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19.我所相信的真实是被虚构的？和宗教与文学教授聊聊"相信" - 主题精读稿
E119.我所相信的真实是被虚构的？和宗教与文学教授聊聊"相信" - 主题精读稿
podcast: "TIANYU2FM — 对谈未知领域" episode: "E119.我所相信的真实是被虚构的？和宗教与文学教授聊聊"相信"ft.倪湛舸" guest: 倪湛舸（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副教授，芝加哥大学宗教与文学博士，曾任哈佛大学神学院课作研究员） publish-time: "2025-03-24" type: 精读稿
前言：三种"相信"与虚构的真实力量 (00:00 - 04:24)
一篇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研究表明，人每天会产生超过6000个想法。这些想法有多少是你自己产生的，又有多少是接收到的信息赋予你的？
本期节目从一个根本性问题出发：什么是"相信"？ 宗教信仰对于信徒而言无比真实，对无神论者却难以共情；品牌世界观能让消费者产生忠诚；虚构作品中的人物仿佛真实存在——这些现象指向同一个核心议题：现实与虚构的边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模糊。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中国在国家层面提倡科学和唯物主义，但民间宗教——佛道儒以及各种民间信仰——其实非常兴盛。所谓"无神论国家"的表述本身就遮蔽了复杂的宗教现实。
倪湛舸教授从心灵哲学、宗教研究和文学批评的交叉视角，系统解析了"相信"的三种类型，揭示了商业营销与宗教传播的深层相似性，并提出一个颠覆性观点：虚构是物质的动态，是真实的基础；而我们所认为的"真实"，不过是被社会捕捉到的、相对稳定的那部分存在。
一、三种"相信"：事实信念、虚构想象与宗教信条 (04:24 - 15:55)
1.1 一本重新定义"相信"的新书
倪湛舸教授引用 Neil van Leeuwen 2023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著作《宗教作为虚构》（Religion as Make Belief: A Theory of Belief, Imagination, and Group Identity）。这是一本从脑科学和心灵哲学角度研究宗教的著作，在宗教学领域引发了重要讨论。
这本书提出了理解"相信"的核心框架：我们之所以对宗教产生困惑——教徒明明没有证据为什么还要相信？宗教到底是什么？中国环境有什么特殊性？——是因为我们把三种完全不同的"信"混为一谈。
1.2 第一种：事实性信念（Factual Belief）
这是我们在实证世界中做出的回应，是日常生活中进行理性和科学研究的基础。比如相信科学定律、相信"今天早上我喝了咖啡"这类事实。
它的核心特征是可证伪性——不受个人意志左右，拿出证据你只能接受或推翻它。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自然规律就在那里。这就是事实层面的"信"。
1.3 第二种：虚构性想象（Fictional Imagining）
这是参与虚构世界设定的"游戏"。Van Leeuwen 在书的导言中举了一个例子：小时候玩过家家，假设 Jack 是国王、大白是骑士，你必须接受这个假设才能继续玩游戏。
读小说、看电影也是如此——你要先接受作品的世界观设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旦相信了这种设定"，故事就能接受，你也能把自己带入故事里进行这种游戏。
这个概念其实不是 Van Leeuwen 提出的。上世纪90年代，哈佛大学出版社出过一本叙事学经典著作《模仿作为虚构》（Mimesis as Make Believe: 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Representational Arts），作者是 Kendall Walton。Van Leeuwen 的书名正是向这本书致敬。
Walton 讨论的是再现性艺术——小说、音乐、绘画——的基础。这些艺术形式想要再现一个世界，但这个再现未必是对原有世界一比一的复制，它有虚构成分，可以对世界进行重组、添砖加瓦，甚至从头构建完全不存在的虚构世界。这是文学艺术的重要功能。
艺术本质上是一种 make-believe 的游戏，需要观众参与并接受其设定。 文学艺术和科学、理性一样，都是人类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关键区别在于：我们玩这套虚构想象游戏时，知道它不是事实。
1.4 第三种：宗教信条（Religious Credence）
Van Leeuwen 的核心论点是：宗教信条更接近虚构想象。它也有一整套世界观设定，这个设定未必能在事实层面找到证据。
但宗教与虚构的区别在于：有些人认为它是事实，而"认为它是事实"本身就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这里有个循环逻辑：我认定它是真的，但这个"认定"本身是一个设定。这就是"信则灵，不信则无"的真正含义。基督教早期教父甚至说"因其荒谬故而相信"——不荒谬我还不信呢，因为那才是神迹。
1.5 宗教信条的群体性本质
宗教信条还有一个关键特征：它提供的是 Groupish Belief（群体性信仰）。
文艺的"信"可以是个体行为——一个人读书、看画、听音乐都能完成。但宗教的"信"不仅是一个 religious credence，Van Leeuwen 做了进一步细分：它的重要作用是提供 groupish belief。
Groupie 这个词大家应该听过——我要和大家在一起组成一个群体。一旦接受了这套设定，就把我和不接受的人区分开来，接受的人成群、成团，形成 group。这时 religious credence 真正起的作用是成为 group identity 的基础。
文学艺术的"信"不一定要起这个功能，但也可以做到。所以科学、宗教和文学艺术在构建群体认同方面各有不同的力量。
这三种"信"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发生作用，彼此交织，经常混淆。我们对宗教的误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用看待事实的标准去衡量宗教信仰。
二、科学取代了什么？宗教的真正功能 (15:58 - 28:42)
2.1 宗教与神学的区别
宗教到底是什么？是一整套世界观和本体认识论描述，还是一种社会功能？
答案是：神学和宗教不同。神学是对世界的本体认识论描述，是一种有神论的世界观。但神学只是宗教的一个层面。
宗教包含多个层面——认识世界、情感交往、群体构建等等。理解宗教需要引入一个重要概念：世俗化。
2.2 世俗化的真相
我们现在说的"宗教"这个概念和建构，其实是在现代社会才形成的。在前现代社会，宗教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提供本体认识论层面对世界的了解，也帮助构建社会群体。
现代社会的变化是：宗教在认识论层面——非常简化地说——被科学取代了。
以前人们可能相信火是由火元素或火神驱动的，需要拜灶神；现在火就是物质运动。科学和技术在日常生活中占据了霸权地位。所以我们会用对待科学的态度、对待 fact 的态度去评价宗教，质问"没有证据你为什么还信"——但人家本来就不是在事实层面工作。
2.3 科学是新的宗教吗？
"科学是新的宗教"这句话有其道理——科学确实在本体认识论层面取代了宗教的生态位。
但科学自身也在发展变化。牛顿时代的热力学、经典唯物主义世界观，与当代控制论、量子物理已经是两套世界观。托马斯·库恩的范式转换表明，科学并非绝对真理，科学内部也在发生范式转换。
有趣的是，经历了这种范式转换，你会发现某些宗教传统的本体论观点可能比经典唯物主义更有道理。比如早期佛教对世界层次的描述——把世界分成各种层，有物质、有意识，非常复杂——虽然不符合经典唯物主义，但可能与现代量子力学这种"科学玄学"更有呼应。
所以科学在本体认识论层面的霸权地位也可能会慢慢变化。有些宗教传统里的本体论，可能比现在的科学更有道理。
2.4 四种世界观：科学自然主义只是其中之一
法国人类学家 Philippe Descola 在《超越自然与文化》（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中提出四种世界观分类：
科学自然主义（Scientific Naturalism）：外在物质世界是统一的事实性存在，大家都要去理解它、接受 factual belief；内在精神世界各人分离，每个人有各自的想法。这是现代社会的世界观。
图腾主义（Totemism）
类比主义（Analogism）
泛灵论（Animism）
中国传统的阴阳五行宇宙观属于类比主义——天人感应，以小见大，以大见小。天和人共用一套由"气"构成的系统，气化身阴阳，阴阳变化成五行，五行构成整个世界。
这就是风水、方术等体系的底层逻辑。风水看地形，结合天上星辰的运作，推算把祖宗埋在某个位置能有利于家族兴盛——它有一套逻辑在里面，底层逻辑就是感应、互相关联（correspondence, correlation）。
按照这个框架，那些"玄学"从业者在他们自己的宇宙观逻辑里是非常理性的，只不过不是科学自然主义的理性。他们有规则，不是纯混沌或抽象的系统。
宗教并未真正退出本体认识论层面，它只是被主流话语边缘化了。 如果你接受 Descola 对四种世界观的描述，就会发现宗教的 factual belief 在不同传统里面仍然在运作。南美雨林土著、印第安人对世界的了解，中国的风水、内丹——都有自己的逻辑，只是不遵循科学自然主义那套东西。
2.5 科学、宗教与文艺的群体构建功能
宗教在认识论层面部分让渡给了科学，但在情感、社会交往、群体构建层面，宗教仍然发挥作用。这个功能在某种意义上会转移给现代社会新起的文化机制——文学艺术。
文学艺术也能帮助个人修养、交朋友、建立群体。新文化运动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功能就是搞国族构建。国族构建其实就是 groupish belief——大家都相信"我是中国人"，中华民族要救亡图存，现在要复兴。这个功能由文艺和宗教共享。
为什么当年叫新文化运动，不叫新科学运动？当然德先生、赛先生也在，但普及到大众层面靠的是新文学、靠的是小说。梁启超说"小说是改造国民脑子之要剂"。这个功能科学没有文学艺术那么强烈。
科学家也有 groupish belief——"我是科学家"，做实验有一套流程，要出去开会、搞 networking。Bruno Latour 研究过科学研究不是在真空里发生的，它在具体社会环境里进行，科学研究本身也是一套仪式，帮助构建科学家的 identity。
但科学家成群的这种意义上，对人的情感激发没有文学艺术那么强烈。所以文学艺术成群的力量更大。宗教也很强烈，宗教和文学艺术在这个层面上是竞争者。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讲的就是通过出版、通过科技对文字的大量传播，大家认为自己是被建构出来的想象的共同体——民族国家的民族。新文化运动里白话文很重要，让大家能看懂，觉得"我跟这些东西有关系"。全国老百姓都去做实验不太现实，但全国老百姓都可以来听故事，觉得非常受启发，激情澎湃，有民族意识。
2.6 从讲经到说书：娱乐与传教从不抵触
这种观念在早期现代就已存在。明清时期，"小说"这个词用来描述有虚构意义的故事，是十六世纪中期才出现的。《西游记》《封神演义》这些神魔小说，妇孺、贩夫走卒，不管受不受教育都会接触到。
当时的小说是跨媒介、媒介融合的现象。不一定是书在那里你去读，还包括戏剧、口头文学、讲故事、壁画、民间庙会。《西游记》《三国演义》这些故事在民间已经流传了几百年。
壁画最早也是一种娱乐形态吗？娱乐形态和传教功能从来都不是互相抵触的。 佛教为了传播，要去讲经、到世间讲故事。中国小说史上"说话"传统的重要来源之一就是佛教讲经——讲佛陀的故事、阿育王的故事。大家听了觉得有意思，就被吸引进来。评书的源头之一就是佛教。
三、商业营销的宗教本质：品牌如何控制你的钱包、劳动和爱 (28:42 - 53:14)
3.1 营销的千年传统："以利诱之"
新消费品牌都在构建品牌故事和世界观——这和宗教传播的策略惊人地相似。
其实营销这件事，那些宗教传统已经做了几百上千年了。 宗教要传播出去，首先要吸引人。佛陀直接说"以利诱之"——我要用利益（更广义地说是有趣的事情）把信徒诱惑过来。他们很会操纵信众的心理。
这就回到 Groupish Belief。现在的商业营销要营造的就是这套 groupish belief。所以品牌要讲故事，而且不是一个个不相干的小故事，要造世界观。
什么样的人用我的产品？你要有人设，但光人设还不够，要有整个世界设定——这个人追求怎样的生活，这个生活展现怎样完整的世界。这套东西是商业营销的关键。
苹果的广告片和某宠物品牌描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苹果的视觉语言世界和宠物品牌柔软、色彩多样的世界不一样——都要与商品特质吻合。这些广告的核心功能是制造消费者，而这些消费者同时也是潜在的生产者。
3.2 被剪掉的话：资本主义的再生产逻辑
有一段在之前节目里被剪掉的话：现在很多时候感觉整个资本社会的逻辑在帮我们创造新的消费需求，创造更多物欲，让我们觉得需要原本并不真的需要的东西，然后投入更多劳动力到资本市场里，把工作换成钱，滚动整个社会完成资本的再生产。
品牌一听会觉得，你怎么可以把这么底层的奥秘说出来？品牌不需要批判思维，品牌需要你全身心沉浸到它的 make-believe 游戏里来。
3.3 反叛也是一种商品：Anti-culture 的悖论
有些品牌以 anti-culture 的方式呈现——以对世界的反抗或对某种价值观的反抗来呈现自己的价值观。黑粉也是粉，黑粉反而比粉丝更能团结在一起。
服装行业的本质问题是没有功能性差异化。大家都有衣服穿，用很便宜的价格就能保证得体和保暖的基础功能。所以服装品牌大部分要追求"不一样"，刻意跟主流划分界限。
早期苹果的"Think Different"就是这样——1984年那个经典广告，用达芬奇、爱因斯坦等人物。服装行业有很强的这种趋势，大家要刻意跟"主流"、跟大部分人不一样，通过这种世界观构建来创造自己的小群体。人们穿衣服想给自己划分一个"我跟别人不一样"的功能。
3.4 资本主义的新精神：连反叛都被收编了
这引出了一个关键概念：资本主义的新精神（The New Spirit of Capitalism）。
韦伯讲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加尔文主义说你能否得救现在不知道，所以只能努力工作。但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剥削已经发生变化。
以前福特工厂时代，剥削的是工人在特定时空、通过使用机器把劳动力转化成规范性商品。现在新的商品和你这个生产消费者的主体（subjectivity）直接相关，参与定义你是谁。
剥削的不再只是工人在特定时空的劳动力，而是直接剥削你的生命机能和生活经验。 你要把情感、认知、生活经验和劳动结合在一起。曾经的社会再生产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看来不直接参与经济生产，但现在要把社会再生产完全纳入经济生产。
Eve Chiapello 和 Luc Boltanski 在《资本主义新精神》中指出：资本主义为了进一步剥削，把反叛姿态和创新都卷了进来。
你要显示个体独特性在哪里，甚至要有反叛的姿态——不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工人，不是成天想着挣钱的资本家。你的反叛姿态成了剥削的新前沿。
为什么要创新？因为一个人要不一样。穿衣服功能上要暖和、要体面，但这已经不能跟别人区别开来了。你要和非常独特的 identity 发生关系，要 be different、be creative。
创意成了新的剥削前沿。 时时刻刻把自己方方面面都纳入生产轨道。哪怕你是反叛的、是波西米亚的艺术家。而且你一旦是艺术的、自我表达的，就获得一种经济之外的满足——自我实现的满足感。
3.5 "为爱发电"的真正含义
最典型的体现就是"为爱发电"。
为爱发电的真正含义是：你可以不在意钱。 那资本家就很开心了——成本控制了，营销有粉丝来做，本来要发工资的人现在已经得到了爱，不用给他们发工资了。
学术界也是如此。学生焦虑找工作，但又觉得"至少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满足感"。这不就是为爱发电吗？剥削程度加深了。大学被称为 edu factory（教育工厂），批量生产会消费某种理念、消费某种商品的人。学术界是个闭环的生产消费生态圈，有人说"学术像传销"——整个体系教你怎么把这套东西再教给别人。
学术界不是象牙塔，和外部世界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进入了资本主义新阶段，追求资本主义新精神，以反叛、自我创造、自我实现的途径去 valorize capital（资本增值）。
而且老精神并没有消失。劳动强度可能更强了。福特工厂对一小部分工人来说，福利和工作环境在现在看来是非常理想的。拿福特工厂跟富士康工厂比，剥削程度明显加强了。"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下限可以很低。
幸运的是当你售卖自己的时候还有人愿意买。可怕的是很多人以非常廉价的价格售卖自己的工作时间、情绪价值、爱，但没有人愿意以有尊严的价格购买。能卖得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3.6 情感资本主义：你的感受正在被量化交易
从另一个角度看：之前在脑科学节目里聊过，如何判断世界是真实还是虚拟的？从脑科学角度，没法判断，无法证伪，唯一真实的是感受。
以前获得感受是难以量化和触达的稀缺资源。现在通过资本主义这套方式，可以量化、可以购买了。
资本主义可以做到对感受的量化，这就是情感资本主义（Affective Capitalism）。
有各种机制把虚无缥缈的情感——甚至比情感更难以捕捉的"情动"（affect，和 emotion 有区别）——进行量化。情动有时候语言没法表达，理性认识也没法压制下来。这些涌动的情动、被社会化能被语言清晰表达的情感，都可以被量化。
因为我们有数据化、有各种 app、有社交媒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生成大量数据，戴电子手环、用计步器，把生命体验转化成 data。
资本收集数据进行分析。这些数据可以被打包，变成股票市场上被交易的东西。资本增值一方面通过传统商品生产，另一方面通过数据化——我们时时刻刻为资本贡献数据。
这些数据用来改善产品——Netflix、腾讯视频手头有大数据，根据观众喜好来拍剧（据说现在数据也不是很准确，好多剧还是很难看）。更高层面是金融化——数据变成 Derivatives（金融衍生品）在金融市场上交易。很多公司要上市，有一整套新的生产链条。
传统生产仍然存在，但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生产和剥削方式：我们的感受可以被捕捉、被量化、成为资本增值的途径。
不过，affect 不可能被完全社会化，总有一部分会溢出。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往、不为任何品牌服务的互动——我们聊天很开心，这种互动也是 affect，不一定在为某个品牌方服务。这可能是所谓反叛最后留下的可能性。
四、控制论视角：个人现实是信息输入的总和 (53:14 - 1:00:24)
4.1 我们的现实由信息输入构成
我们所谓的个人认知的现实和被构建的现实，其实就是信息输入的总和。文学作品、宗教、商品、资本主义等能够影响我们，是因为一旦占据了信息输入的比例，就会在行为层面凸显对应的动作。
这非常符合控制论的说法。控制论认为每个人是一个处理信息的小体系，公司、国家是更大的体系，整个宇宙是最大的体系。至大至小，互相重合也好、内嵌也好，大家都是信息处理的机制。
4.2 激进的社会建构论
在控制论体系下看现代社会形态，也许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被建构出来的。我们的生活遵守各种规则，认为它们可以对我们有影响，于是接受这些影响，在这些条件下继续和其他规则产生交互。
Kendall Walton 说模仿是 make-believe，Van Leeuwen 说宗教是 make-believe，我们刚才已经总结出整个社会生活都是 make-believe——各种各样的 make-believe games，你要在这些 games 里面玩。
这是比较激进的社会建构论。可能有人挑战这个说法。Bruno Latour 说社会建构论经常被批评——至少你跳楼往下掉的时候，那一刻重力的作用不是社会建构出来的。有些自然规律不是社会建构的，需要在两者之间平衡。
4.3 线下的欲望：控制论的验证
资本主义越来越向前推进的时候，大家开始喜欢徒步、回归自然——是不是因为它能给你这套完善体系外的另一个体系的安逸感？但说着这话就会发现，这个东西又被商品化了。大家会买各种徒步装备。
在美国，娱乐生活非常匮乏。很多人很早起、很早睡，没什么夜生活，人口密度小。很重要的娱乐就是去徒步、爬山。美国开发各种国家公园，分不同难度的徒步景点，根据难度准备不同装备。旅游作为商业开发。
这也是一种线下运动。我们现在很多交流在线上，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坐在一起面对面，出去一起走，手拉手，作为对生活的补充。
这算是对控制论体系的微弱反抗吗？
其实这更加验证了控制论的说法——体系不断在繁衍。当你有一个线上世界的时候，反而会滋生出对线下生活更多的欲望。 博尔赫斯说镜子有魔法，可以使世界不断繁衍。控制论体系里的线上世界、品牌、生活方式，都像镜子一样不断繁衍世界。线下的自然会以各种方式又被纳入被理解、被控制、被调节的状态里。
五、修真小说与中国人的升级信仰 (1:00:24 - 1:41:43)
5.1 修真小说：中国网络文学的核心类型
修真小说是中国网络小说的核心类型，没有之一——就是核心。 这个类型是中国特有的。
日本动漫有一点升级元素（如火影、三大名公漫都是升级流），但没有做到如此程序化又如此本土化。美国奇幻文学受中国修仙小说刺激，生出了新类型 Progression Novel——以前是没有的。
当你在英文世界看到 Cultivation Novel，就是翻译成英文的中国修仙小说；Progression Novel 则是美国人按照修仙小说方式写的魔法世界升级故事。他们从修仙小说抓取了本质特征：Progression，你要升级。
5.2 升级流的真正源头：不是游戏，是道教内丹
一个常见误解是认为升级流来自电子游戏。但倪湛舸教授指出：修真小说诞生在网络文学数据化之前，是修真小说把起点带火的，不是起点带火了修真小说。
最早的修真小说之一《飘渺之旅》，作者笔名萧潜（就是"消遣"的意思，本名刘晓强），连载于台湾仙网。那时候还没有起点。起点是由中国玄幻小说协会成立，发明了付费制度，在付费制度基础上生成现在的数据化制度。但能有这么多作者读者，靠的就是修真小说的走红。
《飘渺之旅》把道教修真体系带入星际穿越设定——主角在人间犯了事想逃跑，练了内丹穿越到其他星球。小说的解释是：中国历史上那些飞升的人其实是飞升到了不同星球，唐朝飞升的在唐朝星球，宋朝的在宋朝星球。
早期修真小说作者如许盛智、王忠等，都是零几年起点最火的修真作者。这些人真的练过气功。
5.3 气功热：被忽视的源头
为什么修真小说只有中国有？David Palmer 有本书研究气功热。倪湛舸教授的观点是：修真小说甚至整个中国网络文学的兴起，有一个被忽视的源头——八九十年代的气功热。
气功热的文学后果就是网络小说最火的类型——修真。中国当时多少人在练气功，那个炼精化气的几个层次，就是修真小说升级的真正源头。
内丹真的是分层次的。一方面确实是游戏里要升级有进度条，但早在电子游戏出现之前，中国道教的内丹修炼就是一个升级流。卷书里就是一级一级的。我们不需要游戏进入之后才有升级。
金丹、元婴这些概念是新发明，早期有别的说法，但背后的升级逻辑始终存在。游戏的升级机制与道教传统完美融合，两者都是源头。
5.4 西幻进入中国的失败与修真的崛起
Harry Potter、《魔戒》进入中国时，很多作者想写本土化的中国奇幻小说，但失败了。九州就是按照西幻模式来写。
与此同时，另一帮人（刘晓强那些人）开始把中国道教修炼当作模板，写中国的玄幻小说，创造出修真这个类型。在刘晓强之后，早期起点和龙的天空等网站的作者慢慢完善了修真小说的类型。
修真小说的历史先于网络文学商业化数据化的历史。 直接源头是刘晓强，刘晓强是练气功的，从八九十年代气功热那个年代过来的。
5.5 儒家科举：中国社会本身就是升级流社会
升级不仅是道教传统，也是儒家社会的核心逻辑。
有部网络小说叫《儒道至圣》（大约一几年连载），把儒教世界写成修炼世界：练的是"才气"，诗词可以武器化成法宝互相斗法——背一段岳阳楼记，真的会具象化变成法宝。等级就是科举——秀才、进士、状元、各级官职一步步升。
中国宗教有个核心观念：天庭按照人间官僚制度建立。 道教升级进了天庭的官职，一步一步升。道教的升级系统内嵌于儒教社会，而儒教社会本身就是升级流社会。
欧洲真正的封建社会是继承制的——贵族就是贵族，不是升级流。但中国科举制度提供了打破阶级的可能性，你可以通过考试升级。升级的概念根植于整个中国儒家社会。
5.6 社会达尔文主义与国族构建
十九世纪达尔文主义进入中国，与国族构建结合，有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社达）。中国当时的自我认识是"我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要被人吃，所以要自强、要自我剥削、要升级。升级之后才能保护自己，先存亡了接下来才能复兴。
现在给人的感觉是走到了复兴年代，要讲中国梦了，要提供自己的一套叙事。没有中国历史就没有升级流。 升级流不仅仅是来自游戏的现象（当然确实也是），但升级的概念和自我修炼都根植于中国传统。
5.7 中国的宗教是教育
中国的宗教是教育。 教育就是自我修炼，要实现社会升级。
中国人为什么特别"卷"？因为从文化基因层面，我们就相信"我投入这些东西，就有升级的空间和可能性"。这是一个底层的 religious credence——我们相信升级这个神话。
中国可能没有单一真神的信仰，但有好多奇奇怪怪的神，而且有对修炼、对升级的信仰——这是中国宗教的核心信条。
修真小说是升级的文化表达。读者的爽感不仅是个体层面的，而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共鸣。这就是我们真正的 religious credence。
5.8 余英时与中国宗教的"内在转向"
余英时有本书讲早期资本主义精神，说中国明清时候就已经是贸易资本主义社会了。他认为中国宗教完全可以像新教伦理一样为贸易资本主义提供根基性的 religious credence。
如果考察佛道儒，能看到一个"内在转向"、"此在世界转向"——在中国宗教里真正的关键也许不是来世有怎样的救赎，而是这辈子我就要先把这事给干出来，要好好劳动。
5.9 进度条与人力资本
升级的爽感来自什么？来自付出与回报的明确性、可控性。游戏化提供即时反馈，钱是升级的量表，职位是进度条。
搞钱的欲望非常蓬勃——钱就是我升级刻度的量表。商业上有句话：公司赚了多少钱不只是现金，而是我在客观世界里做到什么水平的一个进度条。这不就是升级吗？
福柯在法兰西学院讲座（后来有合集讨论 Biopolitics 生命政治）中讨论了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作为劳动者投资于学习、教育、健康——劳动者的自我修炼——能直接显现为工资上升。考了个证，职位升上去，拿更多钱。
后来这个概念扩张：资本家意识到可以帮工人培训，工人工资涨了，自己挣钱也多了——资本主义"劳资双赢"的神话。
福柯认为，在新自由主义时代，所有个体都是人力资本。人力资本需要修炼自己的方方面面——世间任何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不是在劳动场所，不管是不是和创造价值的劳动直接相关，都参与构成你的人力资本。你可以修炼它，就像在游戏里、在修真小说里修炼。
关键一点：这个修炼最后不一定要直接变现，而是要进行金融层面的 speculation（投机）——投资，人力资本转化成金融市场上的一个潜在数字。
你修炼的方方面面，最后变成工资、变成进度条（我到了哪个位置）、变成股票市场上波动的标价。 我们经常说"这个人是个潜力股"。
如果我们都是驴子骡子，那胡萝卜就挂在那边——以利诱之。你要的是工资，是进度条，还有最后股票市场上不断波动的标价。
六、虚构的力量：补偿、批判与诗性正义 (1:10:42 - 1:19:32)
6.1 历史是已发生的，诗是可能发生的
回到亚里士多德，他区分诗和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的，诗是可能发生的。诗有虚构成分，是 fictional imagining。
很多事情历史上已经发生了，但可能是冤案，充满不公不义。亚里士多德那一派文学批评有个概念叫诗性正义（Poetic Justice）：在进行 fictional imagining 时，可以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做一定的纠正、补偿。
真正的历史可能有太多不公平不正义，但我们仍然有伦理、有公义存在。讲故事时，哪怕不偏移所谓的历史真实，也可以表现出态度、传达信念。
Fictional imagining 可以实现诗性正义，而这个 justice 在历史中可能不是所谓的真实存在，但它可以对历史的暴力形成制约。
6.2 虚构为何必要
历史就是一种暴力——真实发生的事情。历史上很多人无情地被历史践踏了，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哪怕很舒服，也在被资本无情地剥削着。这些是不可避免的暴力。
但我们可以意识到这是问题，可以想象乌托邦的存在。这时 fictional imagining 提供了所谓的"不可能"、所谓的"不存在"——但它其实是对现实、对已经存在的历史的很必要的补充和扩张。
最后还是想要实现某种反抗。现实是这样，但现实就真的是公义的吗？
人是社会性动物，需要生活在群体里，需要 groupish belief 和其他人构成群体。人生在世还要讲理、要有公平正义、要有信念——这些是 religious credence 可以提供的。
所谓的精神追求其实就是社会追求。在具体社会生活中总有种种不如意、各种不公平。这时我们头脑里要有一个乌托邦的想象，这个想象在历史上（现在仍然）是由宗教传统提供的——基督教说最后有审判，佛教有因果报应。
这是对混乱的、纯粹由弱肉强食丛林规则垄断的暴力体系的历史现实的一种批判、一种反抗。人是需要这种存在的。人生在世要有思想，想要改变世界、想要世界变得更美好。这种精神诉求本质上是政治诉求，表达形式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政治活动，也可以是小说。
6.3 通俗小说不提供答案
修真小说想怎样改造世界？倪湛舸教授认为那些小说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答案。
通俗小说的共性是不要期待它给你答案。它在捕捉时代脉动方面做得特别好。通过阅读或批评性解读通俗小说，你能更好地理解一个时代的集体焦虑、需求、挣扎。但小说没有义务给你答案。很多小说会努力看能不能做出一定突破，有不一样的想象出现。
作为研究者和创作者，不要给创作者太多负担。人是各种各样的，才能是各种各样的，创作时的需求也是各种各样的。不能简单期待作品政治上多么进步、审美上多么有突破性。
当一个作者搞创作时如果先从这种追求出发，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现在的迪士尼有点这种问题——很清楚说要给观众什么东西，要看起来很 woke。Netflix 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数据在这里，知道观众喜欢什么，就按照这个去给。
这样做创作就偏离了创作的本意。 Creativity 不是国家政策，不是商业策略，也不是对劳动力的规训。真正的创造性创造力是一种不可控——信息体系、生命体系里各种意志性存在的出其不意的、没被计划过的、随缘随性的交流和生成。这才是 creativity。
不管修真小说还是其他通俗小说，甚至高雅文学（high culture，虽然 high 和 low 的区别本身就很没意思），创作时都要有开放的心态，更重要的是开放的体态——向世界开放，拥抱各种不确定性，拥抱流变，拥抱你不熟悉的存在，见怪不怪。
而不是首先有个目标，为自己寻找路径去实现目标——那样做出的作品很可能不会特别有趣。剥削感很重，很难真正与人共鸣。别人知道你就是想来共鸣的，反而会错失很多真正的机会。
6.4 数据化与真实共鸣的张力
算法推荐体系、网络小说平台基于用户打榜点赞的分发机制，和真实共鸣之间有明显张力。
如果想追求真实共鸣或真实创造，可能不需要先依据数据或事先设计来决定内容。但现在往往是经过数据、经过设计、通过数据反馈系统验证的东西，能够更多被大家看到、被大家"共鸣"。
这是文学的数据化。网络文学在这点上做得特别好——点赞、评论、打榜，整个作品以数据形态出现，生成一整套商业产业链。这就是网络文学的商业化。
七、虚构是什么？真实又是什么？ (1:51:09 - 1:56:20)
7.1 虚构是物质的动态，真实是被捕捉的稳定态
最后的核心问题：虚构在我们生命中究竟起什么作用？真实与虚构的关系是什么？
虚构的作用是作为真实的一个基础而存在。
如果回到比较物质主义的世界观——传统经典唯物主义在某种意义上已被控制论取代，但现在有新唯物主义强调物质是动态生成的——我们可以这么想：
所谓的虚构，它就是物质的动态；而我们的真实，就是已经被社会所捕捉到的、已成体系的物质。
这就回到马克思主义说的物质基础的那个物质。
虚构是物质无法被人类社会控制的那部分，一直在流变中，在动态生成中。 这种生成以各种形式进入社会生活——被叫做虚构、被叫做 fictional imagining、religious credence。
这些"信"在本质上就是世界本身的动态。世界在变化，我们通过虚构想要改变它，但我们始终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世界流变的一部分。虚构就是世界不被人所控制的动态。
7.2 虚构是真实的基础
这个观点与量子物理的世界观吻合：有很多没被观测到的东西仍然存在。我们的意识内部有很多未被意识到的东西在支配我们——潜意识、集体潜意识。细胞在不断分裂变化，一个个微小细胞构成我们的意识，但意识内部还有很多我们没意识到的东西。世界的动态和人本身的不确定性、世界本身的不确定性。
虚构才是真正的基础。而我们看到的"真实"，只是从虚构的世界动态里生成出来的、具有一定稳定性的、相对静态的那种存在。
7.3 以身合道：自我的消解
修真小说里，修真最高境界是"以身合道"——回到太初有道的那个道，而不是在时间里轮回。最后自我要消失。这是很多宗教神秘主义的最高追求：自我的消解。
当人想超脱自己的观察、无限接近底下那个混沌时，我们做的这个工作就叫做虚构。
真正的真实，是当自我消失时剩下的那个东西。
因为有了人观测，所以才有了我们所沉淀下来的所谓现实。如果没有人在观测，就无所谓人所谓的现实。那个没有人在观测的、还在演变的、流动的、混沌的东西，那个是事实本身，那个是真实本身。
所以现实应该叫虚构，虚构应该叫现实。 这叫阴阳流转，阴阳是可以互换的。
核心金句
人们之所以对宗教有困惑，是因为把三种"信"混在一起说：事实信念、虚构想象、宗教信条。
宗教和虚构的区别在于：有些人认为它是事实，而"认为"本身就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营销这件事，那些宗教传统已经做了几百上千年了。佛陀直接说要"以利诱之"把信徒诱惑过来。
资本主义为了进一步剥削，把反叛姿态和创新都卷了进来。为爱发电的真正含义是：你可以不在意钱。
修真小说诞生在数据化之前，是修真小说把起点带火的，不是起点带火了修真小说。升级流的源头是道教内丹，不是电子游戏。
中国的宗教是教育。升级是我们的 religious credence。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共鸣。
虚构是物质的动态，真实是被社会捕捉到的、成体系的物质。虚构是世界不被人所控制的动态。
真正的真实，是当自我消失时剩下的那个东西。
延伸阅读
| 书名/概念 | 说明 |
|---|---|
| 《Religion as Make Belief》（Neil van Leeuwen, 2023） | 从脑科学和心灵哲学角度区分三种"信"（事实信念、虚构想象、宗教信条），分析宗教信念与群体认同的关系 |
| 《Mimesis as Make Believe》（Kendall Walton, 1990s） | 叙事学经典，论述艺术作为"make-believe 游戏"的本质，是 Van Leeuwen 书名的致敬来源 |
| 《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Philippe Descola） | 提出四种世界观分类（科学自然主义、图腾主义、类比主义、泛灵论），指出中国传统世界观属于类比主义 |
| 《The New Spirit of Capitalism》（Eve Chiapello & Luc Boltanski） | 分析资本主义如何将反叛和创新纳入剥削体系，"为爱发电"是其当代体现 |
| 《想象的共同体》（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 通过出版和科技传播构建民族国家的集体认同感 |
| 情感资本主义（Affective Capitalism） | 通过数据化捕捉和量化情感，将其转化为资本增值途径 |
| 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 | 福柯论述的概念：个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参与构成人力资本，最终转化为金融市场上的潜在价值 |
| 诗性正义（Poetic Justice） | 亚里士多德派文学批评概念：通过虚构对历史的不公进行纠正和补偿 |
| 《飘渺之旅》（萧潜/刘晓强） | 最早的修真小说之一，将道教修真体系带入星际穿越设定，是修真小说类型的开创性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