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777 今日的中东局势是如何形成的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五百年纠葛的一次回溯

这期节目由日谈公园主播李叔与历史学者陆大鹏对谈，从1517年奥斯曼帝国征服埃及讲起，沿着帝国统治、一战瓜分、以色列建国、冷战对抗、伊斯兰革命这条主线，勾勒出今日中东格局的形成轨迹。最具价值的洞察在于：中东今日的国界线本质上是英法帝国主义的产物，未曾考虑当地民族与资源分布；奥斯曼帝国的"宗教宽容"是统治手段而非价值追求；以色列建国是多重偶然因素交汇的小概率事件；而库尔德人则是这一连串历史博弈中运气最差的大民族。

一、中东概念的形成：欧洲中心主义视角与多民族、宗教的复杂性 (00:17 - 07:14)

"中东"这个概念本身就带有欧洲中心主义色彩。站在英国人的角度，希腊、巴尔干、土耳其已经"很东"了，黎凡特海岸（今天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被称为近东，伊拉克、伊朗被称为中东，中国、日本则归入远东。这套近东、中东、远东的说法虽已约定俗成，但具有鲜明的西方殖民主义色彩。更精确的表述应当是北非、黎凡特海岸（东地中海地区）或两河流域。近东与中东的概念本身非常混淆模糊，中东更多是一个含糊的政治概念，而非准确的地理概念。

**中东不能与阿拉伯世界或伊斯兰世界画等号。**除阿拉伯人外，中东还生活着以色列人（犹太人）、伊朗人（波斯人）、库尔德人、土耳其人等不同民族，他们讲不同的语言，甚至属于不同语系——波斯语与阿拉伯语虽然表面上用近似的文字书写，实际差别极大。宗教上同样如此，中东有大量基督徒，伊朗还有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以及其他小教派。这种多民族、多宗教交织的复杂性，正是这片区域持续动荡的底层结构。

二、中东冲突的根源：民族、宗教矛盾、大国博弈与战略地位 (07:14 - 13:11)

中东冲突频发的原因层层叠加。首先是民族问题：巴勒斯坦人（阿拉伯民族）与以色列犹太人之间因领土争端持续冲突，从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已打了多次中东战争。

其次是宗教问题。伊朗作为什叶派伊斯兰国家，在1979年革命后强势对外输出革命，扶植也门、叙利亚、黎巴嫩的武装力量（包括真主党和哈马斯），在多个国家发动代理人战争。**伊朗的动机一部分是争当区域霸主的地缘野心，另一部分确实源于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宗教对抗。**沙特作为逊尼派大国，同样觊觎中东霸主地位，双方各自扶植代理人——也门内战就是典型的缩影。沙特因此积极与以色列、美国结盟，构建"反什叶派大联盟"，将科威特、巴林等小国也牵扯进来。

土耳其是另一个不可忽视的玩家，在当前国际环境中非常积极地发挥影响力，国内还面对库尔德少数民族问题。外部力量方面，美国在二战后强势干预中东格局，与沙特结盟、向盟国输送武器、帮助以色列。俄罗斯也曾通过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在叙利亚租借军事基地，试图打通从黑海经土耳其海峡进入地中海东部的战略路线——当然由于在其他战场的消耗，俄罗斯对中东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地理上，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的出入口，科威特、巴林、卡塔尔等国的原油要经此运往中国、日本、韩国、印度。伊朗甚至不需要完全封锁海峡，只需在那里制造不安定因素，就能对全球经济造成巨大冲击。

三、奥斯曼帝国的崛起与民族政策 (13:11 - 18:48)

将时间回拨到1517年。奥斯曼帝国的主体民族土耳其人最早从中亚迁来，迅速占领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亚洲部分），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继续向巴尔干扩张，最远两次打到维也纳城下。在非洲方向占领了埃及，通过军事征服、结盟、招安等手段控制了利比亚、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向东占领叙利亚、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向南占领阿拉伯半岛，尤其拿下麦加和麦地那两个圣地。奥斯曼苏丹由此获得"两个圣地的守护人"称号，并自加哈里发头衔，成为整个伊斯兰世界政教合一的最高领袖——这个格局一直延续到1920年代被凯末尔废除。

**奥斯曼帝国由此成了整个逊尼派世界的主宰者，阿拉伯人从此生活在异族统治之下。**作为多民族大帝国，奥斯曼相对宽容，允许基督徒、犹太人等宗教少数派继续践行自己的宗教，但代价是征税以及其他措施。最典型的是巴尔干的"血税"制度（德夫希尔梅）：掳掠基督徒家庭的男孩，送到伊斯坦布尔培养为军人、文官或奴隶。这些孩子被迫皈依伊斯兰，可能被派去攻打自己出身的基督教国家。

我看到很多很悲惨的故事，很多巴尔干的基督徒家长会把自己孩子的一只手指砍断，甚至把整个手砍断，或者把他一只眼睛戳瞎，那么土耳其人就不要他了——为了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

当然也有人看到另一面：被选中的孩子确实有可能飞黄腾达，甚至做到首相。一些贫穷家庭甚至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埃及此前的马木鲁克制度与此类似，但主要通过奴隶贸易从格鲁吉亚、高加索甚至乌克兰购买白人奴隶来培养。

奥斯曼帝国的宗教宽容，跟现代意义上的宽容不是一回事。这种宽容是维系庞大帝国的统治手段，而非价值追求。在这种体制下，很多人为了当官、求进步，主动皈依伊斯兰——巴尔干的科索沃穆斯林群体就是这样形成的。

四、奥斯曼帝国的衰落与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兴起 (18:48 - 23:22)

奥斯曼帝国对阿拉伯人的统治从16世纪持续到20世纪初。到这时，帝国已是"西亚病夫"——巴尔干各小国在西欧帮助下纷纷独立，帝国领土不断缩水，对阿拉伯半岛的控制实际上已极为薄弱。当地各种酋长、谢赫、埃米尔互相混战，仅名义上效忠伊斯坦布尔。

埃及是最典型的例子：19世纪后半期，在来自阿尔巴尼亚的穆罕默德·阿里领导下，埃及实质上已是独立国家，仅名义上效忠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让它做什么，有利就做，无利则完全不理——后来埃及又落入英国人之手。

**在这种中央权力瓦解的背景下，19世纪末20世纪初，阿拉伯人自己的民族主义觉醒了：我们曾经也是强大而光荣的民族，为什么要屈服于奥斯曼人的统治？**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势力是麦加和麦地那的守护者——哈希姆家族，即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家族族长侯赛因野心勃勃，幻想自己能成为全体阿拉伯人的国王，开始与外界各方势力接洽。

英国在中东有巨大利益——埃及已是英国殖民地，英国通往印度的海上航线必须经过埃及和红海。于是英国开始拉拢侯赛因。与此同时，一战前夕欧洲战云密布。英国的战略眼光看到了机会：如果战争爆发，必须在中东培养自己的势力来对抗已经倒向德国的奥斯曼土耳其。

五、一战期间英国的空头支票与劳伦斯的传奇 (23:22 - 37:08)

青年土耳其革命后，一群亲德的少壮派军官在伊斯坦布尔掌权，其中恩维尔帕夏甚至把胡子修成德国威廉二世那种上翘的样子。德国与土耳其越走越近，计划修建"柏林-巴格达铁路"，给土耳其提供军事援助和现代化武器。一战爆发后，奥斯曼土耳其果然站到德国一边。

英国随即加大对阿拉伯半岛的经营。当时有两拨英国人分别联络两支阿拉伯力量：从英属埃及出发的一拨联络哈希姆家族的侯赛因，从英属印度出发的一拨联络阿拉伯半岛内陆的伊本·沙特（现代沙特阿拉伯的建立者）。这两拨英国人之间互相不怎么通气，甚至存在竞争关系。

英国开出了三张无法同时兑现的空头支票。第一张给侯赛因：帮你当阿拉伯人的王。第二张给犹太人（贝尔福宣言）：帮助你们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民族家园"。第三张给法国（赛克斯-皮科协定）：战后瓜分中东，叙利亚和黎巴嫩归法国，巴勒斯坦和伊拉克归英国。

开给犹太人的空头支票有其背景：当时在英国的犹太人是重要力量，化学家哈伊姆·魏茨曼（后来的以色列总统）作为社会名流，号召犹太资本家、银行家支持大英帝国的战争。丘吉尔等英国上流社会人物从小接受古典教育，对古代以色列有文化和宗教上的亲近感。加上在奥斯曼境内有犹太人替英国做情报工作，近东地区已有大量犹太人定居——英国对犹太复国主义颇为支持。

在阿拉伯半岛，侯赛因在英国提供的黄金、步枪甚至汽车的支持下宣布起义，号召阿拉伯人反抗奥斯曼统治。但他的号召力远不如自己想象——大马士革的阿拉伯人凭什么听几千公里外一个人的指挥？起义初期并不成功。英国派出的联络员中，最有名的就是T.E.劳伦斯——一个懂阿拉伯语、热爱阿拉伯文化的情报军官，同时也是一个极擅长自我包装和媒体营销的人。他把自己定位为"kingmaker"，认定侯赛因的儿子中费萨尔最有领袖气质，在各种情报信件中极力推荐。

劳伦斯的关键贡献是改变了作战思路。他发现阿拉伯人无法与土耳其正规军正面硬碰硬，于是提出：既然不能当正规军，就当游击队——利用阿拉伯人熟悉沙漠地形、擅长野外生存的优势，扒火车、炸桥梁、破坏铁路补给。这些游击活动确实给土耳其军队造成了巨大压力。

当劳伦斯得知英国政府给犹太人开出的贝尔福宣言时，感到痛苦和矛盾：他一心希望建立统一的大阿拉伯国家，而这与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家园的承诺根本无法兼容。作为一个忠诚的英国军官，他选择了自作主张——极力鼓动阿拉伯人快速抢占叙利亚、黎巴嫩等地盘，造成既成事实，让英国政府无法开口。一个小小的陆军中校，有如此大胆的想法并付诸实施，劳伦斯确实聪明绝顶、能力超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帝国主义马前卒。

六、赛克斯-皮科协定：英法瓜分中东与哈希姆家族的命运 (37:08 - 40:57)

战争胜利后论功行赏。法国依据赛克斯-皮科协定进驻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控制巴勒斯坦（名义上是国联托管），伊拉克、约旦成为英国势力范围。**这完全违背了对侯赛因的承诺——本来说让他当全体阿拉伯人的王。**侯赛因愤怒但无力改变，英国在面子上挂不住，最终给了些补偿：安排侯赛因在汉志做国王，让儿子阿卜杜拉做约旦国王，让费萨尔做伊拉克国王。

今天的伊拉克、约旦等国的大致边界，就是英国人在这个时期画出来的。本来奥斯曼帝国时代只有行省和含糊的地区概念，并没有精确的国界。新的国界完全不考虑当地民族和资源的分布——那些贝都因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生，根据季节在今天的沙特与伊拉克之间来回迁徙。以前没有边界可以随便走，现在突然有了国界线就麻烦了。从贝都因人的角度，他们根本没有国籍概念。

中东的很大格局就是确实是帝国主义造成的，英法帝国主义造成的。

七、沙特阿拉伯的崛起：石油发现与美国结盟 (40:57 - 46:26)

一战期间，伊本·沙特在阿拉伯半岛东部韬光养晦，骑墙观望，拿了英国不少钱但没怎么出力——"老狐狸，非常狡猾的外交家"。战争结束后，沙特家族向哈希姆家族发动进攻，凭借更强的军事实力将其击败，夺取麦加和麦地那，在1930年代统一了阿拉伯半岛大部分地区，建立了现代沙特阿拉伯王国。

石油的发现改变了一切。最初是在伊朗西南部发现油田，被英国控制——丘吉尔在做海军大臣时主持了皇家海军从烧煤改烧石油的转型，需要控制石油来源，于是在波斯建立了英国波斯石油公司（今天BP的前身）。随后科威特、巴林、卡塔尔也发现了石油。伊本·沙特看到邻国都有石油，找了美国加州标准石油公司来勘探——英国不希望沙特出现石油，因为他们已经控制了中东全部已知石油，所以没有参与。1930年代，沙特终于挖出了石油。

**沙特因石油与美国的关系越走越近。**二战后英国实力大跌、退出中东，美国接手——在沙特大搞基建、帮助开采、分享利润、出售最先进的战斗机。沙特从一个前现代国家在短短几十年内急速现代化，王室开始过起游艇、跑车、奢侈品的生活——这引发了国内原教旨主义派别的强烈不满。1979年极端分子占领麦加禁寺，要求推翻沙特王室、回归"更纯洁的伊斯兰"，最终在法国特种部队帮助下被镇压。

到1990年海湾战争，美国驻军驻扎在沙特境内，从沙特出发攻击伊拉克。当时刚从阿富汗战场回来的年轻的本·拉登去求见国王，提出用自己在阿富汗培养的圣战者游击队去打萨达姆，不需要依靠美国人。国防部长反问他：科威特一马平川，你的游击队怎么打？萨达姆用生化武器你怎么办？本·拉登说"不怕，我们有信仰"。国防部长说"还是算了，我更相信美国的现代化武器"。沙特选择与美国结盟，本·拉登愤然离去——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八、以色列建国：历史机遇与中东格局的改变 (46:26 - 52:25)

丘吉尔在劳伦斯的怂恿下重新划归中东地图，把奥斯曼帝国的美索不达米亚省划出来建立伊拉克王国交给费萨尔，让阿卜杜拉做约旦国王——约旦的哈希姆王室一直延续到今天，伊拉克的则没过两代就被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推翻，最终走到了萨达姆。

一战后贝尔福宣言的鼓励下，大批欧洲和东欧犹太人移民巴勒斯坦，犹太人口比例不断攀升，阿拉伯人极度不满。英国夹在两个都是自己承诺过的民族之间左右为难，试图限制犹太人入境数量。期间甚至有耶路撒冷的阿拉伯宗教领袖跑去见希特勒谈合作，留下了"非常不幸的照片"——这些照片至今仍被拿来说事。

二战结束后，英国饱受重创、撑不下去，决定从巴勒斯坦这个泥坑抽身，甩手给联合国。联合国调查委员会的方案是两国分治——一个阿拉伯国、一个犹太国。犹太人接受了，1948年正式建国。阿拉伯人不干，埃及、叙利亚、沙特、伊拉克、约旦等国联合组成阿拉伯联军进攻以色列，结果被打败。

以色列能够建国其实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二战刚结束，世界上大部分人同情犹太人；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同时点了头，在联合国安理会都投了支持票。以色列在1948年战争中使用了大量来自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和苏联的军火，美国也提供了帮助——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阵营罕见地站在了同一边。所有偶然机遇都凑在了一起。对比之下，库尔德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他们可能是运气最差的、人数非常多的一个民族。

以色列不仅获胜，还大大超出了联合国划定的比例，占领了额外大量领土，导致几十万阿拉伯人被迫流亡——这就是巴勒斯坦人所说的"大灾难"。那些人流亡到叙利亚等地，住在难民营里，一代又一代，从1948年一直延续到今天。

九、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兴衰：从大一统梦想到世俗化专制 (52:25 - 55:02)

阿拉伯民族主义为何没能建立统一国家？**因为历史上大一统的阿拉伯帝国存在时间本就很短，迅速分裂为各地方政权。**埃及、叙利亚、沙特、北非在大部分历史时期有不同的统治者和文化，阿拉伯语方言差别极大，有些互相之间根本听不懂——不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应当统一"。

二战后中东出现了新潮流：世俗化的军人专制政权。埃及的纳赛尔、伊拉克先后上台的革命政权、叙利亚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这些人与伊斯兰主义不同，更现代化、世俗化、实用主义。纳赛尔上台之初并非一定反美反以色列，他最初也与美国谈判（著名的阿斯旺水坝项目），没谈拢之后才转身投向苏联。

十、冷战格局下的中东：苏伊士运河危机与多次中东战争 (55:02 - 1:00:46)

二战后苏联崛起为超级大国，开始向中东投射影响力。纳赛尔坐上苏联这艘大船，为了维护统治打起民族主义牌——反美、反以色列。他要维护国家主权，最重要的一步是收回苏伊士运河。

1956年，英国还没看清自己在战后新格局中的位置，"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大英帝国"，与法国、以色列合作出兵占领苏伊士运河区——第二次中东战争。埃及本可能打不过，但美国不愿维持英国的旧殖民主义地位，"狠狠扇了英国一个大耳光"。同时匈牙利革命爆发，苏联也乘势对英施压。英国灰溜溜退场，从此基本退出中东。

1967年六日战争中，以色列与叙利亚、埃及、伊拉克再度开战，占领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从此处可俯瞰和炮轰以色列国土）以及埃及的西奈半岛。1973年赎罪日战争，埃及一度让以色列面临严峻威胁，但尼克松在犹太裔国家安全顾问基辛格的推动下，发动大规模空运向以色列输送军需物资。这次战争让所有人意识到：阿拉伯国家联合起来也无法在军事上消灭以色列。

这一认知促使一些国家走务实路线。埃及在萨达特总统主导下率先与以色列建交，但"在伊斯兰世界被骂为叛徒"，萨达特本人因此被国内伊斯兰极端分子刺杀。萨达特之死标志着一个转折：以前中东大国都是世俗化的强人政治，此后开始出现伊斯兰主义宗教潮流的回归。穆斯林兄弟会等组织认为，阿拉伯人处境糟糕是因为"背叛了初心"——搞世俗化、跟以色列建交、跟美国搞好关系，这些都是不行的。这一思潮后来部分演变为本·拉登、ISIS等极端恐怖主义。

十一、伊斯兰主义的兴起与伊朗革命 (1:00:46 - 1:07:14)

到了当代，那些世俗化强权统治者纷纷倒台——萨达姆、卡扎菲、阿萨德——中东面貌又一次剧变。冷战结束后，美国单极主导中东，有时推翻了旧政权却发现新局面比预想的更复杂。

伊朗的故事则走了另一条路。伊朗与中国类似——文明古国、近代屈辱。巴列维国王与美国关系密切，推行世俗化改革，那个年代伊朗女性可以穿短裙、牛仔裤、上大学。但国内矛盾极其尖锐：贫富差距、现代化改革急于求成，巴列维好大喜功（波斯2500年庆典花费巨大）而普通民众生活并不好，加上秘密警察的镇压——共产主义者、宗教主义者、各方不满力量合流，最终推翻了巴列维政权。

一个有趣的对比：为什么凯末尔的世俗化改革在土耳其成功了，巴列维在伊朗却失败了？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凯末尔没有儿子，"天下为公"；而巴列维是国王制，利益最终收归己用，因此不得民心。当然凯末尔的改革也动用了暴力镇压——用飞机投掷炸弹来对付国内反对派。

流亡法国的宗教学者霍梅尼被迎接回来，在一种今天看来"非常夸张的狂热崇拜"的氛围中掌权。不仅伊朗国内，很多西方左派也对他崇拜不已——他们厌恶西方消费主义，被这种苦行者形象所吸引。

十二、两伊战争：大国博弈的荒诞剧场 (1:07:14 - 1:11:24)

霍梅尼掌权后不久就与伊拉克打了起来。萨达姆想夺取伊朗西南部的石油，打了十年（1980-1988），两败俱伤，死了无数人，最终恢复原状，毫无结果。

**这场战争中大国扮演的角色荒诞到了极点。**美国最初帮萨达姆对抗霍梅尼，后来又发现不能让萨达姆太强，开始秘密与伊朗勾兑。以色列虽与伊朗表面关系紧张，但秘密向伊朗输送武器——因为以色列更讨厌萨达姆，觉得"波斯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法国向双方都卖军火，美国、苏联、中国其实也都两边做生意。伊朗拿到以色列的好处当然不会承认——"一场非常滑稽、非常搞笑的事情"。

两伊战争末期，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焦点。伊朗突然修改法律扩大领海范围，宣称整个海峡都是伊朗领海，要在海峡布设水雷。美国不承认，派海军执行护航任务。期间美国误击伊朗客机导致数百人死亡，还袭击了伊朗的海上石油钻井平台。这段历史说明，霍尔木兹海峡的争端并非今天才有，几十年前就已经是中东地缘博弈的核心战场。

十三、库尔德人的命运：反复错过的建国机会 (1:11:24 - 1:17:44)

库尔德人说一种印欧语系伊朗语族的语言，与波斯语有亲缘关系。历史上最有名的库尔德人是萨拉丁——十字军东征时期伊斯兰世界的英雄，收复耶路撒冷、建立阿尤布王朝。

库尔德人生活在今天的伊朗、伊拉克、土耳其等地，但一直没有自己的国家，反复被境外势力"当枪使"：大国承诺帮忙建国，用完就抛弃。伊朗帮助过他们，后来放弃了；美国出卖过他们好几次。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工人党被政府列为恐怖组织，遭到强力镇压，库尔德语使用也受到诸多限制。

不过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斯坦自治区如今接近一个"国中之国"。李叔亲身去过——从巴格达到埃尔比勒需要过海关，到了库尔德斯坦之后"大开眼界"：街道宽敞干净，城市现代化程度远超伊拉克其他地区。伊拉克的政治安排是总理、总统和议长三个最重要职位分别由什叶派、库尔德人和逊尼派担任，库尔德人拥有相当高的话语权和自治权。

**伊拉克本身的问题恰恰印证了帝国主义画国界的后果。**英国当年画出伊拉克边界时完全没考虑逊尼派、什叶派和库尔德人的分布——"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民族国家的概念"。萨达姆倒台后什叶派政府上台，经历了相当于内战的状态，打到谁也消灭不了谁，才勉强达到今天的平衡。

十四、中东的未来与行万里路的启示 (1:21:01 - 1:27:08)

要打赢一场战争不可能仅仅依靠空袭或导弹，最终还是需要地面部队——boots on the ground。川普是否有决心和能力发动大规模地面战争，很难说。但美国的举动已经在伊朗造成了重大变动：哈梅内伊已死，后继者能否维系统治充满不确定性。

更值得珍视的或许是这期节目最后的感悟。读书时容易对某个民族产生"野蛮落后"的刻板印象，但实际到当地走一走、跟当地人交流之后就会发现——哪怕伊斯兰国家的人，每天不也跟我们一样？买菜做饭、送孩子上学、操心升学、老人生病要花钱——那些烦恼跟我们其实一模一样。

我们今天正活在人类历史上一个非常动荡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去多阅读从前的历史，对于理解我们今天所处的位置，确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