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50. "龙虾潮"是这代人的"气功热"吗?社会学家 vs AI博士后 ft. 孙哲、林之秋 - 主题精读稿

E150. "龙虾潮"是这代人的"气功热"吗?社会学家 vs AI博士后 ft. 孙哲、林之秋 - 主题精读稿

前言:当荒诞的对称揭开集体狂热的共同内核

一张上下分屏的网络爆图引爆了这场对谈:上面是戴着红色龙虾帽学习 AI Agent 用法的人,下面是 80 年代头顶锅盖"接收宇宙信号"练气功的人。荒诞得如此对称,却指向同一个内核——普通人面对时代热潮时害怕掉队的 FOMO。上海财经大学的社会学者孙哲与 CMU 计算机博士后林之秋,在这里既产生根本分歧又达成奇妙共识:AI 与气功的相似,在于它们都是社会恐慌时寻找的"万能符号",由权威背书与媒介放大共同"施魅";但 AI 的不同,在于它真实地重塑了生产力与工作流。当技能因傻瓜化而迅速贬值,人的价值将从"技能驱动"转向"审美驱动",最终回到"照料者"这一最古老也最稀缺的角色。而焦虑,如果被正向理解,恰恰是自由选择带来的痛感与勇气。

一、80 年代气功热与现代 AI 狂热的荒诞对称性 (00:00 - 08:50)

话题的源起,是林之秋调研当年气功热后的一个发现:它远不止是民间谣言式的分散爆发,而是有大量行业名流与社会大佬出面背书的集中现象。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钱学森——他公开支持气功热的推动,办了一本叫《人体特异功能研究》的杂志,还主持了名字魔幻到极点的"全国第二届人体特异功能科学讨论会"。

林之秋的反思很诚实:如果我们作为普通人回到当年,面对自己崇敬的科学家去引领一个无法判断真伪、听起来颇为神奇的潮流,恐怕不是"会不会被裹挟"的问题,而是"一定会被裹挟"。毕竟这些科学家代表的是相对严肃的科学和学术叙事。他和搭档把龙虾火爆与气功热那张对比图放在一起——上面是大家戴着红色龙虾帽的现场,下面是头顶锅盖"接受宇宙信号"的画面——那种强烈的即视感,让他们决定就从"集体狂热"聊起。

孙哲是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他笑称这是个"很善意"的问题——放到抖音上就成了"您出生在上个世纪,您见过恐龙吗"的梗。"我得见过慈禧,然后我也见过气功热,我也见过恐龙,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他记得 80 年代末整个社会"什么事都可以发生"的气息,包括飞碟探索、《奥秘》杂志;记得大学里本是舞厅的地方,所有人迷幻般地转圈,"就跟集体蹦迪没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这和今天的广场舞跳法变迁是同一回事——今天流行詹姆斯,明天流行鬼步舞,气功也一样,"什么叫香功啊",不过是一茬接一茬的集体节律。他出差刚回来,在机场排队时听到后面一个女生打电话:"龙虾就别养了,现在都养马呢,爱马仕 Agent 拿下一个,赶快"——这种荒诞的实时感,让他觉得这个题目"非常有想象力,至少非常好玩"。

孙哲随即把它还原到社会学的基础维度。气功最初的正当性是为了健康、少吃点药,但不管功能是什么,它的形式都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当一个社会陷入恐慌,它就要找到一个符号——外星人、气功、小龙虾,一个"他者",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药。 而 FOMO 所对应的,正是这种恐慌之后的盲从。这是一个很经典的社会学命题。

二、AI 技术迭代引发的从业者恐慌与身份焦虑 (08:50 - 21:22)

孙哲先把这场讨论引向一个更锋利的前提——科学本身并不等于正确。他搬出拉图尔的《实验室生活》:科学是一个主观的人际关系建构,而非客观真理。一个很具体的说法是"没有发表就没有事实"——你可能看到很多事实,但如果它没有被发表过,它就不是事实。这意味着科学不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而是一个争论、建构的过程。

"科学意味着它有 1% 或者它有概率是错误的,这才是科学。100% 正确的是神学,那不是科学。"

按这个逻辑,科学和气功之间本就存在缺口——科学家同样是极具想象力的群体,群体的迷狂跟"是不是科学"并不完全相反。孙哲由此把问题抛给林之秋:你们的实验室生活是怎么样的?一个科学家突然说"我们应该全民练气功",在你们周围,这种可能性在哪?

林之秋顺着接了一个精彩的词:科学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跟人吵架"。论文投稿前有一个叫 rebuttal 的环节,第三方审稿人提出质疑,作为作者就要针锋相对地辩论。而最近 AI 火了之后,已经开始有人用 AI 来做这个吵架环节——因为发现 AI 比人更会吵。孙哲称赞这个"吵架"的说法很社会学,比他原本想说的"同行评议"直接得多。

但林之秋紧接着划出了 AI 与气功的根本区别——它真实地改变了生产力。他举了 AI 教父 Andrej Karpathy 的例子:2024 年 Karpathy 在一档美国知名播客上还断言 Agent"行不通,只是行业里的人在自嗨、在集体蹦迪";可不到两年,到 2025 年底,他公开承认自己"完完全全误判了",而用 Agent 写代码这类应用已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计算机与软件工程行业。林之秋自己的公司在开发一个网站,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到现在,工程师没有一行代码是手写的。连开创这些方向的 KOL、模型的发明人自己,都低估了技术发展的速度。

这种极速迭代带来的,恰恰不是兴奋。林之秋坦言,二三年前他读博一博二时,研究节奏非常健康——每年做一个课题,做个半年一年,哪怕不那么实用也没关系,可以看得更远。但 GPT 火了之后,几乎每周、每个月都会有好几次 aha moment:总有人用更多数据、烧更多钱,整出一个一个实验室投入好几年都达不到的效果。孙哲好奇他们怎么庆祝这种时刻,林之秋的回答很冷峻:

"其实已经不是庆祝了……我们不是庆祝,我们是很恐慌。我们现在研究的这个问题,我这几年研究的课题,到底未来还有没有意义?而且不是未来三五年,很有可能未来一二年还有没有意义?"

他和那些在 OpenAI、前沿实验室的师兄们都有一个"暴论":以后可能不需要那么多科学家了,大部分 PhD 的工作都能被 AI 替代。 那"我到底应不应该做研究、应不应该做现在这些课题",就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孙哲给了一个冷峻的比喻来呼应这种处境:

"我们都是教会别人使用自动取款机的营业员……我们觉得这个很棒,到最后一步就把自己给踩掉,交给那个模型,机器换人,前面很顺,换着换着就把自己换过去了。"

主持人此时点破了 FOMO 真正的内核:大家怕的并不是判断这东西到底对不对,而是"我能不能上对这个车"——如果这东西是对的,我能不能抓住、从中分一份。在职场上,"你会不会用 AI"已经成了一种身份标签:哪怕只会用豆包、元宝,也算"会用 AI";但如果面试者对自己 AI 使用的描述只停留在这类工具,在大厂面试里会非常减分,被打上"不善学习、不上进"的标签。声称会用 AI 本身,就能帮你打开原本打不开的门,这件事比你是否真的会用更重要。

三、集体狂热的形成机制与"施魅"过程 (21:22 - 36:58)

林之秋系统梳理了集体狂热的形成链条。第一个环节是"复魅":不管是大厂、一线 AI 实践者还是科学家,大家都在帮龙虾背书,而且它有足够大的想象空间、符合时代的预期——似乎在实现大家最早说的 AGI,能操纵你的电脑、端到端把一件事完整做完。第二个环节是早期获利叙事:自媒体里到处是"我的龙虾在帮我赚钱""我现在有几个 Mac mini 同时跑股票交易、监控市场,这一周帮我做出了不错的回报"——这对应着气功热里"想要某种特异功能、想接收宇宙信号延年益寿"的心理驱动。

第三个环节是身份焦虑。林之秋指出,今天很难想象一个人在面试中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完全不会用 AI;反面同样成立——当你 AI 用得很好,你也在享受周围朋友投来的惊讶和羡慕,于是"我们这些努力用 AI 的人,也在给这件事创造更多的焦虑、更多的 FOMO"。最后是低门槛错觉与媒介放大:龙虾时代是自媒体在瓜分流量,"从最早的上门安装的火爆,到现在上门卸载的火爆"。

接着林之秋做了一个关键切分。他承认整个 AI 浪潮确实有真价值——这一轮的新创公司上来就收订阅费、有 ARR,消费者的付费意愿一定程度上等于解决了真问题,这是它区别于元宇宙、NFT 的地方。但当焦点收缩到"小龙虾"这一具体工具时,逻辑就不同了。 他反问:你周围有多少朋友的"小龙虾工作流"真正沉淀成了日常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大模型的文字处理能力或许能帮你读邮件回邮件,但这是否非要通过小龙虾这个媒介?很多人养着养着去卸载,是因为发现花了这么多钱,其实自己点几下就能解决问题。而狂热的消散,要么是新故事讲不出来,要么是负面事件出现——"如果你健身房教练开始跟你聊买黄金,你就千万别再买了",那已经是要转向的低点了。

主持人补上了一个"暴论":随着科技越来越复杂、抽象,个体越来越难掌握它的全部,对普通人来讲,技术和魔法没有太大区别——我知道它的名字、大概知道几个步骤就能用,这和挥舞魔法杖念咒语本质上区别不大,因为你不知道它背后的原理。孙哲接了一个画面感很强的意象:"想象一个废墟中的世界,一个小姑娘突然说'小爱同学请开灯',然后灯就亮了。"——很多废土题材都写过这个情节。而一旦一个东西能被清晰理解、真正当成工具来用,它本身就不太可能形成时代的热潮。

孙哲随即把讨论拉回他真正想破解的问题——"谁是施魅者"。这是一个经典的社会学问题,但更深一层的隐忧是:制造 FOMO 是为了获得 leadership,叙事权才是最根本的资产。 我们过去常说,一个人如果真掌握了赚钱的真理,为什么不直接赚钱、为什么要告诉你?但在语言与世界关系的新逻辑里,影响力和叙事权远胜过单纯的资本,因为资产不一定以资本的方式实现。

"为了施魅而去单纯地牟利、赚钱,在这个维度上,这绝对是最低维的一个部分。这是对于财富、对于资产最没有想象力的最低维的一个词。"

更深一层,林之秋指出计算机科学家已经很难再扮演传统意义上"客观中立的研究者"。在大语言模型这个黑箱面前,他们的处境很悲壮:Harness(驾驭)这个词本身就悲壮,像《沙丘》里控制沙虫——你不一定知道能控制它,但 somehow 可以往后拉一拉让它往这边走,输入和输出完全是一种"抽卡状态"。

那狂热怎么结束?林之秋观察到,去魅其实是自动发生的:普通人不断跟进最新工具,发现没什么改变,就自动放弃了——正向说叫"去魅",负面说就是"算了,我跟不上"。孙哲一针见血:"或者直接说,它就过气了。" 不管是明星还是 Agent,它就过气了,被另一个魅给接过去。而真正让技能失效的往往是大模型厂商自己——你辛苦学的那套 multi-agent、在 cursor 里装 Claude Code、再用 Gemini 写 PRD 的 setup,很快被 NanoBanana Pro 这样用户友好的新界面替代,一次 Claude 的迭代就抹掉了你花很多时间学的东西。

四、技能傻瓜化趋势下人的价值重塑 (36:58 - 53:46)

林之秋从行业内部勾勒了 AI 的演进脉络:从早期需要"念对咒语"的 Prompt Engineering(那时模型不够聪明,得输对咒语它才听话),到 instruction tuning 喂入大量人类需求与优质答复让模型变聪明,再到如今 AI 已"比 99% 的人都强"。当大部分人掌握的法律、数学知识都不如模型多时,AI 想再提升,就只能靠各行业最顶尖的一小部分人——这就是数据标注的逻辑,AI 公司招来各个赚钱行业最顶尖的那批人,为自己的模型标数据。

由此他给出一个具体预测:做视频会傻瓜化到这种程度——你甚至不是作家、不会写剧本,只要把"超人见到哈利波特"这样一个故事念给 Agent,它就会一步步引导你把电影做出来,不需要像 ComfyUI 那样自己搭工作流。这个临界点,他估计在五到十年内到来。 到那时,所有白领行业的人都得准备好。

于是问题变成了:人为什么要工作?林之秋抛出最尖锐的怀疑——也许"通过工作证明自己"只是社会施加的一个魅,这种意识形态在 20 年后可能不复存在。 那时人会 FOMO 什么?肯定不是 996,因为大部分工作已经被 AI 做了。他引用图灵奖得主 Hinton 的预言:AI 太强但只能替代白领工作、没落到实体,所以未来很多人可能要去学修水管——但林之秋认为这只是其中一种形式,人总还有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接着林之秋追问出了整场对谈最锋利的一刀:那些在前线推波助澜的人,会比普通人有优势吗?如果他们最终把自己也淘汰了,那挺好,大家又站到同一起跑线;但如果他们成为有先发优势的角色,那这种"快半年快一年"的先发优势,就是焦虑的真正来源。他用自己公司举例:过去半年一年花了大量时间学 webcoding,把原来每月几百刀的专业订阅自己替代了,可这些 multi-agent 技能理论上之后都能被一个简单的自然语言工具取代——那我们在前面拼的,究竟只是半年的先发优势,还是会成为某种持久的角色?

林之秋的回答揭示了未来的分层结构:AI 比 99% 的人强,但永远会有那 1% 甚至 0.1% 的人存在——就像 Anthropic 那样提出一系列原则的人。未来的好莱坞可能从上百万人缩减到几十个人甚至几个人,他们定义影视规则、决定今年拍什么、什么题材大家爱看。而这批人最核心的能力,不是掌握某种技能,而是"taste"——审美与品位。 技能将不再重要,因为不会的东西可以直接让聊天机器人做、或看它教你做;唯一难替代的,是"你能不能用这些东西做出大家真正愿意去消费的内容"。

"将来的社会一定就是一小部分特别天才的人、特别有审美的人,要不就特别懂人性,要不就特别懂 AI 的一小批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听起来挺赛博朋克的,但我觉得它是一个我们需要去面对的社会现实。"

林之秋也坦承 AI 解决不了的部分——服务业、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怎么去爱别人、怎么提供情绪价值,这些是社会学、心理学仍可研究的领域。但他对自己描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色彩并不回避:在科研和软件工程行业,新招的人很多已不做传统工作,而是去研究怎么开发更好的 model 或 agent 来替代自己;这已经不是个体愿不愿意接受的事,而是一个组织能不能抛弃"堆人力"的旧打法、全面依靠 AI 来开源节流。

不过他也对"社会跟进速度"提出了质疑:AI 能力层面的替代可以很快,但社会组织形式的改变真有那么快吗?他自己用 AI 时常发现"有点过了"——想做全自动化的工作流,最后还是得在某个环节放个人,因为人有更多的可塑性;而且很多人至今只把 AI 当搜索引擎用,并没沉淀进工作流。

五、社会分工论视角下的"照料者"角色回归 (53:46 - 1:15:50)

孙哲在这一章给出了整期最厚重的社会学框架,回应"人为什么要工作"这个原问题。他搬出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这本书是跟亚当·斯密对话的:分工到底是为了效率,还是为了别的?涂尔干的辩论是,分工首先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一种新的人类整合方式,它比非分工的村落给人更多个性,以及基于这种个性的新整合形式。社会团结才是第一性的。

由此孙哲正面回应失业焦虑:上班真的是为了效率吗?其实上班是为了解决身份问题——你怎么跟父母、朋友、配偶解释你一天到晚在干嘛。一个富人不上班,面对的不是没钱,而是"社会化的失败";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开着豪车也要去上班,他需要一种 routine、一种生活的规律。他进一步把"薪金阶层"放回历史尺度:salary 是工业化时代一个非常短暂的发明,1925 年的中国没几个人"上班"、70% 在务农,而务农是生活、不是工作;计划经济的"单位制"也和今天的公司不同。所以我们习以为常的就业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晚近的发明。

正向地看,新的社会角色一直在被创造。他特别提到"一人公司"(OPC, One Person Company)——把它正向理解,就是政府赋予结构转型者一种创新与正当性的身份,让个人即法人成为最小的协作责任单元,减轻面对变迁之痛的人的叙事成本;而不是把下岗者污名化为 loser、盲流。人类在社会化机制中有很强的容忍性去建立新角色:influencer、网红、YouTuber 都是不断被建立的新词汇。

但孙哲随即讲了一个"恐怖故事":我们都在加剧广义上的机器换人,美国公司出现股价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少的情况,照这个方向走下去就是少数"超人类"。而人类社会有一点特别关键——这个时候它一定是不将就的,很容易出现革命式的反向运动。 人类会用各种土办法、而非技术的办法,把那少数人拉下来,比如美国街头杀掉医保公司 CEO 的 Luigi 案;这个过程可能非常非理性,甚至可能让科技降级。逃到月球、造机器人保卫自己都是徒劳的,因为人有社交需求,总有纰漏。他引用卡尔·波兰尼——"社会会反抗",而且这种反抗比战争还悲剧,因为它面对的是社会解体的风险。

那么出路是什么?孙哲引用社会学家赵鼎新新写的文章《Sapiency》(智人性,他原本研究昆虫学)的一个洞见——人类是群居的,但不一定是社会的。 就像赫拉利所警惕的,过大规模的群体想象往往对个体形成非人性的压迫:当群体想象远远超越邓巴数后,人感受不到那个群体,焦虑却超越了感知的范畴,这正是一切"不对劲"的来源。因此对抗单一叙事的办法,不是单纯去魅,而是把它变成无数个小社区,用多样性的施魅和美学教育来对抗单一叙事。单一叙事的风险最高——如果都集中在那几个人身上,把那几个人消灭掉就行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管多有钱、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消灭。(聊到 Sam Altman 时,孙哲点出他叙事的高明:把自己归为"人类的一边"而非"富豪的一边",说"我同情那个人,我们都是同样的恐慌者",以此减少自己的社会风险。)

孙哲由此把林之秋"技能退却、审美加强"的判断接成一套自己的方法论。他借龙虾打了个比方:"我们用龙虾干嘛呢?去烧 token。你连指令词都写不出来,你学的指令词绝对是烧 token 烧得最少的;像之秋才能烧最多的 token。"——而烧得多,创造力才爆棚,这不是成本问题,是审美教育的问题。真正的转向是从技能到审美,从 knowhow 到 know-why:Y(为什么)比号(how)更重要,审美就是 Y。 他用工程师的梗作例:为什么要用 tab 而不用空格键?那是效率产生的审美、是一种仪式感;"工程师的审美就是不要做傻事"。而 Y 怎么来,要靠美育,美育不能是单一叙事,得像艺术家一样百花齐放。

关于"去魅",孙哲下了一个重要判断:面对 AI 这个最大的黑箱,我们其实无法去魅,只能"与一个灵性共舞"。 我们搞不清它里面的黑箱怎么运作,又要跟它相伴,这都是在失魅、没法去魅。林之秋接话:"因为它代表任何可能的东西,所以那就没法去魅了。"孙哲确认——它甚至连概率都难以推测,所以要破除的不是 AI 本身,而是人类历史上那种巨大的单一叙事的惯性。

林之秋此时贡献了让孙哲深受启发的一个具体案例。他先复述自己最受启发的一点:工作的核心功能是回答"我是谁",人似乎不能 live without 这个答案;如果价值从 efficiency 全部压到 taste 上,他一开始无法想象这是什么图景。但 ChatGPT 第二代图像模型出来后,他突然有了画面:那种 80 年代老照片几乎真假难辨,群友放大到一个人的手、在 0.01 的细节位置才找到破绽,但基本约等于看不出来。有摄影师朋友在朋友圈感叹"摄影已死"。林之秋的困惑是:以后我拍出一张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别人怎么相信这是我拍的、而不是 AI 生成的?

孙哲由此延伸出整章最温暖的洞见——关键在于"别人是谁"。 发到微博,面对的是匿名大众,谁都能质疑你是 Image2 P 的;但发到朋友圈,那是你的客厅,里面的朋友知道你刚买了什么相机、有什么拍照习惯("那个相机也给我小小地磨进了一把,这跟气功也挺像的,师魅了一下")。这种有限性、有边界,让快乐很真实、焦虑很小。

"Facebook 一代或者社交媒体一代最主要的一点,是那种没有边界的网暴……他没有建立任何真实的关系,所以他想象的是一个大众,整个的社会关系对他都是敌对的,这个别人是一个匿名的、非真实的他者,而这里面所产生的焦虑是无尽的。"

而在四个人录播客的小群里,你只要说是自己拍的,谁都不用担心被误解,这种 reliable 的信任来源于聊天的氛围。孙哲由此把问题重新定义:我们面对的不是失业问题,而是角色缺失。真正要做的是 role building——建立关联。 把人物化成"水管工"这样一个工种(plumber),本就是人类对角色建立的一种妥协,不是最根本的方式。他批评国内对"德国水管工"叙事的误读:Hinton 说水管工时说的其实是 care——亲历亲闻地照料另一个人;而真正的德国技能教育里,水管工也有闲暇可以读康德,通识教育才是关键。把技能教育降格成"技校",家长当然不愿意送孩子去。

林之秋接得很轻盈:其实不需要一个工作来回答"我是谁",你们三个朋友知道我是谁,再加上更多朋友也知道,这个问题就已经被回答了一部分——是"不同圈子的叠加"。孙哲由此点出他最根本的结论——未来人类真正的角色是 Caregiver,照料者。 一个像之秋这样的科学家不想造出毁灭人类的 AI,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照料——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越了解 AI 的可怕,就越知道怎么去限制它。具体到小社群,彼此照料就是为他人做一部电影、种一棵树、办一个展,但前提是你得有一个 why,要去照料一个具体的人。他以《挽救计划》剧透收束:男主在地球上没人照料、充满胆怯、只在乎自己,但外星石头 Rocky 冒着生命危险救他、让他感受到 care,他最终没有毁灭地球。照料的前提,是你得有一个去照料某个人的理由。

六、以表达的勇气对抗技术决定论的虚无 (1:15:50 - 结尾)

林之秋的搭档(之秋本人因 hard stop 先行离开后,另一位主持人)抛出了"TIANYU2FM 史上最长问题",也是最触及灵魂的问题:在一个万物被金融化、效率至上的时代,谁来保障每个人"相对平等的可能性"?毕竟一个人能用上多先进的模型,本身就取决于他有没有资源(国外想用 Sora2 和国内想用 Claude 会遇到类似的门槛)。而且小而美的社群一旦扩张、人多了,是不是又回到了开篇的卷与博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几个人就有政治。"

孙哲把这个"无限的问题"收缩成一个有限的回答。他先破除两个隐含前提:社会的很多道理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人类不一定会一直扩大自己的边界;而且社会化是一个无尽的过程,没有平衡点——就像一群刺猬,永远找不到最合适的距离,但要不断去调整。那种静态完美的社会是必须反对的想象,真要达到了反而有问题。而当前真正的路径依赖,是没走出工业化阴影、把人当工具人,觉得 role building 天经地义。

他给出的真正变量是"真实的教育"——不是校园教育,而是 Learn to be Human,学以成人。 录播客本身就是在践行这种教育:互相知道观点、互相知道事实,让整个社会有一个向上的动力。已有的任何系统都无法承载这种使命,因为它们各有别的使命。所以社会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就业,而在于对美育、社会学、通识教育的不足。

孙哲特别珍视与林之秋这样的对话:一个新生代计算机科学家能够了解社科、了解审美,这比纯搞社科的人自吹自擂有说服力得多。整个社会其实是在跟路径依赖"吵架",而真正的说服力来源于之秋这样的年轻人和他非常具体的体验。所以科技界要走出自己的黑箱——"技术可能是黑箱,但人不应该变成黑箱里面"。他点名 Anthropic 这个词本身(人类相关)就已开宗明义,也提到 Sam Altman 要处理自己与工业化时代卢德主义的关系——对变迁的恐惧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未来不是 doomed、不是被注定的,而是事在人为;每一步 creation 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所以它并不是虚构的。

林之秋用自媒体做了一个精彩类比为这场讨论收口。内容创作曾掌握在组织化机构手里,是因为发行传播的科技没有下放到个人;而 YouTube、B 站和人人手中的手机镜头,让个人成为内容核心——而个人代表的正是 taste。 个人制作内容的品味与共鸣,往往超过组织化的公司、媒体、报社。但他也敏锐地看到反讽:Mr Beast、Logan Paul 这些超级网红,在影响力扩大后又走向团队化、做消费品,回到了组织化。只是这种新组织是以核心人物的审美和品位为驱动的——Mr Beast 如果没了,这个组织能否存续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看看张雪峰的情况")。AI 赋予个体某种"无限性",一人公司能赢过大组织,但共鸣被普及后,是不是又要笼络一群资源、发展成更大的组织?

孙哲指出这个"卷"背后有两个被路径依赖顺拐的前提:忽视了生产力的革命性,以及忽视了市场的边界性——它假设市场和钱永远存在。可哪天市场和钱都没了,那些技能型组织还要来干嘛? 反复招人、再被替代的循环最终会停止:原来一个公司一百人里四十多个剪辑师,突然剪辑师没用了被砍掉,发现销售、marketing 有用了再去招,后来 ImageTool 让海报推广也不用了——只要是技能性的人都会被替代。最后留下的不是生产力组织,而是一个最小的"社会恢复系统"(social recovery system)——二到五个人,不靠技能,而靠真实的人际关系来指认"这个人就是你",就像微信需要几个好友辅助验证身份。在 deepfake、硅胶面罩横行的世界里,最终还得把人拉出来当面捏一捏脸——这恰恰是之秋研究的 computer vision 难题。所以那时真实的人的社群不再是技能化、市场化的,而是直接回到人要什么:时间、健康、交朋友。他顺手讽刺了一个细节:OPC 一人公司居然还要整一个园区把大家凑到一块,字面上就是黑白颠倒——但凑到一块不是为了写作,而是只有在社群里找到"活人感",才会有那个 caregiving 的冲动。比如一个得了绝症的小孩想看一部电影,你会想到用提示词为他单独做一部——电影的价值在那时、而不是现在。

孙哲还揭示了审美的来源。他指出之秋说的那种定制化,在文学和音乐里已经完全做到了——音乐可以直接生成、不来自任何曲库,网文早就实现定制,视觉反倒更有限。但审美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来源于跟什么样的群体、什么样的 care、什么样的关照。 他引《爱,死亡和机器人》里的 Zima Blue——机器人钟爱那抹蓝色,是因为它第一次社会化的记忆与一个游泳池有关。审美回归到一个关于美好人际关系的品味建构,这是它温情的一面,而不是为审美而审美。反过来,那些激进到要毁灭世界的疯狂科学家(他点名 Hinton、马斯克身上都有这个部分),本质上是社会关系失败后的代偿——"既然照料不了我身边的人,我就毁灭全世界,那我跟每个人都发生关联了。"我们太低估社会关系的影响力,总把它当儿女情长,其实这恰恰是生命中最宝贵的部分。

对谈的落点回到了焦虑本身。林之秋最后问孙哲:你焦虑吗?焦虑来自什么?孙哲的回答堪称整期的题眼——

"我的焦虑不来于外界,而是我要承担我对这种想象力产生的行动的后果……焦虑意味着我在为我的选择和选择的勇气承担责任。这种痛感能够确定我表达的边界,以及我表达本身对我生活的记录意义。"

他把外在的、被施加的、用来控制你的焦虑拿掉,留下的是自由选择带来的焦虑。 因为你是自由的、有选择权,所以"要不要录一期播客、要不要发一次声音、要不要表达一个观点"依然让人焦虑。他甚至说,如果做播客没有这种隐忧,事情就又不对劲了——那意味着你被另一个施魅者控制,像复读机、像小说里被写定的角色,"我们只是一次 written,都是被注定的"。

林之秋的收尾呼应了这一点:这个时代勇气比任何时候都更珍贵。 当机会不再充沛、失败的代价变大,大家对错误的容忍度越来越低——而勇气恰恰意味着要直面失败的那个可能性。我们要做的,是把外在的恐惧,转化为"我有选择权"而带来的勇气的焦虑。

主持人最后把整期的荒诞母题翻了过来:对被时代遗忘的恐惧,某种程度上也有积极意义——因为我们仍在向往一种更理想的生活和社群形态,仍希望自己有所作为、参与到共同目标的建设中。"我们毕竟好像单纯去享受一个劳动成果,也不完全是我们的特质。"这也许是 AI 最终无法改变的人性事实。正如片尾后期感言所点破的:我们都需要叙事来支撑自己的选择,也就是孙哲所说的"施魅";科学本身就是充满吵架的主观过程,刻意忽视自己的主观性反而会陷入狂热的迷路,而完全去魅的人生则可能是虚无的——所以坚信热潮一定是机遇,或一棍子打死认定它是陷阱,都不是最优策略。我们能做的,是不断追问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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