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44. 在充满戾气的世界里,我们能做一个好人吗?对谈社会学家 孙哲 - 主题精读稿

E144. 在充满戾气的世界里,我们能做一个好人吗?对谈社会学家 孙哲 - 主题精读稿

播客:TIANYU2FM — 对谈未知领域 嘉宾:孙哲(上海财经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播客「社会学人」主播) 发布时间:2026-02-09


前言:戾气不是人性问题,是系统问题 (00:00 - 02:09)

城市生活中存在一种令人困惑的「尊重悖论」:你给予越多尊重,往往越得不到尊重;反倒是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嘴脸,对方更可能对你友善。这种扭曲的交互逻辑,让很多人陷入深深的内耗——在一个充满戾气的社会里,我还能做个好人吗?

本期对话试图回答:戾气究竟从哪来?个体又该如何在不放弃善意的前提下,找到与系统共处的方式。嘉宾孙哲(上海财经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播客「社会学人」主播)从社会学视角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核心命题:我们所感受到的大多数戾气,不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敌意,而是系统缺陷导致的情绪错配。看清楚这一点,是改变的起点。

对话开始,天宇直接抛出了自己的观察:「我们希望生活的环境应该是你给予更多的尊重,也获得更多的尊重。但现实中我们越不尊重别人,别人越尊重你。」


一、尊重的悖论:规则是看谁先打破的 (02:09 - 11:20)

银行和政府机关里的「嘴脸准备」

天宇描述了一个几乎人人有共鸣的场景:去银行或政府机关办事之前,很多人会下意识地「备好一副不好惹的嘴脸」,以强势姿态进入,结果反而得到更好的对待。

「大家都遇到过那种,比如说去银行或者政府机关,进门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自己的那一副不好惹的嘴脸了。然后进去之后以一个相对比较严肃不好惹的那种状态去沟通,虽然我不是这么一个人,然后对方就会对你相对更友善。但是我们又能想到,他面对的场景是可能一百个我这样的人,然后大家就进入这么一个恶性的循环。」

孙哲直接点出了这背后的逻辑:「你越横,你的结果可能会更好。你越守规则,越宽容,越好态度,你似乎就越被这个规则所箝制着。而你横一点的时候,你会觉得凌驾于这个规则之上,那个规则的执守者也会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来路那种感觉。他会把人从这个'都遵守规则'的语境当中,变成'就看谁敢更不遵守一点规则'。谁先迈出了这一步,谁就更得意。」

「规则并不是让我们互相尊重的,规则是看谁先打破的,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代际差异: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

孙哲以80后与80前世代的代际差异来解释这种现象。

对于50后、60后、70后来说,物质匮乏、系统尚未建立,「在中国做事不能太乖,横着点反而结果更好」本来就是生活的常识——买馒头没有排队概念,你不去抢就买不到;规则没写清楚,你就得凭本能去争。在孙哲的框架里,50、60、70后是肉食动物,而80后及之后的世代,是被系统眷顾长大的草食动物

80后之后的一代:玩游戏有规则,学东西有操作手册,城市化和电子化的环境里,几乎凡事都有明确的操作指引。「对于80之后的人,不只是80后,整个这一代人——玩游戏有规则,很多东西都是沉稳的,更不要说你们这一代当中的电脑、各种各样的事儿,它都是非常明确的操作手册,对吧?城市化率,这都是使得我们都更习惯于规则。」

于是,当这一代人终于在三十岁左右意识到「这个社会的规则没那么清楚,有时候得横一点」,那并不是晚熟,而是一种延迟的文化休克:我们从小习惯了规则,现在才碰到规则之外的灰色空间,才发现那里需要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孙哲说这是「改革年代面对革命年代的一个文化休克」。

天宇补充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带父母去旅行,父母在国内「横着」过去就没事,有时候便利了很多;但一出国,相对系统更健全的地方,父母再横着过去,你就会惶恐——「别快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这正是规则健全程度的落差造成的感知差异。

5%的灰色地带:我们恰恰不会处理它

孙哲指出,随着社会流动性增加和规则不断完善,那个灰色地带从原来的70%、80%缩减到了如今的5%。这在意义上是进步的——更加现代性。但问题在于:我们恰恰不会处理这剩下的5%

「大部分的时间,90%的时间,95%的时间,我们都要去遵守这个规则,但是我们怎么样去跟那个5%的那样一个灵活的时间去相处呢?我觉得我们现在反倒是不会这一点——不仅是我们不会,其实老一代的人也不会。因为这个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你多走一步,说不定你就被三次警告了,在国内也是这样。当执法者出第三次警告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后面要使用武力。」

所以大家都处在一种拿捏不准的紧张状态——不知道那个弹性到底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横、横多少。「我们横一点,对方也更横的这个维度,这又怎么办?这样的一种比较日常暴力的这个情绪就有可能会升级。」

孙哲指出了一个统计与体感之间的奇特悖论:现在中国的暴力犯罪比过去少太多了,但我们又觉得每个人似乎都有着那5%可能要爆发的东西。 问题不是暴力在增加,而是每个人都处在一种「要么冷漠,要么有种潜在愤怒」的弥散状态里,这是一种很新的体感。

「这是一个很新的这种体感。我们到底怎么样处理,我们要横一点,然后但又不能过那个界,然后我们要怎么样去处理——然后每个人要么冷漠,要么都是有一种潜在的这种愤怒,它是不是就是我们日常当中说的这种戾气的增加?」


二、戾气的真正来源:被系统错怪后的迁怒 (11:20 - 19:18)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被钳制的感觉从哪里来

在进入核心案例之前,孙哲先从概念层面分析了「规则钳制感」的来源。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俗语背后有真实的社会机制。死的意思是:规则是有边界的,它不能活过来,它沉稳、物质性、延续、很难改变。「规则是规则,证明它就是沉稳的,就在那儿,很难去改变的一个东西,然后它就是延续的,很物质性的这样一个部分。而人永远是活的,就是说人永远是有这样的一个规则管不到的这样一个部分在里面。」

但我们为什么会觉得紧张?「就是我们作为一个活的人,不断地被这种死的规则来去协调、来去箝制。然后我们觉得甚至这种死的规则还太少,应该让它无处不在。比如像日本那种,你笑的时候要露出八颗牙齿,它是一个交互性的死规则要求。然后人就像一个高端的情绪劳动机器——他很有礼貌,但这个礼貌所有的礼貌都只是工业化生产当中的一罐可乐的一个部分,跟一罐可乐没有区别。所以这里面就是会有一种,这个死的规则不断地在去箝制我们的时候,这种螺丝越拧越紧,社会生活被机器化的这样一种感觉的这样一种紧迫感,然后使得大家压力就会很大。」

社会生活被机器化,螺丝越拧越紧,这就是那种紧迫感和压力的来源。

打车事件:社会学家的应激实验

孙哲分享了他亲历的一个案例,成为本期对话最核心的叙事。

早高峰,他要去开会,打了一辆滴滴,显示8分钟后到达。等到6分钟时,他看到旁边有辆空出租车,就扬招坐走了,同时取消了滴滴订单。就在取消的瞬间,滴滴司机打来电话:「我已经到你面前了,你人在哪?」他说已经坐出租车走了,司机说:「你为什么不等我?」他说:「可是显示还有六分钟。」司机说:「没有六分钟,我已经到了。」

两人争执了几句,司机突然说:「你好意思吗?」

孙哲的反应是——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他很少被人这样说,于是出现了一种特别应激性的反应:「我好意思,我好意思,我好意思。」他自己也说,说了三遍,这「特别不像大学老师」,但这种应激让他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是一个社会学的老师,所以我很在乎这种到底什么让我产生这个情绪,到底是谁错了这件事。谁错了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事后他反思清楚了:系统显示8分钟或6分钟,但实际上司机不到1分钟就到了——这是系统的bug,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解,根本不是司机和乘客任何一方的错。「系统本来显示的是八分钟或者六分钟,但他实际上一分钟就到了。这是一个系统的问题。那我跟他来去争什么?……系统它判断路线不准。它没有按照实际的交通路线,只是按照一种理想化的直线距离或者不堵车的路线,来去给你计算等待时间。某一方对这个事实产生了误解。所以是系统的bug。」

两个人都是在早高峰里各自讨生活的人,无所谓谁对谁错,只是被系统的一个小故障错误地安排在了一起。

「很多时候对于具体人的一种戾气或者是愤怒,其实是我们被系统所错怪之后的一种迁怒。就是我们怨的是系统,怨的不是那个人,但是系统在大部分时间都很抽象,而且它是一个物件,它是一个软件,或者它是一个规则,你很难对一个规则去撒这个气。而你实际上面对的是另外一个被系统所支配或者指使的人,然后你就对那个人去撒气。」

这是孙哲最想说的:我们把对于系统的愤怒,迁怒到了具体的个人。这是这个时代没有看清楚的。 结果大众传媒把这件事解读为「人与人之间戾气十足」,于是大家的生活策略变成了把自己武装起来、离不好的人远一点——但其实对面那个人,和你一样,不过是被系统架在那里的。

系统不平等的另一面:天宇的跨年打车事件

天宇补充了自己的打车经历,提出了另一个维度。

跨年夜,他和朋友在餐厅吃饭,预估要走了,提前打开打车软件填好目的地。把手机揣兜时不小心碰到了确认键,订单发出去了。等聊天真的结束,他掏出手机想确认,发现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五分钟,语音信箱里留了话,语气已经不好听了。他不想面对愤怒的司机,也因为大家还需要等几分钟,就取消了订单——系统对他实施了扣款惩罚。但随后又来了一条语音消息,直接骂娘。

「系统存在,系统有规则,系统明确地甚至给了我惩罚。但是这个惩罚在那个司机看来是严重不足的,对于他的损失来说是不足的。所以这是系统本身有时候的规则也有不平衡的问题,导致两个个体之间产生冲突。」

更深层的不平等在于:消费者本能地想要通过建立系统、外包的方式来增加自身稳定性、降低损耗。这是消费者的需求。但系统在设计上更倾向于保护消费者,外包给司机和外卖员的是灵活性,但同时也是风险和损耗。消费者和服务者在系统中被摆放在不同的位置,这种结构性的不平等,最终在人际层面爆发为冲突。


三、系统哲学:5%的生命与「完全臣服」的危险 (19:18 - 34:28)

把最后5%也交给系统:那是对系统的彻底臣服

既然人际摩擦这么烦,那把所有5%的灰色地带也都交给系统处理不就好了?让A和B全都通过C(系统)发生关系,A跟B都不需要直接打交道?

天域说:「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作为消费者想要的。」

孙哲直接指出这种冲动非常危险:「那个是对于系统的一个彻底的臣服。而且这也是系统不想要的——那就变成一个死的系统。」

孙哲引用德国社会学家卢曼的系统论,指出系统有几个固有特点:一是有边界的;二是依赖于已有的路径依赖;三是不基于使用者的需求。系统会把你的需求嵌入它已有的框架来处理,并不真正解决需求,只是不断干预需求。「它是有边界的,然后它是依据他自己的已有的路径依赖的。然后第三点是他不是基于使用者的需求的——他并没有解决这个需求,但他不断的去干预这个需求。」

更关键的:社会生活是生成式的,而系统是符号化的、死的。 社会互动是不断变化的变量,是生成性的关联;系统永远无法生成这种关联——你见一个人打不打招呼,那个不成文的默契,是系统约定不了的。

「系统不能变成100%的时候,为什么?因为它没有这个重启键,它就变成一个死的系统。它需要有些人不断地去报错。这就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三种面对系统的错误姿态

孙哲梳理了面对系统问题时人们的三种反应:一是认命——系统就是这样,改不了;二是觉得屈辱,但依然无力;三是说「那我提升自己的个人能力,绕过系统」。

孙哲认为这三种都是缺乏系统觉知的表现。真正的路是:把系统看成一个需要共同维护的共生体——它需要用户报错才能存活,它本质上是一个服务工具,而不是别人用来控制我们的权力机器。

「我们要么就认命,要么就觉得很犬辱,就觉得系统也改不了。要么就第三种就是说我自己提升自己的能力。对,就是这样一回事。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大的一个误解,就是把系统跟个体的这样一个压力,单纯的变成一种个体的性格上的特点,MBTI或者是强势或者弱势这个问题。而是我们要把它拉入到我们跟系统的关系当中来。」

而彻底臣服于系统(希望最好没有那5%,一切都通过系统发生),则是更危险的极端。「当一切都会被系统所去控制的时候,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体验,这跟一个牢笼没有任何区别,跟一个监狱没有任何区别,就我们就彻底失能了,我们就无法再回到那个最基本的人跟人的关系当中来了。」

用车来解释系统与非系统的边界

孙哲用开车这个例子,把这个道理解释得非常具象。

「我们今天为什么在不断地聊汽车、乘车开车和系统的关系?这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问题。」考驾照时,科目一在干嘛?「在学法律——它每一个违章都是违法,让你不断地记你每个违法行为是什么。」

开车本身就是一个你去跟系统打交道的具象关联。「基本上我们开车当中95%的东西都是有系统的,每样东西都会有路标,对吧?」

但有一件事永远无法被系统化:交替并行。两条车道汇成一条,你不可能再安一套小红绿灯来指挥交替顺序,只能依赖司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我觉得这已经变成我们最后的一点,在高度系统化当中,他依然是有边界的,就是他不可能弄两个红绿灯来去做这样一件事,那你就寄希望于这样的一个部分。」

另一个例子:上海开车,后备箱有没有系安全带、行人通过斑马线让不让都能被摄像头拍到并处罚——我们以为很难系统化的东西,都被系统化了。系统覆盖的边界在不断扩张。

在上海开车,你怕的绝对不是车,你怕的是电动车。 汽车都在系统里,有明确的规则和边界,你知道它会怎么走;而电动车游离于这套系统之外,你无法预期它的行为,那种「丧失可预期性」才是焦虑的真正来源。我们害怕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无法预期的东西。

「我们从这个东西出发,因为我们的直觉是把它变成一个更加示强而不是示弱,更加不尊重而不是更加的尊重。但是我们再去想,当我们意识到系统就是这样的时候,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问题?」

个体如何试探系统边界

天域提炼出一个有趣的逻辑:「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的规则边界要往前推多少,所以我先表达我很愤怒或者我很不好惹,然后那个系统就会给你一些反馈——如果这个系统是完全不能被打破的,对面会强硬地回来;如果可以被推一推,对方可能就以服软的状态反馈了。高手过招,没有一上来就放超必杀的——我不是上来就直接打起来了,而是先过两招,感受一下到底有没有空间。如果我上来就放超必杀,可能直接就来抓我了。」

孙哲认可这个观察,但进一步指出:系统素养(system literacy)才是真正关键的能力——知不知道有这个系统,知不知道系统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好评差评,知不知道滴滴的反馈机制是什么,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投诉权比直接冲突更有效。天域在那次打车事件中实际上是「be nice」,放弃了他的系统权利(直接差评、向平台投诉),反而让司机更进一步发泄了情绪。「你是在这样一个5%的灰色空间里面,你是一个好人的状态,但是你又会觉得因为你让步了你的那个投诉权,所以你就会觉得他试探了更多。」


四、城市密度、平台化与「困在系统里」 (34:28 - 47:06)

汽车:可移动化与私有化的结合体

天域在这里引入了英国文化研究学者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一段论述:「现代生活有两个看上去矛盾、但其实高度关联的趋势——一个是 mobility(可移动化),一个是 privatization(私有化)。车完全契合这两个关键词——它是我们可移动的私有化物件,构成了一种看上去自由、但其实无时无刻不处在交通规则和行人礼仪这一套系统里的关系。」

这个框架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讨论戾气时,交通场景会不断地成为核心例子:车是现代性中系统与个体之间张力最具象的表现。你开着「属于自己的」私人交通工具,但每一秒你都在系统的规则网络里运行。

外卖员和滴滴司机也处于同样的位置——他们承担着城市里的流动功能,但作为平台的外包人员,他们既在系统内(被系统约束),又在系统外(不受系统保护)。「外卖员仍然在承担就是一种流动的系统,或者说系统当中这个流动的这样一个部分,所以包括滴滴也是,所以我们回到之前说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和他之间的张力和他之间的冲突?」

外卖员与城市密度

天宇提出城市高密度是否与戾气有关。在上海开车:车多、停车位画得比其他城市更小,每次停车都要小心翼翼;而外卖员也在同样的城市道路上穿梭,被送达时间系统约束,不断尝试在能突破系统边界处再快一点。高密度城市必然要求强规则,而强规则本身又制造了更多人与系统的摩擦点。

孙哲指出,城市密度的问题其实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系统最终变成了手机。当它变成了APP,就和城市与否没关系了——即便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只要你用了APP,那种系统化的钳制就同样存在。「你只是把一小时的送达变成半小时,但在那个范围当中,它依然是一种紧迫性的。」

孙哲引用北大成龙老师的《数字疾驰》以及那篇著名的「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员」——这让大家意识到,不只是外卖员被困,大公司里的外在摄像头和内在软件,同样是为了效率和可交付性而设计的。系统入侵的是所有人。

而且,系统入侵的奇特之处在于:「一个不公平但很稳定的游戏,要比一个公平但不稳定的游戏吸引人得多。外卖员被那套刺激-反馈机制上瘾,就像打游戏一样,形成了路径依赖,觉得这个游戏可以玩下去,哪怕游戏本身是不公平的。」系统的真正力量,在于它提供的可预期性——这也是为什么人们选择留在不公平但稳定的系统里。

孙哲也补充:「我从来不单纯地批判系统。系统也不一定都是坏的。我们要处理的是怎么样跟系统建立一种正向的关系,到底是系统服务于我们,还是我们成为系统的服务者。」

系统的 trick 在于:它提供稳定性和可预期性,而这比公平更吸引人。「一个不公平但很稳定的游戏,要比一个很公平但不稳定的游戏吸引人得多。」外卖员被刺激-反馈机制上瘾,就像打游戏——「它形成了一种新的这样一种反馈机制,你能够稳定性的交付,虽然这个交付可能是不公平的。你都觉得这个游戏可以玩下去,因为它很稳定。」这就是系统得以维持的底层逻辑,也是为什么即便很多人明知不公平,依然选择留在系统里。

内耗的实质

天宇说出了一个很多人有共鸣的状态:自己每次在路口掉头时都会非常紧张,明明那个路口可以掉头,但还是会惶恐——肌肉紧绷,内耗严重。「那个内耗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因为我一定会把那个头掉过去的。」

更广泛地说,他描述了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归罪:外卖送错了,明明是对方的问题,但自己会先紧张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寄大件快递,担心快递员没有准备好;各种场景都有这种过度承担的反应,很害怕麻烦别人。

孙哲给出了清晰的分析:「内耗」这个词很多时候被当作终结来用,而不是起点。 「这个人性格内耗」,然后就到头了,变成了一个性格标签。「但是如果我们说到把系统变成一个新的目标的时候,它就可以想明白——是我们跟系统的关系的问题。内耗是一个起点,就是说是一个困扰,当我们说内耗的时候,就是说想不明白一件事,因为想不明白它在消耗你。」

想明白的方向:把系统的问题重新定位到系统身上。

孙哲用掉头这个例子来说:「掉头是你的权利,是系统允许你的,那个时候恰恰是你最有这样一个权利正当性的时候。前面所有的礼貌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应该享受我的权利。不然的话,所有之前的礼貌也都变成了软弱了,就很麻烦。」「掉头的路权是公共的、法律赋予的,它不是私人的,你不是在给别人添麻烦——你恰恰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所以为什么说错不在我?很多时候是一个系统需要被优化的部分,而我们过度地承担了系统的责任。这跟性格没有关系。不是说你情绪稳定你就可以……不是这样的,因为那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我们现在最大的一个误解,就是把系统跟个体的这样一个压力,单纯的变成一种个体的性格上的特点——MBTI或者是强势或者弱势。而我们要把它拉入到我们跟系统的关系当中来。」


五、系统素养与「12345」:如何与系统建立共生关系 (47:06 - 01:07:00)

把系统问题归还系统

天域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系统内的行政人员受系统本身保护;而处于系统外缘的外卖员和滴滴司机,却没有这种保护,成了最容易被「系统归罪」的人。于是在不同场景下,我们与其互动的策略也不一样——面对系统内受保护的工作人员,强硬或示好的效果都不确定;而面对系统外缘的服务者,消费者的评价权往往更有力。

「外卖员能够被系统所归罪,或者说滴滴司机能够被系统所归罪,他们不完全处在系统里——很大程度上是某种外包,是某种所谓的合同工作。为什么我们和比如说更官僚的更行政机构的系统去打交道,会可能更容易感受到一种无力?这个关系就在于:系统内的行政人员被系统本身保护或者包庇,那我们就没有办法以一个同样的评价机制来去影响到这个系统里面。」

孙哲提出了「错不在我」的更完整理解:

「错不在我们自己,但也不是单纯的系统的问题,而是在于我们跟系统的关系。这是一个不同的主题。」系统不是别人用来控制我们的权力,而是一个需要所有人共同参与维护的服务工具。我们既可以做系统的用户,也可以成为它的调试者——每个人都是user,每个人都可以debug,而系统也需要这种反馈才能存活。

「我们整个社会的焦虑在于这个系统的不公平。而这个不公平是有的,有一部分人凌驾于这个系统之上或者操纵这个系统。但是我们现在的这个系统跟以前不一样的部分是说,它是一个servant,它是一个服务的东西,它要的是稳定性和认同,而如果它有明显的不平等的话,大家都不玩这个系统了——社会会用另外一种非常情绪化的方式拒绝它,就像很多街头运动那样。所以我们才去说,我们要去处理这样一个5%跟10%的一种弹性,怎么样去正向地建立不是变成系统当中的系统人,而是就像迪士尼这个系统,或者游乐园的这样一个系统,它让你玩得更好,它让你玩得更安全,然后我们看到这种系统的bug的时候,我们就要去debug。每个人都是一个user,你都可以debug,而系统是会回应你这样,它也需要是这样的。」

打12345:信息素养是个体推动系统改良的方式

孙哲在进入12345的讨论之前,先提出了一个补充维度:系统越完善,它的边界就越清晰,「系统真空」就越容易出现,也越让人措手不及。「郑州的地铁故障,你是很难去自救的,因为它有很具体的边界——地上的铁轨是不是有电,是不是该开这个门,都是一整套非常系统化的东西,所以当系统越完善的时候,它的边界就越清楚。」

孙哲还举了一个美国的例子来说明「系统的弹性让度」:在美国那些山野之间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有一个 stop sign,东西南北各来一辆,到了之后大家互相让行。「我的重点是说,就像一个社会实验——当我们这么极致地希望100%系统化,它也没法做到在所有十字路口都给你安红绿灯,所以它依然去补偿了一个汽车文化这样一件事情,依然是在最追求百分之百的时候,它依然有百分之五的系统之外的一个让度。」

这个「让度」不是系统的失败,而是系统的成熟——成熟的系统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并且有意识地保留那个让人际关系填充的空间。

这引出了两个并行的问题:一是我们怎么通过参与改良系统来减少这种系统失灵;二是当系统真空真的出现时,我们怎么回到非系统的人际关系逻辑来应对,「就像电脑停电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会用笔算这个问题」。

孙哲推荐的实践路径之一是:积极使用12345等公共服务热线,以「信息素养的方式去放大信号」。

「12345基本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们都知道的一个常识,包括12306是火车票,12123是交警,它有很多细分。但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12345?因为它可以转接所有细分的垂类。」而且孙哲进一步介绍:「甚至在上海你家里的水管堵了,基本上没有人知道物业电话,很多时候如果你不是专门跟保安很熟的话,你不知道物业电话,但是其实你打12345是可以解决家里水管问题的。因为整个物业不是一个块,是一个条线,是一个系统。它会通过这个系统很快落实到这个块,然后到最后是一个作业机或者手机打给你,解决这件事。」

系统需要用户不断报错才能保持活力。如果觉得一次没解决就放弃,系统就收不到足够的反馈;但如果持续反馈甚至组织更多人反馈同一个问题,数量本身就会产生穿透性提醒:「你打了一百次电话的时候,你在系统上释放了一个信号。当一个地方报公单的时候,他绝对比你单纯在街头堵门要好很多。你也不用去把你跟另外一个办事部门的紧张关系变成个人化的——它就是公共的问题。」

孙哲也提到了一个纪录片叫《您的声音》,专门讲12345接线员的工作和这个系统背后的逻辑,对于想更深入了解这个体系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入口。

他也坦诚了12345的局限:系统有时候会打开「误扰模式」,把你的投诉踢皮球。「但是你打五次不行,打十次的时候,这个数量本身就会变成另外一层的穿透性的提醒——你的投诉会打穿他的误扰。而且比你单纯就在街头堵门要好很多,他们会把你的诉求,就算是另外一个人不想解决你这个问题,只是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去解决,但是当你打了一百次电话的时候,你在系统上释放了一个信号,或者你找了一百个人去打同样的问题,系统就会放大这个问题。」

「我们要用一种信息素养的方式去放大这个信号,这样就会释然很多。」

这个思路的对立面是把系统的愤怒发泄到具体个人身上——比如医院暴力事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社会悲剧,是因为你会不断地去把暴力变成一种景观,然后这种景观就变成一种虚假的提醒。本身这个系统它能够改变,它也是愿意改变的,只是具体的人可能没有这个信息素养,不知道怎么样去变,或者就觉得它是一个官僚系统,它没办法改变,那你就会通过泄愤的方式——这绝对是一个社会悲剧。」

孙哲还补充:学界对12345的重视和研究远超大众的想象,「非常非常关键,因为量变会产生质变,包括AI的引入——我们国家有大量的数据,是整个数字治理上可能全世界最先进的,而12345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我的观点是12345会变成一个巨型的智能体。」

12345的局限:情理法之间的困境

天域分享了他多次用12345投诉楼道吸烟的经历,结果不理想。问题被逐层传递:卫健委→区卫健委→社区服务人员,每个层级都来电核实,最终到了社区层面,工作人员也只能贴告示、上门挨户核实,但没有人承认为此负责。抽烟的人至今不知道是谁。

「我到这个问题最终的感受就是:我们作为个体,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做到这件事情?」

孙哲对这个案例做出了细致的分析,包含几个层次:

第一,为什么吸烟问题在系统上难以处理?「你在高速公路上不系安全带都能被拍到。为什么吸烟它就被总是解决不了?因为公厕、楼道这类私人-半公共空间里,存在一个关于'体面'的权力博弈冗余,制造了这样一个系统覆盖的盲区。」

第二,「你用系统压了一个人情关系」的尴尬:天域和社区工作人员本来有正常的人情关系,但他绕过这层关系去打12345,系统反馈回来的是公单,那个本来熟识的社区工作人员突然面对的是来自上级的问责压力。「他们得知一个平时和他们互动很好的阿姨的儿子,越过了他们的层级,直接打了12345的时候,他们也是高度紧张的。」

第三,最深层的困境:「如果用法来去替代情的时候,似乎又太重了。用情又无法去补权,所以我们就卡在这儿了。」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在楼道抽烟的人,他的家人不让他在屋里抽,所以才到楼道抽——他本身也是被挤压出来的。「他也是被挤压出来的。」投诉者面对的,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而是一个同样被挤压到灰色地带里的人。

天域继续分享了这个案例后来的进展:「我们家和社区的工作人员有一个平时比较正向的互动,所以其实当他们得知一个平时和他们互动很好的阿姨的儿子,越过了他们的层级,直接打了12345的时候,他们也是高度紧张的。」而最终,这个问题又没能得到彻底解决——系统层面做了它能做的(贴告示、上门核实),但没有人认领责任,那个人也不知道是谁。

孙哲分析说,这个案例里最有价值的教训是:天域在这里同时拥有系统渠道(12345)和人情关系(社区工作人员),但他用系统渠道处理了一个人情场合的问题,这个错配让两边都不好受。「真正的问题是——你其实贡献了更多的信息,你也在去说这个系统和你当地的邻里关系的一种紧张关系。我完全明白这一点,就是如果你认识这个社区干部的话,你就会知道我们每次打一个12345的时候,就会发一个公单,然后公单他们一定会解决。但是这个公单本身也会变成一种新的考核。」

换句话说:你的投诉,不管解决没有,它的量本身就变成了系统对社区干部的考核指标。而社区干部的压力来自于:一个本来和他有正常人情关系的人,突然「走了官方渠道」,这激活的是他的系统人模式,而不是他的社会人模式。

系统失灵时:激活社会力

孙哲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反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1980年代的北京大院,大概会这样处理——「邻居们自然知道'他家不让抽烟,他在门口抽',很快就说哎这不行啊,也不只是这个,比如我们说有人有哮喘,或者有人他就对烟很过敏,那很快大家会找出来这个人是谁,然后通过邻里关系提醒他一句,这个可能就解决了。」

「那个时候那是一种社会关系的照料的补全。而这个时候我们为什么不断地紧张呢?是因为如果它是一个邻里关系的事儿,我们用一个系统来去压一个具体的个人,而这当中又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在楼道里到底要不要吸烟的时候,它就在情法之间的混淆当中就不知道哪个权重更大了。」

这揭示了一个我们正在失去的能力:私下化解冲突的能力,以及配套的社会力——通过人际关系而非系统来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们似乎在逐渐失去私下化解冲突的能力——我们很多时候习惯于更加倾向去诉诸系统诉诸规则的来解决问题。」


六、化解冲突的两条路:系统反馈 vs. 激活人情链路 (01:07:00 - 01:21:33)

战斗状态 vs. 人情链路

天宇拿自己楼下噪音扰民的例子来说明:他多次让物业出面,暂时能解决,但过几天又发生。有一次他让保安转告:「再有一次,我立刻报警。」此后半个月没有发生。这是诉诸系统的路径。

但孙哲指出了这条路径的代价:「我们诉诸系统,然后系统反馈给他,反馈给一个个体的时候,这个个体打起的是一种战斗状态——哦,一个系统来找我麻烦了,然后我应该战斗状态去保持自己的权益,或者叫怎么样争回去。」

而如果能通过小区大爷大妈传话,激活的是另一条链路:「我们说有个人哮喘,你不要再这样去做,他激活的可能是另一个链路——那个抽烟的人可能会觉得'我靠,我好不是人'。就是他会激活你另一个人形的链路,然后这个东西很多时候解决起来会大家都很舒服。」

「我们好像也遇到过一些这种场景,就是气冲冲地想解决一个问题,然后听到了对方的难处,发现我靠我好不是人——他会激活你另一个人形的链路,然后这个东西很多时候解决起来大家都很舒服。」

诉诸系统激活的是防御本能,诉诸人情激活的是同情心。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链路,结果往往截然不同。

生活黑客:把系统人变成真人

天宇描述了他在银行会使用的一种「生活黑客」技巧:去银行办一个需要四到六小时的业务,他会主动夸赞对面业务员的眼镜,或者问他们要不要咖啡——尝试把对方从模式化的系统交互中拉出来,进入一种人与人的状态。

「坦白讲,我没觉得那个眼镜多好看,但我就是在尝试把他拉出那个系统。效果是真实的——他明显不再是那种'你好,身份证给我,谢谢,再见'的状态。」后来他还尝试:「我要在这里坐四到六个小时,隔壁有咖啡厅,你们要咖啡吗?」业务员当然不能要(这是规定),但他能明显感知到:「这个人在用极大的善意和我协作。」

(当然,那个很搞笑的结果是——天宇想要起身去买,业务员说:「你也不能走,这个业务你我都不能离开这个座位。」)

孙哲将这称为「生活黑客」:「把系统的硬关系变成你跟人的软关系」。这是最难处理的部分,因为要同时处理与系统的关系,又要处理与人的关系,把一个系统人变成一个活人。

「这种尬聊技能是消耗性的,尤其是刚开始时。你说他眼镜好看,但心里觉得没那么好看,这是真实的能量消耗。但如果你训练了十次之后,你会真的能找到一个值得赞美的点,届时就从尬聊变成了真聊,也就不再那么消耗了。先是尬了,但是真了。这就是一个社会能力,是需要训练的。」

「得体而适度地赞扬对方,都是能够带来很好的结果的。所以我们就是把一个系统人转换成一个真人、活人,而这个时候需要某种走出第一步。让系统的归系统,让真人的归真人,而更酷的是能够把本来的一个系统人让他变得更真人一点。」

适度的边界与整个社会的 small talk 困境

孙哲指出,这种软化也有边界:给护士买一罐水可以,买一整箱牛奶就越界了。「很多地方送礼不能超过150人民币——在这之内是示好,过了就变成了越界。护士也会知道这变成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系统素养的一部分,就是把握这个边界。

天宇承认,这种「主动打破模式」对内向的人来说是很消耗能量的,而且整个社会现在都不擅长 small talk:「要么 no talk(冷漠到底),要么过度走心(越界),没有那个礼貌性寒暄但又真诚的中间地带,这确实挺难的。」

孙哲对 small talk 的价值有深刻的解读:「纽约咖啡店里那句'How's your day?',我们原来以为是闲聊,但它其实是一个先发城市处理系统紧张关系的方式。」「在一个高度系统化的环境里,人们需要这个润滑剂:用十秒到二十秒的真人感,给自己充能,给对方也充能,让僵硬的系统关系软化一点点。」

「人本质上是不想去发生冲突的,人是想要陌生人之间的示好的。哪怕人家说一个'How's your day',你就觉得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被人看到,哪怕是假装的被看到,都比被彻底当成系统人要好得多。被彻底无视——那种场景比愤怒还可怕。」

孙哲补充了一个角色缺失(role loss)的例子:老年人在群体中发言被无视的那种场景,「一个人刚说过一句话,他的发言就会被无视,然后一群人会绕过这个人的发言再去发言」——那种感觉比愤怒还难受。我们系统化程度越高,就越需要有意识地保留这种软关系。

MBTI不是原因,是结果:性格是可以生成的

天宇提到,整个社会用MBTI等标签把人的状态固化为性格,这和「内耗是性格问题」是同样的误区——「把训练与未经过训练的现象,变成一个性格的标签」。

孙哲对MBTI做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辨析:「MBTI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艺人跟爱人根本一个人他蹦迪的时候他就是E,他上课的时候他就是I,这不是一个原因的问题,是一个结果的问题,就是说它是社会环境的问题,社会环境会生成这些不同的符号。」

MBTI的优点在于它的生成性:「它是完全主观的东西,是完全社会化的一个结论而不是开始,它是一个结果。它的最主要的优点是它是生成性的而不是注定的。」相比之下,生肖和星座都在不断固化出生年月——「星座为了让它去盘活,就得说你的上升星座,为了让你去生成」。

孙哲想说的核心是:我们在关系的营造性当中,完全可以变成一种更善意的生成场景,而不是被性格标签限制住。「我们共同在一种关系的营造性当中,变成一种更善意的生成的社会场景,而有那个场景当中很多东西,很多的结果,它就会自己出来。」当场景对了,好的结果会自然涌现——这也意味着,构建善意的场景,比改变「内向的自己」更有效、更现实。


七、社会化恢复与赛博古典乐园 (01:25:00 - 01:43:19)

电梯里的小女孩:没被系统驯化的相处方式

天宇描述了一个场景:在电梯里等人,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冲进来,非常自然地对他说「你好」,他说「你好呀」,然后整个电梯里的四个人——天宇、小女孩和她的父母——全都进入了无比友善的状态,下电梯时互相道别,完全没有「两个陌生人被关在密闭空间里」的尴尬。

「那个小女孩的那个状态,就是某种很自然地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回了那个人情的状态里边。」

这个场景的洞察在于:小孩会很自然地先用人与人的方式去相处,没有被系统驯化,没有那么多边界感。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才去找系统(也就是父母)。而我们在成长过程中,某次人情尝试失败了,得到了负反馈,就习惯性地第一反应不走人情,直接找系统——「但我们忘记了:人情交往是需要训练的能力,不是它本来就不存在了。」

孙哲补充了一个关于电梯透明与不透明的细节讨论:「这取决于那个电梯的门是不是透明的。不透明的话,你就可以觉得这是电梯自己关的门,不是我关的门。但如果是透明的,你就一定会等人。」这个小细节深刻地说明:系统设计(透明/不透明的门)对人的行为有直接影响,而我们在5%的灰色地带里的选择,很多时候也是被这类「可见性」所塑造的。

社会化恢复:主动激活那5%的温度

孙哲提出「社会化恢复」作为一个实践方向:有意识地去激活人与人之间自然友善的互动

「我的愿景就是说社会化恢复和赛博古典乐园,就这两个词。一个是社会化恢复,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孩,他会自然地给你打招呼。人跟人打招呼是天性,人忍着不打招呼才是非常反人性的一件事情,会非常不舒服。」

在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小细节:天宇说,现在如果街上有人找你问路,第一反应会觉得他「估计有问题」——手机没电了?这正说明了信息化让问路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异常行为。

但孙哲给出了另一个视角:「我觉得这挺好的,就是他们至少能够去勇于问路,而不是责怪自己不会用手机。」那些不会用手机导航、勇于开口问路的人,展示的恰恰是社会化恢复的能力——他们还保有那种「天然地对人求助」的本能,而这种本能正是我们在高度系统化中正在失去的东西。

天域补充:「素质的问题在于他会不会说谢谢。」——问路本身不是素质问题,能不能优雅地、有礼貌地和陌生人互动,才是。

具体来说:不吝惜说谢谢;为后面的人扶着厚重的门;和遛狗的邻居打招呼;电梯按开门键等等待的人进来;「不断地被小孩激活」……

「这件事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难。包括很多老年人,接电话说'你好'、说'谢谢',不管对什么人,这些习惯依然存在。各个时代的人都会是这样的一回事。」

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回到过去那种过度的社交性」。这是在高度系统化的今天,有意识地保留那5%的人际温度——因为系统可以处理95%,但那5%是系统无法生成的,必须由人来维护。「我们应该不吝惜于去做这样的恢复。」

赛博古典乐园:用想象力构建善意场景

孙哲的愿景是「赛博古典乐园」:利用高科技手段,营造充满人情味和古典韵味的社会场景。

具体意象:乘高铁到江浙某个小山村,到了之后刻意断网,在那里读书,降低物欲,恢复前置的人与人的相处方式。你来这里需要各种现代化设备(地图、高铁、数字支付),但你在那里的状态是古典的。「这是通过古典来做的。」

「我觉得这不是'没苦硬吃'(拒绝使用高铁非得骑自行车),也不是单纯地去适应系统(整天刷短视频)——我把这两种都归结为想象力不足。你回到过去就意味着你跟系统不发生关联,这个时候在这个过剩的系统冗余的年代,不发生关联会产生很多社会化的问题——很多人会失业,很多系统就是你有高铁你非得不做,这跟我们整个的基建现代化程度是不相符的。所以我是避免没苦硬吃,也避免单纯适应系统,我把这两者都归结为想象力不足。」

孙哲进一步指出,想象力不足的深层原因是:人不愿意为想象力承担责任

「当我用语气高昂地说出'赛博古典乐园'的时候,所耗费的能量和责任要远远大于说'我们以后就是被算法控制的一代'——那样我既节能又显得深刻。悲观论调总显得深刻,因为第一点就是说悲观让思考显得深刻;第二点是说你是一个思考者,你不用去承担行动的责任。所以我觉得这是特别有意思的——我现在是用想象力来去驱动你后面的审美力,你的 taste 来源于你的想象,你的审美力又会形成你的行动力。」

孙哲引用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Durkheim,约1900年代)的《自杀论》来给整个对话做理论背书:「那个时候的系统就是工厂,工厂就是一个系统,赚钱、市场就是另外一个系统。他在说的一点就是说,当这个系统变化太快,社会无法适应这个系统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词叫做失范(anomie),失去规范。失范就会导致人的愤怒——你已有的程序不起作用了,而且你摸不清楚新的规范是什么,就会把这样一种无所依靠,要么变成一种 Depression(抑郁),要么就变成一种愤怒来去发泄给另外一个人——一个也在无法建立系统人或者是过度被系统化的符号的人当中来去迁怒于他。」

失范是任何变革时代都会出现的结构性现象,不是这个时代独有的。 工业化年代有它,数字化、平台化的今天也有它。

但是,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工具。「在任何的时代里面,当这个系统出现巨大转型的时候,这样的一种愤怒或者是这样的一种没落都是结构性出现的。但是我们后面怎么样再去看到这种具体的物质或者社会的变量,然后用这个想象力,是每个时代是不一样的。」

「我恰恰是把这个系统的转型变成一个常量,而把我们的想象力变成一个变量,而这个是我们能够改变的。我们不能改变的是说你让人没有这种愤怒,不可能,因为变革时代这就是一个常量。但是创新是想象力来去驱动的,甚至不是你的需求,也不是过去来去驱动的——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不同。」

这个框架的意义在于:它既解释了为什么戾气是普遍现象(失范是变革时代的常量),同时又给出了行动的切入点(想象力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变量)。悲观者选择把失范当终点,乐观者选择把想象力当起点。


八、结语:在看清系统之后,依然保有行动的勇气 (01:43:19 - 结尾)

天宇在后记中做出了这期节目最核心的表达:

「这期选题策划的时候我们就希望它不要坠入'社会现实就是如此,错的就是社会'这样一种负面的循环之中。这种结论就像孙老师所说的,在当下,悲观论调似乎总显得深刻又安全,因为它免除了我们行动的责任。但事实可能不是我们需要等待环境变好我们才能变好,我们需要孙老师说的想象力来重新构建起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连接,需要勇气来付出行动。」

「真正的想象力是沉重的,它意味着你要在一个并不完美的系统中,依然构想出那个赛博古典乐园的样子;意味着你要在被大数据和算法裹挟的洪流里,依然保持一些笨拙地坚持那个5%的具体和人情。在这个系统不仅规训我们的行为、甚至试图规训我们情绪的时代,保持乐观反而成了一种最艰难的英雄主义。这种乐观不是盲目的天真,也不是对现实的无视,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为了构建你所相信的未来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也可能是你行动的动力。」

愿我们在看清系统的形状之后,依然有行动的勇气。


附录:延伸讨论与补充细节

关于「描绘系统形状」的第一步

孙哲强调,所有这些洞察的前提,是具备系统觉知——「描绘系统的形状」。这是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步骤。

「当我们去描绘这个系统的时候,我们是有第一步。我们有这样一个觉知系统的存在。」他认为,这正是社会学类的著作、学术研究,以及像《逆行人生》这样直面系统现实的大众文化作品的真正价值所在:它们帮助人描绘出系统的形状,让你知道自己的愤怒其实是对系统的应激,而不是对某个具体个人的仇恨。

「所有的这个东西都是在系统的应激,只是我们因为没有一开始,比如说这样的著作或者这样的电影,使得我们不知道这个应激去找谁——来去描绘或者是抒发这样一种感觉,然后就只有那个面前的另外一个系统的载体,一个具体的人,我们对他来去发力通火,但是彼此心里都不好受。」

「描绘系统的形状」有多种途径:读社会学著作(比如成龙老师的《数字疾驰》)、看直面系统现实的电影(《逆行人生》、《您的声音》纪录片)、思考自己与系统的关系……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实际上在帮你建立一种对自己情绪来源的理解,是减少内耗的根本路径。

关于「系统依赖」的讨论

在对话的某个阶段,三人讨论了一个有趣的悖论:系统越来越完善,普通人对系统的依赖也越来越强,这导致了一种新的问题——当系统边界内的规则都依靠系统来执行,个体自制的能力就会相应减弱

天宇举了一个例子:以前如果队伍里有人插队,周围的人会主动站出来说「喂,要排队」,那个人要么争回去,要么就乖乖去排。那是一种个体自制在补全系统的方式。但现在,很多人看到插队会选择等系统有一天完善了来「解决」这类人——「实际上很多时候这个50%是永远也推不过去的」。

孙哲将这归结为对系统的过度依赖和系统素养的缺失:「我们到底怎么样处理我们要横一点,然后但又不能过那个界,然后我们要怎么样去处理,然后每个人要么冷漠,要么都是有一种潜在的这种愤怒。」

关于「如何面对高压下的善意」

有一个细节的讨论很有意思:当一个真正处于绝望的人,偶尔在咖啡店有人问了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那句话对他的意义。

孙哲说:「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有一个人问你'How was your day',然后你说'I'm doing fine'的时候,这个行为会改变你的认知。就像《当幸福来敲门》——你至少被这个人看到了,哪怕是假装被看到。被彻底地无视,或者被彻底地当成系统人,那种场景哪怕只有一次,它比愤怒还可怕。」

这对于老年人尤其重要。老龄化过程中一个关键的角色缺失(role loss)是:老年人说话被无视。「一个人刚说过一句话,然后一群人会绕过这个人的发言再去发言。」被看见,是比被尊重更基础的人类需求。所以在高度系统化、符号化的社会里,更要在乎这种软关系——它不是对系统的逃避,而是补全系统所无法生成的那个部分。

关于能力建构的内向者视角

天宇承认,作为一个内向的人,尝试主动打破对方的「系统模式化状态」是挺消耗能量的,但他还是会这样尝试。这种「内向但还是会去尝试 small talk」的状态,孙哲认为值得展开:

「内向的人如果没有经过这个训练,也就没有具备这个能力,也就无法从小的交互跟社交里面获得能量。但这个能力是可以训练的。一开始是消耗的,训练之后会变成充能的。」

天宇从正反馈循环的角度补充:「比如说一个艺人,他可能就是性格本来有外放的部分,然后他习得了一些 small talk 这种十秒的人情建立的能力,然后这个东西会给他正反馈,然后他就从这个里边大家常说内向外向的差异嘛,从社交里获得能量。但是爱人(I人)可能就是没有经过这个训练,然后也就没有具备这个能力,然后他也就无法从这个小的交互跟社交里面获得能量。」

孙哲对此有一个更锐利的回应:在这些对话里,有时候有人表面上能维持那套交互,但内心是痛苦的——比如在别人问 how's your day 的时候,你从来不可能说「I'm doing terrible」,你只能说「I'm doing good」。这看起来像是虚伪,但孙哲却说:「这句话有的时候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是很有用的。因为行为会改变你的认知,对吧?当幸福来敲门的时候——你至少被这个人看到,他哪怕是假装看到。」

关键洞察:不是性格决定你能不能做这件事,而是训练和反馈的经历决定你的习惯。这和「错不在我,在系统」的逻辑是一致的——不要把行为模式简化为「就是我这种性格」,那是在用性格标签来阻止自己改变。

「系统素养」与「社会力」是两种不同但都需要的能力

这里孙哲区分了两种能力:

系统能力(system literacy):知道系统的存在,理解系统如何运作,知道如何通过12345等渠道向系统反馈,知道如何使用评价权,知道不同系统的边界在哪——这是处理系统问题的能力。

社会力(social capacity):通过人际关系和人情解决问题的能力——知道如何通过邻里传话来软化冲突,如何通过一句真诚的寒暄让对方从系统人变成真人,如何在系统真空出现时激活人际网络——这是处理系统无法覆盖的那5%的能力。

天域的12345投诉楼道吸烟案例,恰好卡在中间:「系统能力我已经用尽了,但是社会的能力可能用了百分之四五十,后面还有百分之四五十的部分,它也是个空白,对吧?」孙哲说,真正从社会学家的视角来看,那个场景缺的不是更多系统,而是那个「社会力的补全」——找出来那个人是谁,通过人情提醒他一句,用「有邻居有哮喘」这个信息来激活他的同情心,而不是用系统来压他的防御本能。

「素质这个词,quality,是社会学不断去研究的——提升素质,对不对?但是它似乎又变成了某种判断性的东西,有的人素质好,有的人素质不好。我们把它反过来,一个是系统的能力,还有一个是社会的能力,两个能力都要去增强,然后才产生一种正向的关联。」

核心概念速查

概念 含义
尊重的悖论 越尊重别人,越得不到尊重;戾气反而是更高效的通行证
延迟的文化休克 80后因从小习惯规则,到30岁才意识到社会存在灰色地带而产生的不适感
系统性迁怒 愤怒的真实对象是系统缺陷,却发泄在被系统支配的具体个人身上
5%的灰色地带 系统永远无法覆盖的那部分社会生活;既是摩擦的来源,也是人际生成性的所在
失范(anomie) 涂尔干概念:系统剧变时人找不到旧规范也摸不清新规范,导致愤怒或抑郁
错不在我 将系统问题重新定位到系统本身,而非过度承担本该由系统承担的责任
系统素养(System Literacy) 知道系统存在、理解运作方式、知道如何向系统反馈(如12345)、知道评价权如何使用
社会力 区别于系统能力,指通过人际关系和人情解决问题的能力
生活黑客 用超量善意打破模式化交互,把系统人变成真人,把硬关系变成软关系
社会化恢复 有意识地重拾人与人之间自然友善的互动——说谢谢、扶门、打招呼
赛博古典乐园 用高科技手段营造充满人情味的古典场景;既不逃离系统,也不被系统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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