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性战略稳定:Ali Wyne 谈特朗普-习近平峰会 - 主题精读稿

建设性战略稳定:Ali Wyne 谈特朗普-习近平峰会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一次没有"大新闻"的成功峰会,与权力平视的到来

特朗普访华、与习近平多轮直接接触的这场峰会,没有惊天动地的贸易大单,也没有外交突破,可观察者却普遍给它打了高分。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阿里·韦恩(Ali Wyne)认为,峰会真正的历史意义,是确立了一种"权力平视"——这在中美峰会史上没有先例。北京借机抛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框架,试图把以"相互确保毁灭"为底色的冷战式消极稳定,改写为以相互依存为杠杆的积极稳定。这场对话围绕六个问题展开:峰会怎么评、新框架是不是陷阱、美国国内政治与代际更替、台湾如何沦为筹码、中国在伊朗问题上的算计,以及为什么时间正站在北京一边。

一、峰会评估:从"证明对等"到"无需证明" (00:09 - 07:46)

主持人凯泽·郭(Kaiser Kuo)开场就给峰会定了调:这不是 1972 年尼克松访华,没有重磅突破,没有令人咋舌的贸易投资大单,美国对台立场没有戏剧性转变,也没有换来中国帮美国从伊朗和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困局里脱身的承诺。第一天结束后,双方各自发布的通稿读起来像是"两场完全不同的会谈"。能拿得出手的成果清单很薄:200 架波音订单、恢复美国牛肉进口、一个关于霍尔木兹海峡应当重新开放且不收过路费的口头共识。

但凯泽仍然把它评为成功。这场峰会以最低成本达成了双方都想要的最低目标——延续去年秋天在韩国釜山达成的贸易战停火。 双方预期都不高,这本身是好事。真正有持久意义的,不是成果的多寡,而是那种基调:特朗普带着相对弱势的姿态而来,但习近平和中国领导层没有羞辱他,只是以一种从容、镇定甚至带点漠然的自信,让态度本身替他们说了话。今年两人还会再见三次——九月在华盛顿、十一月深圳 APEC、十二月迈阿密 G20。

韦恩完全认同这一判断,并把峰会的"启发性"拆成中美两个视角。从中国视角看,最大的变化是一种力气上的省略。2017 年 11 月特朗普首次国事访华时,中国代表团费了很大力气,要让特朗普明白习近平是世界舞台上的地缘政治平等者,中国已经作为美国"最有能力、最自信的竞争者"登场。这一次,这种力气完全不必再花,原因有二:其一,中国的整体实力在这近十年里显著增长,已无可争议地是国际体系中第二强大的国家;其二,也是更重要的——

如今是美国主动承认中国在国际体系中的中心地位。 特朗普亲口说出"美国和中国是世界上两个伟大的国家",等于拥抱了 G2 框架。于是韦恩给出他的核心判断:

President Trump, in spite of himself, in spite of his pretension to omnipotence, has through a series of foreign policy missteps stumbled or blundered into a more sober appreciation of China's capacity to both absorb U.S. pressure and counter it.

正是这个"误打误撞"的论断,成了整场对话反复回扣的主线。

二、"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消极稳定与积极稳定的配对 (07:46 - 18:04)

北京想为未来三年乃至更久锚定一个新概念。习近平在正式会谈中提出,外交部长王毅次日在记者会上将其拔高为"此访最重要的政治共识"。按中方通稿,特朗普即便没有正式回应,至少没有反对。韦恩认为这个框架的意义体现在两个层面。

第一是姿态层面。中国敢于主动提出一个高层级框架来重新校准关系,这件事本身——撇开内容不谈——就透露出一种新生的、不断增长的对美自信。第二是实质层面。白宫之所以没有反对,韦恩判断是因为这套框架其实"对上了特朗普的本能"。特朗普说"我们两国会有美好的共同未来""在我任内中美关系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特朗普与华盛顿其余所有人的分野,正在于他笃信领导人外交的变革力量,也笃信自己有独一无二的能力,与习近平联手缔造一种根本上合作的中美关系。

那么"战略稳定"这个词从哪里来?凯泽引用复旦大学吴心伯的解读:冷战期间美苏作为两个核大国也追求战略稳定,但那是建立在"相互确保毁灭"之上的——你敢打我,我就能毁掉你,靠恐吓让对方不敢动手,这是一种消极稳定。而"建设性战略稳定"则叠加了习近平的四根支柱——做大共同利益的蛋糕、不搞零和、不让关系像过山车般起伏、避免对抗冲突与战争。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的学者进一步指出,"战略稳定"这个词历来专指大致对等的核大国之间的军控外交,把它移植到中美关系,等于在暗示:这段关系应当像当年华盛顿与莫斯科管控核弹那样,在"对等者"之间来管理。

韦恩认为消极与积极两种含义同时存在。去年贸易战的一个重要教训,是让中美都意识到残存的经济相互依存有多深,以及这种依存可以被武器化到何种程度——凯泽把它命名为"相互确保扰乱(Mutually Assured Disruption)"。这层经济上的相互扰乱,叠加在双方早已确立的"军事上可相互摧毁"的认知之上,就是消极稳定的全部。而新框架的 novelty 在于把消极配上积极: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going forward, by virtue of being inescapably interdependent, are bound as much by the damage that they can inflict upon one another as by the opportunities that they can collectively seize.

韦恩主张把相互依存的范畴从经济扩展到一系列牵涉两国的跨国挑战——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的安全风险、军备扩散。理想状态下,中美应当把相互脆弱性当作相互克制的来源,并利用既有的深度依存,把竞争与合作的领域区隔开来,在跨国议题上寻求合作。

凯泽随即抛出"China watcher"群体里流传的两种读法。乐观一派认为,北京提供的是一套相互克制的"护栏"词汇,在特朗普剩余任期这个时间窗内,给双方重建过去十年里侵蚀殆尽的工作层级管道留出空间——这是个现实而温和的诉求。悲观一派则认为,这是北京埋下的修辞绊索、某种陷阱,就像当年的"新型大国关系"一样必须警惕。但凯泽追问:陷阱到底长什么样?触发时会发生什么?没人给得出清晰答案。

韦恩在这里退后一步,点出问题根源:对任何带有中国印记的高层概念,华盛顿存在一种本能的过敏反应,假定凡是中国提出的新概念必定居心叵测、有害美国国家利益。 但语言是可塑的,框架可以有多重解读,没有理由认定这个概念不能成为谈判的出发点。中国提出框架,并不意味着美国就失去了打磨、质疑、盘问它的机会。他的收尾逻辑尤其锋利:哪怕退一万步假设它真是陷阱,正确的回应也是反提一个自己的概念;如果美国只会批评中方版本却拿不出替代方案——

只批评对方的框架、自己却不提出替代构想,这种不对称在他看来既不公平也不平衡。

三、美国国内政治与代际更替:被困在"新冷战"范式里的政策圈 (18:04 - 37:18)

凯泽真正担心的陷阱,恰恰是韦恩自己谈过的——民主党的"鹰派陷阱"。通过条件反射式地批评特朗普对北京的接触,民主党反而在为一套日益过时的范式背书。伊丽莎白·斯洛特金(Elissa Slotkin)说特朗普"要把家底拱手送人",克里斯·孔斯(Chris Coons)警告他记住习近平到底是谁。凯泽则给特朗普记上一功:他有一种对美国政治情绪摆动的"低级动物般的狡黠",似乎已经判定"抨击中国"在 2028 年大选乃至 2026 年中期选举都不是制胜策略——可民主党还没收到这份备忘录。

那么,一套不为党争而"比特朗普更鹰"的民主党批评,应该长什么样?韦恩的答案从一个前提出发:带有特朗普印记的判断不会自动就是错的;一套替代性的对华政策,应当先承认特朗普某些高层本能是稳健而审慎的,再去批评他糟糕的执行。 他反复强调"本能(instincts)"这个词,因为特朗普的实施实在乏善可陈:他大幅掏空了把明智本能转化为深思熟虑政策所需的官僚机构;去年那场考虑欠周的关税赌博,反而削弱了美国的经济威慑能力,并让中国比它自己原本认识到的更确信——自己只需相对小的力气就能反制。

韦恩借医学作比,给出了全篇最有力的一句诊断:

In medicine, there is the Hippocratic Oath: First, do no harm. In foreign policy, the United States is undertaking competitive self-sabotage; at a minimum, we must stop the bleeding.

替代方案的路径因此清晰:先承认特朗普本能的合理之处,再用能驾驭关系细微之处的文官和外交官重建官僚机构,把本能翻译成实施,最后明确表态——美国将基于中国当下实力、更基于其"持久实力"的可能性来与中国打交道,并停止自我破坏。

韦恩进而点出,美国对华政策圈最大的挑战是心理层面的。许多美国决策者曾经假设苏联解体后,中国也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被孤立和贫困永久困住。当一个你以为会站在历史错误一边的国家,在历史尺度上如此迅速地崛起为你的主要竞争者,还提出了一种与你针锋相对的"例外论",你就很难把希望与现实调和——凯泽接话:"It sticks in your craw(如鲠在喉)。"

谈到国会,韦恩承认当前重心仍系于一个"日益过时"的新黄昏斗争范式,但他点名表扬一批正在树立负责任行为、提供智识替代方案的议员: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九月率众议院代表团访华,蒙大拿州即将卸任的参议员、特朗普的盟友史蒂夫·戴恩斯(Steve Daines)在访华前率两党代表团成行;桑德斯(Sanders)、史密斯、罗·卡纳(Ro Khanna)、莎拉·雅各布斯(Sarah Jacobs)、吉姆·海姆斯(Jim Himes)等人则以频率和力度反复驳斥把"新冷战"当作理解中美关系的合理框架。韦恩引用共同的朋友、约翰·霍普金斯学者陈婷婷(Jessica Chen Weiss)在《金融时报》的判断:朝野上下正在形成一股寻找对华新路径的动能,而比"想出替代方案"这件智识苦工更关键的任务,是为它赢得政治牵引力——说服国会山上的人相信,公开站到更细腻的立场上不会被口诛笔伐,反而会发现公众舆论越来越接受不同的对话,并有一个蓬勃壮大的 DC 生态系统为他们提供政治掩护。

这股动能背后有两重动因。一是特朗普这个"人的因素":作为共和党的"老大",他同时又是中美领导人外交最有影响力的鼓吹者,于是当有人指责谁"对华软弱"时,可以反问——特朗普本人就是如此。特朗普因此在共和党一侧腾出了政治呼吸空间,再传导到民主党一侧。

二是结构性因素,体现在"峰值中国(peak China)"叙事的失效。凯泽指出这是迈克尔·贝克利(Michael Beckley)和哈尔·布兰兹(Hal Brands)的理论。该叙事假设中国整体实力即将触顶,且中国领导层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在系统性衰落中会以军事侵略"狗急跳墙",台湾是首要目标。韦恩说,无论中国在内外面临多少真实的结构性挑战,如今都已无法令人信服地宣称中国实力接近峰值,或宣称中国领导层相信这一轨迹。于是结构性认知开始浮现:美国能赢得决定性胜利的想法令人心理上舒适,但战略上脱离现实,取而代之的,应是思考如何阐述、操作并维系一种"持久的共处(durable cohabitation)"。

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来自代际民调数字。18 至 49 岁的共和党人中只有 32% 把中国称为敌人,而 50 岁以上的共和党人这一比例高达 55%;卡内基调查则显示,18 至 29 岁的美国人中只有 27% 认为"中国实力超过美国会让自己生活变糟",65 岁以上则有 52%。 凯泽问,这个差距为何存在、是否真能跨越意识形态分野?

韦恩给出两层解释。第一层是心理参照系不同:对年长群体而言,他们当年对中国"会走向衰落"的假设,与中国今天的现实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且急速扩大的鸿沟;而年轻美国人在心理上早已习惯一个"强大且越来越强"的中国——他们成年时,中国已拥有第二大国防预算、成为头号出口国,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已保持约十五年。中国实力的增长与持久,对年轻人而言远不像对年长者那样令人错愕。

第二层是注意力被生计挤占。年轻美国人对中国谈不上有好感,但他们被日常忧虑压得喘不过气:

When I talk to 20-year-olds or 25-year-olds, they're overwhelmingly focused on paying down student loan debt. Finding a job, ensuring that the skills that they're cultivating aren't rendered irrelevant by the acceler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hey just don't have the mental bandwidth to be preoccupied with great power competition.

要说服他们接受某种中美关系观,就必须解释它如何每天改善他们的物质处境。韦恩还回忆,2019 至 2020 年间不少美国评论者曾期待甚至感激一个"复兴的中国",认为外部对手能规训美国外交、把彼此撕咬的美国人团结起来。然而五六年过去,中国的竞争挑战全面加剧,美国的政治极化也同步加剧,两者各自演进、互不"凝聚"。召唤"巨大外部敌人"的幽灵,并没有产生某些人期待的、对政策与民意的定向作用。

至于民意何时真正咬住政策,韦恩指出两条机制:一是这批年轻人正源源不断进入国会和决策岗位,形成直接传导;二是更隐性但同样重要的"话语环境",陈婷婷在约翰·霍普金斯创办的"美国、中国与全球事务未来研究所",以及瑞安·哈斯(Ryan Haas)所在的布鲁金斯桑顿中心,都在改变话语。他以自己 2024 年 1 月加入国际危机组织以来的亲身观察作结:仅仅两年半,话语环境已显著位移,对"中国吸收并反制美国压力之能力"的认知大幅提升,越来越多议员与国会幕僚愿意推动更细腻的对华讨论——他们需要的是政治掩护,而倡导工作的职责正是提供这份掩护。

四、台湾与战略算计:警告与承诺的配对 (37:18 - 47:32)

习近平在台湾问题上措辞犀利,用"水火"般的语言谈"独立",警告处理不当会把整段关系推向危险境地。耐人寻味的是,美方通稿只字未提台湾,鲁比奥(Marco Rubio)会后对 NBC 的说法是"他们总会在他们那边提,我们总会明确我们的立场,然后就翻篇"。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的表态反而更实质:习近平当面问美国是否会保卫台湾,他的回答是"I'm not going to say that. There's only one person who knows about that. Me."关于军售,他说会做出决定,但需要先和台湾领导人谈。

真正信息量大的是特朗普接受福克斯新闻布雷特·拜尔(Brett Baier)的访谈。韦恩判断他这次走得比近期任何一次都远,并梳理出三处"新意"。第一,他充实了对台湾的批评——明确说"我不想要一个宣布独立、然后指望美国会替它撑腰的人",这无疑在台湾引发巨大焦虑。 第二,他第一次把军售从"我和习近平在谈判"升级为公开称其为"a bargaining chip(讨价还价的筹码)",这种措辞韦恩此前从未在他的任何访谈或讲话中见过。第三,他现在明确把中国和台湾平等对待,都敦促其"cool it down(消停点)"。

由此引出韦恩对"官方政策"之争的判断:事前那么多关于特朗普会不会改变官方对台政策的揣测其实是误置的,因为特朗普从不受官方表态约束——白宫通稿即便重申官方政策未变,他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框住。真正要紧的不是官方政策变没变,而是总统在非官方层面释放什么信号。 而特朗普的信号已经很清楚:他对台湾持轻视态度,几乎只透过"被台湾从美国手里巧取豪夺的芯片产业"这一棱镜看待它,不认为台湾应当指望美国来防卫,并越来越多地把台湾纳入他 favorably 援引的 G2 视角。

凯泽补充了一个微妙的措辞变化:王毅在峰会次日记者会上称美方"理解中方立场、重视中方关切,并同国际社会一样,不支持且不接受台湾走向'独立'"。从美方长期沿用的"不支持(does not support)"到"不接受(does not accept)",是一次值得注意的位移;考虑到特朗普实际上仍在保持战略模糊,王毅的表述与其说是对会谈的描述,不如说是"埋下一个标记",在试探美方会不会反驳。

韦恩认为这正是关键所在——与"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白宫没有反对如出一辙,王毅这处微妙的措辞升级也是在试探:这种试探会不会引来白宫回应?而迄今没有。他推断,白宫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习近平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与特朗普的思路其实相当兼容。这里韦恩抛出一个"挑衅性的假想对话":习近平早已摸透特朗普,深知他渴望被铭记为"和平缔造者"——特朗普就职演说就说过,"我最大的遗产将是和平缔造者和团结者,我会因结束的冲突、也因在我任内未曾爆发的冲突而被铭记"。于是那场假想的北京对话大致是:俄乌这场拖入第五年的战争、中东不断升级的危机,都在侵蚀你想要确立的和平遗产;你唯一的挽救机会,是避免在亚洲这个新战场开启新冲突;我可以帮你避免亚洲冲突,但这需要我们在台湾这类敏感议题上对齐立场。

这是一个警告与一个承诺的配对。警告是:若美国处理两岸问题不当,中美关系有滑向冲突的风险。隐含的承诺则是——只要你按我的思路妥善处理两岸,凯泽接话道:"it's not going to happen on your watch."

韦恩补全:不会发生在你任内,美国历史会记住你或许是 21 世纪的尼克松,世界史会记住你是一位独一无二的政治家。习近平在做的,是同时撩拨特朗普的本能与自尊,把警告与邀请配成一对。 韦恩判断这套组合对特朗普奏效了——否则我们应该会看到白宫就王毅的台湾措辞作出反驳,可至今没有。

五、伊朗、霍尔木兹与中国的战略耐心 (47:32 - 51:57)

通稿差异在伊朗问题上同样刺眼。美方通稿对霍尔木兹海峡的"谅解"给了实质分量,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说习近平当面告诉他伊朗不能拥核、海峡需重新开放、且不收过路费。可中方通稿对伊朗只字未提,王毅次日记者会只停留在"停火优先"的措辞上,完全不呼应特朗普的叙述。凯泽摊牌式地表达了困惑:按理说,若能既服务自身利益又显得大度,何不送特朗普这个面子、公开表态会更积极地促成伊朗在霍尔木兹收手?

韦恩同意中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特朗普一点"无伤大雅的公开点头",但他指出通稿差异的更深原因:白宫想借通稿公开向中国施压,要它为缓解一场美国自找的危机多出力——而这种施压本身,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认:

美国无法把伊朗轰到投降,任何持久的缓和最终都必然是谈判出来的政治结果,而中国很可能需要在劝说伊朗重返谈判桌上扮演某种角色。

那么中国为何连"无成本的场面话"都不愿给?因为它的算计是:这场战争固然让中国头疼,但总体上对美国国家利益的削弱,超过对中国的削弱。 中国判断自己能扛住霍尔木兹商业航运的短期中断;海湾国家固然恼火中国没多劝伊朗,但同样恼火美国——它们虽与伊朗没有交情,却认为这场战争本无必要,且美国没来保卫它们、自己还烧掉了大量导弹拦截弹和弹药。

更妙的是,战争反而给了中国筹码与红利。美国要补充中东的导弹拦截弹库存,离不开中国的镓出口;而中长期看,越来越多国家(包括美国的盟友与伙伴)已把中东化石燃料视为无可救药的经济、能源与安全负担,转而加速清洁能源转型,而这同样离不开来自中国的投入品。 于是中国的总账是: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油价居高不下,战争在政治上引发的特朗普基本盘幻灭、油价上涨、以及长期盟友伙伴的愤怒,这些因素合在一起,对美国"收摊"的压力,将远大于对中国"拉伊朗回谈判桌"的压力。中国因此乐得不动。

六、未来展望:自我破坏越多,中国越无需进取 (51:57 - 结尾)

最后一问,凯泽勾勒出三种收尾心态:谨慎乐观者认为双方都已投入这段关系,骨折后的骨头开始愈合;谨慎警觉者认为北京正在锁定一份有利的休战、而美国政策圈在"睡着开车";北京则有一批人安静地自信——中国的战略耐心正在复利,时间站在自己一边。他问韦恩落在哪里,以及未来半年什么事会让他实质性地修正判断。

韦恩选择回到他开场的论断收束。特朗普因"解放日"关税赌博和对伊朗的战争,误打误撞获得了对中国实力更现实的认知;如果这种认知开始向共和党同僚扩散、开始重新校准国会山的话语,那么或许将来回望时,可以说他外交失误的一个意外正效应,恰恰是把对华政策的政治讨论推向了更细腻、更审慎的方向。 用一个更概念化的说法:特朗普凭性情、也凭失误,扩大了对华政策的"奥弗顿之窗(Overton window)"。

但天平另一端,中国确实有理由自信,而最令韦恩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的机制:

The more that the United States undertakes competitive self-sabotage, the less assertive China has to be in terms of reconfiguring the international balance of power.

美国的错误,给了中国专注于自身的机会——专注于自己的技术发展、专注于自己的外交扩张。韦恩反复强调,他并没有感觉到中国急于超越美国、取代美国;他感觉到的是,中国认为美国正在国内外伤害自己,因此自己拥有更从容的呼吸空间去保持耐心——更多空间去处理结构性经济问题,更多空间去与盟友伙伴拉近关系。中国并不觉得自己时间窗很窄,恰恰相反,特朗普的失误让中国觉得自己有了"从容耐心的奢侈(the luxury to be more patient)"。凯泽表示这也基本是他的落点,也贴近北京许多人的看法:时间正站在他们一边,战略耐心已经得到了回报。

对话最后转入推荐环节。问及峰会前后写得最到位的文章,两人不约而同:峰会前是瑞安·哈斯发在《大西洋》、阐发"战略耐心"概念的那篇;峰会后是陈婷婷题为《冷和平(Cold Peace)》的文章。书单上,韦恩推荐了丽贝卡·索尔尼特(Rebecca Solnit)谈在动荡中如何安放自我、重拾能动性的《No Straight Road Takes You There》、迈克尔·波伦(Michael Pollan)探讨意识的《A World Appears》,以及汤姆·皮亚扎追忆与约翰·普林友谊的《Living in the Present with John Prine》;凯泽则推荐了获美国国家图书奖、被他类比为科茨《在世界与我之间(Between the World and Me)》的奥马尔·阿卡德(Omar Al-Akkad)的《One Day Everyone Will Have Always Been Against This》——一本关于巴勒斯坦、也关于西方道德失败的书。韦恩为这本书补上了或许是全场最温柔的一句注脚:

Sometimes the most scathing indictments come from the place of deepest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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