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为什么美国会出现3K党这样的组织？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民主与自由发生冲突

受英国历史学家 Tom Holland 的启发，本期播客拆解美国三 K 党的第一代历史。关键洞察是：3K 党并非"假美国人"或历史的偶然，而是深深嵌入美国政治结构的必然产物——联邦制的张力、南方的种族焦虑、北方的政治退让共同孕育了它。第一代 3K 党虽然在组织上被瓦解，但它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用暴力压制黑人投票、摧毁南方共和党基层网络，最终促成 1877 年妥协与吉姆·克劳体系。理解 3K 党，就是理解一个更不安的问题——当多数人的意志是种族主义的，民主应该如何自处？

一、美国特色的三代 3K 党 (00:05 - 04:16)

在美国的派对上经常能碰见这样的体面人：无论左派右派，他们都会说 "3K 党代表的根本不是美国，他们是假美国人"。尤其是自由左派，根本不承认 3K 党和他们一样都是美国人，不承认 3K 党能代表美国历史。

但 3K 党的整个崛起史，恰恰充满了美国特色。美国政府之所以不知道如何处理 3K 党，与美国本身的政治结构有关。3K 党在历史上一共有三次崛起，每一次都与美国自身的政治结构和历史水乳交融——这样的组织难以想象会出现在美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这肯定也是那些体面的美国人想要遮盖的事实：他们热爱并歌颂的美国历史，实际上也催生了 3K 党，并且无法摧毁它。

历史上一共出现过三个完全不同版本的 3K 党，它们不是偏离常态的异常，而是深深嵌在当时美国政治结构和社会情景之中。

第一代 3K 党诞生在 1866 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之后，地点在战败的南方。它本质上是一个准军事组织，目标非常明确：推翻"重建"。所谓重建，就是美国北方试图改造南方社会，让获得自由的黑人真正成为美国公民。3K 党想做的恰恰相反——恢复白人统治，把数百万刚获得自由的黑人重新压回去。

到了 1915 年，第二代 3K 党出现，诞生受到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影响。它不再仅仅是南方现象，而是扩展到北方和中西部大城市，比如芝加哥和底特律。敌人也从黑人扩大到犹太人、移民、天主教徒——这一代 3K 党的核心是白人新教徒至上主义。巅峰时期可能达到 500 万成员，是一个真正影响全美国的政治组织。

第三代 3K 党出现在二战之后，主要为了反对民权运动。这就是我们今天印象中那个带着白袍子焚烧十字架的 3K 党。对比前两个版本，今天这一代 3K 党实际上是最弱鸡最边缘的一代。三个版本之间有连续性，但代表的是三个不同的历史时刻，三种不同的美国焦虑。

二、内战后的政治土壤：南方白人的集体焦虑 (04:16 - 08:44)

第一代 3K 党诞生于 1866 年夏天，美国田纳西州的普拉斯基小镇，距离内战结束刚过去一年多。要理解它为什么出现，必须先理解当时的政治背景。

美国内战是南方 11 个州为维护奴隶制而试图脱离联邦的战争。这 11 个南方州约有 900 万人口，其中超过三分之一（300 多万）是黑奴——他们在制度上是财产，不是公民，在很多人眼中连人都算不上。在南方社会，种族等级秩序是它的政治基础。

对于那些想要脱离美国联邦的南方白人来说，黑人低于白人，奴隶制是自然的，这是一个科学事实，这是一个道德真理。

战争结束了，但他们的观念没有被击败。相反，他们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被一种陌生的工业化的北方力量强行压制。代价对南方人来说极其惨烈：25 万南方白人死亡，接近成年男性的五分之一都在内战中死掉。随之而来的是南方经济崩溃，城市和农场被毁。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奴隶——这不仅是经济损失，也是世界观的崩塌。

与此同时，对黑人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历史时刻。三百多万获得自由的黑人第一次拥有了建学校、建立教会、建立政治组织的自由。他们成立了联邦同盟会（Union Leagues），学习读报纸，讨论政治。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准备投票了，而投票就是整个问题的核心。因为一旦黑人开始投票，他们几乎一定会投给共和党（内战中民主党支持奴隶制，共和党支持废奴）。这意味着在南方州，白人将永远在政治上处于少数。

换句话说，战争的失败正在变成一种政治制度上的失败。这正是南方白人恐惧的来源。

华盛顿的政治局势也在加剧混乱。林肯遇刺后，总统变成安德鲁·约翰逊——他来自南方但支持联邦。他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问题：如何把内战后的南方重新整合进联邦？政府成立了 Freedmen's Bureau（自由民局），但一切都在摸索。更糟的是联邦政府内部也在分裂：激进共和党人希望对南方进行彻底思想改造，而总统约翰逊却倾向于快速和解，大量赦免南方旧精英。结果是南方既没有真正的秩序，也没有真正的改革。到了 1866 年，美国南方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度暴力化的社会。

三、田纳西的政治颠覆与 3K 党的诞生 (08:44 - 13:12)

局势已经很清楚：一方面是刚获得自由、试图进入政治的黑人群体，另一方面是刚经历战败但拒绝接受失败的白人社会，中间还站着一个摇摆分裂、无力动用铁拳执行秩序的美国联邦政府。3K 党就是这个美国政治结构的产物。

在国家层面，权力是分裂的，是在争夺的，不是稳定的。而在州层面，田纳西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州：相比其他南方州，奴隶人口比例只有约四分之一；在东部靠近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地区几乎没有奴隶，因为那里不适合棉花种植园经济。这导致田纳西拥有相当数量的"联邦派"白人，整个州在内战中以及战后都处于一个相当复杂甚至撕裂的政治位置。

战后田纳西成为第一个被北方联邦军控制、最早重新加入联邦的南方州。州长 Parson Brownlow 是一个态度明确的激进共和党人，对南方分裂分子采取了严厉的打压政策，还做了一件非常爆炸的事：剥夺了分裂分子的投票权，同时赋予黑人投票权。一个完全颠倒的政治秩序被建立起来——原来的奴隶主失去政治权利，原来的奴隶被赋予投票权进入政治。

于是在田纳西白人中，一种强烈的受害者意识开始蔓延。那些在战争中失败、经济上破产、社会地位崩塌的人开始普遍相信：我们不仅输掉了战争，我们正在被一种新的政治秩序彻底取代，而这种新的政治秩序把我们踩在脚下。

与此同时，基层秩序也在崩溃。在很多南方地区，法律已经几乎不存在了。有一种叫"监管者"的准私刑组织在乡村四处游荡，攻击共和党人和获得自由的黑人。执法者本身就是极端种族主义者，他们公开炫耀自己会鞭打黑人。自由民局的官员报告说，白人正在南方系统性地压制和羞辱刚获得自由的黑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政治权力正在被重新分配、社会秩序正在崩塌、暴力开始常态化的地方，1866 年，3K 党诞生了。

一开始它不是一个政治组织。最初的成员是六个年轻的南方分裂分子，全都出身体面、受过教育，二十多岁到三十岁出头。他们把这个组织当作社交俱乐部，甚至考虑给它起名为"秘密圈子"或"普拉斯基社交俱乐部"。他们给自己起带有戏剧感的头衔，穿着奇装异服在废弃的房屋和树林中聚会——一切看起来都像战后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的娱乐方式。但他们所处的世界本身已经是一个高度政治化、充满敌意的世界，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保持非政治。

四、从社交俱乐部到政治暴力组织 (13:12 - 17:41)

这个最初带有玩闹性质的社团开始扩散，从一个集合点变成多个集合点。整个南方的政治紧张在迅速上升。到 1866 年冬天，针对黑人和白人共和党人的暴力袭击越来越大规模地出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3K 党从社交俱乐部转变为一个面对政治暴力做出反应的组织。

1867 年初，田纳西局势出现转折。州长 Brownlow 发布公告说要组建州民兵——这对支持南方分裂的人来说是一个噩梦。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这样的民兵在现实中意味着武装起来的黑人。州长表态要确保所有黑人男性在下一次选举前获得选举权。这彻底激化了种族之间的冲突。在南方白人看来，等于是联邦政府要依靠军队和黑人选票来统治南方——从此以后白人将永远失去政治权利。既然你们要武装黑人，那我们也有理由组织起属于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这种统治。

1867 年夏天，3K 党开始从松散的地方社交社团转变成明确具有政治目的的组织。普拉斯基那批人开始把各地分部整合起来，而这个过程与当时的主流政治发生了重叠：民主党正在召开州级大会，3K 党的组织者和这些政治人物之间存在人员交叉。它一开始就不是完全脱离政治的地下组织，而是被镶嵌在美国南方的政治网络之中。

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 George W. Gordon，前南方将军，战后回到普拉斯基成为律师。他为 3K 党制定了一整套组织纲领。这套体系非常复杂，名字充满戏剧性：从最基层的"石狮鬼"到"巢穴"、"行省"、"领地"、"王国"，直至最上层的"大巫师"和"帝国"。一整套荒诞甚至带着戏剧性的头衔，在现实中给这个组织赋予了等级秩序和扩张能力。

这个组织不断在道德上为自己赋予正当性，宣称自己是在捍卫骑士精神、捍卫荣誉、保护弱者——所谓的弱者当然指的是南方白人，而不是获得自由的黑人。它的真实目标非常明确：逆转内战的结果，阻止南方重建，恢复白人至上的社会秩序。这一点在入会问题上就暴露得很清楚：你是否反对黑人平等？你是否支持南方州的权利？

但必须强调的是，这实际上是一个高度分散的组织，真正运作的是通过地方性网络而非中央指挥。这种去中心化的结构也让它很难彻底被政府镇压。

五、3K 党的社会基础与暴力机器化 (17:41 - 24:18)

1868 年，报纸上有记者公开号召 3K 党去惩罚那些支持重建宪法的黑人和来自北方的地毯背包客（carpetbaggers），用狂热的语言强调"清除、征服、复仇"——这种语气说明 3K 党不再是边缘秘密社团，已经是公共舆论的一部分，被部分南方社会视为一种正当力量。

与此同时，国会推动了第十四修正案（就是最近特朗普一直试图解决掉的那个），规定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都是公民，享有法律上的平等保护。这在当时彻底动摇了南方原有的种族秩序。国会还通过了一系列重建法案，把整个南方置于中央军队管制之下，联邦军队将监督选举确保黑人男性可以投票。

这意味着南方白人最深的恐惧正在变成现实。就在这个政治背景下，3K 党变成了一种南方策略——南方白人用来对抗重建秩序的一种非正式的、去中心化的战争方式。

3K 党不是唯一的这类组织，当时还有 White Brotherhood、Invisible Empire、Knight of the White Camellias 等一系列白人至上组织。3K 党脱颖而出，主要因为它的组织方式和人脉网络比其他组织更能有效扩张。

报纸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南方民主党报纸不断报道美化 3K 党的活动，把它描绘成对抗黑人统治的正义力量。这种舆论环境使 3K 党从秘密组织变成被默许甚至被鼓励的社会现象，扩张不再依赖严格的组织体系，而是像病毒一样在不同地区自行复制。

这一切能够发生还有一个现实的结构条件：黑人和白人之间的权力并没有真正发生逆转。虽然黑人获得了法律上的自由和选举权，但土地没有重新分配，他们仍然贫困，仍然缺乏资源，白人仍然掌握着武器、财富、人脉以及地方司法体系。一旦发生冲突，力量对比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也正是在这种力量不对等中，3K 党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社会基础。

成员不是边缘的暴徒或混混，而是遍布各个阶层——农民、工人、律师、医生。内战前，南方白人各阶层曾共同参与并维护奴隶制；内战后，他们在新的政治条件下以不同方式继续维护同一个制度。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乔装打扮、夜间行动、暴力冒险在一个战后空虚而失序的社会里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但驱动这一切最简单的东西是恐惧。南方白人无法接受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财产的人，开始跟他们拥有同样的政治权、统治权。也是在这个恐惧之中，3K 党从玩闹变成了政治暴力机器——不再只是奇装异服和夜间的戏耍，而是赤裸裸的暴力：系统性的毒打、枪击、强奸、绞刑和谋杀。受害者绝大多数都是美国黑人。

从 1868 年田纳西州开始，尤其在县级选举前后，暴力全面爆发。几十个戴着头罩的人专门袭击偏远地区的黑人家庭。有时受害者只是"对白人不够顺从"，有时是因为参与政治，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理由。有人被从家里拖出来毒打折磨甚至直接杀掉，有人被勒死之后沉入河中，有人被鞭打数百下后第二天再被绞死。一些社会地位较高的黑人退伍军人，被当作示范用来警告所有人：如果你支持北方联邦，你的下场就是死。

1868 年 7 月 4 日美国独立日，哥伦布市爆发直接武装冲突，150 名 3K 党成员和 30 名武装的刚被解放的奴隶交战。黑人尝试过武装自己，但这种零星抵抗很快被镇压。冲突之后白人社会迅速集体站到 3K 党这边，黑人被迫逃亡。

六、法律的失效与 1868 年大选的暴力 (24:18 - 30:56)

3K 党的目标不是随机的。他们针对的是社会地位高的黑人——老师、牧师、社区领袖、经济上相对成功的人。针对的是那些能够挑战"黑人天生低人一等"观念的人。只要你在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公民，一个有社会地位的人，你就会成为 3K 党的目标。

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 3K 党？答案很残酷：因为整个地方权力结构就在他们手中。治安官、法官、陪审团都往往和 3K 党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黑人即使试图通过法律寻求正义，也无法提起诉讼，无法定罪，无法让人被逮捕。法律在形式上存在，在现实中完全失效。

这把田纳西州州长 Brownlow 推到了两难境地。一方面面临暴力的压力，另一方面担心如果用武装黑人组成的州民兵去压制，会进一步激化白人社会的恐惧。他请求联邦军队介入，但联邦军队必须依赖地方政府，而地方政府本身就偏向 3K 党——这种干预机制几乎毫无效果。3K 党的出现就是美国政治结构的一部分：它的历史背景催生了 3K 党的诉求，它的政治结构又没有办法去解决。

1868 年美国大选即将到来——这绝不是一场普通选举，而是一场关乎南方重建能否继续的生死之战。共和党推出 Ulysses S. Grant（格兰特），职业军人，北方阵营最重要的战争英雄，他支持国会重建、支持真正保障黑人的平等权利。共和党的逻辑很简单：这场内战不能白打，我们不能赢了战争却输掉战争的目的。民主党推出前纽约州州长 Horatio Seymour，他的竞选纲领几乎是赤裸裸的白人至上主义——大赦南方分裂分子，让南方各州尽快重新回到联邦，停止联邦军队对南方的干预。他的竞选搭档甚至在平台上公开宣称"黑人男性将会威胁到白人女性，他将会弄脏白人女性"。这是美国总统竞选史上最后一次如此公开、如此直白地把白人至上主义摆到竞选正中央。

在这样高度极化的政治氛围中，3K 党开始真正发挥作用。它是一个分布在南方乡村小镇县城中的暴力网络，没有总部，但所有地方分支都共享同一个目标：阻止黑人投票，打击共和党，必要时动用暴力扭转选举结果。

1868 年选举期间，田纳西周边地区爆发大规模暴力。黑人男性如果准备投票给共和党，就会遭到死亡威胁；如果愿意投票给民主党，就可能得到保护。而且当时美国还没有秘密投票制度，小镇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会把票投给谁。你走到投票现场时，周围挤满了盯着你的人，会亲眼看着你完成投票。所谓的美国自由民主选举，是一个被恐吓、被围观、被胁迫的公开表演。民主程序已经被暴力挟持。

普拉斯基县 2000 名登记在册的黑人选民中，真正走进投票站的只有 600 到 700 人。历史学家估算，仅田纳西州共和党得票数至少被人为压低了 1 万票。在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俱乐部直接向支持者发放枪支，这些人夜间骑马出动向黑人居住的木屋开枪扫射。活跃的共和党人会在自家门口看到写着"KKK"的棺材，共和党议员会在选举前夕被暗杀。佐治亚州更触目惊心：1868 年 8 月到 10 月仅两个月就发生了 142 起暴力事件，包括 31 起谋杀、43 起枪击、55 起殴打。到选举日，暴力已经完全制度化——全副武装的 3K 党徒直接站在投票站门口，没收共和党的选票和宣传材料。在佐治亚州 11 个黑人占多数的县里，共和党候选人格兰特一票未得——这在统计上几乎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投票被彻底压制，或计票被直接篡改。

七、联邦政府的困境与民主的黑暗面 (30:56 - 35:18)

暴力已经成为一种政治手段，在某些地方取代了正常的政治过程。更深层的问题是：美国是一个联邦制国家，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之间存在权力划分。如果州级权力本身落入了那些纵容甚至参与暴力的人手中，那么从制度上来说，美国很难找到一个能够有效遏制这一切的力量。这就是美国政治制度的一部分，也是 3K 党能够迅速扩张并对南方政治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根本原因。

从理论上说，唯一有效手段是派遣军队介入强行执法，但现实没那么简单。在北方民众看来，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已经赢了——他们关心铁路、工业投资、即将到来的资本主义扩张时代，而不是南方的秩序问题。

与此同时，美国人对联邦制度有一种深刻的信念，他们相信各州应当拥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这是美国独特性之所在。即便面对南方的大规模暴力，社会上对联邦政府持续在南方干预的支持实际上很有限。一些原本支持废奴的北方人也开始转向冷漠立场："我们都已经解放你们了，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

1868 年大选表面上共和党格兰特赢了，但两党候选人之间的选票差距其实不大。很多历史学家说，要是南方能更强硬地压制黑人投票，选举结果是完全可以被改写的。在南方很多地方格兰特几乎得不到任何选票，不是因为他没有支持者，而是暴力和恐吓让那些选票无法出现。

这里得出的结论是：准军事化的暴力是有效的，它可以直接改变政治结果。也正因为它有效，暴力不断升级并且逐渐秩序化。即便格兰特总统上台后推动第十五宪法修正案试图保障黑人投票权，现实却是 3K 党的袭击愈发频繁、愈发有针对性。它不再是零散恐吓，而变成高度政治化的行动，专门针对黑人社群中的关键人物——教师、牧师、组织者以及任何试图进入公共生活的人。它试图通过持续的恐怖建立一种秩序：一旦你越界，就会付出代价。

但实际上这就是民主的黑暗一面。

这一切之所以能持续，恰恰是因为 3K 党就是民主的声音，它反映了民意。加上联邦政府缺乏足够意愿和资源进行全面干预，结果只能是暴力变成常态。3K 党在南方很多地区几乎成为事实上的统治者，恐惧本身正在成为维系秩序的核心机制。

八、1877 年妥协与 3K 党的"成功" (35:18 - 43:15)

格兰特自 1869 年 3 月担任总统以来一直走在微妙的界线上。一方面他是北方战争英雄，支持第十五修正案；另一方面，他的竞选口号是"Let us have peace"，潜台词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围绕种族平权的激进冲突也该有个尽头。在他周围的共和党盟友中，越来越多出现这样的声音："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第十五修正案都已经给你了，黑人投票权都已经给你了，接下来是不是得靠你们自己了？"在很多共和党人看来，联邦政府再往前走一步就已经是过度政府干预，这已经不是一个自由主义政府，而是一个不断扩权的联邦政府、一个强权铁腕的联邦政府。

1871 年，格兰特总统终于动用联邦权力，对南卡罗来纳州部分地区实施军事镇压，大规模逮捕 3K 党成员，并在短期内成功压制了暴力。这说明只要联邦政府愿意动用足够多的力量，3K 党不是无法被打压的。但这种胜利是不彻底的，因为联邦政府无法触及地方权力、社会共识，民主声音对白人至上的认同无法被触动。

3K 党虽然在组织上被联邦政府瓦解，但它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通过暴力改变了选举格局，摧毁了南方共和党的基层网络，也让北方美国人逐渐对南方问题失去耐心。随着 1873 年经济危机爆发，共和党在政治上不断退却，最高法院收缩了第十四修正案的解释，南方各州重新落回民主党手中，新的暴力组织和制度性歧视接力出现。

最终是 1877 年妥协：1876 年总统大选陷入僵局后，共和党和民主党达成幕后交易——共和党以从南方撤出联邦军队为代价换取总统职位。至此重建正式结束，南方重新落入白人民主党控制，此前一切关于平等和权利的法律保障在未来几十年中被系统掏空和废弃。

把时间再往后推，有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第一代 3K 党并没有失败，恰恰相反，它是成功的。仅仅一代人之后，南方的种族隔离制度就被正式写入州法律，变成有制度保障的社会现实——吉姆·克劳体系（Jim Crow System）。在这个体系之下，私刑（Lynching）成为半制度化的存在。到 19 世纪 90 年代，每年都有数百个黑人男性被私刑处死。

与此同时，第一代 3K 党本身看似消失了。但这个暴力组织消失在了现实里，却以一种浪漫化的南方叙事复活了。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美国南方逐渐形成了他们自己关于内战的历史解释：南方不是为了奴隶制而战斗，他们是为了自己高贵的生活方式和地方自治战斗。南方白人男性被塑造成贵族、骑士，女性被塑造成公主，黑人被安放在一个"安分守己、各得其所"的位置上。

这就是电影《飘》（Gone with the Wind）呈现的世界。它表面讲的是爱情故事，但把南方的奴隶制社会美学化了。电影开头就在说"一个骑士和贵妇的文明世界正在消逝"，庄园、舞会和优雅的社交礼仪被拍得极其华丽而充满怀旧感。在这个叙事中，南方不是建立在奴隶制之上的压迫体系，而变成了一个"高贵但不幸被摧毁的文明"。电影中的黑人被塑造成忠诚、温顺、心甘情愿依附于白人的形象。它没有直接为奴隶制辩护，但通过各种人物塑造让奴隶制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与之作为对比，重建南方的时期被描绘成彻底混乱、彻底堕落——北方来的地毯背包客是贪婪的投机者，南方本地白人被剥夺权利，社会秩序被重建搞得全面崩塌。在这个叙事框架中，南方白人其实是受害者。

3K 党的历史也被彻底改写：不再是发动恐怖暴力屠杀平民的组织，而被塑造成一群"恢复秩序、捍卫文明的人"。这种改写甚至进入了学术领域。1905 年，范德堡大学历史学家 Walter Linwood Fleming 出版《三 K 党史》，在他的笔下，3K 党不是犯罪团伙，而是"由地方体面人士组成的组织，为了对应混乱和腐败政府而出现，整体目标是约束而不是破坏"。这在当时成为了主流。

1915 年，Thomas Dixon 写了小说《三 K 党人》（The Klansman），被拍成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The Birth of a Nation）——这部电影直接让 3K 党原地复活。电影上映几个月后第二代 3K 党正式成立，到 20 世纪 20 年代成员人数突破百万。

回头看这整段历史：第一代 3K 党用暴力改变了现实，之后的一代人用叙事为这种暴力提供了正当性，然后第二代 3K 党在这种被美化的记忆之上重新建立了更庞大的组织。

3K 党的历史暴露的是美国制度本身的深层问题。一方面它直指民主的困境：如果多数人的意志是种族主义的，那民主应该如何自处？当选票、舆论、人民的声音都是在为排斥、压迫甚至暴力提供正当性的时候，如果一个民主政体不是在保护自由而是在摧毁自由，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它？3K 党之所以能存在，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暴徒，而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它在南方社会中拥有广泛的民众认同，甚至被视为维护秩序的力量。

另一方面，3K 党揭露了美国联邦制度的张力：当地方政府本身和暴力同谋，甚至就是暴力的一部分时，联邦政府究竟应不应该、又能不能介入？如果介入，就会被指责破坏自治、走向专制；如果不介入，法律和权力就停留在纸张上。美国南方重建时期的失败就是这个矛盾的结果——联邦政府没有足够意志去压倒地方，而地方政府有足够动机去恢复旧秩序。

所以理解 3K 党，不是在理解一群法西斯主义者、一群疯子。我们是在理解美国制度本身最令人不安的一个问题：当民主和自由发生冲突的时候，当制度无法约束多数人的恐惧和仇恨的时候，一个社会会走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