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巴基斯坦：美伊谈判背后那个意料之外的调停者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个"传话人"的崛起

当美国和伊朗终于在伊斯兰堡坐下来谈判，所有人才意识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美军空袭伊朗后不到半个月，那个国内反美情绪正在冲击美国大使馆的国家，转身就成为了唯一被双方共同认可的调停者。**巴基斯坦不是中东地区大国，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立第三方，但当阿曼、卡塔尔、土耳其、埃及悉数缺位，它却凭借一个独特组合脱颖而出：陆军元帅穆尼尔同时握有特朗普的"芳心"和伊朗革命卫队的私人渠道。**这期节目想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是巴基斯坦？答案远比"地缘位置好"复杂——它牵涉经济命脉的脆弱、三线边境的安全压力、一位铁腕军人的精准外交操盘，以及传统国际秩序失效后，"中间国家"开始填补真空的结构性变化。

一、能源与侨汇：撑起调停意愿的两根经济支柱 (05:40 - 09:30)

巴基斯坦积极调停的第一层动力来自经济命脉。这个国家 85% 的原油依赖沙特和阿联酋进口，霍尔木兹海峡是这些能源唯一的运输航线。在所有依赖该海峡的亚洲国家里，巴基斯坦受影响最深，且战略石油储备严重不足。

战争爆发之后，这种脆弱性立刻暴露。三月初巴基斯坦总理对内宣布了一系列措施应对燃料紧缺：学校停课两周，大学转线上，公务员只保留一半线下办公，工作日从五天压缩到四天。这些看上去并不算大宗的能源支出都要被压缩，紧缺的程度可想而知。除石油外，巴基斯坦约 99% 的液化天然气从卡塔尔和阿联酋进口，这些天然气主要用于发电——海峡封锁会同时砍掉它的能源进口和电力供应。

一个反直觉的细节是，巴基斯坦是亚洲太阳能发电占比最高的国家之一，电力部长称之为"人民主导的太阳能革命"。但这场所谓"革命"的真相是，国内电力供应长期不稳定，老百姓被逼无奈才在家里装上了太阳能板。靠着这个意外的缓冲，它勉强挺过了战争最初几个月，但夏天用电高峰将至，能不能撑过去仍是悬念。

第二个支柱是侨汇。巴基斯坦人口已达 2.4 亿（世界第五），出生率高，每年新进入就业市场约 150 万到 200 万人，而失业率长期在 5% 到 7% 徘徊。国内消化不掉，就走出去——目前在海外工作的巴基斯坦人超过 1000 万，多数集中在海湾国家。沙特是最大劳力接收国，巴基斯坦官方今年的劳力输出目标是 80 万人，去年是 76 万——用劳力换外汇，已经是国家层面的策略。

根据纽约时报报道，这些侨民每年从海外汇回约 400 亿美元，约占 GDP 的 10%。5% 的海外劳工，提供了巴基斯坦 10% 的 GDP——其中一半来自海湾地区。战争威胁的不只是这群人的人身安全和工作饭碗，更直接威胁着国内每个家庭的经济稳定。对一个普通巴基斯坦人来说，海湾地区的硝烟意味着家人的安危和家庭的收入同时受冲击。

二、三线压力：被边境逼出来的外交转向 (09:31 - 13:39)

经济只是一面，安全压力是另一面。巴基斯坦的安全战略压力，已经从单一方向的印度威胁，转向了东西两线同时承压的复杂局面。

东线印度的麻烦由来已久。从印巴分治、克什米尔归属问题至今未解，最近一次印巴空战发生在去年五月，两国摩擦从未真正停歇。

西线的情况更麻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同属伊斯兰教国家，按理关系应当不错，巴基斯坦也曾是阿富汗塔利班上台的重要外部支持者之一。但塔利班执政带来了一个新麻烦——巴基斯坦塔利班（TTP）。这是一个独立于阿富汗塔利班的恐怖组织，长期袭击巴基斯坦的政府和军队。阿富汗塔利班上台后，TTP 把阿富汗当作了发动袭击的大本营，巴方曾指出渗透进境内的 TTP 武装人员中约 70% 是阿富汗籍。但阿富汗塔利班对此的态度一直是"这是你们的内政，我们管不了"。

代价直接而残酷：**仅 2024 年这一年，TTP 就对巴基斯坦发动了约 600 次袭击，造成超过 2500 人死亡。**到了 2025 年 10 月，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甚至为此爆发武装冲突，虽然很快签订停火协议，但小规模摩擦一直持续到今天。

第三条线是伊朗。两国 900 多公里的边境线上一直存在跨境恐怖组织活动。更微妙的一笔是，巴基斯坦去年与海湾地区重要盟友沙特签署了一份防务协议，其中有条款规定"对一方的攻击视同对另一方的攻击"。伊朗在这轮冲突中袭击了沙特的相关设施，包括油田，理论上巴基斯坦也算是被打了，要被拖进战争。

巴基斯坦军方的公开表述说得很直白：三线结构的压力意味着安全体系无法承受任何一条边境的彻底失控。它另一面是海，相对安全，而陆地上三个接壤国家如果同时承压，是无论如何承受不起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让地区稳定下来，是巴基斯坦自己生存的需要。

三、伊朗为何信任：地理、宗教与三十年代理人关系 (13:39 - 17:02)

经济和安全解释了巴基斯坦的意愿，但要做调停，还得让美伊两边都信任你才行。先看伊朗这边。

美国《国家利益》杂志有一段直白的分析：伊朗选择信任巴基斯坦的逻辑是，巴基斯坦的地理位置和国内的制约因素，使其在结构上无法成为华盛顿的工具。

地理因素已无须多言——共享 900 多公里边境线，外加三面承压使巴基斯坦不可能孤注一掷。国内制约因素更值得展开。**宗教层面，巴基斯坦虽以逊尼派为主，但拥有仅次于伊朗的世界第二大什叶派穆斯林人口。**美军轰炸伊朗后，冲击驻巴美国大使馆的正是这个群体。哈梅内伊被袭后，每年还有数万人从巴基斯坦前往伊朗境内进行朝觐——巴基斯坦必须维持这部分人口的稳定，这个国内变量天然限制了它的对美倾斜。

历史层面的信任更深一层。伊朗是 1947 年巴基斯坦独立之后第一个予以承认的国家。而 1979 年伊朗革命之后，由于美伊断交，从 1992 年开始巴基斯坦在美国境内代理伊朗的外交事务——一个伊朗人如果要在美国办护照、处理领事事务，走的都是巴基斯坦驻美大使馆专设窗口。三十多年的"代理人"身份，建立的是一种"邻居加代理人"的双重纽带。

最后是巴基斯坦的多边平衡结构：经济上依赖海湾地区，基础设施上依赖中国，军事上依赖美国——这种微妙的依赖结构决定了它没有办法彻底倒向任何一方，也无法成为美国压制伊朗的彻底工具。这恰恰是伊朗放心的理由。

四、美国为何回头：从"骗子"到"最喜爱的陆军元帅" (17:02 - 23:45)

但美国这边的转变更戏剧性。特朗普第一任期对巴基斯坦评价极低，曾在 2018 年发推说："过去 15 年，美国愚蠢地给了巴基斯坦超过 330 亿美元的援助，但他们给我们的只有谎言和欺骗，把我们的领导人当傻瓜。他们给我们在阿富汗追捕的恐怖分子提供庇护，几乎没有给我们任何帮助。"

这段话指向的是一个被美国媒体和学者称为"双面游戏"的行为。911 之后巴基斯坦成为美国反恐战争的重要盟友，得到大量军事和经济援助，合作也确有成果——比如 911 主谋哈利德·谢赫·穆罕默德就是在巴基斯坦被捕的。但 2010 年维基解密曝光的数万份美军机密文件，详尽记录了巴基斯坦与塔利班的秘密接触：一边拿着美国的反恐资金，一边给塔利班提供庇护、训练、资金和情报。

不信任的真正冰点是 2011 年本·拉登被击毙的事件。击毙地点距离巴基斯坦一所陆军军官学校不到两公里，周围驻扎着三个陆军团，距首都伊斯兰堡仅约 40 公里。更刺激美国的是，整个突袭行动完全没有通知巴方——美军进入巴基斯坦到带着遗体离开，约三小时内巴基斯坦军方毫无反应。本·拉登在一个紧贴军事学院的地方藏了六年，在美国人看来要么是包庇，要么是渎职。

巴基斯坦的反美情绪同样有深厚根源。冷战时期它是美国对抗苏联的重要盟友，但 1989 年苏联撤出阿富汗后，美国几乎立刻——次年 1990 年——切断了援助并实施制裁，明面上理由是核武器威胁。在巴基斯坦人看来，这是赤裸裸的"鸟尽弓藏"。911 之后美国在巴境内的无人机袭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又是一次对主权的赤裸侵犯。前总理伊姆兰·汗任内（2018-2022）就高举反美旗帜——他甚至公开指责美巴是"主人和奴仆的关系，把我们当废纸篓使用"。在拜登政府期间，用美国媒体的话说，巴基斯坦几乎从白宫的视野里消失了。

转折发生在 2022 年。这一年巴基斯坦同时遭遇三重打击：政治上反美总理伊姆兰·汗被军方罢免，国内爆发数月抗议；俄乌战争推高油价；毁灭性洪灾袭来。外汇储备一度跌到只够维持几周，几近违约。要从 IMF 拿钱也不容易——美国在 IMF 拥有 16.5% 投票权，相当于一票否决权。

军事上巴基斯坦同样被拿捏。空军至今拥有 70 多架 F-16，是反恐战争留下来的遗产。当年美国出售时规定这些战机只能用于反恐、不能对抗印度。更关键的是这些战机的维护和软硬件升级全部依赖美国——只要继续用，就得跟美国搞好关系。去年 12 月，特朗普才刚刚批准了一笔 6 亿多美元的 F-16 升级协议。

正是在这样的内忧外困下，新上任的总理谢里夫任命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人——穆尼尔，新任陆军参谋长。

五、穆尼尔的"四张牌"：精准踩在特朗普喜好上 (23:45 - 30:11)

要理解穆尼尔的力量，先得理解巴基斯坦的体制。虽然名义上有总理，但军队长期是国家真正的权力掌握者——这是一种"混合体制"，军方权力极大，但文官政府也并非傀儡。按宪法，陆军参谋长由总理从军方提供的候选名单中挑选任命。穆尼尔之所以能上位，一个直接原因是他与前总理伊姆兰·汗有私人恩怨：他此前担任三军情报局（巴基斯坦版 CIA）局长时干了八个月，因查贪腐查到伊姆兰·汗家人头上而被撤职。这份恩怨与谢里夫对抗伊姆兰势力的需求一拍即合。

上台后穆尼尔的权力巩固堪称教科书级别。他先压制了伊姆兰·汗所在的政党，借去年印巴空战把自己塑造成"国家主权守护者"，冲突结束后晋升陆军元帅，是巴基斯坦历史上第二个拿到这一头衔的人。随后是制度性操作：通过宪法修正案设立"国防军总司令"职务，将穆尼尔任期延长至 2030 年；赋予其终身法律豁免权；设立宪法法院约束最高法院的权力。穆尼尔今天凌驾于巴基斯坦各种权力之上，同时手握军事与情报资源——这是个一般军人完全做不到的位置。

权力到位之后，是面向特朗普的精准外交。穆尼尔打出了"四张牌"：

第一张：引渡喀布尔爆炸案主犯。2021 年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时发生过一次自杀式炸弹袭击，造成 13 名美军士兵死亡。2025 年初特朗普第二任期刚开始，穆尼尔根据美方情报抓捕并引渡了这起爆炸案的幕后主使之一——一名伊斯兰国高级领导人。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第一次对国会演讲，专门点名感谢巴基斯坦。

第二张：为特朗普的诺贝尔奖造势。去年 5 月印巴冲突，巴基斯坦立刻跳出来感谢特朗普"发挥了关键作用"——而冲突另一方印度则坚决否认美国发挥了任何作用。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巴基斯坦"特别会做人"。特朗普因此邀请穆尼尔白宫共进午餐。两天后特朗普在社媒抱怨"我不会因为阻止印巴战争就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得奖"——次日，巴基斯坦立即跳出来提名特朗普角逐和平奖。

第三张：关键矿产投资绑定。去年 9 月，巴基斯坦一家由军队控制的矿业公司与一家美国公司签署投资协议，合作开采包括稀土、铜、金在内的关键矿产。

第四张：加密货币与特朗普家族商业利益绑定。今年一月，巴基斯坦财政部长与一家叫"世界自由金融"的加密货币公司的关联公司签署合作协议，把这些公司发行的加密货币整合进巴基斯坦数字支付系统——而这家加密货币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正是特朗普的三个儿子。

一整套先投桃报李，然后再拍马屁，提名诺贝尔奖，再用利益绑定。如果总统是拜登或者其他人，未必奏效，但是特朗普这个真的是非常吃这一套的。

特朗普此后在不同场合形容穆尼尔的措辞包括："一位伟大的战士"、"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一位杰出的人"，以及——"我最喜爱的陆军元帅"。

不过从美国智库的角度看，选择巴基斯坦更冷静的理由是：它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项。**虽然军事强国，但毕竟不是大国，体量决定了它无法做大到影响美国对进程的掌控，"纯纯就是一个工具"。**加上经济援助、F-16 维护等不对称依赖关系，美国也判断巴基斯坦不会完全倒向伊朗。

六、传统调停国失位与"中间国家"的崛起 (31:01 - 38:46)

最后一块拼图是排除法：为什么不是阿曼、卡塔尔、土耳其或埃及？

阿曼一直是中东最重要的中立调停方，本来就在主导美伊核问题谈判。但这次冲突中伊朗也打击了阿曼境内的相关设施——伊朗的说法是合法打击美以利益，但事实就是阿曼被波及。阿曼外交部长前一天还开心地讲"我们快要调停成功了"，第二天美军空袭就发动了。这种背景下阿曼无法担任公正第三方。

卡塔尔与美军关系紧密，本身也是冲突参与方，三月下旬就发表声明退出调解工作，专注本国国防。

土耳其和埃及的情况复杂些。事实上外界普遍认为是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三国同时作为伊朗与美国之间的信息中介在传递关系。但媒体推断后两者没有获得双方完全信任，更直接的原因是巴基斯坦自身的积极争取——在最近一次和谈之前，巴基斯坦明确表示如果埃及和土耳其同意，它就随时准备并且荣幸地主办和平谈判。这话的潜台词是：你们点头，我就自己来办。

最后的决胜手依然是穆尼尔的双重个人渠道。他与特朗普的关系前面已说，与伊朗革命卫队的渠道则有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例证：2014 年 1 月，伊朗与巴基斯坦关系本来就深，但两国突然发生过一次冲突——伊朗向巴基斯坦发射导弹和无人机，声称目标是境内活动的恐怖组织。BBC 当日报道指出，袭击发生时两国正在霍尔木兹海峡进行联合演习——一边在海上协同训练，另一边导弹就发射过去了。双方迅速谴责、反击，但不到两周外长就开始会谈，宣布关系恢复并扩大安全合作。修复速度的关键，根据《时代》杂志援引一位巴基斯坦退役将领的说法，是穆尼尔凭借此前在情报机构任职时积累的私人渠道，主动与伊朗革命卫队高层建立了直接联系。

**世界上既能与特朗普私交甚笃、又与伊朗革命卫队交情深厚的人，确实区区可数。**这次宣布停火时，特朗普和伊朗外交部同时点名致谢——这种双重认可在国际舞台上极其罕见。

巴基斯坦自然也有自己的政治得失。它的国际能见度因此显著升高，长期以来在国际上的地位被印度打压——之前申请 IMF 贷款时，作为执行董事之一的印度甚至投过反对票。提升国际声量是它积极调停里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

但要看清这次调停的限度。**巴基斯坦本质上只是一个传话人。**它没有把以色列拉进谈判，也无力影响核问题、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这些关键议题。能让美伊双方坐下来已属不易，接下来的议程主导权依然在美国手里。

更值得记住的是这次调停所揭示的结构性变化。当传统国际秩序的多边机制被破坏，那些以往国际能见度较小的"中间国家"开始冒出来发挥作用——这正在把国际秩序往另一个方向再推一步。联合国式的多边调解机制失效之后，未来的地区冲突调停可能更多依赖具备特殊地缘位置、多方信任渠道和极强务实外交能力的"中间人"。这是观察未来国际秩序走向的一个新视角，也是巴基斯坦案例真正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