踏实地,去面对我们的生活。抱着这样的态度,可能我们的前路就会稍微平坦一点。

节目的最后,高海博做了一个总结:其实观念跟我们普通人和整个社会之间,有非常密切的微妙互动,但我们也不必用各种观念来"指导"我们的生活,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通过常识更多地去判断就可以。政治观念的价值,更多是作为还原我们生活本身面貌的一个过程,帮助我们认清常识是什么。这与任剑涛在书中和对话中反复传达的核心信息高度一致:不要让观念成为遮蔽现实的工具,要让观念回归它本来的位置——为人的生活提供更清醒的自我认识。


核心观点梳理

主题 核心论点
《混搭的承诺》 各大政治流派在母观念层面相互借重,没有谁能真正"包办天下";混搭是为极化时代降温的解药
传播大革命 自媒体时代的三个新特点:即时呼应、通俗易懂、满足观念自主需求;"斩杀线"是经典案例
但丁与斩杀线 七百年跨度的同构性:大词统治疲劳时代,从个人生活出发重新触碰现实
但丁的地位 现代政治观念第一人:处理神人关系,开启人文主义,预示民族国家转型;现代不是浑空出世的
原创观念的高峰 人类只有两个原创观念高潮;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是现代版"如来佛十指"
政治的特殊性 政治首先讲权力和权力分配,不是道德逻辑;政治说到底是限制权力
革命的两条路 英美有限革命 vs 德法大革命;仇必和而解;现代政治最伟大的进步是让人宁静
苦难叙事与成功叙事 五零后的两种叙事都有极左底层逻辑的残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处境和使命
精英与大众 精英不能以自身优势经历反推大众;精英要成为模仿对象而非仇视对象
观念的三个层次 自觉观念→小观念→无意识观念;观念史的价值是还原常识,反对扭曲常识
混搭的真实含义 不是个体的和解,而是结构上极端观念之间不得不的制度性共存
观念水位 下沉不代表水位上升;大变局前夜,保持现实主义的情怀

金句集锦

我们对现在的政治观念越了解,就越发现他们之间并不是他们承诺的那样可以自己包办天下,独打一切。

主义充盈天下,意味着现实被层层遮蔽。(16:49)

政治说到底就是要限制权力。你把权力限制住了,掌权者不能飞扬跋扈,肆意妄为,我们的生活小情调就可以出来。(36:12)

仰望星空久了,一定需要脚踏实地。要是单纯地脚踏实地也好,单纯地仰望星空也好,都不是健康的人生。(37:23)

数人头的政治显然是最文明的政治。(41:43)

政治的浩勇斗狠,到了最后一定要回归,仇必和而解。(47:20)

我们的政治哲学也好,人生哲学也好,关键要解决的不是死后怎么办,关键要解决死前的几十年的人生怎么过,怎么去把握住它的意义。(49:53)

严格说来,观念本身一点都不重要。(1:03:12)

社会的自生自发秩序在落实为扩展秩序之后,为什么大家期盼于英美的状态?因为它符合常识。

混搭的承诺是趋近理性,趋于宁静,面对生活,寻求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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