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比想象中更精彩! - 主题精读稿

175.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比想象中更精彩!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商品如何推动观念——一部被低估的日用品社会史

高铁该不该卖卫生巾的争议,让晴总意识到要做一期关于女性卫生用品社会史的节目。这期节目以日本学者田中光的同名著作为主线,穿起一条横跨百年的叙事:从明治维新政府出于富国强兵而废除月经禁忌,到二战后日本女工被迫重回破布塞阴道的窘境,再到 1960 年代坂井泰子凭借"四十年久等了"的广告改变整个民族的月经观念,以及尤尼迦如何凭借产品创新反超安妮、走向国际。核心线索只有一条:观念的进步有时候是靠商业推动的。而围绕卫生巾的环保、月经税、月经贫困等议题,则是这部社会史尚未写完的续篇。

一、月经羞耻:从"倒吸一口凉气"到琳琅满目的货架 (00:00 - 04:58)

晴总选这本书做节目的直接触发,是这几年持续发酵的一个争议——高铁上该不该卖卫生巾。"经血是能被憋住的"、"卫生巾和 YYT 相提并论"、"卫生巾是情绪用品",这类发言暴露出的无知,让她感到匪夷所思。节目的起点,就是从掰扯这些错误认知开始。

八零后的晴总回忆起自己亲历的月经羞耻:初中体育课上对男老师说"报告,我来例假了",整个女生班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家里有弟弟,把卫生巾随手扔进纸篓,会被母亲斥责"这成何体统";买卫生巾商店一律套黑塑料袋;男同事帮女朋友买卫生巾,会被夸为"好男人"——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对比今天的变化同样显著。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卫生用品不再被藏起来,"大姨妈"这种神秘绰号让位于生理期、月经、来例假这些坦荡的说法。这种转变并非观念的自然进化,而是卫生巾厂商的长期努力催生出来的——人们能够光明正大地讨论月经,恰恰离不开商业的推动。

我们会看到,观念的进步有的时候是靠商业推动的。

二、一门小型显学与中国故事的缺失 (04:59 - 08:43)

《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的作者田中光是个七零后,社会学专业,专门研究卫生巾和月经。在日本,这竟然是一门小型的显学——不止她一个人研究,有大量学术论文,对月经杯、卫生棉条的优劣和发展路径存在严肃的学术争论。女性卫生用品被当成一个正经的研究对象,不只是日用品,更牵涉到意识形态。

全球范围内,女性卫生用品的雏形早在一战就已经诞生,月经杯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中期。欧美有很清晰的发展史和大量史料。

晴总的遗憾是:能找到的中国女性卫生用品发展资料极少,澎湃新闻上的中国卫生巾发展史基本只记大事件,缺乏人物、故事、心理描写,更没有厂商高管写的回忆录——他们怎么定策略、融资、开发产品、顶住社会压力、改变观念。这些在日本的资料里是看得到的,在中国看不到。

恒安集团 1982 年从日本引进中国第一条卫生巾生产线,创始人许连捷被尊称为"中国卫生巾之父",去年去世。他的故事值得一本书,但目前还没有学者填补这个空白。

三、月经带、护舒宝与小学六年级的那堂课 (08:44 - 11:57)

作为 80 年代出生的女性,晴总的个人成长与中国卫生巾品牌发展并行。恒安 1985 年创立首个卫生品牌"安乐",和她同龄。她没用过草木灰,但在刚来月经的头几年,女性长辈曾亲手教她把稍宽的卫生纸用手叠成六边形垫在内裤上——这种吸收能力显然不够,但对上一辈女性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她赶上了一个关键节点:小学六年级时护舒宝进校园做宣讲。 老师把男同学赶到操场上,专门为女生开课,发小册子讲月经是怎么回事。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卫生巾品牌主动进入小学做性教育,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而就在晴总的哥哥姐姐那一辈,生物课讲到人体部分都要男女分开——这种习惯在一些地区甚至延续到今天。

讨论中冒出一个细节:北冥有个高中同学直到高中都相信小孩是鹤叼来的;晴总认识北冥时,北冥以为月经一月只来一天。性教育缺失带来的认知空洞,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

四、血盆经、明珠诅咒与义和团的阴门阵 (11:58 - 18:22)

两性之间最基本的不对等之一:两个人只是因为性别不同,其中一个大半辈子人生的四分之一时间都在不舒服、在处理尴尬问题。出于公平原则,社会本应对这种处境给予更多尊重和保护。但月经长期以来作为男权社会的文化禁忌,被宗教迷信层层包裹,被认定为不洁、肮脏。

中国古代有一部伪造的所谓佛经叫**《血盆经》**,全称《目连正教血盆经》。它讲目连尊者看见女人在血盆地狱中受苦,原因是她们在月经和生育时流出污血,弄脏衣服后在河里清洗污染了供奉佛菩萨的水源。解救的方法是——给和尚钱做法事。明清学者早已考据指出这不是正经佛经,就是为了敛财。但《血盆经》传入日本后扎根了很久。

晴总提到一部新派武侠小说里的一个情节:一家主母被杀前把明珠塞进裤子故意污染,下了诅咒,此后所有抢到明珠的人都会死。这折射出一种非常复杂的二元态度——一方面认为月经很脏会带来厄运,另一方面又觉得它神秘、有杀敌杀人的能力。

就是一方面认为你很脏,会带来厄运,另外一方面呢,又觉得你这个东西很神秘,甚至有杀敌、杀人的能力。

清末义和团就利用了后一种观念。他们收集女性贴身衣物、经血,泼到教堂或"洋鬼"身上,认为能破敌;还有所谓"阴门阵",实在不堪入耳。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流血这件事本身引发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再加上月经的规律性与月亮、潮汐同步,看似拥有一种超自然力量——"月经"二字就是这么来的。

五、全球性禁忌与日本的后发独特性 (18:23 - 23:40)

禁忌的普遍性令人震惊。哥斯达黎加认为经期女性非常危险,母牛吃了她们用过的香蕉叶会死;印度、非洲把经期女性幽闭在房屋角落,炊具分开(分火习俗);欧洲意大利、西班牙、荷兰的农民相信经期女性摸过的水果和花朵会枯萎;法国人认为经期女性在场做不好蛋黄酱、奶酪、酸菜、培根;日本传统也禁止酿酒时女性进出;《古兰经》说月经是有害的,《旧约》说"女人行经必污秽七天"。

关于禁忌的成因有多种理论:男权社会的延伸、人类看到血联想到死亡、经期女性身体较弱容易引发不良后果、女性作为更主动博弈者发明出来规避体力劳动的说法,以及早期卫生条件下经血确实可能滋生致病菌。哪一种都不是百分百正确,应该是一个动态博弈的过程。

日本作为后发文明,有一个独特之处——它保留了一些接近母系氏族的文化传统。日本第一个原始国家邪马台的女王叫卑弥呼。有日本学者据此提出一个"月经理论":经期女性容易情绪不稳定,在淳朴原始人眼中被视为通灵的表现,所以容易被立为巫女王。但晴总立刻指出这个论点本身也是一种污名化——情绪波动可能有一定真实成分,可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助长了"女性不能负责重要工作"的偏见。

六、明治政府的功利性进步:富国强兵与改善母体 (23:41 - 29:21)

日本古代对经血的污名化其实出现较晚。《古事记》里疑似对月经的描写并不把它视为污秽,只是说"月亮在女性的下摆升起,所以我现在不能跟你结婚"——相当美好。月经禁忌是在平安时代随着佛教传入、《血盆经》流传才真正扎根的,主要在曹洞宗、净土宗势力范围内流行。岛上出现的"月经小屋"——经期女性必须到深山里单住的小屋——甚至一直延续到战后。日本过年时禁止提月经,经期女性只能说"我要去访县"。

明治政府颁布命令"不得忌讳产秽、血秽",废除从平安时代沿袭的宫廷祭祀,这是官方层面的重要转折。 但动机并非纯粹关心女性——它直接连着一个口号:富国强兵。

要提高生育率,要想提高这个人口质量,你最起码是不是也得关注女性的生理卫生健康?最起码也得关注母亲的身体。

改善母体,才能生出更多强壮健康的劳动力和士兵。晴总顺势点了一下现实:连军国主义的明治政府都知道要关注女性卫生,今天却连高铁都不让卖卫生巾——逻辑根本不通

具体措施之一是办杂志。1888 年起由"日本妇人卫生会"创办的《妇人卫生》杂志,核心创始人是近代日本第一位女性医生迪叶尹子,会员多为上层阶级女性和护士。今天我们了解 19 世纪日本女性如何处置经血,主要来自这本杂志。当时女性会把纸、棉絮或破布塞入阴道止血,是一种极不卫生的自制版卫生棉条。创刊号上有篇《精气调养法》,专门告诫不能再用化浆纸团成团塞入,应使用新鲜清洁的布片缝制月经带,精细用纸"非新不可,万不可使用不洁之物"。

七、经期调养的过度规训与女性犯罪无罪 (29:22 - 33:40)

在卫生问题上讲科学道理的同时,明治时代的医生又在经期调养上走向了过度规训。"月经调养"是当时的专有名词——你要利用经期让自己变得更健康,适于成为"大日本子民"的母亲。

禁忌清单长得惊人:不能骑车、骑马、跳舞、喝咖啡,不能织布缝纫,不能长时间直立行走或在崎岖道路上行走,不能乘坐火车,不能弯腰搬重物,甚至不能看书——据说坐姿影响下腹部血液循环。此外不能参加社交活动、看曲艺、出席红白喜事,不能洗澡洗头。晴总这代人小时候被灌输的"经期不能洗澡"的观念,源头就可以追溯到这里。

更荒诞的是司法层面的延伸。19 世纪末的日本把女性自杀、女性犯罪(包括女小偷、爬娼)都跟月经挂钩,出现了专家司法鉴定:如果女性在经期犯罪,会被判无罪。 不是减轻,是直接无罪——因为"她不是她自己了"。

北冥的反应是"我以为是会减轻一些,但直接判无罪我是真没想到"。这背后是一个吊诡的逻辑:一方面切实关心妇女健康(许多医生在做妇科研究,推荐使用脱脂棉和消毒纱布替代纸团),另一方面又把女性身体视为不可控的异常。

八、从月经袋到《工厂法》失效的女工 (33:41 - 40:59)

脱脂棉在 1886 年被明治政府纳入日本药典,普及开来——契机是 19 世纪末一场 7200 多人遇难的大地震。棉塞入式仍然引发疾病,医生于是建议外部使用。1901 年,医生沐夏正忠借鉴西方月经袋设计的产品正式上市。

但社会不是铁板一块。《妇人卫生》杂志服务的是识文断字的上层女性。杂志曾刊登医生文章提到:大量工厂女工经期不允许请假,站立劳动导致生殖器和其他器官疾病。文章发表于 1910 年,《工厂法》第二年才颁布——但工业化发展太快,法律名义上生效却远未真正保护到女工。留下来的记录里,有 19 岁的女工用置入法塞脱脂棉取不出来,下腹剧痛,是在更年长女工指导下用水冲洗才治好的。

真正改变置入习惯的商品是内裤式胶皮月经带——用胶皮和法兰绒做成类似内裤的样子,用别针固定在腰上。当时的广告语是"贵妇、千金、女教师、音乐家、女学生等日常活跃之妇人不可或缺之利器",定价高昂。明治时代大量女性杂志涌现,《女学世界》等刊物上登载的产品层出不穷——维多利亚月经袋、卡丘莎月经裤、视窗型围腰月经袋、皇家月经袋、天使月经袋……甚至还衍生出形状相近的"痔疮回托器械"。

但月经带只是固定器具,真正吸收的仍是脱脂棉和碎布。渗漏难免,每家女孩都发展出自己独特的处置秘籍,把大量时间花在保证人生四分之一时间不产生尴尬上——忍受潮湿闷热、皮肤瘙痒、皮肤病。

西化带来了形态演变:腰带式被短裤式取代,胶皮兜裆布变成黑色弹力裤。据说改变的触发是 1932 年一场百货商店大火——身着和服的女店员本要借救生绳逃生,担心下方救援人员看到自己私处,一只手按裙摆一只手拉绳,最后摔死。

九、金百利、纤维棉与日本军国主义的断供 (41:00 - 46:45)

美国这边,一战中金百利公司研发的纤维棉原本是战场止血压用的,战后需求萎缩。公司决定用它来生产卫生巾,1921 年美国生产出第一片一次性卫生巾,卫生巾开始工业化量产;1929 年出现导管型内置卫生棉条。这个品牌至今仍在——今天我们用的高洁丝其实诞生于一百年前的 1920 年代

日本 1938 年由一家合资公司推出了卫生棉条,却受到日本医学界的抨击和抵制。延续 19 世纪末的观念,医生认为内置式会引发女性的"淫荡想法",认为"女性的私处不应置入外物"。但真正阻断普及的是战争——1937 年侵华战争开始后,日本无法再从中国进口棉花,脱脂棉要优先供给军队。1938 年一本女性杂志刊登广告推销替代品"时尚垫",噱头是"胶皮和脱脂棉是重要军用物资,爱国的普通人要尽量少用"。

到 1940 年,同一本杂志推出特辑《脱脂棉的家庭再生法与替代品的制作方法》,教女性如何去除脱脂棉吸附的经血、再消毒、反复利用破败不堪的脱脂棉,以及用青梅敏、草木灰和米糠来吸收经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脱脂棉纳入国家总动员法配给物资,连陆军都不够用,商工省发明了"纸棉"作为替代。最终连纸棉也供应不上——日本女性重新退回到把破布塞入阴道的原始状态,很多少女是在战时重新学会置入法的

唯一的"好处"是"战时停经"——精神压力和食物不足导致月经停止。晴总母亲那代人普遍要到十六七岁甚至十八岁才来例假,正是因为营养不足。

十、零年、高洁丝卖不动与拉斯克的"自助购物" (46:46 - 51:00)

战败后的日本进入所谓"零年"。脱脂棉没有取消配给,弹力裤都是紧俏物品,更别提卫生巾。美国妇女已经普遍使用卫生巾,而日本翻译连 "sanitary napkin" 都听不懂——以为对方要餐巾纸。

当时日本各行各业由男性主导,搞工业、搞振兴,很少有人关注卫生巾。女性因为血秽传统的内化,自己也认为关注和讨论卫生用品是不体面的。美军占领时期曾把高洁丝引进日本售卖,完全卖不动——女性一是没钱,二是不好意思去商店购买。

一个有意思的历史回响:20 世纪 20 年代的美国同样存在月经羞耻导致高洁丝卖不动的问题。金百利的广告业务员想出一个办法——"自助购物",告诉消费者拿了之后自己走,往盒子里丢 50 美分,全程无需开口,并在杂志上大力宣传"用卫生的方法处置经血是很重要的"。这个业务员叫拉斯克,后来成为美国广告之父,他毕生最满意的成就就是高洁丝的广告。

十一、坂井泰子:发明服务中心与水槽排水口的网罩 (51:00 - 56:09)

20 世纪 50 年代的日本,出现了一位改变这一切的女性——坂井泰子,被称为卫生巾之母

泰子 1934 年出生,上过日本女子大学,是当时的高知女性。结婚几年后觉得家庭主妇太烦,跟丈夫坂井秀弥商量一起创业——在银座松屋百货店后面的小办公楼里开了一家"诸事会社发明服务中心",公司只有一个员工(泰子的大学学妹),丈夫在业余时间过来帮忙(他正职在第一物产,后来的三井物产)。

公司的灵感来自一篇报纸文章——日本专利申请量世界第一,但转化为商品的极少,许多杰出创意被埋没。泰子看到商机,决定为发明家和企业牵线搭桥。业务很快火起来,全国发明家纷纷寄来创意。

其中一个触动了她——一个水槽排水口的网罩,用来防止沾了经血的脱脂棉堵住水管。这是抽水马桶刚开始普及时代的产物。泰子的判断却是:"这玩意儿堵不如疏"——脱脂棉才是罪魁祸首,而当时日本有 3000 万月经人口,关于网罩有什么用?应该改变"大家都用脱脂棉"这件事本身。

作为高洁丝的忠实用户,泰子很早就关注到日本女性卫生用品的问题。从初二来月经开始,她就注意到身边女性的尴尬——电车上女乘客裙子被血弄脏如坐针毡,公交车每次开到坡道一片沾满血污的脱脂棉在车厢滑来滑去。高洁丝虽好,但尺码是为美国女性设计的,不适合娇小的日本女性。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为创意物色合适的企业,而不至于亲自下场。但事关女性用品,而且还是经期用品,我觉得还是由女性来做会更好一些。

十二、森部一与不止是三美电机业务部的新公司 (56:10 - 1:00:20)

泰子夫妇拟了三十几位富裕熟人的投资名单挨家走访。大多数社长、高管礼貌应付但没人迈出临门一脚——他们觉得这是"靠女人的下三路吃饭"。关键人物是三美电机社长森部一。

三美电机当时是巨型工厂,专门生产晶体管收音机需要的可变电容器。森部本人年轻有为、独揽大权,还酷爱发明创造,拿过不少奖,被誉为"第二个松下幸之助"。泰子早先曾因别的业务拜访三美电机,无意间聊到女性卫生用品时说:"如果市面上有更适合日本女性体型、使用更舒适的卫生用品,女性的生活会天翻地覆。"一般男社长听到这种话都是礼貌一下而过,森部却听得非常认真,沉思片刻说:"坂井女士,这个点很妙啊。"

这次见面后,森部的回应超出所有预期——他不仅同意投资,还认为泰子夫妇的商业计划书"太小了":日本月经人口 3000 万,刚起步至少要做 100 万人份的货,否则就偏离了服务社会的目标。他承诺出一亿日元资本金加两亿多周转资金(当时一亿日元极其值钱)。

更出乎意料的是:森部说不要在三美电机下成立一个业务部门,而是成立一家新公司,让 27 岁的泰子当社长,秀弥当常务董事——这年森部自己也只有 34 岁。

十三、土包子杜继艳:翻厕所、穿弹力裤与"登"的真诚 (1:00:21 - 1:08:42)

新公司还有一个元老人物——公关科长杜继艳,被森部从新闻社广告部挖来,负责打广告。杜继艳是个非常老派的"土包子",而且"真登"——读这本书能感觉到他既真诚又别扭。

森部让他买来市面上所有的女性卫生用品,当着他的面往吸收体上滴墨水做实验,杜继艳完全不知所措——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听,不能笑显得轻浮,太严肃又别扭,更不能面露反感。但森部批给他每月一千万日元的宣传经费,他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他开始做专业的事情。为了了解经期女性的烦恼,他亲自穿着弹力裤在银座走来走去,本来还想睡一晚上过夜,结果发现闷热难以入眠——"怎么能这样呢?那我现在知道了,我要改良这个产品。"

更离奇的是他要求下属去收集女性使用过的脱脂棉。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用过的脱脂棉长什么样。下属们集体拒绝,他只好自己偷偷去厕所垃圾桶里翻。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用非常意识流的笔触写下这段经历:

打开了,看见了,找到了,然而那是被残忍、胡乱、不留情面的扔进污桶的女性羞于世人之处的乱舞,是凄惨、悲凉、虚无、甚至残酷的、无以言表的女性业罪的集合体……我本来想象应该是白底上的红点,结果万万没想到实际成天在眼前的是被异臭包裹的空壳和残骸。

他把收集到的脱脂棉带回公司,让所有下属围观,大家齐声怪叫四散而去,他冲着背影大吼:"女人都在受这种罪!"

他的"登"还表现在其他地方:认定必须研发一种能冲厕所的卫生巾——消费者其实更希望轻薄透气,但男性从观感出发要"让它消失";当森部宣布泰子担任社长时,他鼓掌说"好极了",接着一句"这么优秀的女性,可惜是个女儿身,没办法"——就这种感觉。

但在登味之中,又能感觉到一种真诚和尊重。 为什么不能让男性来主导女性卫生用品的研发,答案就藏在这种别扭里。

十四、"安妮"这个名字与"甜美的秘密" (1:08:43 - 1:11:06)

公司起名时,员工们提的方案都不满意,直到泰子抛出"安妮"两个字。杜继艳最初觉得太文静、广播里留不下印象。泰子递给他一本书——《安妮日记》。

《安妮日记》刚被改编成电影。这个因犹太身份躲避纳粹迫害、最终死于集中营的少女,在日记里形容月经是"甜美的秘密":

每次来月经时,我都有烦躁、郁闷和不快的感觉,却又仿佛多了一个甜美的秘密。

对日本乃至东亚大多数女性,月经意味着痛苦、烦躁、羞耻。但安妮——一个一生只来过三次月经的少女——把它形容成一个甜美的秘密。看完这段,杜继艳立刻坚定地支持"安妮"这个名字,并为公司定下一条策略——教育日本民众,月经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我们必须认真积极的对待这件事情。我们要打造的印象必须是欢乐而非痛苦的,是明朗而非阴暗的,必须是美的。

这段定调留下了一个长远的美学遗产。晴总观察到:一直到 90 年代、2000 年左右,欧美卫生巾广告里女性来月经往往呈现烦闷、情绪波动的状态;而日本和受日本影响的中国卫生巾广告里,女性在经期比平时更阳光、"倍儿高兴"、在大太阳下蹦跳游泳。这种"经期阳光少女"的广告传统,就是从安妮公司开始的。

十五、卫生巾的命名与银座总部 (1:11:07 - 1:13:48)

产品叫什么同样是难题。英文 Napkin 一般指餐巾,用片假名发音很奇怪。他们考虑过"护垫",但"垫"在日语里让人联想到"遮盖脏东西",否决了。最后杜继艳发现美国人叫 sanitary napkin,执意采用中文化的"卫生巾"三个字——这就是我们今天这个词的源头。

选址上杜继艳又坚持了一件事:"女性用品的发源地必须在银座",哪怕只有一平方米、一张办公桌。公司的工厂和三美电机总部都在神奈川伊势原,设在新宿更方便,但杜继艳顶住压力把总部定在银座。成立典礼办得非常隆重——"目的就是要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杜继艳的"登"还是没改。他跟媒体说:"人们看腻了女强人社长……我们的泰子和这种女强人社长截然相反。"媒体也附和——都喜欢泰子,但称呼全是"清新开朗的女社长"。田中光在书里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但泰子本人真的想要这样的认同吗?那不过是世间常有的、只会在时运亨通时刮起的顺风罢了。

这句话要到后面才看得出分量——安妮没落后,这种"清新开朗"的形象成了大众嘲讽的对象。

十六、307 名试用员与糕点盒包装 (1:13:48 - 1:20:16)

进入产品研发阶段,泰子的远见再次起作用。公司其他高层认为"做出好商品卖给消费者就行",泰子却坚持必须采用试用反馈制度——光做实验往吸收体上滴墨水不够,必须请女性亲身试用再根据反馈迭代。前前后后一共招募了 307 名试用员。

基于反馈,安妮做出了一系列开创性的产品设计:

  • 套装组合——后大的和薄小的每种各 6 片。女性经期血量不固定,这对应今天的日用、夜用、护垫。如果让男性高管拍板,不可能得到这种设计。
  • 小巧的独立包装。欧洲至今难以买到合适卫生巾,大小不合适且款式少(欧美普遍用棉条不需要这么多款式),而且早期国内外的卫生巾都是大包装易污染。独立包装就是从安妮开始的。
  • 不发声的外包装材质。当时日本女性连尿尿都要音姬配乐盖声,试用员提议外包装最好用 4K 材料,撕开时不发出响声。
  • 类似糕点盒的外盒设计。杜继艳特意吩咐设计师:"你们要设计的不是商店角落里悄悄卖的女性卫生用品,是会参加大规模广告宣传、轰轰烈烈的卖的商品。"
  • 配套的纱网内裤,抛弃弹力裤。
  • 吸水能力为脱脂棉五倍的强力防水纸,三重消毒,添加消毒剂"别丁";小而轻薄、不破坏身体曲线、可冲厕所,甚至宣称"可以用于卸妆"。

这种多维度的用户中心设计,是性别视角下的产品创新。一个没有 307 名女性参与反馈的产品,永远无法做到这些。

十七、"四十年久等了":广告史上的经典案例 (1:20:17 - 1:24:37)

安妮卫生巾的第一轮广告,是广告史上了不起的案例。

广告语只有七个字:"四十年久等了"

意思是:美国早在 40 年前就有高洁丝这样的产品,而日本女性竟然落后了 40 年之久。 这句话既制造了焦虑,又给人一种很安心、松一口气的感觉,同时没有任何夸张。在那个时代被允许说——放在今天的语境下可能会被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

杜继艳定下的宣传策略是:提前不打任何广告,上市当天电车、媒体、报纸铺天盖地同时发布。这个策略从未真正实施,因为生产出问题——从零开始搭建的生产线一直故障频发,所有经验都是做硬质电器部件,做纸棉完全是另一回事,报废了 30 万盒。承诺市场 1000 万盒,最终只生产出 300 万盒,上市当天就断货。

杜继艳一开始很生气,但很快意识到这叫因祸得福,这叫饥饿营销。断货反而让全日本女性无比期待,大量消费者直接把钱寄到公司总部求购。森部最初被视为"痴人说梦"的月销 100 万盒目标很快达成。团队又推进一系列活动——通过药店免费分发 300 万份试用品,进一步通过学校周边文具店和药店发放"少女套装"试用包(包含卫生巾、安全裤和科普册子)。大量日本少女不是通过学校老师或母亲,而是通过安妮的宣传册了解到月经原理。晴总小时候接受的护舒宝进校园的宣讲,也是对这套策略的复刻。

十八、"安妮日"成为月经代名词 (1:24:37 - 1:26:42)

安妮很快成为日本月经的代名词,一段时间里人们直接把月经叫作"安妮日"。安妮卫生巾上市一年半后,《每日新闻》刊登了一位母亲的投稿:

女儿从学校回来告诉她,老师给学生们上了一个半小时的月经和初潮课,并对她说:"月经有很多种说法,现在我们称它为安妮日。"母亲写道:

我记得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犹豫,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但是现在的孩子却能当着母亲的面,坦坦荡荡地聊起月经,轻快地一如安妮这个词给人的印象,我由衷地希望天底下的女孩都能永远无忧无虑茁壮成长。

商业确实推动了观念的进步——一代人因一个品牌而获得坦荡讨论身体的语言。

不过"安妮"一词今天在日本已经走下历史舞台——"说安妮别人会觉得你是奶奶"。

十九、卫生棉条与 TSS 休克事件 (1:26:42 - 1:30:46)

随着安妮的成功,大量女性卫生用品公司如雨后春笋冒出,卫生棉条也势头强劲地进入日本市场。有趣的是,晴总记得小时候中国也出现过一个卫生棉条广告——OB 牌(德语"无需卫生巾"的缩写),而且是非导管型(欧美今天也比较先锋的环保款)。改革开放后大量产品试水中国市场,OB 因为积压,找了广告天才做出过这则电视广告。

但日本 1970 年代的女性消费者对卫生棉条一直接受度不高,根源是美国的 TSS 休克事件。宝洁公司旗下的 Rely 卫生棉条采用了一种强力吸水材质,导致中毒性休克综合症——高烧、恶心、腹泻、脾炎,甚至截肢和死亡。病因是一种特定的金黄色葡萄球菌产生的毒素。

卫生棉条的安全性至今仍有争议,但得 TSS 的概率基本等同于被闪电劈中 ——晴总推荐了《身体谎言》(英文原名《阴道圣经》The Vagina Bible)一书作为详细解读。几个关键点:越年轻的女性越容易感染 TSS;吸力过强的卫生棉条更危险;"频繁更换就不会得病"的说法是错的——摩擦会导致阴道出现危险伤口更易感染。心理阴影留下了——日本近代女性使用卫生棉条的比例一直不超过 20%,大部分卫生棉条厂商在 2000 年初退出市场。

今天日本唯一还在生产卫生棉条的厂家是尤尼迦——也就是苏菲的母公司。

二十、高原庆一郎:从倒闭电影院到反超安妮 (1:30:47 - 1:40:45)

尤尼迦创始人高原庆一郎比泰子大三岁,出身造纸家族(父亲是白手起家的草根创业者)。他在大学商科的毕业论文里就分析过:纸有三大功能——记录、包装、擦拭,其中擦拭是极具潜力的领域

29 岁时高原成立了一家主营建材的小公司。某天在办公室报纸上看到"四十年久等了"的广告,他立刻意识到——"这不就是擦拭和吸收嘛,这个我也能做,我们的技术可能比他还好。"他跑到药店买了安妮卫生巾拆开研究,接着跟着日本中小企业考察团去美国。美国大型超市的货架上堆满了卫生巾,他震惊于这东西"居然是可以光明正大卖的"。回国时在羽田机场海关被查旅行袋,他坦荡回答"这是美国的女性卫生用品",职员反而尴尬地放行了。

员工们反对开辟新业务,高原不管不顾,买下一座倒闭的电影院改建成工厂。他也有自己的"切身体验"——睡觉时用水打湿纸贴在裤裆上感受女性经期的不适。他的推销方法是坐慢车沿着铁路线一站一站下车翻黄页找本地零售商批发商上门推销,对方问"你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吗?"他回答:"我也在用呢,因为我有痔疮啊。"

他还亲自跑到安妮总部见泰子请求参观工厂,甚至通过安妮的设备供应商去劝。参观完后他说:"安妮的工厂干干净净,设备整整齐齐,和我们的工厂天壤之别,我要学习人家。我一定不能输给泰子。"

泰子不是一个强烈求胜的人。 她出身优渥,初衷就是"希望女性过上更舒心的生活"。高原却是典型想成为行业老大、不服输的创业家。两种气质注定了结局——没过多久尤尼迦在销量和销售额上就超过了安妮

1973 年石油危机,许多原料供应跟不上,尤尼迦不仅不受影响还全力增产保证供给,赢得了渠道商的信任。1978 年花王和宝洁进军市场后竞争加剧,尤尼迦大量投入研发——把卫生巾的经验用到立体纸尿裤上。这里有一个专业知识点:纸尿裤和卫生巾不是形状不同的同一种东西,经血和尿液是两种不同的材质,需要不同的研发技术。 尤尼迦借用卫生巾经验研发出更好的立体纸尿裤后,反响超出预期,80 年代市场份额甚至超过宝洁。

而安妮这边,70 年代三美电机对美出口低迷加上美国对日本采电的抵制运动,亏损七亿多。森部决定变卖总厂并转让 16 家子公司中的 4 家股权,安妮 65% 的股份被分给本州制纸、狮王、东丽。市场对安妮的评价、对泰子本人的评价随之反转——有文章说"安妮这个名字还挺土的,今天大家都说来月经了,太子本人也 55 岁了没有经历了什么的"——全文没提泰子为安妮所做的任何贡献。对女社长的偏见终于在"时运不再"时显现出来。 杜继艳已被别的公司挖走,在安妮正式并入狮王之前就因病去世。安妮品牌今天仍在存续。

二十一、未完成的续篇:环保、月经税与月经贫困 (1:40:45 - 结尾)

这部社会史的故事人物很精彩,但商品本身同样也在折射着时代与环境的特性。高铁卖卫生巾能炒成这样,说明围绕卫生巾至今存在着一种意识形态之争。除了国内这种匪夷所思的因性别和权力产生的争吵,全球还有其他真正值得讨论的议题:

环保议题一个寿命正常的女性一生大概会用掉一万片卫生巾。早期的纸棉不存在化工污染,今天的材料则是相当大的一个污染源。

产品健康争议:塑料材质卫生巾、布卫生巾、月经杯、卫生棉——每一种背后都存在争议,涉及统计、实验、科学测量方法(二氧化碳、荧光剂检测),以及执行层面对国家标准的信任问题。

月经税:全世界一半人口不仅因性别收入相对更低,还必须单独支出一笔钱购买这些用品。

月经贫困:全球仍有大量女孩用不起安全可靠的经期卫生用品。

由此引发的公共资源分配议题、我们应该怎么办还能做什么,都是研究与讨论的对象。晴总最后的感慨是:"我是真是没想到连卖不卖卫生巾这一步都没跨过去呢。"

但她也不打算收束在悲观里。卫生巾、棉条、月经杯让现代女性过上了一百年前不敢想象的"轻盈、方便、坦荡"的生活——这种轻盈本身就是女性卫生用品商业史写下的胜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只要一直在讲述、一直在强调,这部社会史的续篇总会被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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