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从夯到拉:锐评20个律师执业细分领域 - 主题精读稿
#62 从夯到拉:锐评20个律师执业细分领域 - 主题精读稿
前言:打工人视角的律师行业切片
两位一线律师以"夯、顶级、人上人、NPC、辣"五级评分,把律师行业二十个细分领域摊在桌上逐一锐评。评分的坐标系包括工作强度、职业发展、AI 可替代度,以及一个更隐蔽但更决定性的变量——这个领域究竟是让律师扮演主角,还是让律师沦为传声筒。他们的结论是:想靠律师工作本身实现阶级跃升几乎不可能,真正值钱的是人脉资源与不可替代的判断力;而在 AI 能胜任的环节越多,律师的议价权就越低。
一、评级的坐标系:AI 可替代度与视角差异 (00:04 - 06:24)
节目开宗明义,这是一档"纯属个人观点"的锐评节目。两位嘉宾都强调世界上不存在体验过所有职业领域的律师,所以分享必然主观片面;即便在评价最高的领域也可能遇到令人失望的团队,反之亦然——这不矛盾。
小德曾在一家红圈所和外资所工作,老板都对聚焦领域之外的工作抱有开放态度,所以他或多或少接触到了大多数细分领域。David 则补充了一个关键的考评维度——AI 可替代度:被 AI 替代性越强的领域,评分越低;相反,那种强互动、强沟通、AI 无法取代、甚至能拉大律师之间能力差距的领域,权重会被加高。
两人也都承认评级天然带有视角差异:合伙人看重业务未来发展和案源,低年级律师则看重能学到什么、dirty work 比例如何;同一个业务领域在高端外所、红圈所和普通律所的体验方差极大。所以这期节目主要站在打工人视角。
二、中国内地资本市场(A 股 IPO):辣 (06:24 - 12:13)
两人一致给到辣。David 说得很直接:十年以上的法律行业接触里,他从未听过任何在 A 股 IPO 领域工作的朋友给出正面评价。
小德分解了"辣"的几个维度。第一是工作强度:出差、时长、住场项目,他有同学在红圈所做 IPO,在北京租的房子基本没住过几天,合租价享受到了整租待遇,幸福的反而是室友。第二是市场行情:A 股排队时长和项目周期都在拉长,能不能上得去跟收费挂钩,整个 IPO 团队降薪裁员情况不少。
David 补了一刀最核心的矛盾:律师承担的风险背书责任越来越高,监管越来越严,但律师费不仅没随之上升,反而因市场竞争下降——风险与收益的失衡。更难受的是大量工作是机械劳动和重复性工作,对法律问题本身的锻炼并不多。律师夹在券商和会计师之间:券商谈上市推进流程,会计师准备财务数据,律师被夹在中间写招股书、出尽调意见,各方都抛观点过来,"难受不是问题,问题是这种难受在当下语境下反映不到律师的收费上"。
小德还补了一个 AI 维度:穿透核查这一大块工作,很多法律科技公司已经做出产品,能在短时间内生成 public search 报告。David 承认 IPO 律师业务也在受到法律科技冲击,但这仍是刚需行业。他给出唯一的正面注解:这是人员密集型行业,每年有大量法学院学生进入,头两年做一下"高强度跟语言打交道"的环境也不算浪费。
三、香港与境外资本市场 IPO:夯 vs 辣 (12:13 - 19:24)
节目的第一个重大分歧——David 给夯(后调到顶级),小德给辣。
David 的理由非常现实:境外资本市场同样存在 A 股的毛病,但这些 Jurisdiction 的法律对律师的重视程度和职业尊敬度完全不一样。
强度也高也累,但是职业的成就感和获得感不同。
他给出一个硬数据:身边毕业七八年的律师朋友,年薪到手超过一百万的,百分之一百都是在做香港和境外资本市场的业务。投入和回报呈正相关。
小德的"辣"来自亲身经历。他本科在一家魔圈所做过港股 IPO 实习,刚进去就被叫到 printer,两周内没有在凌晨四点之前睡过觉,交 A1 前连通了两个宵,整段实习结束他就直接把境外 IPO 拉黑了。除了个人创伤,他还观察到招聘市场的结构性问题:很多顶级律所的港股团队现在只招 Legal Assistant 或 Transaction Support Officer——"short term offer,急招急走",headcount 不多,高薪对小朋友来说是否可持续要打问号。
David 对此提出一个反驳性的观察:现在业内普遍的操作是,香港律所在北京或上海设办公室,北京办公室做着香港律师该做的事,printer 的时候飞过去。这个操作他很喜欢,因为它降低了律所的薪资压力——香港一个月三万块租不到像样的房子,内地的生活成本远远更低。听完这个,他把自己的评分从夯降到顶级。
两人最终在一点上达成共识:香港和境外资本市场项目对英文能力的要求是有实际锻炼价值的,尤其港股要求中英两套招股书,既能强化中文法律表述,也能快速熟悉英文对应表述。
四、公司常年法律顾问(厂法):NPC (19:24 - 23:12)
两人一致 NPC,无功无过是他们共同选择的评价。
David 回忆刚上法学院时,家里的法律前辈告诉他"一年做三五个厂法客户,基本收入就有保障"。但他也遇到过极端客户,明显就是在薅律所羊毛。小德补充,这几年很多公司都在压厂法价格,要求律所给一个包干价——给一个 CAP 的封顶,无论产生多少审合同、咨询需求,全部在里面包揽——"总有人报得比你更低",厂法做得越来越卷。
关于"厂法带来其他专项业务"这个老板们常讲的话术,小德的判断是:有信任基础确实会有回馈,但并不见得所有做厂法的律师都能拿到。David 补上一个警示:要警惕国有企业的情形,它们有严格的利冲和内部纪律要求,接到它的厂法项目往往意味着接下来几年接不了它的其他项目——这就反而是负资产了。
厂法的一个结构性出路是:律所小朋友进入时本就没打算做一辈子律师,做厂法团队在未来转公司法务时路径非常顺。
五、跨境投资并购:夯 (23:12 - 26:40)
两人一致给夯,这是小德当天给出的第一个夯。
核心理由是对律师素质的全面要求。小德用了"六边形战士"来概括:商业 sense、表达谈判能力、行业理解、英文能力,缺一不可。能学到的东西也覆盖全面:交易条款、legal drafting、尽调对公司风险的理解、商业谈判与表达能力。
David 提醒要把跨境投资并购与 PEVC 区分开——这里讲的是两个非常成熟的大规模企业的跨法域并购,往往有投行、律所、各方参与,要处理错综复杂的法律关系。"很多人以为做非诉律师沟通少,但如果你真做跨境投资并购,沟通一点不少,每天都在沟通,每时每刻都在沟通。"
他分享了一个让他印象极深的案例:一次谈判从早上九点开始谈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接近二十小时,双方合伙人和律师直接谈,谈完后 Zoom 会议的投屏上现谈现写,决策人就坐在会议室里,条款写成什么样当场确定。
那这个不像事后我还能跑跑 AI 帮我润色一下是吧。
跨境投资并购的现场能力要求极高,恰恰也是 AI 最难取代的战场。尽管跟中国相关的外商投资这两年少了,但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机遇还在,他对这个领域未来 10 到 20 年保持乐观。
六、房地产与建设工程开发:辣 (26:40 - 27:40)
两人一致给辣。受限于经济大环境,这两年不仅没有新项目,以前的项目还会暴雷。有些朋友因为过往项目进入诉讼或破产阶段,很难抽身出去。
David 还指出行业结构性问题:大量外包和分包情形,很多实践操作跟合同不一致——法律从头到尾都在参与,但很难起决定性因素。两人都说最近没有看到房地产建设工程团队在招人。
七、税务和财富规划:夯 vs NPC (27:40 - 32:44)
又一次巨大分歧。小德给夯,David 给 NPC。
小德给夯的理由有两条。第一是壁垒:在红圈所内部,他经常看到律师发求助邮件——税务与财富规划的问题不是简单 research 就能得出结论的,这个领域的问题经常需要跨团队求助合伙人。第二是人脉:
一个律师他能够取得所谓社会上的成功,不一定是基于他律师本身的这个工作。你如果想实现阶级的跃升,仅仅通过律师的工作我甚至觉得是不够的。
税务财富规划能接触到大量高净值人士,对人脉扩展意义重大。
David 提出三条反驳。第一,律师接触到的很多不是高净值人士本身,而是银行的客户经理——银行的私人财富管理部门对接客户,再把法律需求转给律师,真正直接触到高净值人士的律师是凤毛麟角。第二,律师在这个领域的竞争对手不是律师,是四大的咨询部门和其他财会机构,你能发现每个律所的私人财富管理团队人都非常少,一两个团队两三个律师,整体创收上限有天花板。第三,也是他给 NPC 的主要理由:这两年网上招摇撞骗的太多,公众号里财富管理软文造谣成片,很多做婚姻家事的律师挂个税务与财富规划的标签,最后谈的其实是家族纠纷。
David 承认最厉害的律师肯定是夯级别,但从普遍面看,只能给 NPC。
八、PEVC 私募股权和投资基金:顶级 vs 人上人 (32:44 - 36:33)
David 给顶级,小德先给人上人。核心分歧是"是否够爱"。
David 给顶级的理由是它还是能学到东西,收入不错,但不如跨境投资并购的点在于它都是"短平快"——一个月一个项目的快节奏。跨境投资并购可以谈半年甚至一年,你能完整跟随并购生命周期;PEVC 则往往是代表投资人去投一个初创企业或成长期企业,能学到不少,但节奏与深度都差一档。
小德补充了 PEVC 独有的痛点:你服务的客户是 PEVC 的法务,他们每年做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交易,比律师还懂。他们来找律师很多时候就是没时间,要么把风险外部化,要么就是纯粹不想做 paperwork,让律师来改协议。
社会对律师的通常理解是一个专业人士,大家依赖于律师的判断和专业能力。但在 PEVC 的场景下不是。
甲方压力非常大,"甲方也是专业人士,而且是有钱的专业人士"。
关于行业前景,David 预测未来三五年国有基金为主导的国有资本在境内市场的占比会越来越大。小德观察到传统美元基金正在做结构拆分以规避投资限制,继续本土化投资。小德最后把自己的评分向 David 靠拢,承认 PEVC 对律师的锻炼确实很强——从早期投资到多轮融资到上市或被收购,能同时接触到资本市场和并购的知识。
九、金融产品和信托:人上人(或顶级) (36:33 - 38:36)
David 接触不多,给人上人。他在并购项目中看过很多这类公司的借贷协议,行业外的人看起来都比较专业。
小德给人上人或顶级。很多律所会把它归到 banking and finance 业务领域,收费情况较好;如果是纯法律背景,还能学到金融知识,变成复合型人才。但问题在于客户基本都是银行,头部银行都已经有长期合作的律师了,未来想在这条赛道独立发展,吃到头部银行资源难度较大。
十、诉讼仲裁:人上人 vs 顶级 (38:36 - 43:15)
David 给人上人,小德给顶级。
David 的分析从地域划分入手:本地诉讼仲裁与跨境诉讼仲裁是两回事,但所有律师团队被问都会说自己能做。以国内诉讼仲裁为例,大家以为经济下行会让纠纷变多、行业火热,但事实是案件变多了,客户付费意愿降低了,对冲下来其实差不多。他给人上人的理由是经验积累式的"越老越吃香",后期独当一面时收入可观。但诉讼仲裁良莠不齐,很难保证遇到好的团队或师傅——代教师傅在诉讼仲裁里特别重要。
小德给顶级的理由是本源性的:诉讼仲裁是大家最传统认知的律师所做的业务,也是最需要法律功底、在法学院中培训最多的能力。好的诉讼律师收入天花板高,而且相比非诉律师,诉讼律师更容易独立出去、拓展自己的案源、独当一面。缺点是出差奔波太多,这点完全是个人偏好问题。
两人都对国内做"跨境国际仲裁"的团队角色存疑。David 的判断是真正能在境外仲裁庭上出庭辩护的律师人数非常少,大部分团队更多是起中介作用——帮国内客户对接境外出庭律师。小德证实这个观察:一些专做诉讼的外所确实有境外辩护能力,但很多国内律所的跨境仲裁业务很大一部分就是翻译工作——证据整理、文书翻译。他对有志于国际仲裁的年轻人的建议是:求学阶段就要去看看国外的情况,解决掉 BAR 的问题。
十一、刑事律师:顶级(调至人上人) (43:15 - 45:34)
David 原本给顶级,后调人上人。
他从法学院师兄师姐身上观察到的刑事律师工作比较压抑:要经常跑看守所和监狱,处理人性非常阴暗面的事情,对心理抗压能力要求高。给顶级的理由是做的人非常少,特别是优秀法学院同学做这个依然非常少,有比较好的机会突出重围;做得非常好时收入上限非常高——"朴素的人性愿意为有效降低刑期或减免处罚支付非常高的价格"。
小德补充,刑事律师相比诉讼律师的区别在于他聚焦在犯罪案件,对律师个人的责任心要求更高。
David 最后下调到人上人的原因是:刑事律师领域招摇撞骗的太多。他听到过太多被骗案例——"我认识哪个法官,你把钱打给我我帮你搞定",一两百万打过去然后人联系不上。他特别给听众提了个醒:中国司法体系虽然有优化空间,但这几年在公平正义角度做得其实还不错,"别轻易相信塞钱能减刑"。
十二、大合规:辣中之辣 (45:34 - 50:04)
两人一致给辣中之辣。小德说"快跑"。
两人先解释了大合规是什么:帮大型集团公司写合规手册、出合规报告、做合规培训、写合规清单。前两年政策推得很猛。
但小德的锐评是——这些看似高大上的任务其实就是模板的修改,离落地还有很远距离,解决不了真正的合规风险。
你在红圈所做这样的工作,和在一个公司做文员工作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David 做过好几个大合规项目,他的观察更细:最早这类项目都是四大咨询部门做的,他们做的是公司组织架构设计、OA 系统流程编排,大公司一做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费用。而律师进来后的大合规项目收费极低,工作量与实际收费完全不成正比。短时间内要出风险报告,有些强势客户还需要律师签字——但律师凭什么能在短期内排查真实业务情况?业务方跟你访谈会说真实情况吗?最后就变成一个"左边风险点、中间法条、右边风险排查结果"的大表格,一份形式主义的东西。
他还分享了疫情期间一个荒诞的案例:帮公司编防疫政策合规,还写过一个四页 A4 纸的"七步洗手法"放在合规工作手册里。
十三、反垄断与竞争法:顶级 vs 人上人 (50:04 - 54:25)
David 给顶级,小德给人上人。
反垄断与竞争法主要发生于两种场景:merger filing(并购时报监管审批)和 investigation(应对反垄断调查)。David 的顶级理由是涉及垄断问题的交易客户都是大体量的,律师费预算不会给不出来;专业性与技术性有一点但"没有外界自我标榜的那么高"。
小德给人上人的理由有两条。第一,在调查项目中,公司大概率会 engage 一个专门的经济学家团队出具经济学分析报告——那份报告比律师的工作更有价值,律师在整个调查过程中能做的要打问号。第二,所有需要和政府机关打交道的项目,都吃律师和政府机关的关系、人脉、资源,同一个申报项目不同律师做出的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关于 AI 冲击,David 指出律师最体现技术性的环节是写竞争分析——界定相关市场、分析市场情况、判断垄断问题。而相关市场界定恰恰是 AI 帮助最大的部分,因为做相关市场界定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学习一个你不了解的领域的基础知识,这是 AI 最擅长的事情。
小德承认,简单的经营者集中申报是他最喜欢做的项目类型——短平快,做完拿到 approval 就结束了,不像 PEVC 项目 close 之后还会有各种遗留问题追着你问。但现状是申报门槛变高、需要报的交易变少、申报收费大幅下降(相比之前腰斩)。行业基本盘仍在:经过前两年浩浩荡荡的反垄断执法,"做生意做商业的人都知道交易要报反垄断"。
十四、贸易合规:夯 vs 人上人 (54:25 - 58:43)
David 给夯,小德给人上人。
David 的理由非常直接:现在是逆全球化趋势,各地贸易保护主义盛行,天然就是贸易合规该做的事,未来 5 到 10 年需求还会旺盛下去。而且这个领域骗子不多——能力有高低,但不太有单纯的骗子。多少都要对国内外贸易体系和实物经验有接触才能上手做。海关本身也是一个非常细节化、实操性强的领域。
小德完全同意判断但没有给夯,原因是贸易合规非常依赖 local counsel 的判断:美国 ECCN、出口管制物项的解读,只有老美才最懂老美,中国人能不能做一个非常好的解读是要打问号的。他在美资所工作时,客户需求从红圈所介绍过来,最后也只能交给美国办公室去做。
David 接着讲了一个让他印象很深的行业乱象:前两年客户预算支撑不起找美国所,就让中国律师出境外法律意见——"哪怕你特朗普亲侄子,你中国所怎么出美国的意见?"律师担心背锅,就给出一整套"你不能做、你不能做、你不能做"的结论:如果客户听话不做了就没事,如果做了,律师已经提示过了。不过现在有一些商务部出来的人和境外外所做贸易合规经验的人正在整合,这个行业未来前景还不错。唯一美中不足——今天出一个行政令,明天就得加班。
十五、劳动人事:人上人 / NPC (58:43 - 59:35)
小德给人上人或 NPC,David 给 NPC。David 把它类比厂法——厂法一半的事情就是劳动法咨询。
小德的观察是受经济下行影响,劳动相关咨询与纠纷确实在上升。但他给了一个提醒:很多劳动法团队进去的小朋友,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各地人社局打电话——变成一个电话员、接线员。
David 补充了客户维度的问题:劳动人事的客户要么是自然人(被辞退者,付费能力有限),要么是公司(要帮人裁员)。他说不太愿意选帮忙裁员的业务——"虽然都是 professional 拿钱办事,但毕竟自己也是打工人,会有点膈应"。
十六、商标和专利申请:NPC vs 辣 (59:35 - 1:03:51)
小德给 NPC,David 明确给辣。
David 的锐评:现在商标跟专利申请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做了两年的人知道哪些商标专利通过概率和通过天数略有帮助,但这个问朋友也问得到。以前专利还需要一些理工科背景,现在有了 AI 帮写专利介绍,完全弥补了理工科背景的要求,文书洗稿撰写 AI 都能起到巨大帮助。
小德给 NPC 的理由是业务量还是有的——无论 AI 怎么写材料,真正提交仍要以律师或商标专利代理师的角度去交,是刚需;而且这个职业是相对 work-life balance 的。他分享了一个画面感极强的细节:19 年他在外所做商标申请实习,每天下午 4 点多,一个大爷会推着小车把当天要交的纸质材料拉走送到商标局,大爷的小车走了,他们也就可以下班了。
David 观察到美国那边商标专利 AI 介入非常多,一些机构直接标两个价格:AI 帮你做一个价,人工帮你做另一个价。他还分享了自己申请"机智的律师生活"商标失败的亲身经历——网络化用语无法注册——"那你做商标这么久的律师,申请时不告诉我这个吗?"他的困惑是:律师是故意不说,还是本身就不知道,还是像流水线一样多少钱做一个、成不成不关我事。如果一辈子做商标专利,真的积累不到什么专业能力。
十七、知识产权权利保护:夯 (1:03:51 - 1:05:21)
两人一致给夯,是全程少数完全达成共识的业务之一。
David 的理由是:他见识过的知识产权权利保护诉讼,都是非常高端的商战,跟专业领域交织非常强烈的冲突——加多宝王老吉那种满城风雨的事件背后都是它;反垄断相关的 SEP 标准必要专利;互联网行业的通讯专利;未来 AI 一定会有非常多的高精尖专利;再宽广一点连商业秘密也在这个大类下面。需求端就决定了客户质量和专业能力都是顶级的。
小德补充,专利领域对律师本身的理工科背景有要求,理工+法律的复合型人才才能在这个领域立足,行业壁垒比较高。
David 进一步展望:AI 浪潮下跨境知识产权商战会变多——跨国公司之间的专利战一打就是几个亿的律师费投进去。这是他们今天唯一一致给出夯的两个领域之一(另一个是跨境投资并购)。
十八、网络安全和数据保护:顶级 vs 辣 (1:05:21 - 1:13:23)
又一次重大分歧。小德给顶级,David 给辣。
小德的顶级理由是业务需求在提升——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行业都离不开数据与网络。但他没给夯是因为这些新兴企业虽然意识到网安与数据合规问题,更多还是一个 "better to have" 的东西,很少有企业在一开始就花很大精力和价钱去做。
David 的辣理由极为尖锐。他的核心论点是:数据合规是一个人人都说自己能做的行业——凡是做合规咨询或查法咨询的,都能提供数据合规相关的建议,看似有门槛,实际没门槛。
他从立法体系解构了这个判断。国内除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两个法律层级的规定之外,部门规章有非常细致的规定,甚至还有国标类文件,导致各种规定鱼龙混杂,缺乏统一的数据合规保护框架。客户问题问上来,最后都是各种规定交织杂烩,给一个比较保守的结论意见。
但最核心的判断是:数据合规保护是今天讨论的业务领域里,律师也许是唯一做不了落地的行业。
如果你企业数据合规网络安全出了问题,监管部门找的是技术人员,找的是 CTO,不是律师,不是法务。
律师在中间的作用是什么?帮你传递一下法律法规?"AI 不能讲吗?在数据合规这个领域,律师的角色跟 AI 的角色非常接近甚至完全重合"。大厂数据合规法务天天跟技术人员吵架,因为他们宣贯的东西跟技术节点、工程实现、架构、算法根本不搭界。
David 的结论是:数据合规的整个立法体系抓住两条主线就能分析大部分问题——知情同意原则和收集信息必要性原则。所有问题都绕不开这两条。律师只是把信息收集一下、嚼一嚼、再喂给客户——跟 AI 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未来我做企业,我这个数据合规官肯定不找律师。律师能帮我啥?肯定要找技术人员做数据合规的。
小德从自己接触的 PEVC 尽调项目印证了这一判断:他看过一些中国律所出的数据合规报告,分析都停留在比较表面——比如个人信息和数据跨境传输,"律师能问的也就是你是否按照规定的几条路径去走了、选择了哪条路径、实际怎么走的",至于通过什么系统做实现的,"律师能知道吗?我觉得也不一定"。
十九、破产清算和重整:顶级 (1:13:23 - 1:16:00)
两人一致给顶级。
David 指出破产清算的两个关键优势。第一,它是刚需行业——企业有诞生一定会有破产。第二,也是最香的一点——律师费用是法定的提成比例,是债权重整后一个固定比例的费用,不存在客户压价或行业收费乱象的问题。这是 David 眼中一个非常大的加分项。
没给到夯是因为后期拿到特定项目可能仍跟人脉和非法律因素相关。但律师在破产流程中是主角角色:不存在券商或投资人过多指手画脚,它跟法院打交道,是法律人为主场的领域。时间表上也比 IPO 人性化——毕竟跟法院沟通有自身节奏。
小德补充破产案件的一个现实问题:周期一般很长,几年甚至十年起步,对驻场要求也高。能否接受长周期驻场是决定是否进入这个领域的考虑因素。
二十、能源和基础设施:夯 vs 顶级 (1:16:00 - 1:18:08)
David 给夯,小德给顶级。
David 的夯理由是前景非常棒。他讲得很宏观:AI、算力都离不开能源和基础设施,马斯克要去太空建发电站和算力中心。而且在当前国际形势下,即便地缘政治再紧张,跨境能源贸易一直没中断过——俄乌战争下印度还要想着找俄罗斯买石油。它注定是一个刚需、大宗交易、资金量非常庞大的行业。
境内以国有企业为主导,但跨境视野下这些交易金额极其巨大,几百亿非常常见。律师的作用在这里真的挺重要,特别是 PPP 项目和与一带一路相关的大型能源项目。
小德补充了律师在跨境能源领域的多维要求:不仅要对交易有了解,还需要对地缘政治风险、与当地政府机关打交道都具备相关能力,对律师要求比较高。
二十一、反腐败和反商业贿赂:顶级 vs NPC (1:18:08 - 1:21:23)
David 原本想给顶级,小德给 NPC。
David 的顶级理由:当年好多外所做这块很多,会招有美国 BAR 的律师(出 FCPA 调查意见必须要有美国 BAR)。他被 involve 过一个外所的反腐败项目,看数据库里的聊天记录和案情——"能看到他们招待商务人员的一些细节,反正还挺有趣的",客户质量和工作内容都不错。
小德给了三点观察性反驳。第一是政策冲击:25 年 2 月份特朗普签了一个行政令暂停执行 FCPA 180 天,FCPA 业务受到冲击。180 天结束后 FCPA 恢复执行,但美国司法部又撤销了一些之前的 FCPA 相关代决案件,同时重新推进和启动一些新案件——FCPA 未来走向要打问号。第二,看邮件和沟通记录"本身不是一个太需要法律功底的事情,壁垒没那么高"。第三是最精彩的观察:
很多公司最近想利用反商业贿赂这个点——在高管内斗想要开除某一个高管的时候,会引爆一个律师进来,对这个高管进行调查。
小德用了一个精准的比喻:律师在这种场景下就像游戏里的 NPC 角色——公司希望做这个任务的时候跟你对接一下话,否则就是一个 NPC 在旁边不理的状态。
David 听完这个角度后,也把评分调整为 NPC。
结语:一家之言,见仁见智
两位嘉宾反复强调,他们的评级都是一家之言、见仁见智。即便他们认为特别好的细分领域,也可能遇到令人失望的团队;即便前景一般的行业,也可能遇到很好的团队和代教律师。行业前景与个人契合是两个维度,不能混为一谈。
这期节目最有价值的不是具体的打分,而是评分背后的判断框架——AI 可替代度、是否依赖 local counsel、律师是主角还是 NPC、客户质量、收费与风险是否匹配、壁垒是真是假——这些维度构成了理解律师行业的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