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ild in Public"在中文互联网的新实践,就是小红书的"AMA"?- 主题精读稿

"Build in Public"在中文互联网的新实践,就是小红书的"AMA"?- 主题精读稿

原播客:乱翻书 第256期 嘉宾:许华哲(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教授、星海图首席科学家)、阑夕(互联网观察者) 主持:潘乱 发布时间:2025年12月29日

前言:一种旧形式的新生命 (00:00 - 01:09)

AMA(Ask Me Anything,有问必答)这种形式在 Reddit 上已经存在了十几年,但在2025年下半年突然在小红书上火了起来。最早由 AI 圈的学者和创业者发起,随后扩展到李开复、应奇等科技界人士,再到文艺界的余秀华、周国平,脱口秀演员,甚至南非外派的工程师、开飞机的飞行员、做 coser 的年轻人也都在发。三个月内,相关话题阅读量超过1.7亿。

这期节目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一个旧的互动形式为什么会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在小红书这个平台上重新爆发?


一、对话复兴的钟摆效应 (01:09 - 07:12)

稀缺性驱动的周期性回归

阑夕将时间线拉长到两千年前来审视这个现象。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从稀缺到富余,在历史上是一个反复回荡的过程。

两千年前,个人对话是非常稀缺的事情,那时生产力很低,大家日复一日被劳动约束在土地上。只有柏拉图、苏格拉底这种有人供养的人才能到广场上去和人真实对话——这是稀缺性的。后来城市化运动,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等一系列进程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小了,稀缺性消失了。

近代有了媒体作为中介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又变得稀缺了,因为媒体能够代言。互联网打破了传统媒介作为中间人的角色,让人与人之间又可以沟通——天涯、猫扑时代,很多人非常新鲜于通过互联网和完全陌生的人建立一段神奇的、新鲜的关系。

到了大模型阶段,很多事情可以直接跟 AI 沟通交流。AI 好像是一个知无不言、无所不知的角色,于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反而淡漠了。小红书 AMA 的复兴正好发生在大模型火热的两到三年内,这反映了人们尽管依赖大模型,但仍然希望从他人的生活中获得获得感,满足好奇心。

阑夕认为这是一种"钟摆式的对话复兴":复兴到一定程度后会被压下去,因为习以为常了;过了五到十年,可能又会在新的产品、新的形态、新的场景里面,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和交流重新变得无比重要、无比有新鲜感,能刺激颅内的化学反应让人感到快乐。

"成为空气而非钻石"

许华哲发起 AMA 的初衷很纯粹:希望把信息传递给更多的人。作为老师,他首先有一个课堂可以给一百个学生讲,但后面发现不满足——希望一千个人也听到这个知识,希望一万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也听到。因为他觉得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一个人可以在清华听到这件事,另一个人在村里或在床上也应该能听到。至于喜不喜欢是他的判断,但每个人都应该有资格获取这个信息。

于是他想到现在有自媒体、有小红书,可以在这里发东西看看大家感不感兴趣。发现大家确实挺感兴趣,想看看当一个清华大学的学生是怎样的体验,想看看清华老师每天都在干什么。这给了许华哲非常大的成就感,因为本身他的目标就是帮助更多人、把信息流向更多的人——这满足了他个人的人生追求。

许华哲提出了一个关键洞察:从互联网开始,最大价值的事情不是成为钻石,而是成为空气。从古代到现在,大家一直都想做钻石——最昂贵最有价值的小颗粒。但比如卖手机,大家觉得最好的可能还是 iPhone 或华为手机,而不是那个氪金888的黄金手机。在这个时代想要成为那颗钻石,这件事已经被解构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空气,所以每个人也应该去想怎样成为大家的空气,而不是成为那个被大家捧着、谁也碰不着的那颗钻石。


二、平台特性塑造交流氛围 (07:13 - 14:40)

Reddit 的"拷问"与小红书的"聊天"

中美 AMA 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潘乱指出,在 Reddit 里面的 AMA 主要是请名人过来,"你今天也敢上我们 AMA",来接受网友的拷问——因为很多都是匿名来问,核心是看你够不够胆、敢不敢回答。而在小红书上,像许华哲以及后来李开复这些人的评论区,感觉更多像是更日常、更温和的咨询、交流和沟通。

阑夕认为这种差异与产品特性密切相关,而非中美文化差异。"你在什么样的土地上才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子,你在一个结苹果的树上结不出梨子。" 他举例说,如果 AMA 火的不在小红书而在微博或知乎,一定会被拷问。Reddit 是一个非常金字塔的结构,强调竞争——战方请名人入驻,在三个小时内抓紧时间问问题,很容易形成拷问心态。

阑夕还提到一个有趣的例子:老罗在微博上各种势头很足、善于拷问大家,但他做播客时专门发微博说了几条原则,其中之一就是"你如果要质疑一个嘉宾,你就不要请他来上播客"。连老罗这种人都知道播客的环境是不一样的,所以产品塑造环境。

小红书是因为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产品,其氛围更偏向去中心化。用户对名人的态度更像对普通用户——李开复也是名人,但大家也不会说在上面给名人挑刺或仰望他,而是觉得他就是小红书上的一个用户,对他的生活很好奇,所以给他提个问题,能不能回答、能不能翻牌子。AMA 不能脱离平台特性,它并不是一个新东西,小红书也没有为 AMA 开发新的产品功能,就是用原有的图文和评论区来构成,是自上而下的继承关系。

垂直推流带来的讨论氛围

许华哲透露,他本身是希望被拷问的。发 AMA 的初衷是希望经得起市场的拷问——可能因为做学术,发论文要把所有东西公开给世界,别人觉得好会跟随,觉得不好会来挑战。所以当时就觉得应该把自己的几斤几两都抖落给大家,如果大家都说不好、都骂、都来挑战,那这是很好的进步机会。最初是带着"我来试试"的 Reddit 心态,因为第一次知道 AMA 也是在美国时发现这个事儿很有意思,要经得起拷问。

但后面发现小红书的推流机制特别好,非常垂直。推送到的用户确实是比较懂、很感兴趣这个领域且了解里面一些故事和发展情形的人。虽然不一定是特别深入地懂,但他们确实了解。来了以后,因为他懂,所以骂不出口。一般都是不懂的人骂得最狠。因为小红书这个垂直推流,带来了大家一片欣欣向荣、特别乐呵、更多是讨论探讨的氛围。

流量普惠的关键作用

潘乱指出,同一批人在公司内网跟在脉脉的发言状态也不一样。他追问为什么 AMA 这种内容形式最终是在以种草起家的小红书上跑通的,而不是很多专业问答平台或有更强社交传播力的微博。

阑夕认为,小红书一半以上的流量会分发给先锋底下的创作者或发言者,这是形成 AMA 风潮的关键。在谈 AMA 时并不是说某一个 AMA 帖子火了,而是形成了一种风潮,很多人都会发。阑夕自己也去发了一个,取得的数据效果或投石问路的反馈特别好。

这种能力在其他平台比较难。可能抖音可以做,但抖音形态偏视频。在微博、知乎,结果已经非常固化。一个普通人——不是名人,可能是某个行业里的医生或 AI 研究员——在微博上发东西,如果不是微博特意运营,没办法让别人知道"哦,我在这里可以问你问题"。

但小红书的整个分发逻辑做得很好:你发一个东西后马上就有很多人涌过来,流量普惠做得特别好。来的人并不是觉得被你骚扰了,而是对你这个领域感兴趣的人,过来后会在底下问问题。你发现他问对了问题,去回答时自己的舒适感也会进一步强化。任何一个"小卡拉米"都能做这个事情:不管是问问题能够得到回答,还是自己发一个 AMA 帖子有人会看到、有人会进来、有人也会对自己感兴趣——不管哪种方式,对于创作者的正反馈都是非常富足的、非常好的。

垂直化交流的独特价值

潘乱追问,如果其他平台也来做 AMA 这种玩法,能否达到同样效果。阑夕认为关键在于来的人对不对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而不是人多不多

如果涌进来的人跟主体性差别特别大,就滚不起来。比如一个大学教授在另外一个平台发了 AMA,也来了很多人,但大家问的问题是"你今年工资多少?你赚多少钱?"——就没有办法达到垂直化的交流,最后会变成非常八卦化。八卦对 AMA 的伤害会非常大,大家只是带着猎奇心态来满足窥私欲,而不是带着交流的目的。

阑夕一直吐槽很多平台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大家都在表演、在用力表演一个人设。小红书在这方面至少还是一个净土,大家能够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就能带来好好交流的氛围。


三、AI 圈为何成为种子用户 (14:41 - 22:30)

反直觉的起点:从专业壁垒开始

这次 AMA 有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特征:它不是从娱乐、从明星、从更知名的公众人物开始的。许华哲可能在圈内很多从业者知道,但在舆论上、在老百姓那边并没有特别高的知名度。反而是那种更强调专业壁垒的 AI 圈——教授、开发者、创业者——先开始的。

潘乱追问:为什么过去大家可能觉得是闭门造车的、搞科研的、搞技术的、写代码的,在今天反而变成了最先拥抱公开被提问的群体?

开源精神与"成为彼此的空气"

许华哲认为这个群体成为第一个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某个医生可以做这件事。但他强调好好说话很重要——如果大家真的只是问"你谈过几段恋爱,你工资多少钱"这些八卦,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不配发 AMA。为什么?因为又不是什么流量明星,谁会关心谈过几段恋爱、工资多少钱?这样就卷不起来,只有真正的大明星才会干这个事。

但小红书因为可以好好说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做:许华哲发了以后,其他老师也觉得可以;看其他老师发了,一些 AI 创业者觉得他们可以、自己也可以。这让大家觉得这个事很接地气,既可以是流量大V做,也可以是有职业技术的人做,也可以是普通人做,谁都可以说 AMA。

如果一定要说 AI 有什么特性,许华哲认为就是开源开源思想在互联网和 AI 圈是非常宝贵的。可能跟父母聊会很费解: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就拿出来给大家了,怎么赚钱?为什么把好东西都分出去?但正是因为这样,整个领域才把蛋糕做大了。

AI 进展快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开源:如果真的让一个人从头到尾把 AI 的东西复现一遍,从卷积神经网络开始做起,非常困难、写不出来。但因为每个人都在别人的肩膀上再做一点点事,整个领域做得非常好。所以大家意识到了分享的价值:成为空气,成为彼此的空气,是彼此变得更好的最好手段。而那个想要自己一个人吃掉所有东西、自己成为钻石、把别人踩在脚下的人最后会什么都没有。大家特别开放,特别喜欢把会的东西都交给别人,这样对方变好了,再把会的都交回来,这个领域发展就变得最快、最好。有这样的惯性在,所以大家喜欢这种接地气的事。

"优秀的人"而非"名人"

阑夕补充了一个观点:这波技术性的人推动 AMA 火爆,他们不是名人,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人,但他们是一种优秀的人有点像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高的距离感,但又比我稍微高那么几个层次,非常天然地能够吸引大家想要跟上他们的脚步——想知道他们怎么取得现在的成就、做了什么、研究的成果、创新的点子是什么。这个距离感拿捏得很好:踮着脚能够够得着的那种生活方式或人生

真正特别高的名人其实跟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但如果身边跟自己一样的人,好像说他的生活跟我的生活一模一样,那也没什么要问他的,没有发言欲。所以这个人群是一个比较好的自然筛选。AI 很火,大家知道这个行业吸引了特别多的人才流入,对它有本能的好奇。这拨人以前可能相对没那么显眼,在底层做技术性工作,但现在有很好的机会把他们推到台前——就像美国的 AI 研究员是以 NBA 球星的方式在打包卖来卖去,有这样一个光环在里面,吸引了很多人的热情和好奇。


四、Build in Public 的中国落地 (22:31 - 35:08)

从推特到小红书的学术生态

潘乱提到跟开源和今天 AI 相关的一种理念叫"Build in Public":开发者、创业者把产品或项目的建设过程公开透明地展示出来,通过社交媒体实时分享进度、遇到的问题、思考和经验,甚至有人把收入和用户数据各种指标都公开出来跟大家分享。典型的如 copy.ai 就是这条路数,一直在推特上分享开发过程。但在中文互联网,这里面一直没有一个很好的落点。有人会去做播客,但播客频次有点低,不够"框框框那么密"。

许华哲表示可以把小红书上的 AMA 看作是 Build in Public 在中文社区的一种本土化形态。小红书运营的同事跟他说过,小红书有点希望像推特一样——特指学术圈。为什么天天刷推特?因为整个学术圈,比如李飞飞、Yann LeCun 这些 AI 领袖都在推特上讲自己的观点、分享进展、又发了哪些 paper,大家看 paper 主要都在看推特,然后再点进去看那篇 paper。

小红书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许华哲自己包括他的学生都说,现在 AI 论文泛滥,去哪看?"外网看推特,内网看小红书",然后就知道看哪些论文了,之后可以跟进最新研究进展。做的时候也会把它发到这两个地方,让别人来看看做了些什么。这就是一种 Build in Public。

不确定性下的信任资产

潘乱追问,Build in Public 在 AI 圈和开源圈的流行,是不是根子上因为行业的不确定性?AI 行业从 ChatGPT 发布以来才三年,到今天依然给人感觉是技术路径未定、产品形态未定、伦理边界未定——这种高度不确定性下,把一些迷茫和困惑分享出来,在今天这个环境下反而不是增加创业者的风险,而是建立一种更深层的信任资产,因为今天大家面临的都是全行业甚至全人类的问题,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

"学术听劝"与"创业听劝"

许华哲用一个特别好玩的类比:小红书之前有一个"听劝"系列,一个比较肥宅的朋友发一下现在自己什么样子,然后说"听劝",底下网友说应该每天怎么吃、怎么穿、怎么样,过了几个月就变成一个形象气质都很好的人。

小红书对于创业者、学术工作者来说,也是一个**"学术听劝""创业听劝"**的过程:把做的过程、做的东西都呈现给用户,让他们来骂、来劝,听了以后东西会变得更好。可能是客户,可能是上下游,可能是竞品,都没关系——来骂,获得的东西反而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且在打打闹闹中成为了朋友、一起成长。这个过程其实是特别美好的。

许华哲强调,不确定性确实很重要。如果是卖大米,听劝没意义——大米质量就是这样,价格就这样,发到网上大米也不会变得更好。但如果东西是在成长过程中、有不确定性且跟用户相关,放在网上可以获得一手反馈。这比雇几个人去做用户洞察、田野调查效果好太多了,相当于自己直接就知道用户在骂什么,而不是通过三层美化包装说"老板啊,咱们产品特别好,但有的用户有这个小小的建议"——听到这儿就知道这个东西没用、都是假的了。

双边价值的创造

阑夕认为任何一个事情能够流行或持续滚动下去,一定能够创造双边价值。谈 AMA 时并不只是说发问者能满足好奇心,回答者的满足是什么?只是正反馈吗?只是很多人来看?不只是偏向虚荣心的反馈。

回答者能够为自身业务创造一种新的测试模式。阑夕举例说,豆包突破日活后,有说法是豆包在做测试过程中已经完全放弃问卷调查,直接把模型让普通人提问,给7个人、10个人问,让他们直接感受、说出看法。这样的测试能绕过很多传统的门门道道或门槛,直接得到答案。

AMA 里也会有很多这样的场景:创业者或产品开发者直接把产品、工作、事业抛出来,让大家来"舔平",从反馈里修正自己的路线,得到一手经验。 这样双向的价值对发起者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助益。


五、好问题的价值与渴望 (28:13 - 38:03)

AMA 发起者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潘乱追问,发起 AMA 的创业者和 AI 圈人士又是什么样的需求?很多 AI 独角兽创始人都下场做了 AMA,包括李开复、印奇等,而且还有很多创业者在 AMA 最盛势头过后依然持续参与,在评论区持续回答用户提问。

许华哲坦言,每个 AMA 发起者的需求不同。如果点开每一个 AMA 去看,会发现还是有一些人不回——发 AMA 更多是吸引大家来看,只回那些精挑细选过、可以让自己显得很好的问题。所以 AMA 并不是百分之百都在对话,有一部分人只是说这东西有流量、看起来小红书在推,就跟着来宣传一下自己。

但比如许华哲之前做直播跟高飞老师,包括看到早期大家真的在评论区跟大家有很多互动——不管问啥都高低整两句的那种——大家更多是想要好问题

好问题非常难能可贵。尤其是上班以后,可能学生时代还真有一些朋友来说"我觉得你这做得不对、做得不好",或者来关心关心、了解了解生活,但年纪越大这样的人比例在下降,有时候哪怕是朋友也觉得没必要说这个话。

但 AMA 因为半匿名——小红书虽然实名注册但其实也不知道谁是谁——有些问题真的能让你去想:"哦,原来我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掉"或者"原来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而这个问题又如此重要"。这是大家比较渴望的好问题,而且只有匿名的人才能问出来的好问题。

潘乱补充说,媒体的观察对创业者很有用,可以帮他们照镜子、校正方向。他有一次跟一家大厂的创始人直接说,大家的观察非常有用,创始人最怕的就是提不出对的问题、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是对的问题。好问题本身就是方向。 尤其是像许华哲做学问,有人愿意自发来鞭策,这甚至是对他的帮助。

找到真正的用户

阑夕提到花生做"小猫补光灯"的例子,印象很深的一个反差是:开发者圈子都很鄙夷,觉得这事很简单、几分钟写个代码就可以了,凭什么那么火?大家对他的质疑很多。但在小红书里,花生不是很喜欢跟圈里人交流,但很喜欢在小红书上跟姐妹们交流,因为他知道哪些人才是真正的用户

要做一个独立应用,最重要的是找到用户。同行不是用户——同行如果要用会自己写一个,他们觉得没有任何技术门槛。但对于真正瞄准的目标用户来说,他们有很多很细致的需求:灯的亮度怎么样、哪个颜色好看、怎么让头发看起来足够柔顺……这些需求才是能够从小红书或社交平台上获得的。这也是 Build in Public 非常典型的一个代表。

持续积累个人杠杆

潘乱分享了在小红书上 Build in Public 让他印象最深的案例:一个之前在自己工作室负责飞书"组织进化论"播客的人,后来去了美国也在做 AI 相关的事情。他是文科生,这一年里在小红书从两万粉丝涨到了十八万粉丝。

他非常高频地输出,不追求爆款但持续稳定输出,可能一两天至少写一条内容,非常长期规律化地输出内容,跟大家做反馈。把流程设计得非常简单:一个人对着白板,用电脑录屏。这种方式非常值得很多人参考——每天能获得非常多用户反馈,让很多人因为他第一次去尝试 web coding、做 AI 学习、完成个人项目,他自己也能从里面收益,能第一个发出自己的产品、收到非常多用户反馈。

潘乱引用纳瓦尔的观点:代码和媒体是不需要许可的杠杆。搞创作和写代码是普通人最能抓的两个杠杆。今天在 AI 时代刚好可以变成一件事,在小红书里有些人不自我设限就开始做,他甚至不是 AI 创业者,但就自己在小红书里一直发发发发发,很快进入正反馈,感受到内容创作的复利价值——持续积累个人杠杆,用最小化的行动案例来开启。

垂直化的独特价值

潘乱指出,从 AMA 的扩散路径来看:先是像许华哲在 AI 圈,然后跟他最密切相关的科技圈,从 AI 到互联网,再到学者(如刘擎),再到作家(如余秀华、周国平),再到更多职业人群,再到普通人——这种扩散是反流量中心的。为什么 AMA 这种形式可以在小红书里穿透不同人群?

许华哲认为垂直这个点很独特。大家都觉得在这发不会干扰到别人——比如发 AI 相关的并不会有一群人涌进来说"谁关心你"。同时因为垂直,大家是能帮助到真正关心这些事的同行的。比如作为医生,介绍职业里面的技术或门道,其他医生或医学生看到以后能扎扎实实帮助到他,那为什么不做呢?对自己没什么坏处。

但反过来也是因为垂直,所以没有直接从一个爆点立刻到明星——因为太小了,垂直意味着不泛化。如果是最顶流的演员,可能也没有太多动力去做这件事,因为垂直的受众——帮助一些小演员或表演系学生——比平时面对的受众可能窄了一百倍一千倍,反而是这群本来自带流量的人没有立刻跟进这件事。

言之有物的连接

阑夕强调,AMA 的发起者都有一个明确的研究方向——不管是科技公司创始人、研究员还是开发者,都有一个具体做的事情。大家可以围绕这个事情以及做这个事情的起因动机产生很多疑问,这样的连接性其实蛮紧密的。

他举了一个反例:抖音最新火的蛋神,假如他做 AMA,真的不知道要问他什么。虽然他很火、很有现象级,但"他的事跟我有什么想问的"——他缺乏能让人产生疑问的连接点

许华哲也认同,小红书的底色是分享经验、帮助他人。无论留学生还是到非洲工作的人,大家分享的本质都是经验,都是想帮助希望走自己这条轨迹的人。这个初心非常像。


六、全球共振与局域网连接互联网 (38:04 - 45:21)

海内外人群的同频

这次 AMA 呈现出全球共振的特征:大量留学生、海归学者和海外从业者开始用 AMA 与中文世界连接。潘乱第一次批量性地看到这么多在海外创业、工作、搞研究的人同时冒出来分享他们的知识、工作和经验。

许华哲用一个比喻描述这种感觉:各种局域网突然连上了互联网,接口打开了,真正意义上可以畅所欲言。而且想跟谁聊就跟谁聊,"我的兄弟谁都可以是我的兄弟,我也可以是任何人的兄弟"。

低摩擦力与安全感

阑夕认为这与交互方式的亲和力有关。他以语速创始人为例:在知乎也有号,每次发知乎都发巨长一个东西,三四千字讲研究成果、治理公司的理念、做机器人的想法。在这样一个品质下,对产品的接触有天然的高门槛。

但如果在小红书这个图文社区发东西,压力会小很多:不需要写非常公式化、非常标准的东西,随便配个图,发了马上就有人搭腔。这样低心理压力、低摩擦力是很好的帮助。

许华哲也有同感。知乎确实得"情到深处"有大感触才想写一篇长长的洋洋洒洒把对世界的看法写下来,但小红书有的时候就小感触也往上发——看到身边一个事儿,看到一个学生,比如某篇帖子今天还有人说因为当时看了一个分享所以做了某个职业选择、觉得很对、幸亏当时看到了。这种东西也不会写出三千字来,但可以随便在小红书上说"太好了,当时一个帖子帮了一个叔叔"——这又是一个帖子。

这种轻交互让他感觉可以用碎片时间做这件事,因为毕竟主业不是发小红书,并没有想成为靠这个赚钱的流量大V,还是希望把 AI 做好。能用碎片化时间做是一个挺重要的点。

潘乱总结,在其他平台可能已经沉默或非常谨慎的人,在小红书找到了安全感。一方面跟非常轻的产品交互有关系——发布内容时不需要很大压力;另一方面跟社区氛围有关系——本来就是谈小猫小狗真可爱、明天去哪吃、穿什么出去、去哪玩、哪里打卡拍照更好看,非常生活化、私人、松弛。在这种氛围里分享时会更有安全感,因为大家分享的都从自己真实经验出发,不是用偏激观点互相对抗。


七、活人感:对抗 AI 内容的最后防线 (45:22 - 55:57)

从经验到知识的升级

潘乱观察到,小红书早期沉淀的是经验,但 AI 这批人带来了知识和见解——基于他们行业的经验,或许可以用另外的词来解释叫知识和见解,不是那种纯的生活化经验。从经验到知识加见解,今天的小红书已不只是之前印象里生活决策种草的平台。

当大量教授、创业者、工程师、研究员、投资者开始长期活跃并输出时,这种高密度的人才资产对小红书意味着什么?

业务边界的拓展

阑夕认为,小红书对业务的想象和边界有一些新的帮助。他以马斯克收购推特为例:当时花了400亿美金一家收购,推特市值大概300亿。从个人尺度来说300亿是巨大数字,但换个角度,如果300亿美金能够左右美国总统归属,那简直太便宜了。假设顺应那个叙事,马斯克通过买下推特、通过推特引导帮助川普赢得大选,300亿实在太低太廉价了。所以产品价值导向会认为推特上的人群能够左右美国政治选票。

换到小红书角度,人群从以前姐妹爱时尚爱生活的女性用户,逐渐渗透到偏男性、偏硬核化的用户后,可以做一些以前做不了的事情。比如小红书独立开发者大赛、给谷歌开发者大会做赞助——2019年想象小红书赞助谷歌开发者大会是不可能的,凭啥?上面知道谷歌在干啥的都没那么多。但现在能做这样的事情,因为笼住了这样一群人,人的密度起来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许华哲补充说,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接过商单,但经常看谁来找他做商单——找他最多的其实就是大模型厂,要他试用或教大家怎么用好某个大模型。AI 科技的人来了以后,大模型的商业东西也跟着来到小红书上。而大模型未来几乎所有工作可能都是大模型干——出大纲、写剧本、解数学题——某种意义上这个影响力绝对比只推荐包包和美食大了非常多。

真人问答的不可替代性

潘乱提到有朋友在小红书募到资——因为一天到晚发小红书,被LP注意到了,在前两年募资非常难的时候很容易就搞定了一个新的美元基金。他经常举例:在小红书搜索"大厂"两个字,列表里砰砰砰往下滑,刷几十下肯定还没完,都是"大厂XX"。这些朋友提供了非常大量的科技AI和各种前沿行业的信息供给,还有非常多像许华哲一样的AI一线从业者在交流AI的变化和使用心得,自然也会吸引产业公司或周边上下游各种,KOL也在这里建立IP和影响力。

比如 DeepSeek 国内社媒只有公众号和小红书——公众号是标配,社媒其实只放在小红书。AMA 放大了这个现状,让越来越多行业里的人意识到小红书正在成为 AI 科技或某种新趋势的核心发酵地

当许华哲或其他教授愿意在评论区认真回答"本科双非还有机会吗"这样的问题,当创始人愿意聊招聘融资用人的细节,这种真实感是传统媒体、公关话语和其他媒介不太容易给到的

潘乱提出:活人感和真诚,是不是社区对抗 AI 生成内容的最后防线? 因为在高频生产上肯定不如AI生产得更快。

AI 分身的风险

阑夕提出一个一直想问小红书的问题:很多内容平台会给创作者一个功能叫"AI分身"——如果有人评论而你没时间回答,让这个AI给他回答。这个AI很聪明,吸取了你所有语料和发布内容,能够接待用户。

阑夕不否认这个功能,但也很难认同。你在把活人感的对立面——"伟人感"做得越来越强,看起来确实提升了效率,但从评论区角度、从关注你的人角度来说,他们真的喜欢这样吗?这因人而异。小红书也在开发自己的模型,如果有一天做这个事情,会不会带来整个生态上比较大的反弹?保持活人感当然是最好的、最强的。

潘乱指出,看小红书的搜索变化可以感受到:对于事实性的内容直接让点点AI生成、AI总结了,但那些个人经验性的东西肯定还是要看具体人的分享。

许华哲特别认同这就是大家玩小红书的主要动机:如果没有这些真人真事,没有一个确认给你回的东西有瑕疵、有情绪,那每天就跟豆包聊、跟千问聊就好了。知识性的东西,大模型现在已经无敌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跳出来说知识性的东西能打过大模型。

但情绪和经验——经验跟知识不完全一样,经验有可能是错的、可能是有用但不完全对的东西——但大家就是喜欢看,觉得这个东西有共情属性。比如许华哲最近带娃,在小红书上看到各种纯告诉怎么带娃的不是特别喜欢看,特别喜欢看那种带娃痛苦的人分享的内容——"哇,这个太爽了",他怎么晚上睡不好觉的,看完觉得自己这样好像还行。

AAA:Anyway, Ask Anything

阑夕分享了另一个需求"AAA"(Anyway, Ask Anything)。他最近做手术选医生就是在小红书上选的:有人发帖问某医院这个病哪个医生比较好,两百多个回复,真的有很多人分享某某主任医生好,下面又有人追问为什么说这个主任好,又有人分享亲身经验说这个主任做手术很负责、不大不大的。

这不是知识,大模型如果抓到能总结给他,但它确实不是完整的经验。每个人说的一定有主观性和片面性,但尽可能看到这些人的现身说法之后,对于个人决策来说非常有帮助


八、AMA 的遗产与展望 (55:58 - 01:06:00)

产品化展望

潘乱指出,目前在小红书里 AMA 甚至不是一个独立的功能按钮,是被评论区、图文、语音评论各种功能拼起来的。因为非常风散也让它非常灵活。如果展望一下:基于过往小红书已有的非常强的"有用"属性,如果 AMA 能变成常态化的范式,未来小红书有没有可能在问答方向做更多拓展?如果 AMA 继续演化,会倾向于把它看作什么——普通人解决信息差的互帮互助工具?还是各行各业个体在某个重大事情节点时出来跟大家沟通的载体?

许华哲想到的是小红书很大一个点——轻量级和异步。所有其他平台做的事情,小红书都可以做一个轻量级异步版:比如产品发布会,平时要像乔布斯一样搞场地演讲所有人在那看,但小红书可以有异步的文字发布会或图文发布会;或者圆桌,往往认为得几个人凑一起聊,但可以是这一周时间这个 panel 上面五到十个人,别人可以往这丢东西,互相可以聊但不是实时聊——我抛一个东西,你晚上下班了看到再回一下。

阑夕认为从体量上来说,AMA 构不成一个产品的必要因素。从需求来说在 Reddit 上也做不了一个产品,也是用帖子形式,可能这就已经是最优解、最舒适的形态了。真要做成产品——比如变成每个人社交卡片的一部分,点主页有一个按钮叫AMA汇总所有提问和回答——改个代码也能做。但这东西意义很大吗?会变成完全为创作者服务的打造人设的东西,反而会离普通用户更远一点。所以做这个事情很容易,但做了之后取得的效果可能南辕北辙。

每个人都有直接提问的权利

潘乱提到韩寒2010年的《独唱团》开了一个"所有人问所有人"栏目:无论你是谁都可以向任何人提任何问题,只能问活人、只能问人类、只限于中国。这个设计在当时非常新颖,打破了传统媒体里只有记者问名人答的单向格局,让普通人也可以向黄健翔、梁文道、赵忠祥提问,也把公交车售票员、劳模纳入被提问对象。那个时候也是Reddit刚刚兴起的时候——奥巴马、盖茨全部开贴接受提问。两种不同形式在不同文化土壤里独立生长,但都指向同一个需求:穿透身份壁垒去做真实的对话

阑夕认为 AMA 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每个人都有直接提问的权利。《独唱团》当时让大家觉得震撼是因为:我去写信写邮件给韩寒,他能帮我找到这个人——这是我不具备的能力,想问郭德纲但不认识、身边也没人认识,但写信给韩寒,韩寒负责帮我找到郭德纲。这在当时是超现实的能力和权力。Reddit做的也一样——能请到奥巴马、泰勒·斯威夫特这种超越六度关系的人空降过来,在有限几个小时里跟他握个手,真有点像握手会。

但到现在,小红书这波 AMA 留下的遗产是:你可以抛弃那些中介了。以前有的这个能力、人际关系、所谓人脉资源,你也可以有。不是自己被赋予这样一个东西,而是这个产品、这个平台把整个距离缩短到伸手即可触及的尺寸。大家不需要仰望别人,不需要等一个机会,有东西直接问,而这个人就在那里等着你——这样比较从容的交流感、交流的仪式感,是小红书AMA留下的遗产。

给备问者的压力

许华哲从另一个角度看:AMA 给所有备问者——发起AMA的人——带来了一些压力。这个压力是非常好的。 那些还没搞 AMA 的人应该感受到这个压力:看到同行搞了,比我咖位高的人也搞了,世界上很知名的人物也搞了,李开复都搞了。搞不搞、是不是在小红书上搞AMA未必,但是不是应该主动缩短与大众的距离?这群人得想一想了——如果再不去缩短,是不是要被时代抛下了?这个压力特别好。

印象最深的问答

潘乱印象最深的是看到身边人们全部参与进去后,一个在一线美元基金干投资的人直接发了帖子说:我来小红书只是想找个清静的,不想聊工作,也不想实名社交,只想安静地刷刷帖子看看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请不要ask me anything——被周围的人卷到了。

许华哲被问最多的问题是招生标准——特别多人问想去他们组实习、科研或读博士到底怎样。这个问题被高频问到后,他产生反思:自己的回答在一定程度上是别人心中的标准,有一群学生可能会按照他的回答来努力,所以会更仔细地想这些回答是不是有一个正确的对大家的导向。

阑夕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AMA帖子评论区看到两个人——跟发帖者已经没关系了,其中有个人问了问题,楼主回答一句就没有回答了,但另一个用户在这个评论串里跟那个发评论的人互相聊了十几页。他们之间在互相问问题,都是考研相关的学生,交流自己考研的需求困惑。楼主当时可能也很懵:明明是你们要问我问题怎么你们互相问起来了。但这其实也无伤大雅,也是很好的氛围——说明这个问题不是完全控制出来的结果,而是生长出来的结果,大家可以无限换人去问,甚至跑题。


结语:社区最核心的东西

潘乱总结:过去讨论社区时经常陷入流量、算法、商业化的框架,但 AMA 提醒我们,社区最核心的东西可能就是非常简单:人愿不愿意在这里说话,愿不愿意在这里提问,愿不愿意在这里被看见。

小红书过去几年一直在拓圈——科技、学术、游戏、二次元——在AMA这个活动里看到了各种过去不在这里的人都来了。拓圈的方式不是靠补贴或流量倾斜,而是让人觉得"我可以在这里说说话"或者"这里适合我说话"。

Ask Me Anything 不是小红书发明的,但它在小红书长出了不一样的样子——让一些人找到了被动社交的舒适方式:不是我要去表演,而是你来问我,我愿意回答。


精读整理完成于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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