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电力的成本可以趋近于零,世界会发生什么? - 主题精读稿

如果电力的成本可以趋近于零,世界会发生什么?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电力变成"中国制造"

如果电力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于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不是科幻命题,而是一份正在兑现中的研究模型——CF40 朱鹤的《当电力成为中国制造》。它的核心论断是:新能源发电本质上是制造业,遵循学习曲线,因此电力正从"资源品"演变为"工业品"。中国凭借 33% 的全球独有学习率和 10 万亿度的用电规模,已经把光伏推入自循环轨道,预计到 2030 年平均发电成本将再降 30%。但这场范式转移引出的问题远不止能源:制造业的"工业巨兽"如何收手?AI 对电力和劳动力的双重冲击如何承接?当物质极大丰富、稀缺性消失,经济学的底层假设是否还成立?

一、新能源发电的制造业属性与"永动机"逻辑 (06:07 - 14:13)

朱鹤这篇报告的起点是一条偶然的微信。郭海光问:按新能源的逻辑,发电不要钱,发出来的电还能再造新能源,这是不是一个循环?那天晚上他就用 Excel 搭了个最初级的迭代模型,结构上接近内生增长理论中的 AK 模型。第二天拿给郭老师看,发现"如果这个循环能够持续,基本就是这样——大概有一段时间就能进入一个自我循环。"这个雏形之后被一步步加上经济机制、价格、投资分配,才长成现在的模型。

这种思想实验式的研究有它特有的方法论:思想实验帮助你知道终点在哪里,但要把它和现实联系起来,假设条件必须一步一步放松。

模型最终要讲三件事。第一,从 2023 年开始,中国以光伏为代表的新能源进入加速阶段,这一阶段会持续到 2035 年左右。第二,这意味着中国整个用电成本将持续下降,2030 年平均发电成本相比 2021 年下降约 30%。第三,这件事之所以能成立,根本原因在于新能源发电是制造业——而制造业有学习曲线。

学习率的含义是:规模每翻一倍,成本下降多少。光伏行业全球平均学习率是 20%–25%,但发表在 Nature 上的一篇文章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中国光伏的学习率是全球独一份的 33%。这把光伏从一个普通的清洁能源选项,变成了一个中国独享的"制造业品类"。

肖小跑用了一个更直观的比喻:永动机。制造业生产光伏板,光伏板生产电力,电力再回去生产更多光伏板,整个过程效率不断提升、成本不断下降。这是一个左脚踩右脚的永动机,理论上以非常高的投入效率运转。

朱鹤补充了从企业调研里捕捉到的现实证据。两三年前他还不懂什么叫"平价上网",一位企业家告诉他:过去三年最好的一笔投资,是把厂里的电全换成光伏自用。

"投资的钱三年我就回来了。你说现在干什么回报率能有 30%?"

100 万投下去,每年省 35 万电费,第四年开始就是纯利润。这种回报逻辑——而非政府补贴——才是新能源真正的驱动机制。

中国光伏在 2015–2021 年那段产能过剩、补贴密集的阶段,事后看是必要的。"我们就是要熬过去那个学习率持续下降的过程,你指望市场,它没有办法给你加速。"2021 年平价上网这个拐点之后,地方补贴已经不再是驱动因素,只要新增投资政策不限制光伏、不鼓励火电,光伏就能进入自循环。

二、电力从资源品向工业品的范式转移 (14:13 - 29:59)

这篇报告标题最初叫"当电力成为制造品",是郭海光把它改成了"当电力成为中国制造"——把双关意味摊开。"制造电力"这个提法本身就违反直觉:我们一般说"发电",没有人说"造电"。但当电力被重新定义为制造业产品,背后的整个经济逻辑都要改变。

朱鹤把工业革命简史串了一遍。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煤炭加蒸汽机,化石能源作为动力驱动了现代工业体系的起点。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但电不是能源,是能源的二次利用形式。"现代经济就是建立在电的经济基础上的,你有电,你才能有工业化。"真正的新能源体系加速发展是 21 世纪以后的事,起点是德国和欧洲。

这里有个数字会让人重新认识欧洲:欧洲三分之一以上发电是可再生能源,三分之一是核电,剩下三分之一才是化石能源——欧洲对化石能源的依赖比一般想象中低得多。光伏产业链最早也起源于欧洲,中国是零几年才开始做。

但欧洲始终没有把"制造"的含义抽出来,根本原因是没上规模。一个东西一旦具有制造品的属性,就一定有学习曲线。服务业也有学习曲线(剪头发、炒菜从生手到熟手),但天花板很低。制造业的天花板很高,学习曲线可以非常陡。农业也是这个逻辑:真正提高农业效率的不是土地变大,而是化肥、种子、机械——这些只有在大规模时才用得上。

"我们中国人做事有两个特点:第一个就是要做一个事我们就真把它当成一件正事干;第二个我们从来不把大事当大事做。"

这种"把尖端技术平民化"的能力解释了很多看似偶然的突破:日本人卡了多年的某种材料技术,最后被一家做鱼竿的中国小企业捣鼓出来,价格降一个零、再降一个零。它没有被当成"世界最尖端行业"去敬畏,反而能突破。

肖小跑追问了一个关键的能量回报率(EROI)问题。一瓦单晶硅光伏组件生命周期发 25 度电,生产它只消耗 0.5 度电——50 倍的能量回报率。但朱鹤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修正:**至少在他看来,只有新能源才"值得讨论"能源回报率。**传统化石能源如果硬套 EROI,反而会高得多——油井立在那里,动力系统装好后就一直采油,油井本身消耗的能源极低。

光伏的 0.5 度电只算了能源成本,没有算硅、原材料、物流——这些都是真实成本。更关键的是储能。一般业内认为,光伏渗透率超过 20% 之后必须配储能:晚上没太阳、要应对极端天气、要做主能源。一旦储能上来,造电池的电耗和资源消耗跟光伏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而且电池生命周期只有 8–10 年,一块光伏板这辈子要换三四块电池

加上储能成本之后,回报率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但好处是:电池也是制造品。"现在很多人讨论说电池成本太高,至少在我看来,是需求还不到那个位置。随着渗透率越来越高,电池的学习曲线也要起动。"

三、中国能源结构转型与火电产能见顶 (29:59 - 43:56)

为什么这种"电力永动机"只能出现在中国?最容易理解的角度是规模。去年韩国网友认为"中国一个月用一万亿度电"是 fake news——美国都用不了。但中国去年确实用了 10 万亿度电,七月用电高峰单月就破万亿。中国的用电规模大致等于美国加德国,再加日本。

这种规模配上"把大事当小事做"的工程文化,再叠加完整产业链——从多晶硅提纯、组件生产到特高压输电闭环——构成了其他国家难以复刻的基础。

补贴在这个故事里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朱鹤的态度是不否认。"在最开始的时候,补贴发挥了很大作用。如果否认补贴的作用,就没办法理解我们当时赔着钱也要造新能源的过程。"光伏补贴和新能源汽车补贴当年烈度都不小。但关键在于 2017 年果断退出——"中国的补贴不是说一定要把这个东西养一辈子,跟孩子上补习班是一样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模型里没有任何补贴。模型里唯一的政策干预是新增投资的方向——更鼓励新能源,还是按市场化机制配置。市场机制是两种发电形式的回报率竞争:火电要烧煤,烧煤就有成本;新能源是一次性投资,投下去就没有额外成本。政策机制是按住火电——2020 年中国就有明文政策"原则上禁止新增火电产能",过去几年新增的火电厂大多是替代产能。

中国火电产能利用率持续下降,模型设定 2025 年火电发电见顶,但朱鹤个人怀疑 2024 年就已经见顶了。——2025 年火电发电是同比负增长。

模型里设定 2035 年政策完全退出。即便完全按市场逻辑算投资回报率,新增供给也有 80% 会用光伏去补,因为学习曲线和电价下降两股力量都站在光伏一边。报告里还做过敏感性测试:政策 2030 年退出还是 2040 年退出,不影响稳态终点(光伏发电占比约 70%),影响的是路径长度。如果今天就退出,模型在 100 年的尺度上仍然能走到那个稳态。但中间三十年、四十年是巨大的效率损失——2035 年被认为是相对较好的退出时点。

四、地缘政治冲击下的能源安全与制造业布局 (43:56 - 1:04:30)

肖小跑提了一个直接的"对立方"问题:美以伊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一个多月,火电使用率上升、煤价上升,会不会让模型回退到火电时代?

朱鹤的回答把视角反了过来。短期内地缘冲突确实增加火电需求,但同时也加速能源转型。泰国、越南都在缺油,要限制使用——它们以后的工业化怎么办?要不要做新能源转型?中国 2014 年提出能源安全战略要求多元化石油进口,十年后的今天才发现这一步走得多关键。

朱鹤做了一个 2035 年的思想实验:很可能那时候中国所有原油都是自己的,净原油进口接近于零。能源缺口就靠煤和新能源补——但补的环节不一样:用煤和用煤发电是两件事,煤还可以做化工。原本由原油驱动的东西,会慢慢变成电。

地缘冲击对模型反而是正向催化。煤价涨,火电成本起来,相对价格信号就更鼓励上新能源。"企业如果用电的话,电价随着煤价上浮,那它会干什么?跟泰国老百姓买车是一样的道理。"——泰国去年新能源车销量在很短时间内超过日系车、比亚迪首次登顶,背后的驱动力就是没油加。

肖小跑还提出了第二种极端假设:杰文斯悖论。当年蒸汽机让煤变得高效,反而引爆了煤的总用量。如果电越来越便宜、AI 用电爆炸式增长,会不会突破模型承受能力?

朱鹤的回答分两层。第一,模型里价格是有作用的——价格的变化和需求之间存在弹性,给定当前价格,需求是没办法爆炸的;只有电价真的下降,价格弹性才会激活新增需求。第二,AI 让用电增长高度不确定,但发达国家用电量历史上的见顶都伴随制造业产值见顶。中国制造业如果不再大幅扩张,用电增量是可以下降的。而 AI 算力中心和电解铝、电解铜不是一个量级——杭州数据中心同比增 50%、贵州 95% 听起来很猛,但放到 10 万亿度的盘子里仍然是局部。

随后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中国制造业成本越来越低,是不是被锁定在制造业赛道上?朱鹤把答案绕到了汇率上。"你觉得中国商品便宜,是因为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是 6.9 比 1。如果变成 3 块比 1 呢?"

"比亚迪在欧洲的定价,基本上是按 3 块比 1 定的。"

便宜是一个汇率问题,归根到底是一个不可持续的状态。**缺少汇率机制的调整,国内经济结构会在出口导向中产生严重的福利扭曲。**老百姓买到便宜制造品当然好,但经济转型需要从制造向服务转——服务业能吸纳更多劳动力。日本当年 360 日元升到 150 日元对 1 美元的"自然实验"就是这种调整的极端版本。

朱鹤区分了两条思考线索:从国家安全看,产业链韧性、完整、供应链全在中国这一边,不用太担心;从经济效率看,缺乏汇率调整造成的扭曲很大。"我不大认为中国以后中国制造就一统天下。"

肖小跑追问"过剩"——过去几年中国被欧美用关税围攻的产能过剩叙事。朱鹤的看法是:对一个新型行业来讲,最初阶段大概率是要过剩的,必须先过剩才能进入成熟期。但欧美讨论这个问题时把行业视角和宏观视角混在一起。中国 2022–2024 年真正的问题是房地产调整带来的需求缺口——24 年制造业上市公司资本性开支同比 -10%,25 年前三季度 -3%,除了几个新三样行业,大家都在收缩。"叙事之间的对抗当然重要,但纠正其他国家的观念几乎不可能。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把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清楚——能把自己的叙事让自己相信,这就挺不容易了。"

五、AI 技术冲击下的社会韧性与经济学范式思考 (1:04:30 - 1:20:41)

最后一段是整期播客的灵魂。马斯克说 AI 竞争最终看电力,"AI 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电力的尽头是中国"——那中美 AI 竞赛中国是不是要赢了?

朱鹤的回答把整个问题翻了过来。AI 到底是大国竞争议题,还是经济结构重塑议题?两个含义完全不一样。如果当成大国竞争,套的是美苏争霸或二战原子弹叙事——谁先到达谁就赢。但历史不是这样运行的。

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领先,整个欧洲受益。第二次电力革命美国跑得快,德国和日本也都崛起。最近一次互联网革命发生在美国,中国刚入世时互联网普及率极低,但 20 年后这个所谓压制性优势并不存在,移动互联网更是如此。

"这个事最终是谁能处理好谁就能赢,它不是说谁能发展得快谁能赢,你发展得快可能搞不好是个自我毁灭的过程。"

关键不是赢得 AI 竞赛,而是"能不能照顾好探戈舞伴"——也就是劳动者。当大规模劳动被取代,谁能处理好这个社会冲击谁就赢。这个角度下,电力反而是最次要的东西——美国并不真的缺电,"现在 Gemini 这些不也在用吗"。

朱鹤最近重读卡尔·波兰尼的《大转型》,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对中国社会的韧性应该有信心。**波兰尼的核心观点是当资本主义试图把经济从社会中硬拖出来——把劳动力商品化——社会会不断阻挠。"绝对的自由市场就是绝对的社会崩溃。"AI 推得没那么快也不是坏事,因为社会还没有准备好。UBI(全民基本收入)的讨论一定会逐渐增加。

最后一个问题是经济学本身。当人类面临从未有过的变革——电力变成制造品、劳动力失去稀缺性——经济学的底层假设是否需要颠覆?

朱鹤的态度审慎。稀缺性本身仍然是市场机制的核心,原理在市场机制下不会变。但他做了一个微妙的区分:**一个东西没有出现过,和我们没有考虑过,是两回事。**戴森球早就被物理学家提出来了,科幻小说早就用能量利用率来区分宇宙文明等级。但经济学这个小框框里没考虑过——"经济学是一个很窄的维度,能够回答的问题是很有限的。"

最大的盲点是背景板:经济学最底层的逻辑要求一个市场经济。"我最近半年最大的感受是,我们之前可能都大幅地低估了市场的力量。背景板太大了,以至于我们经常不知道自己是站在这样一个背景板下头。"——但如果背景板撤了呢?马克思说过当物质生产极大丰富,绝大部分东西就没有稀缺性了。回到现实:劳动需求在巨大塌缩、供给绝对过剩,劳动稀缺性消失,工资还怎么定价?

朱鹤还给出了对经济学方法论的一个尖锐反思。**现代经济学建立在统计学基础之上——离不开统计数据,离不开统计方法。这对一些最大的问题构成了直接局限。**讨论的问题没有统计数据怎么办?"现在看是发不了 paper,要不就自己造一个。"但奠基现代经济学的那些东西,不依赖统计——那是思辨性的东西。深入发展的方向最初是对的,但在某些方面肯定走过头了。

"经济学家越来越不如牙医。"

肖小跑接过这句凯恩斯式的自嘲。本来经济学是一门思辨的社会科学,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成自然学科——拼命做模型、用统计。也许现在是一个往回走的时刻。这场围绕电力的对话,最终落在了一个属于全人类的命题上:稀缺性消失之后,人怎么活,社会怎么运转,经济学怎么继续作为一门有用的学问。

目录与工具

从右向左滑动可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