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金斯伯格大法官 - 主题精读稿
回顾金斯伯格大法官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位斗士的离去与她的复杂遗产 (00:00 - 03:24)
2020年9月18日,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露丝·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因转移性胰腺癌并发症去世,享年87岁。本期播客由《小声喧哗》主播 Izzi、Affra 与嘉宾丹喵、三土共同录制。
三土指出,金斯伯格成长时面临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环境,但她接受这是世界的现实,然后尽其所能去改变它。我们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她40岁时、50年前面临的那个局面——一切很艰难,对少数族裔的偏见、歧视和仇恨依然存在。这一切都与大法官最开始的起点没有区别。在今天回忆她的一生,也是来激励自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期播客不仅纪念金斯伯格的功绩成就,还讨论了她与另一位女性自由派大法官索托马约尔之间微妙的观念差异,以及当代泛自由派文化圈为何只把金斯伯格作为偶像符号,却对观念更加进步的索托马约尔没有那么热衷——由此衍生出对当代泛自由派文化圈的观察和批评。这些批评与后来特朗普赢得第二任期之后对泛进步主义阵营的反思一脉相承。
一、震惊与悲伤: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03:24 - 08:34)
嘉宾们的个人反应
丹喵当时正在曼哈顿一家studio上钢管舞课,刚热身完准备大干一场,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弹出。她站在那儿感觉心脏被插了一刀,眼睛里莫名其妙充满了泪水——巨大的悲伤涌来,但周围都是陌生人,不敢哭,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知道RBG是谁。她硬是把那节课跳完了。跳完后路过一家7-11,在门外卖冰箱贴的货架上,一眼看到金斯伯格的漫画头像,下面写着"I Dissent"——那一瞬间,离开了公共环境,她才让眼泪流了下来。
Affra因为在科技加新闻行业工作,在CNN、BBC推送之前就知道了消息,处于巨大的震惊中,但当下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直到深夜和朋友聊天,朋友发来一张照片——去年在法学院看RBG对谈时拍的,非常模糊的图片,RBG那么瘦小,坐在椅子上——看到那张图片的瞬间,眼泪直接流出来。巧合的是,当天早上她的研究生同学生了女儿,她心想,如果自己将来有女儿,应该会给她取名Ruth。
三土当时正在跟一个想读法学院的朋友打电话聊法学院情况。电话打完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发现推特上、微信上,屏幕的每一个角落都爆出同样的新闻。他到另一个房间告诉爱人,8岁的女儿林宝正在看动画片,停下来问什么新闻。他们跟她讲RBG去世了——她知道RBG是谁,因为家里给她买了那本《I Dissent》童书。但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事影响这么大,三土就给她讲了高院法官为什么重要、去世后川普可以任命新人等。她听完非常担忧,因为大概知道特朗普是一个坏蛋。三土本来手头有很多工作,但情绪太糟糕做不了,打开Netflix随便找科幻片来看,把情绪消化掉。
不只是一条新闻
Izzi指出,金斯伯格去世对很多人来说不只是一条新闻。震惊和悲伤,不仅因为下一任大法官人选会影响美国政治,第一反应是:这么伟大的一个用自己一生捍卫正义的斗士,就这么去世了。消息传出几小时后,数百人自发跑去华盛顿特区最高法院门外向她表达敬意——还是在美国疫情期间。她在流行文化中的形象,加上她一生对美国法律和平权运动的贡献,这个消息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其政治意义。
金斯伯格1993年被克林顿总统提名,高票通过,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二位女性大法官,也是唯一一位犹太裔女性大法官。
二、了解金斯伯格的多种途径 (08:34 - 15:40)
从高院判决到流行文化
Affra是2016年才知道金斯伯格的,通过和选美那帮朋友认识后,关于政治的阅读与日俱增。她记得经常一个人拿着贝果去各大法学院的三层看书,那里有一幅金斯伯格的画像——特别温柔,一个消瘦的女性,穿着大法官袍子,领子上有标志性的荷叶领,看着你。她经常在这幅画像的注视下吃东西。
三土了解金斯伯格比较早。在国内时经常看美国高院判决,加上喜欢看维基百科,一个词条点到另一个词条,大概04-05年就对她有所了解。真正熟悉起来是到美国以后。2007年有个案子叫Ledbetter——一个临近退休的女员工发现自己几十年来工资一直比男同事低很多,被老板隐瞒。她要求补齐工资被拒,告上法院,最后到高院。保守派大法官说追溯期限要从老板第一次发工资开始算。金斯伯格反对,认为应该从发现被拖欠工资时开始算。
虽然金斯伯格是少数派,但她做了一件让她变得著名的事:当她觉得某个案子特别需要反对时,会把自己的反对意见书在法庭上当众朗读。在Ledbetter案中,她呼吁国会修改法律,保障男女同工同酬。2009年奥巴马上任后,通过的第一件法案就是这个Ledbetter同工同酬法案——正是金斯伯格两年前呼吁的结果。三土就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对她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丹喵2013年在美国读法学院时,在宪法课上学了涉及女性主义的案例,读了金斯伯格著名的弗吉尼亚军校案判决。当时从纯粹法律角度解读,对她的判词和逻辑印象深刻,但对法官本人没有深入了解。法学院整体有热爱讨论大法官的氛围,教授上课会介绍大法官事迹。那时候对金斯伯格没有建立起强烈的个人化感觉,只觉得她是一个事业成功、相信女权主义和性别平权的律师法官。
转折点是2013年Shelby County案。金斯伯格当庭宣读异议意见后变成了网红。随着对她个人化、职业之外的发掘——她跟老公琴瑟和鸣的神仙爱情、她不怎么会做饭但老公成了"最高大厨"的小故事、她跟保守派大法官斯卡利亚的友谊——这些趣事慢慢走进心里。她不仅是事业上推动女性权益和宪法进步的人,生活上更是一个亲切和善、有自己爱好、时刻给周围释放爱和美好能量的人。
三、为何大法官如此重要 (15:40 - 17:16)
美国最高法院在法律上具有广泛的管辖权和审查权,可以推翻国会和各州的立法。更关键的是,联邦法院体系的法官(所谓Article 3 judges)实行终身制——一旦上任,只要不主动提出退休,就可以一直任职。这意味着大法官在政坛上发挥的影响力,实际上比总统和许多国会议员都要大很多。
虽然高院不能像国会那样主动立法、提出草案、定义法律,但在美国党争日益严重、国会经常陷入僵局的政治局面下,高院实际上起到了替代立法者的作用。它可以推翻国会好不容易通过的法律,也可以在宪法条文或特定法律基础上重新解释,给出新的法律走向。高院在一定程度上扮演着"至高立法者"的角色,而且这个至高立法者还是终身制的——这就是为什么九位大法官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如此高度关注,他们在美国政治结构中的作用非常巨大。
四、从法律先驱到流行文化偶像 (17:16 - 25:00)
Notorious RBG 的诞生
金斯伯格之所以是九人中普通人最熟悉的,很大程度是流行文化对她的塑造。Shelby County案之后,一位法学院学生看到她的异议意见书时内心激动,把那个词改编成与说唱歌手Notorious B.I.G.相关的文化符号——两人都是布鲁克林人。从此,"Notorious RBG"(声名狼藉的RBG)成为她的标志性称号,在整个流行文化中的地位大大提升。
丹喵在布鲁克林的阿拉莫影院看了2018年的纪录片《RBG》,还带着对这些完全不了解的直男男友。那部电影拍得好到连一个局外人看完都对大法官的生平肃然起敬。RBG能成为流行文化现象,不仅因为她是高院大法官,更与美国这些年的党派斗争、左右文化之争有关。高院九人分党派——保守派和自由派——任何多数意见的形成至少是5比4的状态,大家非常关心每个大法官属于哪一派、投票时投的是保守还是自由。
金斯伯格是坚定的自由派。当她无法获得多数判决,又觉得保守派的多数判决大错特错时,她会在宣判意见席上用一种非常平静但非常坚决的方式宣读她的意见。在保守和自由已经白热化、高院连年右倾判出许多保守案子引起自由派悲伤和失望的背景下,金斯伯格站出来作为自由派大法官,彻底有声地跟同事说"我反对,我异议",批判这些案子对宪法、民主、政治体系是一种背叛。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但非常坚决——这整个过程让人觉得心中有光,在那一瞬间激励了很多同样对社会政治倾向和文化感到不满的年轻人。
金斯伯格自己也不排斥成为文化icon。2018年纪录片中有一段——她穿着写有"Super Diva"(超级天后)的运动衫,拿着两个超级小的哑铃举过头顶。这种东西很容易被做成meme在互联网传播。别人问她跟Notorious B.I.G.有什么相似之处,她还开玩笑说"我们都是非常tough的布鲁克林人"。
时代背景:奥巴马时代的希望与幻灭
金斯伯格成为文化偶像,与后奥巴马时代美国政治文化的变化密切相关。三土在奥巴马当选之前来到美国,能感觉到奥巴马参选后美国年轻人的政治热情被极大激发。这些年轻人积极参与政治时也在改造主流文化,用年轻人对政治的把握方式重新书写到文化里,加上他们更擅长应用互联网,流行文化的生产发生了巨大变化。
2008年奥巴马当选、2009年上任,但2010年中期选举茶党就翻盘了,接下来几年陷入党争。虽然通过了奥巴马医改,但好几次打到高院,一会儿胜诉一会儿被砍掉某部分。2014年Hobby Lobby案也是关于奥巴马医改的——如果老板有宗教信仰,就不需要给女性雇员提供避孕方面的医保。
年轻人从喊着"Hope,Yes We Can"的希望高涨,忽然发现社会中还有强大的保守派力量。这些力量出于对左翼政治的排斥,越来越走向阴谋论和极端思维——这与后来特朗普的崛起一脉相承。年轻人进入政治文化又感到巨大失望,被卷入党争和极化不知所措时,免不了要寻找一个英雄人物、一个寄托,而金斯伯格就成了这个寄托。当然也因为她以往在女权事业中的贡献和人格亲和力,让大家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好像觉得她能对抗高院里的保守派势力——其实她并没有真正能够对抗,真到很重大的案件,高院保守派大法官还是会按党派站队。
五、粉丝崇拜的另一面:被忽视的差异 (25:00 - 33:53)
消费政治的隐忧
Izzi指出,大部分买了RBG钥匙链等周边的人,不一定真正了解这位大法官这么多年来的投票结果。实际上立场最倾向自由派的大法官可能是索托马约尔。RBG投票大部分时候还是和大家一致的,只是因为一些闪光的例子加上流行文化的包装,让她成为奥巴马时代神话崩塌后废墟上被树立起来的超级英雄形象——特别是与她孱弱身体的强烈对比,简直就是"虐粉"。每进一次医院,大家就在网上疯狂传播meme,好像要通过群体行为让她活得更长。
几个月前纽约时报有人写文章表达对RBG粉丝崇拜的厌烦:那些年轻人想参与政治,但从参与政治到消费政治之间的转换非常快,很快就把它变成消费自己的文化产品来大肆传播,让人百感交集。很多人一提到RBG,最大愿望就是希望她继续活下去,仿佛她只要活着就可以让美国政治变好——这其实也是很荒谬的。
"小步前进"的策略家
虽然RBG被奉为自由派大法官的先锋,但她并不是立场最激进最左的那一波人。在政治光谱上最左的可能是Sanders、AOC这些人。金斯伯格的政治立场和法律理念都不是最激进的。她对法律变革的态度与社会观念是否准备好相挂钩,希望小步前进地推动社会思想和法律制度,但又不至于太过极端而引起巨大反扑。
1972年罗伊诉韦德案直接将堕胎权合法化,这非常挑战当时的传统价值观——70年代高院的白人老头以及整个美国社会的男性都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带孩子,忽然来一个女性可以堕胎的判决。而金斯伯格的诉讼策略是不去挑战男女之间最本质的、与家庭相关的分工差异。她当时挑的案例是:男性和女性的法定年龄不一样、女性可以领取亡夫补助金但男性不能领取亡妻补助金——这些没有特别挑战核心分工刻板印象的案例。
她自己形容这种方式是"用幼儿园老师的方式,非常耐心地一点一点打动这些保守男性的思想"。她没有愤怒地举起女权大旗说"你就是错的,你非常落后",而是明白如何一点一点推动社会变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16年后RBG突然被推成斗士,与川普上台有很大关系。
2016年金斯伯格做了一件引起很大争议的事:在采访中攻击了尚未当选的Donald Trump。公开批评候选人不是最高法院大法官该做的事。她后来道歉,承认这是错误,会更加谨慎。但可以看出,2016年总统不是希拉里这件事,对她个人的遗产和她一生奋斗的事业都是很大的打击。
1993年任命时的左翼批评
回到1993年RBG被提名任命时,去看当时的舆论,会发现当时民主党比较激进派那一方对RBG的提名(以及后来1995年布雷耶的提名)有很多批评。
批评一:方法论太温和。在女权主义圈里有很多法学家有更激进的理念,包括最早提出性骚扰应该立项、更早提出要更实质性推动男女同工同酬等。金斯伯格早期律师生涯实际上不愿碰这些案子(当然有策略考虑),后来成为大法官有了权力才开始引领这方面的前进。
批评二:在女权之外的领域无所作为。在劳工问题、大规模监禁问题等左翼关注的其他领域,她是不关心的。克林顿时期民主党是右转的,向共和党靠拢,天天喊着严刑峻法、三振出局,很多黑人被关进监狱。当时左翼批评说这样做是错的会引起严重后果,但RBG当时不关心,布雷耶也不关心。在里根年代和克林顿年代工会被削弱、低收入家庭得不到福利保障等问题,RBG也不关心。所以当时左翼学者和政治家认为,RBG和布雷耶被任命是民主党右转的表现——与我们现在对她的理解截然相反。
这让人想起《小声喧哗》前几期做的关于汉密尔顿音乐剧的内容。在奥巴马年代左翼政治复兴,但首先进入主流文化视野的是自我表扬式的身份政治,说美国只要多元化了、女性权益提高了、移民权益提高了,一切就大功告成。但很多更传统的经济议题、阶级议题、隐藏在法律细节背后的刑法程序问题没有得到重视。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些不够酷,就不去谈它。
索托马约尔:被忽视的更进步声音
RBG和索托马约尔在大多数议题上投票很接近,可能90%的投票都一样。但有不一样的时候——比如死刑程序问题。RBG也反对死刑,但不把这当作重要的事,只要下级法院在程序上稍微糊弄一下就可以了。
2019年有个案子Reno v. Florida。佛罗里达州下级法院告诉陪审团"你们的意见只是参考",但根据法律陪审团意见应有强制效力、法官不能自行决定死刑。被告被判死刑后上诉到高院。金斯伯格和凯根都跟保守派站在一起,认为只要法官最终按陪审团意见定罪就可以判死刑。只有索托马约尔强烈反对:因为死刑是生死攸关的事情,程序上每一步都必须做对,否则应该发回重审。但金斯伯格觉得这不重要。
**为什么过去几年是RBG成为文化偶像,而索托马约尔没有?**这说明索托马约尔重视的某些议题——跟很穷的人、有犯罪记录的人相关的——没有进入当代美国左翼年轻人的视野。这些人在主流文化看来"不够酷",就算被判死刑也无人关心。但对传统左翼政治而言,他们恰恰是最应该被关心的人,因为他们是最无权无势的人。从谁成为文化偶像这一点,可以看出那个时代政治文化的优点在哪里、弱点在哪里、哪些地方被忽视。
六、法律变革者的多重贡献 (33:53 - 45:09)
三个层面的贡献
RBG的legacy虽然复杂,但在性别平等上的贡献毋庸置疑。这个议题通过多年铺垫比较容易被大众理解,这也是为什么提到她,很明显能找到几个标签:个人生活中对美国系统性性别歧视的反抗,事业中对女性平权的贡献。
丹喵认为她对女性权益的推动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ACLU时期的诉讼策略(1970s-1980s)。她作为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律师,将很多能够扭转法律对性别歧视判定的案例带到高院。这是她被提名时最大的功绩之一。在十年间,她参与了三百个关于性别歧视的案件,把六个案子打到最高法院并亲自辩护,赢了五个。不仅每天都在逆流而上,而且坚持了整整十年。
第二层:高院任职期间的同盟策略。她尽量争取保守派同盟以形成多数意见。弗吉尼亚军校案是她与奥康纳联手的经典——当时奥康纳是第一位女性大法官,被指定写判决,但觉得这样一个对女性平权具有历史意义的案子应该由金斯伯格来写。最终金斯伯格主笔并当庭宣读判决。还有90年代的凯西案,将女性在宪法领域的成就固定下来,防止保守派反扑。
第三层:少数派时期的异议者角色。自从奥康纳离去后,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摇摆票盟友(另一个摇摆票肯尼迪对女权问题一直不关心)。当被逼到角落时,她变成了坚定不移的异议者和反抗者。她会根据不同时代、不同情况改变策略,思考用什么方式才能更好地影响世界。
丹喵认为这是她能成为很多人偶像的原因:你能感受到她关心的不是自己。不像有些人想通过宣扬女性议题让别人看到自己、让自己当选或变成网红。金斯伯格自始至终目标明确——她关心这个议题,会找到最有效的方式去推动,至于别人有没有关注到她不重要。当大法官时,如果某个判决意见让别人主笔能拿到有利于女性的结果,她觉得机会可以留给别人。即使最后变成网红,这更像是她只专注于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的副产品。
大器晚成的励志故事
按现在标准看,金斯伯格有点算大器晚成。70年代她真正走向女权事业时都快40岁了。二三十岁时才华得不到施展,只能去法学院求一个教职,而且不是特别好的法学院。真的发光发亮是快40岁时开始接诉讼案子,当时可能从没想过这辈子会成为高院大法官。
在70年代那样对女性有如此多限制的情况下,加上她自己一穷二白的人生,法学院时丈夫患了睾丸癌,她要照顾患癌的丈夫、生孩子带孩子、帮丈夫把论文写完,等丈夫睡下后凌晨一点才能翻出书读自己的论文——即便如此还是做到那么优异的程度,还是那个法学期刊的编辑之一。丹喵读到这个故事时还在法学院,觉得自己读论文读到凌晨一点都要死了,人家金斯伯格凌晨一点才开始读——既无地自容又备受激励。
七、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42:20 - 48:55)
用自己的方式打破刻板印象
金斯伯格用一种非常温和的方式打破了很多人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她仍然当了母亲、做了很好的妻子,没有用激烈的方式实现梦想。从外表看,她仍然符合很多人对女性的期待,但所有代价都由她自己承担——比如凌晨一点才开始学习。
别人采访她做这件事有多困难,她说:"跟女儿在一起旅行、做妈妈的职责,会让我更有动力去成为一个以后能为她创造更好世界的人。"那个年代的女性知道性别歧视严重,但她们更愿意做的是:那我就做双倍的好、十倍的好。这与这一代人的方式不同——看到性别歧视第一反应是"I'm gonna tweet about it",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特别是在#MeToo时代。那个年代的女性遇到性骚扰或明确的性别歧视(比如金斯伯格生孩子后被降职),反抗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似乎对生活中的苦难完全接受——不管是个人的还是社会的不公——她觉得没有关系,这就是现实,我可以在这个现实下做到最好,我可以去改变它。这是一种非常温柔又非常坚定的力量。
那一代女性在很多经历上有相似之处。伊丽莎白·沃伦做中学老师时因怀孕被开除,要读夜校,丈夫不理解跟她离婚,好不容易找到教职又被大佬骚扰只能换学校,也是一步一步打拼出来。在那个年代从那种环境下能出头的,都是很有韧性、懂得隐忍、懂得斗争的女性。她们那一代人这样斗争,是为了后一代人不要受同样的苦。
为什么要改变整个结构
为什么要改变整个结构?是因为要让那些大多数没有那么强大韧性的人,也能够有机会做得很好。金斯伯格值得崇拜,人格力量很伟大,但在那个年代还有许多其他女性,她们的韧性可能只比金斯伯格差一点点,却因为社会设下的重重障碍,才华无处发挥——这是更巨大的遗憾。
强调个人奋斗的背后,其实忽略了很多系统性的问题。对金斯伯格来说也不是光她一个人的努力。她的伴侣马蒂·金斯伯格是一个一米九的白人男性,愿意为她做副手。金斯伯格当选大法官,与马蒂四处给人打电话推销、在生活和精神上的支持完全分不开。另一个金斯伯格,其他条件都一样但没遇到这样的伴侣或支持网络,可能就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一步。此外还有战后美国经济繁荣、为移民家庭和工薪家庭的女孩提供大学教育等社会大环境。
前辈们打下的基础
金斯伯格的法律思想是前辈们不断积攒的成果。电影《性别为本》中出现了多萝西·凯尼恩——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女律师,她在1920-30年代就开始打性别平等的官司。金斯伯格后来用的那些论述都源自她。凯尼恩在那个年代面对的法官比金斯伯格面对的更保守、更男权至上,完全不理她,不断受挫。她做了很多年打基础,66年打赢了一个小官司让金斯伯格注意到她。
金斯伯格在写备忘录时署上了凯尼恩等前辈的名字。ACLU其他人不理解,说这些人根本没帮你写。金斯伯格回答:"不,这个备忘录就是他们写的,我只是传声筒而已。如果没有这些人辛辛苦苦打基础,一代一代打案子,不断地输不断地输之后,我不可能赢下来。"
很多时候社会的巨大变革、个人对历史的贡献,往往不是我们以为的高光时刻。很多时候可能就是埋头苦写——金斯伯格写备忘录时可能也觉得这不过是无数备忘录中平凡的一个。但正是这些一点一滴看似平常的小事汇在一起,就像音乐的音符,最终变成一曲宏大的命运交响曲。
八、电影《性别为本》的叙事选择 (49:21 - 51:46)
电影《性别为本》的时间线选择很有意思:从RBG进入哈佛法学院开始,到她打赢一场与性别相关的官司结尾——贯穿的时间与她当大法官完全无关,是当大法官前大概30年的故事。人们对RBG的狂热崇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60年代那个不可能的环境下选择成为律师、成为她想成为的人——这是她非常鼓舞和影响很多人的一点。
电影中金斯伯格打的那个案子确实重要。那是一个跟税法相关的案子——一个男性因照顾母亲得不到退税待遇,税法规定只有照顾家人的女性和已离婚的男性才能退税。税法在美国宪法体系里本来基本免于司法审查,金斯伯格是大概60年间第一次打赢了一个从宪法角度挑战税法的案子。但这案子只打到第十巡回法院。
在此一年前有一个Reed v. Reed案,是金斯伯格帮助打赢的,从那个案子开始就确立了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护条款包括性别歧视这一点。金斯伯格在里面做了很大贡献——她没有出庭辩护,但写了备忘录。第二年打的税法案子实际上就是基于头一年赢下的案子直接应用过去的。
电影为什么选税法案子而不是Reed案?为什么把时间线改成两案同时进行?因为电影需要戏剧张力。如果没有当庭口头辩护这个环节,观众感觉不到那个张力;如果表现她埋头写备忘录,很难把张力表现出来。实际上金斯伯格真正的贡献体现在Reed案上,她背后做的贡献和前期铺垫比电影呈现的要深厚很多。
九、金斯伯格去世的政治影响 (52:04 - 59:05)
遗言与6比3的威胁
金斯伯格的遗言是希望她的职位由下一任总统任命。离大选只剩一个多月,就算川普输了,离新总统一月份上任还要再多一个多月。在这几十天里,如果川普任命保守派大法官,保守派在高院的比例将变为6比3——自由派只剩三个,保守派六个。
由于大法官终身制,假设任命一个45岁的大法官,像RBG这个年龄去世的话可以做四十多年。接下来就算民主党在选举中获胜、通过新法案,打到高院被保守派推翻,民主党的很多政策都无法执行。这是对美国政治的巨大威胁。
说"美国已完"有点夸张——美国历史上比现在惨的时候多了去,建国时有奴隶制,打了内战才浴火重生。但日子会艰难很多,斗争会艰难很多,离真的"已完"还有一段距离。
高院人事体系的变革方案
应对方式有几种。假设川普任命了保守派大法官,同时民主党赢下大选,一个方案是扩张高院,增加大法官名额。过去几十年一直有人讨论这个问题——美国宪法对高院的设置以及后来对名额的立法限制实际上很不合理。高院终身制缺少权力制约,大法官的死亡等不可预期事件导致人事构成充满不确定性、容易陷入党争。
2016年斯卡利亚去世,奥巴马想任命大法官,被共和党在参议院处处阻挠。共和党借此发动基础选民,这是那次大选共和党获胜的重要因素。川普上任后有了三个任命大法官的机会。对比奥巴马年代、小布什年代、克林顿年代,每个总统任命大法官的次数差别很大。假如川普做四年可以任命三个大法官,就可以借此影响美国政治几十年。
另一个方案是推动任期限制,把终身制改成十八年制或九年制。如果制度变革推行不下去,法官们要能从更宏观的政治角度思考问题,不能只把头埋在法律文本里。
早该退休的遗憾
2013-2014年奥巴马第二任刚开始时,很多人提出要RBG和布雷耶趁早退休。为什么?2010、2012、2014年共和党在参议院不断获取席位,很多人预测2014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很可能夺回参议院——夺回参议院意味着2015年以后奥巴马想任命新大法官就很困难,会出现2016年那种情况(奥巴马提名的Garland一直被阻挠)。
所以2013年已有很多民主党学者政客建议当时80岁的RBG和78岁的布雷耶赶快趁这时候退休,让奥巴马任命几个40几岁的,就可以高枕无忧。但RBG和布雷耶都拒绝了。
三土认为当时他们应该趁早退休。因为最高法院大法官不仅是法学家的职位,同时是政治家的职位。你做这些事的目的是推动社会变革,虽然以前一直从法律角度推动,但同时要考虑自己扮演的制度角色、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要想到,万一接下来几年共和党掌握参议院、甚至夺回白宫时你身体不行了,就平白把位置让给了共和党,前几十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全部打水漂。现在大家都在讲如果川普任命保守派大法官,可能一下子废除堕胎权——从70年代开始美国女性辛辛苦苦打下的天地,一下子就没了。
高院的"非党派"神话
有观点认为高院需要维持"非党派机构"的形象——在国会和行政两派都非常partisan的情况下,唯一还有威望的institution就是高院。但三土认为这是主流文化一直在塑造的神话。
看高院历史,它从来不是或极少是非党派机构。2018年川普的穆斯林禁令,从法学角度分析根本站不住脚。考虑到川普在竞选和当总统期间说的所有反穆斯林言论,那些禁令直接就可以被推翻。但法官们用巧妙的法律术语包装自己的意识形态立场——川普的推特不需要考虑、这个因素那个因素没有法学价值——最后说由于没有理由怀疑禁令背后有什么动机,所以要维护它。抛开法律术语,赤裸裸的党派动机、意识形态动机就摆在那里。
2000年布什诉戈尔案更是明证。州里选票如何设计和计票,宪法明确规定是州层面事务。佛州高院已判决重新计票,事情本应结束。但联邦最高法院主动接手,推翻佛州判决,当场宣布停止重新计票、布什获胜——赤裸裸的司法机构干预政治,完全撕下了"理性中立"的温情脉脉面纱,差向世人宣告"我们现在有五个保守派法官四个自由派法官,所以当场宣布保守派候选人获胜"。20年前党争还没激化到现在这地步,高院就已经如此。
如果今年大选出现邮寄选票争议或其他计票争议,还指望高院能维持中立角色吗?是不可能的。
十、从金斯伯格的一生汲取勇气 (1:03:05 - 1:04:20)
谈到美国政治走向,最后似乎还是推到"美国要完"。但三土认为美国会经历一段动荡期,斗争比十年前想象的要艰难很多,这意味着要付出更大努力、投入更大精力、预期更多困难。在困难中再经过一代人的努力,让它重新浴火重生。
丹喵说:历史是螺旋的,但它终将是上升的。说不定我们这个时代会诞生一个新的金斯伯格。
金斯伯格成长时面临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环境,但她接受这是世界的现实,然后尽其所能去改变它。我们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她40岁时、50年前面临的那个局面——一切很艰难,对少数族裔的偏见、歧视和仇恨依然存在。这一切都与大法官最开始的起点没有区别。在今天回忆她的一生,也是来激励自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如果前几代人都可以从那个世界里一步一步打拼出来,把一个更好的世界摆在我们面前,那么我们当然要努力,把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世界摆在下一代人面前。
原节目:《小声喧哗》第三季第十九期,2020年9月19日录制 主播:Izzi、Affra 嘉宾:丹喵(美国法学院毕业,公司律师)、三土(法学院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