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秩序瓦解 小国如何突围？ Singapore's foreign policy in uncertain times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小红点在规则秩序瓦解之时的航向

二战后以规则为导向的国际秩序正在不可逆地瓦解，对新加坡这样的小国而言，这不是一次小波动而是一次巨变。新加坡外交部兼内政部高级政务部长沈颖（Sim Ann）在本期节目中给出的核心判断是：新加坡能够同时与多国为友，从来不是"平衡木上的技巧表演"，而是大背景使然；当大国利益契合大于冲突时，小国有周旋空间，一旦契合消失，新加坡就必须基于国家利益对重要伙伴说"不"。她提出的应对之道是扩大朋友圈、坚持自由贸易思维、拒绝零和博弈，以及"做好应急准备，确认航行方向，小红点继续勇往直前"。

一、从"相互依赖"到"相互依赖的武器化" (01:09 - 05:42)

过去七八十年，世界经济趋向一体化：供应链跨国分布，各国按擅长环节分工，形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深度 interdependence（相互依赖）。在传统视角中，这是正面的——相互依赖让各国重视合作大过冲突，是和平、稳定与繁荣的基石。

但眼下的现实正好相反。沈颖把当前的逆转概括为"相互依赖的武器化"（the weaponization of interdependence）：两个本来经贸密切的国家，一方对另一方加征关税或施加非关税手段，试图通过经济手段改变对方的政策行为。

[(04:20)]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相互依赖的武器化。

这种做法的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在高度相互依赖的结构里，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全身而退。沈颖坦率承认这是新加坡"不愿意看到"的趋势，但它正在成为现实。对于一个高度开放、深度依赖贸易的小国，此刻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准航向"。

她还特别提示了时间坐标：节目录制于 2026 年 3 月 31 日——之所以要声明日期，是因为连播客主们都养成了报备录制时间的习惯，变化太快，等播出时局势可能已经不同。这种"录播注脚"本身就是国际秩序失稳的症状。

二、为什么说新加坡外交不是"平衡木表演" (05:55 - 08:55)

一年前沈颖在国会辩论后抛出过一个鲜明论点：新加坡的外交不是在平衡木上的体操表演，我们不是体操运动员，也没有那根平衡木。一年过去，世界更乱，但这个判断她依然坚持，而且给出了更完整的因果解释。

她的论证是：小国能同时与多国保持良好合作，不是技术水平的考验，而是大背景允许。 在国际秩序相对有效、没有被严重削弱的情况下，大国之间利益契合面大于冲突面——各国都有各自利益，但合作的理由多过对抗的理由，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就能同时与多方做朋友、做伙伴。一旦这个条件变化、大国摩擦加剧，新加坡就会越来越难在各方之间同时维持良好合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加坡基于自身国家利益，可能需要对很重视的合作伙伴说"不"，无法和他们持有同一个立场。

[(07:31)] 向他们说不，无法和他们持有同一个立场，这是有可能的。

沈颖希望国人理解这个背景：新加坡之所以长期能"左右逢源"，不是因为技巧高超，而是因为大背景加上自身努力（恪守信用、恪守国际法、深耕贸易枢纽地位）共同成就了这个局面。一旦大背景发生深刻变化，那种"同时和很多伙伴都保持良好合作"的条件可能无法复制。她想做的心理建设是：当新加坡不得不坚持自己的立场时，国人应该处变不惊，不感到意外或失落。

三、扩大朋友圈：FITP、新使馆与李光耀的国策 (09:00 - 11:19)

面对"大环境深刻变化"，新加坡的态度不是消极悲观。沈颖给出两条主动出击的路径。

第一条是与理念相近的国家深化合作。新加坡已与新西兰、瑞士等志同道合国家启动 FITP（未来投资贸易伙伴关系协定，Future Investment and Trade Partnership），目标是确保供应链韧性，并为投资提供更多便利化承诺。这是在 WTO 多边框架乏力时，小范围高契合度"朋友圈贸易"的一种尝试。

第二条是争取更多朋友。外交部计划在埃塞俄比亚（Ethiopia）和墨西哥（Mexico）两个新地点设立使馆，这是拓展伙伴圈的地缘布局动作。

沈颖援引了李光耀 1967 年的一句话，作为这一切的思想源头：

[(10:57)] 我们的国策，需要为新加坡争取最多可靠、可信赖的朋友、强大的朋友。

这句话放在今天"还是非常有用的"——近六十年过去，小国生存术的底层逻辑没有改变。

四、中东战火下的首要考量：国人安全与能源多元化 (11:19 - 15:14)

谈判破裂后，美以对伊朗发动打击，伊朗对中东多国进行报复性攻击。沈颖对此表示遗憾，特别关注针对民用目标、能源与基础设施的攻击——这些"只会对中东地区的平民百姓带来更大伤害"。3 月 11 日巴林在联合国安理会提出相关决议，新加坡是 135 个共同提案国之一。

中东冲突爆发时，新加坡政府的头号考量是滞留当地国人的安全。 外交部已组织四趟航班（包括军用飞机），把约 600 名新加坡公民及其家属接回国。

能源市场冲击及其对各行业的连锁效应是另一个焦点。新加坡政府"向来重视未雨绸缪"：能源来源实行多元化政策，必需品应急方案提前规划——范围不止能源，还包括其他各类必需品。总理和相关部长已公开谈过，接下来会在既有准备基础上，探讨是否需要推出新措施。

东南亚邻国的反应已经显现压力。菲律宾政府鼓励减少到办公室上班、少用电梯、节省人员；越南鼓励居家办公。外长维文（Vivian Balakrishnan）接受路透社专访时直言，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一旦封锁，实际上是一场亚洲危机，周边国家都会出现能源问题。

五、新加坡与澳大利亚：互为"生命线"的互惠合作 (15:14 - 18:57)

沈颖把新加坡的应急体系拆成三层：储备是一方面，资源来源多元化是第二方面，而平时维护良好合作网络、建立相互信赖的伙伴关系是第三个关键方面——因为非常时期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是这些早已建立的信任。

近期新加坡和澳大利亚发表了总理级联合声明，由黄循财（Lawrence Wong）与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通电话后共同发出，重申两国在必需品（包括石油、液化天然气）供应上的合作，确保非常时期之间的正常流通。新加坡与新西兰也在去年 10 月完成了一项关于必需品保障的谈判。

澳洲媒体对这份联合声明的报道令人意外：他们形容新加坡是澳洲的"life line"（生命线），因为澳洲需要新加坡的提炼油。 韩咏红直言"我看了就很意外，原来新加坡可以成为别的国家在能源上的救命稻草"。

沈颖就此给出新加坡自我定位的完整表述：虽然是小国、没有天然资源、并非原油产地，但凭借过去对工业发展的持续投入，新加坡在某些商品上具备输出能力，可以向世界市场输出提炼油。而新加坡从澳洲进口许多重要物资，包括天然气。在原有良好合作基础加上两国互信之上，非常时期可以"一拍即合"，短时间内深化合作。这是一种互惠互利——对两国经济都好，也对两国人民起到定心作用。

六、自由贸易港的基本思维：没有零和游戏 (18:57 - 22:18)

韩咏红抛出一个在新加坡内外都常见的质疑：世界出危机的时候，新加坡似乎总能得好处——疫情后大批外资涌入，中东危机又有迪拜家族办公室想搬来，"新加坡可能反而转危为机"。

沈颖的回应非常鲜明：新加坡政府没有零和游戏思维，新加坡人也不应该有这种思维。 因为这完全不符合新加坡作为自由贸易枢纽、自由贸易港的身份。

作为高度依赖贸易的枢纽，新加坡希望看到的是：世界相对和平、各国稳健发展繁荣、贸易流是理性的、供应链是基于各经济体比较优势自然形成的——因为这样的结构才持久稳定。

[(21:03)] 所以在这样子一种情况之下，只有其他人都好了，我们才能好。

她强调，"因为别处不好新加坡反而会发展得更好"这种想法完全违背自由贸易港的思维。 零和思维不符合新加坡的国家利益。希望邻国与大国都能平稳繁荣发展——在这个基础上，新加坡自身的繁荣与稳定才能得到最大保障。

亚细安层面也有相应动作：上个月亚细安经贸部长会议发表声明，重申对开放与合作的承诺。

七、与中国、日本、韩国的升级合作 (22:18 - 27:22)

黄循财总理在 2026 年 3 月非常忙碌：3 月中旬首次正式访问日本，紧接着第二次访问中国，到海南博鳌亚洲论坛发表主旨演讲，再从海南到香港。沈颖作为随行部长之一参与了这一轮密集外交。

新加坡与东北亚三个主要国家的合作定位正在系统性升级：

• 中国：2023 年，双边关系定位为"全方位高质量的前瞻性伙伴关系"——沈颖强调这是"很独特的定位"，反映了两国多层次、跨领域的交流合作。
• 韩国：去年双边关系上升为战略伙伴关系。
• 日本：本月刚刚宣布双边关系提升为战略伙伴关系。

合作内容在新兴领域、高科技、绿色经济、数码经济方面各有亮点。

博鳌亚洲论坛的主旨演讲机会，被新加坡视为重要平台。 博鳌 25 年来一直是中国倡导经济一体化与开放合作的主要平台，而新加坡是博鳌的创始成员国之一。这个论坛让黄总理得以阐述：在当前世界局势下，希望推动合作、提倡开放的国家应该如何携手前进，应该找到怎样的合作方案。他也表述了新加坡对中国在推动以规则为导向的国际事务处理方式、进一步深化开放方面能做出的贡献的展望。

访问海南、香港之后的外交反馈如何？沈颖认为，黄总理的发言代表的是新加坡长久以来的立场，各国"应该觉得是熟悉的"；加上这些观点基于互惠互利的出发点，与新加坡合作符合东北亚国家自身利益，因此得到了正面回应。她提炼出一个关键描述：新加坡的立场是一贯的，新加坡是言行一致的，在提出互惠互利合作时是诚心诚意的。这是新加坡在大国之间获得信任的结构性原因。

八、谨慎前行的小红点：面对乱局的自处之道 (27:22 - 29:58)

韩咏红给新加坡的应对态度下了一个英文注脚："quietly confident"——低调但有自信。

沈颖没有接受这个表述，也没有接受韩咏红随后改口的"战战兢兢"。她自己的归纳是：做好周全的准备，非常谨慎、非常小心地前行；以认真严肃的态度行事，这符合新加坡一贯的作风。

在录制的这个时刻（2026 年 3 月 31 日）做任何总结都是困难的——"可能我们今天总结了，到了明天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段落，因为故事还在不停地发展"。沈颖最后给出的是新加坡政府的态度，而非对局势的判断：

做好应急准备，确认航行方向，小红点继续勇往直前。

韩咏红回应"一定会勇往直前"，沈颖补了一句："一定要勇往直前。"——从"会"到"要"，是小国在旧秩序瓦解时代的意志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