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国家应该立法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吗? - 主题精读稿
302-国家应该立法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吗?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本书如何变成一场全球立法运动 (00:00 - 02:15)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2024年3月出版了《焦虑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主要讨论智能手机如何大规模给儿童带来心理疾病。独树在书出版五天后就做过一期播客(第44期)总结该书论点。两年后重新回到这个话题,是因为这本书在全世界各国立法层面带来了值得关注的改变——它不只是一本畅销书,而是变成了一场席卷多国、在政治层面已经有立法效果的运动。澳大利亚已立法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法国、西班牙、荷兰、英国等国正在跟进。
一、《焦虑的一代》核心论点:2010年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转折点 (00:08 - 02:15)
海特在《焦虑的一代》中指出,2010年是全球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重要转折点。iPhone 4的前置摄像头、App Store的发展、社交媒体的点赞转发功能以及免费流量的普及,差不多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这些技术创新共同塑造了当代青少年的成长环境,使社交媒体从简单的交流工具转变为病毒式的传播平台。
他总结了智能设备对青少年的四大危害:
- 社会性剥夺——研究显示,青少年和朋友相处的时间从2003年的25小时降至2009年的40分钟。虚拟社交无法代替真实互动,反而加剧了社交焦虑。
- 睡眠不足——睡眠时间不足,直接影响情绪和注意力。
- 注意力分散——持续使用电子设备导致深度专注能力的退化。
- 成瘾——智能手机像老虎机一样,用奖励机制黑入大脑的奖励系统。
海特还分析了社交媒体对女孩的特殊影响。社交媒体对女孩的负面影响更为显著,这与女孩更容易受完美主义心态影响有关,也与女性群体中特有的关系性暴力有关。社交媒体让匿名伤害变得更容易,也为不法分子接触未成年人提供了便利,这种影响方式比传统校园霸凌更加具有隐蔽性和伤害性。
二、前作《美国心灵的软化》:过度保护的教育如何削弱一代人 (02:15 - 06:17)
海特在出版《焦虑的一代》之前就已经是美国教授中最著名、最有影响力的社会心理学家,写过好几本影响力巨大的畅销书。2018年出版的《美国心灵的软化》(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主题仍然在儿童身上。独树说,这本书"在啪啪地打那些在我成长时期崇洋媚外、崇尚美国教育的那些开明家长的脸"。
独树分享了一段个人记忆:他母亲是儿科医生,会阅读各种儿童教育书籍。在独树小时候,很多推崇美国教育的专家都会说,美国小孩从婴儿期就分房睡以培养独立自主性,家里不给小孩设规矩,搞快乐教育,不能打孩子。他母亲曾严重纠结过要不要听美国教育专家的话,但最终决定在小学前培养亲子亲密和依赖,没有分房睡,并且家里有明确的规矩。
海特在《美国心灵的软化》中批评的正是这种90年代到2000年初在美国非常流行的儿童教育观念。这种教育导致美国年轻一代在过度保护的文化中成长,削弱了他们的心理韧性、批判能力和自由讨论的能力。他主要讨论了三大弊端:
第一,反挫折教育导致心理脆弱。 崇尚不要在童年给孩子心理压力的鼓励式教育——这就是中国人刻板印象中的美国教育。海特指出,美国年轻一代因此缺乏心理层面的弹性,因为心理弹性需要适度挫折。
第二,情绪至上导致认知扭曲。 过度尊重孩子的情绪,就是所谓的快乐教育,在中国千禧年初的一些家长中也非常流行。海特指出这种情绪至上主义带来的是认知层面的扭曲。独树用一种尖锐的方式翻译了这个观点:"小孩还是小孩的时候,他在认知上就是不完善的,这不是批评。但是一个被教育永远要相信自己感受的人,如果他不再是小孩而是成年人,就很可怕——他是一个被教育出来要永远相信自己感受的、有认知障碍的人。"
第三,将复杂社会问题简化为压迫者与受害者的对立。 年轻一代因此倾向于把人生看作善恶的斗争,也削弱了理性对话空间。
三、大学校园的安全主义文化:当"伤害"不断扩张 (06:17 - 10:25)
海特观察到,2013年前后,在这套教育理念中长大的孩子进入大学,美国大学校园出现了安全主义文化趋势。一旦有老师或演讲者的内容让学生感到冒犯,学生就会抗议;越来越多的大学行政官僚为学生设立"安全空间"(Safe Space),在课表上要求老师提供"触发警告"(Trigger Warning)。
独树分享了自己大二的亲身经历。他上过一门中东电影鉴赏课——喜欢电影的人都知道,伊朗导演拍出过很多一流电影,可能没那么主流,但质量极高。每次在看中东电影的时候,教授都会跟同学们说,马上要出现一些暴力镜头,如果感觉不舒服,允许你离开教室。独树说他当时内心非常鄙视那些离开教室的同学,也认为那个教授不得不因为学校规定而说这个触发警告,他对此感到抱歉。
他的理由很明确:尤其在这门课的框架内,你想要理解这部中东电影,就必须理解其中的暴力。在中东电影的语境下,暴力的目的不是娱乐。不像塔伦蒂诺的电影——你可以说暴力美学只是审美层面的暴力,最终只是事关品味,不喜欢也无关紧要。但在这个语境中,电影里伊朗政权的暴力、极端伊斯兰宗教对女孩的割礼、对女人的暴力,很多时候就是电影的核心。"你来上这个课不是要把自己带进这个空间吗?你不是就要理解这个陌生文明中的暴力吗?因为心理承受不了就转过头去责怪电影有太多让你难受的内容,你就选择不看它——那你可以选择不上这个课。"
他进而提出了更广义的反思:接受教育的过程不就是主动离开你曾经的那个空间——离开你的安全空间——然后进入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吗? 你不知道的世界,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不可能要求这个世界只提供让你感到舒适和安全的东西。去了解未知意味着接受它可能让你舒适、也可能让你不适、可能让你厌恶、也可能让你成熟。人的成熟、心智发展不就是建立在接受现实——不管现实是好是坏——的基础之上吗?
海特借助社会心理学和发展心理学指出,在当今美国尤其是高等学界,当年流行的美国主流教育观让年轻的大学生把"伤害"概念不断扩张。独树举例说明这个光谱:拿板砖往你头上砸,这是伤害,是共识;骂你是个王八蛋,这是伤害吗?说"女人比男人弱小",这句话是伤害吗?事实是,在当时的美国校园,越来越多的大学课程表上出现了为保护学生心理而做的调整——不是为了增长学生的智识,只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心理。说话要越来越小心,伤害被扩展到了心理层面的不适。
独树也用自己播客的经验佐证:有时候他只是在平铺直叙地讲述不同立场的观点,下面都会出现评论说"你讲的这个立场令我不适,你对我造成了伤害"。
海特的核心论断是:当伤害被不断扩张到心理层面的时候,自由表达就会被道德化成为暴力。 结果是大学不再是思想冲突和理性辩论的场域,大学变成了情绪保护区——所有人都应该保护你的情绪。
从《美国心灵的软化》到《焦虑的一代》,海特在延续同一个关怀。他在看最近这一代新大学生身上出现了什么新的问题,把视线从教育转到了科技给童年带来的心理问题。
四、全球立法浪潮:从一本书到政治运动 (10:25 - 14:17)
独树说自己一直在关注海特最近的动态。海特在采访中说过,这本书他写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成为畅销书,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在出版初期,他只把这本书当作类似于《美国心灵的软化》那样的社会问题诊断。他本来准备在2024年4月推广新书、夏天休整、准备写下一本书。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本书变成了一场运动——一场在政治层面已经有立法效果的运动。
独树说自己"在过去两年眼睁睁地看着《焦虑的一代》的影响力从社区层面上升到学校层面,上升到美国州政府,然后上升到其他国家开始实施无手机校园政策"。
澳大利亚:全球第一个联邦立法样本
一个真实的故事:2024年这本书刚出版不久,南澳州州长 Peter Malinauskas 某天晚上和老婆在床上,老婆在读一本书。突然把书一关,一扭头对她老公说:"Peter, you gotta read this book." 她在读的就是《焦虑的一代》。不久之后,南澳州长就委托起草了相关法律草案,新南威尔士州州长立刻加入,影响力马上扩散到了澳大利亚的总理层面。这三个人都来自工党,但这个法案立刻在澳大利亚获得了右翼的自由国家联盟的强力支持。
澳大利亚在2024年11月签署联邦法律,2025年12月生效,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
现实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国家样本,全世界因此获得了非常重要的可行性考察依据。在随后几周,全世界在澳大利亚身上学到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在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这件事上付诸行动是可行的。 澳大利亚实施的第一阶段进展顺利,社交媒体公司配合法律执行,一共关闭了450万个账户,涉及约250万名8至15岁的澳大利亚儿童,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成年人被误封。第一年仍有孩子设法绕开法律,但执法责任在于平台,随着技术进步和社会规范改变,公司将越来越善于执行年龄限制。
第二,这个行动广受欢迎。 在澳大利亚所有党派都广受欢迎,其他国家纷纷开始询问"我们能不能也这样做"。青少年本身也支持这项法案——大量学术研究证明年轻人也看得见社交媒体的伤害,他们感到自己被困在里面,有近半数的年轻人希望社交媒体从来没有被发明。
达沃斯:全球领导人的议题
上个月达沃斯会议上,海特成为贵宾,与全球政治领导人会面,讨论如何实行书中的可执行计划。法国总统马克龙正在起草法案,准备将社交媒体年龄门槛设置到15岁。在海特和马克龙的会谈中,他们讨论了是否增加"家长同意"的例外条款——即如果家长同意,15岁以前的孩子也可以注册。
海特明确反对:加上例外条款就是在削弱立法,因为这等于给父母增加一个集体行动的困境。 孩子会对爸妈说"所有朋友的家长都同意我八岁注册抖音账号,你为什么不同意?"海特对马克龙说,与其通过一项带有父母同意豁免的弱法案,他宁愿法国今年不立法。
海特还在达沃斯与印度尼西亚、西班牙、荷兰、英国两大党派及欧盟各国领导人会面。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的法案很有可能近期在这些国家跟进。
海特当天在美国独立媒体 Repass 上发表文章写道:"全球的父母正在向他们的立法者请求帮助。父母被数字洪流压得喘不过气来,多年来他们眼见着社交媒体伤害孩子的心理健康,却感到无力保护自己的家庭。"
独树补充了一个重要的界限认知:没有一个神奇年龄说你到了17岁或20岁就会突然成熟到不在乎照片有多少个点赞,就不会在该睡觉的时候刷视频。极端暴力、露骨色情内容、社交媒体对现实和虚拟的混淆,对所有年龄段的人都会造成多种伤害。但至少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允许18岁以上的成年人有伤害自己的自由——对青少年,我们有保护的责任。
五、四条行动规范:从个体挣扎到集体方案 (14:17 - 20:33)
基于对智能手机伤害青少年心理的全部研究,海特在《焦虑的一代》最后提出了四条简单的行动规范。当前这场由书引发的全球运动也是围绕这四条规范展开的。
规范一:14岁之前不给孩子智能手机
许多父母早就希望这样做,但被迫把手机交给孩子——因为孩子会说"爸爸妈妈,我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人,我被全班同学排挤了"。所以不让孩子使用智能手机需要某种集体行动。海特提出,人们需要一个清晰的规范,一条明确的界线,一个可以共同努力的年龄目标,因此他提出了高中或14岁这个年龄界线。如果小学哪怕有四分之一的家庭坚持这个承诺,进入初中后孩子起码不会再说自己是唯一没有手机的人。
在书出版之后,全球范围内母亲们正在带头行动。英国的"无手机童年"(Smartphone Free Childhood)组织和美国的"等到八年级结束"(Wait Until the 8th)组织已经在为美国和英国的父母设计承诺机制,彼此支持,共同延迟给孩子配备手机。
独树指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在我们很多人的有生之年,我们见证了一些全球性共识层面的立法改革,比如青少年吸烟、酒驾。而此时此刻刚出现的社交媒体改革的传播速度之快,远快于青少年吸烟和酒驾这些社会规范的改变。
规范二:16岁之前不使用社交媒体
绝大多数主要社交媒体平台允许所有声称自己年满13岁的人加入。这些平台收集并出售儿童数据。青少年在美国平均每天沉浸5个小时,并且常规性地看到性内容、暴力和自杀相关内容。
海特在书中明确写道,理想的最低年龄或许应该是18岁,但选了16岁,因为这更有可能成为全球规范的现实底线。事实也证明,在这本书出版的两年间,政治人物迅速响应——美国的红州、蓝州、摇摆州的州长和立法者纷纷开始采取行动。立法者可以把执行责任放在公司身上而不是家长身上。
规范三:无手机校园
美国今天的左右两派或许对于什么是教育的分歧严重,对于教育方式的分歧也十分严重。但是美国的左右两派不管政治分歧都有一个共识——儿童应该接受教育。在课堂上发短信、打游戏、刷抖音、刷TikTok显然不是教育。美国现在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实行无手机校园的学校。美国之外,巴西、丹麦、爱尔兰、希腊、荷兰、匈牙利等国家也已经开始准备实行类似政策。
规范四:增加现实世界中的独立自由玩耍和责任
智能手机只是症状,更深层的是童年危机。儿童需要大量的自由玩耍、独立行动和承担责任的机会,以促进大脑和社会能力发展。真正的童年意味着风险、挑战、冒险和朋友同行。
当然,这个规范传播最慢。"焦虑的一代"这个书名指的不仅是Z世代,它也指的是Z世代的父母。父母陷入了新的集体行动困境——当其他家庭都不让小孩独自外出的时候,我怎么敢让自己的孩子出去?推动这一规范需要更长的时间。童年的自由和独立是这场运动成功的关键。
独树强调:我们的目标不是夺走屏幕,而是恢复一个值得拥有、值得回忆的童年。
六、AI的"魔鬼计划":毁掉下一代的七种方式 (20:33 - 27:03)
独树继续分享海特最近写的一篇文章——这期播客就是一个"海特大盛宴"。海特在两个月前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毁掉下一代的魔鬼计划》。在这篇文章里,他向ChatGPT提问:"如果你要毁掉美国的年轻人,你会怎么做?你要如何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毁掉下一代?" ChatGPT给他列了七个计划。海特文章的论点是:人工智能提出的这些摧毁下一代的方式,就是今天AI和科技正在对孩子做的事情。
他写道,在过去十年,他的心理学研究只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为什么1996年到2012年出生的Z世代的心理健康,差不多在2010年初开始,在许多个国家急剧恶化。
计划一:侵蚀他们的注意力
如果年轻人无法深度专注,他们就无法好好学习,无法创造,无法爱。他们会感到忙碌,会感到自己好像知情,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持续思考和在场的能力。
海特写道,过去十年教育界的所有人都已经切实地看到了这个变化。学生在过去十年变得更难读书,更难专注聆听一堂75分钟的课,更难完成作业。这不是"现在的孩子不行了"——而是在2015年前后,全球所有国家的学生都开始报告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当你的意识迁移到了智能手机上,学生难以进行所谓的深度工作。当你没有办法真正在场去面对你的任务、你的书籍、你的朋友、你的爱人,那么你在工作、在友谊、在爱情上当然很难获得成功。至少在心理学领域的共识是,自弗洛伊德以来,爱和工作是人类繁荣的核心。
计划二:混淆身份和使命
模糊你的意义来源——家庭、社区、国家、信仰、职业。让你的身份变成流动的、具有表演性的东西。只要它变得流动而具有表演性,就可以被点赞和关注者来管理。让他们依赖外部认可而非持久的意义,这样他们会焦虑,会缺乏根基。
海特写道,大量研究显示,那些扎根于约束性道德共同体的青少年,其心理健康受科技、社交媒体、智能手机的影响相对较少。独树做了一个对比观察:去看社交媒体"最深最深的那种楼"——那些叠了一千多层楼的津津乐道的豆瓣小组、B站视频、那些要把所有东西都拿来发小红书维持网络身份的网红——他们的心理一定是不健康的。
海特在上一本书的观察是,2010到2015年美国数据显示,那些特别推崇快乐教育的自由派世俗家庭的青少年,最容易陷入无意义感,心理疾病概率最高。一个从稳定传统中建构身份的孩子,比一个从数十亿碎片化内容中拼凑自我认同的孩子,更有可能形成完整的世界观。
计划三:让信息泛滥,智慧匮乏
让答案变得触手可及,但不给他们分辨的能力和提问的能力。真和假同样滑动,让怀疑成为常态——怀疑一切的那代人将不再相信任何事物。
海特写道,古代文明留下的智慧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经受了百代筛选。而社交媒体和AI的内容是几周前才生成的。流行不是因为智慧,而是因为点赞。 失去了共享的现实,我们会变成巴别塔之后的人类,彼此无法理解。
计划四:用模拟代替真实关系
用数字代替友谊、爱情和亲密。让连结看似增加,让孤独实际加深。浅层关系更容易被货币化。
海特写道,已经有大量心理学研究显示,亲密关系是幸福最重要的预测因素。青少年在美国每天花5小时在社交媒体上。科技公司甚至推出了AI陪伴者,填补你的朋友空缺。你既然能够找到一个完美的、从来不会骂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学会调情约会,承担责任,做一个好的朋友?模拟伴侣永远不会拒绝你。
计划五:使享乐正常化,使纪律病理化
享乐才是正常的,有纪律的人是有病的。把舒适、消费和自我表达定义成最高价值,把克制和牺牲定义成压迫。但孩子是反脆弱的,他们需要困难和失败。
智能手机像老虎机一样用奖励机制黑入大脑的奖励系统——为什么要追求长期目标?坐着就能获得快感,躺着也能获得快感。Z世代中真正蓬勃发展的比例,在心理学研究中比前五代都要低。不同性别的孩子对不同领域上瘾:女孩更容易对社交媒体上瘾,男孩更容易对游戏、色情、体育博彩上瘾。独树发出感叹:"他们难道不就像是19世纪鸦片馆里的常客吗?"
计划六:破坏代际信任
让父母、教师、长者显得不可信或过时,因此切断垂直文化传承,让他们只听同龄人和算法。海特写道,从古至今智慧是垂直传递的,如今的文化传递变成了横向——父母能传递的信息量远小于平台灌输的海量内容。
计划七:让一切成为市场
当游戏、艺术、性、精神、友谊都被商品化之后,就没有任何神圣之物了。事实就是这样——社交媒体的用户其实都是商品。年轻人学会把一切当作品牌管理、点赞竞争,甚至让女孩把家人的葬礼和奥斯维辛都变成了自拍的场地。你妻子分娩的时刻,他与其选择庆祝她一生会拥有的最神圣的时刻,他选择把它拍成短视频。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
幸福的真正来源
海特在另一本早期著作《幸福假设》中写道:幸福既不来自外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也不来自内在(你完全接受现实),而是来自于内在和外在的调和——人与人、人与工作、人与超越之物之间的嵌入关系。 这些关系需要时间和承诺,青春期在智能手机中度过的孩子更难让这些关系成熟。
七、阶级问题与成年人的责任:童年值不值得被保护? (27:03 - 32:57)
独树在播客最后预先批判了一种"必然会到来的批判"——阶级问题。他说:"阶级问题不是对所有问题的正当批判。"
确实可以用阶级问题来批判这个议题。富人阶级是优先注意到这个问题的,穷人至今都没有注意到。在《焦虑的一代》刚出版时,美国收入最高的社群里,尤其是那些发明了社交媒体或为社交媒体公司工作的硅谷社群,就已经出现了相当普遍的"无科技社群"。这本书最开始有实际影响力的地方就是富人阶层。
美国现在在康州、硅谷有很多那种一整个街区、房价都是大几万美金豪宅的富裕阶层,一整条街的家长会签约社区合约——不仅一整条街的家长都不给孩子手机,而且要在街区里人工创造一个曾经90年代的开放式放养的成长环境。每个星期轮流有一家作为主人,邀请一整条街的小孩都可以来家里玩,小朋友一起玩。让小孩重新在大街上跑起来,让小孩重新能够在朋友家中学会社交、学会打架、学会人际关系来度过童年。
独树坦承这是巨大的特权——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有大量时间关注儿童心理健康的家庭,早就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而且他们也有空间、能力和钱去招待其他孩子。"我爸妈双职工,我小时候哪怕没有智能手机,也不可能邀请小朋友来家里玩。"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在美国那些最富裕的家庭、街区里面,就已经开始逐步实行这件事了。
但独树认为,《焦虑的一代》的出版通过明确描绘了这个问题,恰恰让这个问题从富人圈层扩散到了中产阶级乃至国家层面,获得了更大的关注。 谁都知道一个充实的童年是好事,但我们也知道富人孩子的童年可能就是特别充实。你光把手机从孩子手里夺走是不够的,家长也应该给孩子提供其他的活动。有些富人小孩能做的活动精彩无比:首先他们身边更有可能伴随着全心全意围着他们转的全职妈妈,富人小孩可以学习音乐、可以滑雪、可以去外国旅行,可以接触很多对孩子来说比玩手机更有意思的现实活动。而很多普通人,尤其是穷人,但是绝大多数普通人,他们自己要忙着上班。
独树分享了一个真实经历作为直观对比:2025年夏天去香格里拉,在城市以外的荒郊野岭的乡下地方,他跟司机和导游聊天。他们一个是藏族人一个是纳西族人,不开车不做导游的时候就在家种田,都是爸爸,而且也有女儿。独树在车上向他们介绍了海特这本书,说现在美国的爸爸妈妈有很大的一个趋势是在关注智能手机的问题,并解释了书里的论点。他们就很无奈地说:"你跟我说我醍醐灌顶,但是我能怎么做呢?"
独树指出,这个阶级隔阂在这个案例中甚至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个意识的问题。 他的藏族司机和纳西族导游告诉他,在他们村里,成年人每天12、13个小时拿着手机刷抖音,孩子必然模仿。他们没有任何意识说这对于儿童教育是一个问题。他们不会意识到,带着自己的孩子去山里摘蘑菇,比起把孩子放在家里玩手机,可能对那个小孩的童年健康是一件更好的事情。他们没有这个意识,这样的家长也不会来收听这期播客。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晰——
如果童年完全交给算法,那么算法就会塑造童年的形状。算法并不以幸福为目标,它以注意力为目标;不以意义为目标,它以停留时长为目标;不以成熟为目标,它以成瘾为目标。
对于海特来说,问题当然不是16岁合不合适。他的问题是:全球的成年人愿不愿意承认童年需要我们的保护?我们是否还相信童年值得被保护? 海特说成年人必须击败魔鬼。独树认为他想说的是,今天的全球成年人必须开始承担责任。
独树用海特在芝加哥大学的同事、教授 Leon Kass 说过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Shallow are the souls that have forgotten how to shudder. 那些已经忘记如何战栗的灵魂注定是浅薄的灵魂。而在社交媒体上长大的浅薄灵魂,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站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