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趋势与事实:浅析全球半导体产业的日本"生态位" - 主题精读稿

276 趋势与事实:浅析全球半导体产业的日本"生态位" - 主题精读稿

前言:日本产业的水面下 (00:00 - 03:56)

本期《东亚观察局》主持人梵一如邀请来自华大证券的半导体分析师黄乐平,探讨日本产业的实质变化。黄乐平的履历横跨工程与金融:上海交大通信工程本科,东京大学博士,毕业后进入诺基亚日本公司做研发,后转型野村证券担任行业分析师,先看日本科技公司,后在香港看港股上市的中国科技公司,现在在华泰证券专注半导体领域。他是少数真正在日本产业一线工作过、又长期跟踪日本半导体的中文播客嘉宾。

两人的核心问题是:在全球 AI 产业浪潮中,日本究竟占据什么位置,还有没有机会重回强国?

梵一如以一个政治观察切入。他把日本社会比作一口高压锅:原来安倍晋三是锅上的阀门,压着社会压力不让它喷出来。安倍去世后换了几任首相,也还在压制。但高市早苗当选之后,压力完全释放了——2025 年 11 月那个问题发言之后,"你会看到对于排外主义的那种恶意的那种东西不再有任何的限制,他们内心的那种东西觉得说这是可以说的,这是可以表达的,通过这次大选的狂盛,他们有一种背书了。"表面上去日本旅游或商务考察,大家礼仪如仪,但内心,尤其年轻人的排外情绪正在被释放。

但本期节目的重心,是从产业角度理解日本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以及 Panasonic、Hitachi 这些公司今天真正是干什么的。


一、AI 军备竞赛的尺度:日本一兆日元意味着什么 (03:56 - 11:09)

日本政府的"Japan is back"口号背后,投资力度与野心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黄乐平的开场判断简洁直接:日本不想成为被淘汰的二流国家(mid power),想成为世界一级,那就要投资,要砸钱,但钱现在没有了,没有怎么办?

梵一如用一组数字把这个落差量化:经济安全担当提出的 AI 投资预算是一兆日元,他一算,折合人民币约 450 至 500 亿。当时他没什么感觉,直到同一天看到字节跳动 2025 年全年净利润是 500 亿美元——"我说这个就不用说了吧。你一个国家层面,你说你现在要进入到中美几乎垄断的这么一个 AI 战场,你只投一个一兆日元,我是难以想象的。" 日本一个国家层面的 AI 战略投入,还不到一家中国互联网公司年利润的十分之一。 日推上都有人在聊:"softbank 投的都比你多,跟政府层面就别聊这个事了。"

黄乐平从技术门槛给出了一个具体说明,让这个数字更有感:训练大模型,现在一张 GPU 卡三万美元,你现在是十万卡集群起步。那就是多少钱?三十亿美金要下去。折合日元是多少?梵一如接道:"三十亿美金就是四千五百亿日元。"——已经超过了日本政府的全部 AI 投资预算。甚至不够搭一个像样的大模型训练集群,这就是日本面临的现实。

在这段对话之后,两人聊起了黄乐平在东京大学读博的经历,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历史对照。他读书的 00 年代,东大有松尾豊教授已在研究 AI,但"那时候都没人要读那个东西。AI 是一个很冷,AI 是找不到工作的专业,那个东西不知道它在哪里。"当年最火的是通信工程,因为手机时代刚起来,诺基亚这类公司正需要大量工程师。"那没想到其实就是到 AlphaGo 出来之后,就是那个 AlphaGo 那个李诗诗被打败了之后,大家忽然发觉 AI 是能够解决一些实际问题,AI 大概沉没了二十几年吧。" 这二十年的沉寂,与今天日本 AI 人才的断层之间,有深刻的因果关系。


二、从通缩行业到算力军备竞赛:两个定律的碰撞 (12:26 - 15:40)

黄乐平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洞察:半导体本来是一个通缩行业,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 AI 带来的革命性改变。

"本来半导体产业不是讲有摩尔定律吗?每 18 个月翻一翻。但其实反过来是不好的——就是每 18 个月行业规模要降一半。如果你需求没有增长的话,你每 18 个月你的行业规模就要缩一半,它其实是一个通缩的行业。" 手机起来之后有很多年,手机对芯片的需求没有增长,大家每年换一台 iPhone 手机,不觉得它的功能多多少,芯片需求没怎么增长——那其实行业是在通缩。通缩大家就不关注,这就是为什么半导体在十几年前没什么人聊的原因。

"那现在是出来一个问题很有趣,就是说黄教主搞出一个 AI 大模型,那大模型结果是它的那个需求的增速比摩尔定律的增速会快很多倍。"这就是黄仁勋提出的"黄氏定律":大约每三个月还是六个月需求翻一倍——不是摩尔定律的"制造能力翻倍",而是对算力"需求翻倍"。需求增速远超供给提升速度,行业通缩的逻辑被彻底打破。

但这背后有两个不同的周期要分清。黄乐平说,一个是黄仁勋做出了很好的 GPU,但没人需要那么大的算力;另一个是 Sam Altman 突然用暴力美学的方式,完全把大模型拉大拉大拉大,把需求拉得很大——

"忽然发觉有个叫就是顿悟的,就像你修佛一样,就是说你把模型拉到一定规模之后,你会发觉这个模型忽然变得很聪明,因为那件事情以前没有人做过。所以说他们还是蛮伟大,就是说一千万的参数做出来没有效果,做一亿的参数没有效果,他一下子做一百亿的参数,那做出来忽然是顿悟了,那愿意投一百亿参数下去的人,他投进去了,他被他做出来了,那忽然需求就爆了起来。"

黄乐平也引用了梵一如那个比喻说明这种伟大:走了一米是黑的,走了十米还是黑的,走了一百米,忽然发觉有个东西出来了,那这个是蛮伟大的事情。他们选择继续往前走。

梵一如补了一个角色厘清:这么简单几句话,把奥特曼在历史上的定位说得很清楚了。黄乐平:或者他们说主要是萨提亚(微软 CEO 纳德拉),萨提亚是他的投资人。"他是个印度人。" "他对 OpenAI 的投资是具有远见卓识的。" 黄仁勋的角色则是"有点被动"——他一直在深耕 GPU 领域,但是 AI 领域的可能性被另一家公司(OpenAI)发掘出来了,他只是恰好做对了那个底层工具。


三、东亚 AI 产业链格局:中美领先,日韩台各占其位 (15:12 - 19:54)

讲完 AI 大爆发的来龙去脉,两人回到东亚视角,梳理东亚三国(中日韩)加中国台湾在 AI 产业链中的位置。

黄乐平引用黄仁勋的五层金字塔结构:最底层是能源,往上依次是芯片、基础设施(数据中心、语音等)、模型算法、应用。在这个框架里,第一梯队是中国和美国,产业链完整,从算法到能源,五个层面都有。梵一如补充说,黄仁勋那段演讲里讲 G2 的 battle:能源中国赢,芯片美国赢,基建中国赢("中国能一个周末造一个医院"),算法美国赢,应用中国相对比较强。

第二梯队是韩国、中国台湾、印度,主要是为美国的产业链提供支持:

台积电(代工)vs 三星(存储)——这里梵一如插了一个追问,问代工和存储的区别在哪里,黄乐平解释清楚:代工,就是英伟达设计了一块芯片,按照这个电路图把芯片刻出来,这是定制化服务;存储是一个标品,不管英伟达还是 AMD,"都需要完全一样的存储",三星做的是同样面积上存更多数据,越来越卷的标品路线。这两个虽然都叫"半导体公司",商业模式截然不同。

台积电的独特地位:目前全球唯一能够量产两纳米芯片的公司。两纳米为何重要?AI 模型最核心的消耗是电力,越省电的芯片价值越高,而两纳米代表了目前物理意义上的制造极限——"它的芯片的密度已经做到物理极限了,只有它一家能做到那么密的东西。" 台积电今年的资本开支是 520 亿到 560 亿美元,是极度资本密集与研发密集并存的企业,这也是它护城河的来源。

三星代表的韩国:把标品做得密度越来越高。黄乐平举了个数字对比:三星和海力士上个季度各自利润约一百亿美元,字节跳动全年净利润约五百亿美元——可以感受量级差异。

印度则提供软件支持,基本是在美国阵营里做外包。

日本在这张产业链地图上在哪里? 黄乐平的判断是:日本没有自己完整的产业链,也没有在某个环节做到不可替代,这是核心问题,后续详述。


四、日本的胜组:日立和索尼如何找到自己的路 (19:54 - 26:26)

回到日本视角,黄乐平说:"我觉得像两个公司还做得蛮好,一个索尼,一个是日立。"两家公司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自救路径。

日立的路径:业务出海,彻底转型

梵一如说,日立现在最大的业务是能源系统。黄乐平确认,日立现在最大的业务是买了欧洲的 ABB 的能源系统(ABB Energy)——"它是全球三大发电和配电设备的公司,日立的大部分,一半以上的利润,我理解应该是从欧洲来的,或者说从那个发电的,就能源业务来的。包括它还有一些核能。这家公司的利润,它其实并不产生于日本国土里边,它其实是一个日本以外的业务比日本国内的业务大。"

在黄仁勋的五层结构里,日立站在最底层——能源,而 AI 时代数据中心的用电量正在爆炸式增长,日立恰好站在了这个需求的中心。这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已经不在日本境内,它实质上是一家"在日本上市的全球能源公司",而不是大家印象中那个做家电的日本电机企业了。日立还有一些软件业务,但核心利润来自全球的发配电设备。

索尼的路径:资源禀赋,深耕内容与游戏

黄乐平说,索尼最赚钱的两块:一个是游戏(PS 平台及软件),第二个是他那些电影和音乐。"版权又很强,IP 业务,然后他不停地买那个新的内容进来,当然包括他有很多的那个 Game Studio 啊,然后那个 Music Studio,他现在是全球的影业公司唱片公司,他都是几大之一了,甚至有的时候是最大的。"

黄乐平认为,索尼做的这个选择是对的——它根植于日本的文化资源禀赋。他每年会买一本日本大学生的"就职人气就职 ranking",你看到什么东西最火?"要么就是商社,大商社很多——伊藤忠啊、三井物产啊这种的;然后第二类就是内容类的,什么博报堂,然后索尼 music。" 而"就是说现在在日本股市上市值高的公司都不在上面,像什么东京电子啊,就是说半导体的这些公司都不在前面,我看了蛮伤心的。"

追问原因,黄乐平的答案直接:"日本人不喜欢学这东西,日本人喜欢学漫画。"

梵一如补充了另一组数据:问日本小孩未来想做啥,现在第一名是 YouTuber,然后 Pro Gamer(职业游戏玩家)。"当然那些工作看上去比较地位朴素,一点没那么光鲜亮丽,小孩不喜欢。但是你的意思就是说,即便到大学生阶段,大家要回归到理性思考,未来自己的人生做规划的时候,也不会去看到那一些其实现在市值非常好的那些领域。"

所以索尼的选择是根据日本实际的资源禀赋来的:日本有源源不断愿意画 Anime、做内容的人才,这是真实存在的禀赋;如果要在日本招员工进来设计电视机,"估计没人愿意来了吧,你做那个游戏机,说不定我觉得还有人来"。


五、日本的败组:东芝的陨落与传统制造业的困局 (25:30 - 32:35)

日本传统电机六大家曾是全球消费电子的代名词,如今命运各异。黄乐平把它们分成两类败组。

第一类:投资失败,被迫变卖核心资产——东芝

"我觉得就是说两类吧,一类就是像东芝。Toshiba,他其实是投资失败,他投了那个美国的那个核电设备。那两年正好反核,他本来想转做那个能源,他其实那时候他想转能源,但是他时机踩错了,结果那个巨亏,然后要卖掉——"

梵一如接:是 311 之后还是什么?黄乐平:"我有点忘了,反正就是核电基本上全球都停了,然后他把他被迫把他的最赚钱的半导体也卖掉,那个洞太大了。" 而东芝恰恰是 NAND 闪存(所有手机和固态硬盘用的存储器类型)的发明者。"他本来是发明那个就是 NAND 就是一类存储器的,它是全球发明的。那它就快卖掉了。" 结果东芝现在已经退市,小了很多,很多品牌都分出去了——"什么海信啊、海尔什么,它的家电业务都是海信海尔在做。但实际上它已经不上市了,它退市了,等于下牌桌了。"

第二类:坚持但被内卷压垮——松下

松下(Panasonic)一直还在坚持做它那些家电业务,"那当然它还有一块电池,它电池也卷不过宁德时代,对,那它最早下去是给特斯拉供电池,那块做的蛮大的,然后就是它很多家电业务,那家电业务他还在继续在做,那就当是他做得很辛苦。" 利润率很薄。"你要跟中国结卷,就说这个也蛮辛苦的。"

此外:三洋已经没了,夏普被鸿海收购,联想基本上把 NEC 和富士通已经完全接管了。黄乐平感叹,以前找工作的时候这些都叫"电机六大",现在剩下来对投资者价值很高的,就是索尼和日立,剩下四家都不行了。

关于索尼出售电视业务给 TCL:

梵一如引出这个话题说,从情绪角度,对日本人有冲击,但比鸿海收购夏普那次冲击已经小多了,日本人"已经习惯了,麻了"。但站在索尼公司角度,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因为对于他来说,电视业务根本就不是能给他带来很大利润的一个板块了。"

黄乐平的判断是两全其美:

"那我觉得其实很正常,对索尼也是好事,然后对 TCL 也是好事,就是大家都往价值链的上游去移嘛,那就做一些对大家有好处的事情。你反过来讲,最早电视机都是在美国人做的,那美国把电视机——或者说那时候叫收音机,RCA 那些——卖给日本人,然后慢慢的他们退出这个行业,他们去做,那时候就计算机互联网软件,然后最早比方说很多美国最早有很多电脑公司,做 PC 的公司,后来一个个都卖掉了,卖掉之后他们自己做芯片,他在往价值链上游转,索尼把他卖掉了,就是自己的比较优势不强的地方卖掉。那对 TCL 来讲,他买进索尼业务之后,他应该是做到全球电视机的份额第一了吧,他们两个品牌加在一起,那对 TCL 来讲也是好事情。"

这段话精准概括了全球制造业价值链迁移的逻辑:美国→日本→中国台湾→中国大陆,每个阶段的"退出者"都在向上游移动。


六、失落三十年的真正症结:资产负债表衰退 (34:46 - 38:59)

梵一如先铺了一段达利欧的分析:日本呈现出某种衰退后期的征兆——央行大量买国债甚至股票,政府负债率超 GDP 的 200%,举债不是为了投资未来,而是补贴当下(补贴油价、补贴生育等)。"你举债,你只是为了维持金融数字上的平衡,这是有问题的。如果举债用于投资未来,投资教育,那未来你的生产效率能提升,你还有可能;但借新债还旧债,或者说借了钱之后去补贴,会让金融产生很大的问题。"

黄乐平从产业角度提供了更底层的解释,他引用了 Richard Koo(谷朝明)的"Balance Sheet Recession"(资产负债表衰退):

"因为讲日本最有名的就是那个谷朝明,Richard Koo,以前我同事。他讲 Balance Recession,那时候出来的情况就是说,企业和个人都在缩表,就是泡沫破灭之后,企业都不投资,然后企业都还债,然后个人也不投资,因为个人背了很大的房贷,然后都不投资,然后就是政府投资,政府在北海道修这种一百年没人去的地方修路,那就是把 GDP 硬撑起来,熊比人多的地方修路。但是这样的好处是企业慢慢的就把新的东西都砍掉了,那只是为了赚钱,只是有盈利,那就是未来的东西不投资。"

与韩国形成对比:1997 年金融危机时韩国近乎国家破产,IMF 介入,国民生活极苦,但"企业是积极像三星海力士这样大规模在投资未来产业投起来",没有大规模修路补贴。哪个选择更好?很难简单判断,"那时候韩国应该是蛮苦的吧",但三十年后结果可见。

"失落的三十年",黄乐平有一个反直觉的修正:对老年人来说,这三十年其实并不失落——医疗也便宜,什么也便宜,然后养老金很高,这三十年其实是蛮好的。 "国民那二十年是过得……其实你说失落的三十年,你要看谁对谁来说,那不说日本,老年人其实不是失落的三十年。"

梵一如总结:国家通过兜底、托举这种形式,让老百姓没有感受到特别强烈的那种生活掉落的感觉,但失去的是对于未来的投资机会,"当你在缓过未来的时候,你就来不及了吧"。

以索尼为例,黄乐平说明了那个窗口期的机会成本有多大:"以索尼为例,当年乔布斯是学索尼的,索尼最强的时候是 PS2 的时候,芯片是自己的,平台也是自己的,然后应用也是自己的,它就像现在的苹果一样,它整个生态链和现在苹果的竞争力差不多。" 那时索尼完全有机会做成一个大平台公司。但"后来因为不赚钱了一下子也都砍掉了,那就等于说放弃了做大平台公司的这个愿望,那就是变成一个就是普通的公司了"。现在要兜回去、想跟中国或美国掰手腕,因为那时候放弃掉了,已经来不及。


七、日本还有机会吗?链主缺失与人口困境 (39:12 - 46:27)

梵一如直接问:你觉得现在还有机会吗?黄乐平的判断同样直接——没人,机会渺茫。

"我觉得最后经济发展还是,讲一个国家的 GDP 不就是人均 GDP 乘以人吗?那人在下降。" 一方面是人口数量本身在减少,另一方面是愿意做硬科技行业的那批人也在减少——"他来之前我看了一下,他列了 17 个什么战略行业,加在一起没多少钱,然后他就没人,他核心是那你人从哪来?"

引进移民是一个出路,但又与当下排外情绪上升的政治现实直接矛盾——"那你没人的话,那你要么就是像美国这样移民,那如果你是个移民国家,那他就是那你有……那又绕回来,这两年你的参政党的崛起又是一种排外主义的,他就陷入到,我就觉得是陷入到很矛盾的那种境界。"

要成为全球强国,黄乐平认为只有两条路,日本两条都走不通:

路径一,拥有链主企业:

"我自己感觉,因为他们说你要么你要做一个全球的强国,你有两条路,一个就是你有链主的企业,就是一个供应链的主人的企业,那就是在美国就是那个 M7,七仙女有可能英伟达,要么就中国,中国那些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小米,华为,腾讯,阿里,字节,对,那你就说这些,比方说你以 Meta 为例,Meta 全球用户是有 30 亿,那 30 亿比大部分国家的人口都多。那你看日本谁是链主企业?没看到。索尼的那个 PS 的用户数也已经算日本公司里最多了,它只是在打游戏这一个领域里。"

路径二,在供应链某个环节做到全球最强:

"那你首先你要么就是做链主企业,要么你就像中国台湾或者像韩国,我没有链主企业,但是我有就在某个供应链某个环节,我就半导体代工台积电我很强,就荷兰那个 ASML,就独自一家,光刻机全球只有一份,那其他东西基本上,首先你没链组,然后你在供应链上面没有什么东西,就说缺了你完全走不下去。当然缺了你会很痛,但缺了你完全走不下去的东西,似乎也没有,从半导体产业来看。"

你要有个抓手,你要么有个炼主,你没有炼主,你就在某个环节,你做的全球最强。

当然,黄乐平也指出日本的一个正面:过去 20 年政府修了很多基础设施,路修得很好,环境干净,"你其实作为一个旅游国家其实是蛮好的,因为你 20 年投了 20 年的路"。但"问题是他不甘心只做旅游国家"——而且游客太多,他又不舒服。一个矛盾的困境。

梵一如补充了政治层面的角度:从各种角度来看,日本应该拥抱 middle power 这种思路,做一个 middle power 的地区型大国,"至少目前来看他不想吧。但是说不定现在高市早苗所代表的这一帮右翼,他待久了之后,如果遇到一些挫折,是不是会有可能再倒过来,促使很多人重新思考?" 但这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八、台积电熊本工厂:人才储备的最后窗口 (46:27 - 52:35)

台积电在熊本县建厂,被黄乐平视为一个特殊而积极的案例,它揭示了日本半导体的真实底牌,也暴露了最核心的短板。

为何台积电选择日本? 黄乐平给出了三个因素:

第一,人才储备仍在:"日本曾经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国家,它的工程师数量还是比子还在,就是说当就是现在四十三十几这帮人老了吧?应该是老了,但是呢全球确实是缺半导体的人才,这是一点。"

第二,成本优势出乎意料:"日元贬值的结果,是在日本的薪酬比台湾还低,比中国台湾还低。那日本是九几年被打掉的,就是被美国打掉,那基本上那批人到现在当然岁数是大了,但是至少 50 得有了吧。"

第三,利用上一代人才的最后机会:"这批人在那,你要起来,那就说第一场就台积电的熊本一场效果蛮好的,他说可以做到成本和中国台湾的厂的成本差不多,而且速度也很快。" 熊本工厂是一次双赢:台积电增加了一个外部产能,日本上一代工程师获得了工作机会。

熊本的变化梵一如亲眼看到——2025 年初他去九州时,市区到机场原来走国道没有高速,现在已经在建高速了;"讲笑话,那周围的房子都长得很厉害";连台湾相关的金融机构都搬过去了,因为要去融资贷款。这个工厂对当地经济的带动是真实的。

熊本一厂是 7 纳米,台积电已宣布计划推进到 3 纳米。黄乐平说,日本北海道也在建 Rapidas,这是"另外建的"。

但熊本案例揭示的核心问题是:制造能力日本有,设计能力日本没有。

张忠谋曾在日本明确说:日本不缺制造,日本缺设计——"日本没有人能设计好的芯片,没有人能做出像英伟达或者像 AMD 这样的东西"。这直接导致 Rapidas 项目面临根本性困境:

"Rapidas,那时候不是很有名的一个讲法吗?就是说张忠谋在那时候在日本讲的话,说日本不缺制造,日本缺设计,日本没有芯片设计公司。你问我 Rapidas 行不行?就是说他最大的难点就是说客户是谁,搞了半天还是得给最后还是给英伟达。但是你英伟达是不是愿意来,你的厂盖完了,你最后没客户。现在关键是要有客户,将来怎么样培育客户,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梵一如进一步分析了地缘政治带来的两难:做芯片设计的公司集中在中国和美国两个国家。日本若想接中国客户的代工订单,"只有跟中国有那种战略互信的那种程度,我们的芯片厂商才会为你买东西,不然我们这个在宏观层面就卡住了,不能跟日本买"。若只接美国客户,"那你就得找美国客户,那你因为全球做芯片设计的就两个国家在做,那你中国生意你接不到,那你就只能去跟台积电,或者说跟现有的抢美国单子了"——而在台积电已占主导的美国客户里,日本抢单胜算不高。

韩国三星形成了鲜明反差。黄乐平说:"我不是刚去三星吗?三星的代工业务,半导体代工业务,同时是接中国客户和美国客户的。" 梵一如:"韩国人还是脑子清楚。" 黄乐平:"韩国不是什么世大主义。"——不站队,两边都做,这是务实的生意逻辑。


九、日本的真实生态位:半导体设备出口冠军 (52:35 - 56:38)

制造被韩国和台湾打败了,但日本有另一块真实的竞争力——制造设备

黄乐平提到,每年 12 月在东京举办的 Semicon Japan 展会是全球半导体设备行业最重要的年度活动,全球主要的设备公司都会在那,这也是他每年年底必去的。梵一如问:设备这块日本蛮强的?

"三分之一,全球的。"

梵一如追问:为什么日本会这么强?黄乐平的解释:"因为日本本身半导体的制造也是全球第一,制造会被韩国和中国台湾给打掉了,但是它的设备还在。"制造的工艺积累转化成了设备制造能力,即便代工业务失去了,设备能力留存下来了。

"除了光刻机以外的制造设备,日本基本上都有,而且全球份额大概三分之一左右,还不小,蛮大的。"

黄乐平给出了几组具体数据来说明这块业务的分量:

  • 对华出口占比:"你去看中国和日本之间的贸易出口,日本对中国的贸易出口里面,半导体设备占了 20% 左右,不小的。"
  • 出口排名:"有几个数字我觉得很有趣的事情,一个是日本对外的出口里面,现在第一项是那个汽车,第二项你知道什么?IP,就是索尼那些,Anime 是第二。第三就是半导体设备。"

日本出口第二位是 IP(Anime 等内容版权),第三位是半导体设备——家电、消费电子这些传统强项已基本消失,但设备和内容的地位依然扎实。

这也决定了投资者看日本股市的逻辑。黄乐平说:"我看了几年,就重新看日本股几年的经验,大家看日本不是把它当做一个单独的市场来看,是把它当做一个全球 AI 产业链的一部分。"

具体顺序是:先看英伟达,然后看台积电,然后看三星,因为台积电和三星要投资,它是波及到日本的。台积电的资本开支 520 亿到 560 亿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要买日本设备公司的产品。"你肯定先看英伟达,英伟达看完之后看台积电和三星,台积电看完之后看日本的这些半导体设备公司。"

黄乐平自己会重点覆盖的日本公司包括:索尼、日立,以及半导体设备类的东京电子。


十、人才断层与产业导向:年轻精英去哪了 (01:00:00 - 01:04:17)

梵一如在收尾时分享了一个他反复提及的观察,这个观察来自一个 vlog,但道出了日本产业未来最深层的问题。

他说前一段时间看了一个视频——当年首帕王子(大阪名门棒球手)扔棒球的哥们,做了一个 vlog 频道,召集了早稻田实业高中棒球队的同学聚餐,再加上东京六大学(东大、早稻田、明治、法政、中央、立教)的相关同学,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轮流做祝酒词前要先自我介绍自己在干什么。

"那一段特别好笑,全场三十多个人,你想都是东京六大学,而且在日本,棒球队不是说体育生学习不好的意思,是最好的一批人。" 这帮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发觉,都集中在不动产行业跟金融行业,比例非常之高,我都惊呆了,没有一个 maker 的,很多在金融行业跟不动产行业,这帮人都活跃在都内、首都圈内。"

这是东京六大学毕业的精英群体在 2025 年的职业分布——金融和不动产,没有一个在制造业。这与日本股市上那批市值最高的半导体设备公司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乐平的那句"看了蛮伤心的",在这里有了更具体的落脚:半导体设备公司在资本市场备受追捧,但没有精英想去做这件事。

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是:45 岁以上的那批半导体工程师还在现役,但他们终将老去,新一代不愿学这些,产业出现的断层将是永久性的。 梵一如说:"你现在比如说就是那个半导体或者说他的一些软件工程师或者说半导体工程师,年轻的不学,导致他断导,现在可能最还在还在现役在工作工作的已经是 45 岁朝上的那批人了。那这批人能够持续工作多久的同时,是不是他能够趁这次的机会能培养新的年轻人出来?"

黄乐平的"美国制造业回流是伪命题"的判断,对日本同样适用:"制造业要搬回去,要等于说要从大学里重新要训练一批人出来,然后一批一批上去,那这个不现实不现实。"

梵一如的总结是:从产业理性角度,日本应该拥抱 middle power 的定位,在供应链中找到自己的生态位,做成荷兰那样的节点型强国。但政治现实是,当下的执政者还不甘心,而选民在用选票说"往前走"。日经新闻在高市早苗上台后突然变得批评性很强,"搞得像朝日新闻一样,天天在骂,天天在警告,你很多政策是有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这是因为日经里面那些人是看全球市场的,"他特别知道现在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或者说你的产业的那个东西"。

产业的理性与政治的情绪,在日本形成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


原文时长:约 64 分钟 | 来源:东亚观察局 第276期 | 嘉宾:黄乐平(华大证券半导体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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