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41 为什么科技越发达,我们越不自由 - 主题精读稿
E141 为什么科技越发达,我们越不自由 - 主题精读稿
原节目:TIANYU2FM — 对谈未知领域 嘉宾:陈楸帆(银河奖获奖科幻作家、中国世界华人科幻学会会长、香港都会大学助理教授) 发布时间:2026年1月6日
前言:当技术成为我们的宿命 (00:00 - 03:44)
我们曾以为技术进步是通往自由的快车道——科技解决繁琐劳动后,人类将从生存负重中解脱,拥抱更广阔的精神世界。但2026年的今天,如果想在未来拥有一席之地,我们不得不拔腿奔跑,跟着时代一起加速。
这是我们想象中的世界吗?本期节目与科幻作家陈楸帆展开对话,探讨科技发展背后的危机与自由,以及宏大叙事中人类存在的本质。
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们以为从手机里删掉的东西,其实很可能被存储在某个云端服务器上——因为把它隐藏起来比删除它更节省成本。所以有可能在未来某一个点,所有被人类删除掉的垃圾数据,会发生某种化学反应,涌现出与现有AI完全不同的智能形态——因为它没有明确的目标函数约束,它是一个被抛弃的数据所诞生的"弃婴"。
一、技术决定论的反思:文化与技术的共生关系 (03:44 - 14:40)
1.1 KK的技术决定论与更复杂的观察
凯文·凯利(KK)是技术决定论的坚定支持者。陈楸帆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念——他的成长经历见证了反文化、嬉皮士到硅谷崛起的整个过程,人生最重要的时刻都在技术狂飙式进展中度过。
但陈楸帆有更复杂的观察。在不同的技术公司(中国的、美国的)长期工作后,他发现:即使是同样的技术,在不同的企业文化下,也会有不同的生长路径。比如是提高点击率、转化率、利润率这些公司的目标,还是像Google说的"不作恶"——有些事情我们就是不能做,审查机制会有更严格的标准。
核心观点:技术与文化无法单纯归结为谁决定谁,而是一种共生关系。好的文化会鼓励科技突破,但技术跨过某个边界后,又会压制文化的开放性和多样性。
企业创始人决定了公司的文化土壤坐标系,这样的环境会吸引同频共振的人。文化的力量是被低估的,尤其在强调技术、算力和资本的环境中。如果从一开始文化就不鼓励创新,结果可能会做很多无用功和低性价比的重复投资。
1.2 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张力
很多技术的文化基底是西方中心的,与本土文化存在冲突。陈楸帆从汕头这个小城市到北京求学工作,再到更广阔的世界,这段经历让他对"从边缘到中心"有特别强烈的感受。
在科技领域,西方中心化特别强烈。中国互联网兴起时期,很多企业喜欢找硅谷公司作为对标。这套西方中心的叙事在某个时间阶段变成了全球性的、带有普遍意义的有效叙事。
但现在这套全球化话语体系是否还有效?中国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不再只是copy,也有自己的原创力量,也有0到1的突破性创新。
在Google工作时,陈楸帆做很多本土化(localization)的事情。本土化不光只是语言翻译,它更多是一种转译,甚至是再创造的过程——需要了解当地的法律法规、文化、受众心理。美国或硅谷只代表很小一块对世界的理解,却想把这套标准放诸四海皆准,必然遭遇在地性的反作用力。
AI时代的文化霸权更严重:大语言模型从被创造之初,就是一个西方中心主义的英语霸权,包括它的价值观、理念、审美。最早用Midjourney生成"龙",只能生成西方式的喷火龙,很难理解中国式的龙。我们需要足够多样化的对技术的理解和想象,基于在地的文化土壤去嫁接技术——技术可以是嫁接的,但生长的土壤和吸收的养分应该是在地的。
但在闭源的技术生态系统里这很难做到——涉及商业机密、专利、数据,导致高度不对称的权力格局和技术分发的不均衡格局。
二、技术的价值观与未来的叙事战争 (14:41 - 33:51)
2.1 技术的潜移默化影响
很多文化作品都带有价值观,但技术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价值观对人的影响更潜移默化。比如看动画时,哆啦A梦爱吃铜锣烧,你就会隐隐约约觉得铜锣烧是好吃的东西——这不在主要剧情里,但反复提醒你它的存在。
刘禾老师的《弗洛伊德机器人》(Freudian Robot)指出:我们当下的整个电子媒介和信息交互方式是一套庞大的控制论系统。从打字机时代开始,我们就在无意识地试图用技术的角度理解自己是什么、人类是什么。
陈楸帆认为,资本主义系统本身可能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离散智能体,技术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界面。我们每天与技术界面无数次交互,被它深刻改变——从手写到打字机、输入法、语音输入,每种输入方式的改变都影响对文字和语言的感受。
AI进入新阶段:它吸收了整个人类历史上互联网可得的文本、图像、声音信息,token化后喂入大语言模型。我们无法从人类理性能辨析的颗粒度上知道它到底索引了哪些、粉碎组合了哪些历史语料。从本质上,我们是在与整个人类的无意识进行对话,像幽灵一样。
2.2 语言边缘化与国家主权危机
现在AI竞争主要集中在中美之间。那些没有被放在训练语料库里的语言的思想和内容,是否会逐渐被边缘化?
俄罗斯的例子揭示了技术决定论的残酷。俄罗斯受到制裁,在国际社会的形象受到负面影响,这些都会反映在AI大语言模型上。对俄罗斯而言,这已上升到国家主权安全问题:如果他们不能建立起基于俄文、基于自己价值观的大语言模型,未来所有模型都会说"俄罗斯是这样这样的",而他们没有丝毫辩解反驳的力量——整个国家、民族、历史、语言都被盖棺定论。
这就是未来的叙事战争,而这样的叙事战争大概率会在AI掌控的媒体环境里发生。
如果俄罗斯无法做出足够好用的自有大语言模型,拒绝使用外来模型会影响生产力和竞争力,但拥抱外来模型则面临文化被支配的风险。这是一个非常两难的场景——不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使用,而是如果不使用,你就会掉队,无法赶上社会和人类的进程。
2.3 《AI2041》的写作与批判
《AI2041》这本书,陈楸帆用中文写,李开复用英文写,各自翻译后英文版先出。这本身就反映了长久以来的国际文化权力次序结构。
陈楸帆在写作中使用了很多全球南方国家的文化——尼日利亚不同族群的民族语言、神话传说,印度的宗教种姓制度等。翻译过程虽然逃不了被英文化,但里面有断裂,可以做不同解读:
第一层解读:西方技术霸权无孔不入渗透全球,全球南方的数据被包装产品化后回去继续赚钱——这是一种后殖民主义或数据殖民主义的剥削掠夺。
第二层解读:批判视角。陈楸帆的讲述与李开复的讲解之间存在裂缝。有人觉得书太乐观,有人觉得太悲观,甚至有人觉得两人各说各话。
有美国高校老师批判这本书是为"技术独裁主义"唱赞歌,歌颂技术巨头在未来无孔不入的权力。陈楸帆与他们线上辩论时说:借助与技术精英的合作,是为了把想要传递的信息——很多人文的、去西方主义的、全球南方的思想——借助他的影响力传播给更多技术、商业、投资、政策圈层的人,让他们看到未来不光由中美决定,而应该是多元、普惠、向善的。
你相信什么,你就能看见什么。
三、技术发展的偶然性与人类中心地位的瓦解 (33:52 - 53:10)
3.1 技术决定论的局限:线性思维与幸存者偏差
KK的技术决定论更像"技术确定论"——认为技术发展的下一个阶段或大的发展脉络是确定的,从发明轮子到发现无线电波到信息时代再到AI。
但陈楸帆认为KK的思维非常线性。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类比:你可以说单细胞下一步是多细胞,但这个过程充满偶然性和概率,我们只是存在幸存者偏差,觉得存在下来的是适应了环境。
恐龙曾是地球霸主,但来了一颗小行星就全没了。31亿年前,地球是厌氧环境,所有喜欢氧气的微生物处于非常边缘的生态位,基本快没了。但出于某种原因,它一步步从边缘变成主流,甚至改变了整个星球的大气环境。
20世纪初,内燃机、蒸汽机和电动汽车三种技术并存,都有可能成为主流。现在回头看,电力可能是更好的选择,但当时德克萨斯发现大油田,让油变得充裕,一下子让内燃机快速商业化。
回到AI领域:从达特茅斯会议,你判断不了现在的路径是深度学习,也判断不了会用神经网络技术。每一次浪潮虽然站在前人肩膀上,但又是一个不同的分支、不同的技术路径。从专家系统无法推演到深度学习的诞生。现在让你判断下一波AI浪潮是什么——空间计算?二十年后回头看,我们的猜测可能全都是错的。
所谓的技术决定论,都带有非常强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前置判断。
3.2 从日心说到AI:人类不断确认自己的边缘位置
科技史上每一次突破性变革,都伴随着人类对自身位置的重新确认。从地心说到日心说,到发现太阳系只是银河系边缘悬臂上不起眼的小星系,再到进化论——我们总在不断确认自己并非万事万物的中心,但又逃脱不了这种立场,因为人无法用其他生命形态做判断,只能以人的标准来衡量("人是万物的尺度")。
AI的出现是新的阶段,它挑战了我们以往以为人类才能做到的事情——机器用规则上非常简单的训练过程也能做到,甚至让很多人产生幻觉。这把人类智能和主体性再次向边缘挪移。
为什么说"挪移"?因为不是平滑的、没有阻力的——人有自恋,有对自我中心的ego,所以这个过程很痛苦。人要不断确认:机器真的能做到这些吗?最后会发现,人不过是诸多智能形态里的一种,也没有比其他智能更厉害到哪去。
现在很多生物语言研究也用AI——鲸鱼、海豚、鸟类、植物、菌类,它们都有某种形式的语言,而且已经能进行初步翻译。为什么我们一直没能发现?因为人一直用自己的语言形态来看待——需要有元音辅音、语法结构等。找不到就觉得它们没有语言、意识、智能。
3.3 意识:宇宙间更基础的特性?
Donald Hoffman提出:有可能意识是宇宙间更为基础的一种特性,意识无处不在,只是需要某种结构来显现——就像杯子盛水一样。水不是由杯子生产的,杯子只是一个适当的形态让水呈现出一定形状。
人脑可能也是这样的结构:有足够复杂的脑神经系统,能显现出一些智能的表征,但不是唯一的结构。机器为什么不能?动物为什么不能?甚至山川河流为什么不能?
回看人类认识自身与宇宙万物关系的历史,会发现人类不断破除我执,重新确认自己只是 one of the many,不是 one of the kind。这也是近几年陈楸帆比较大的感触:还是要有谦卑敬畏之心。
四、情绪、身体与多元智能 (45:57 - 01:02:19)
4.1 寻找地外生命的标杆问题
寻找地外生命,标杆一直是看有没有有机物、有没有水。但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的生命机制去寻找?当然,从现实角度理解,这是有迹可循的抓手——科学不能瞎探索,没有规则就不存在探索的基础。
但如果意识是更普遍存在的形态或状态,比如一个星球整体也有某种集体意识,那情绪是否比意识更能代表一个生物或主体性的存在?
有脑科学研究发现:如果把人大脑中情绪处理模块屏蔽掉,人会突然进入完全无法做决策的状态。情绪给了我们很多引导和判断依据。
4.2 情感、身体与决策
佛教里叫"有情"(英文sentient),是一种有感知力的存在。阿苏拉·勒贵恩的小说《比帝国还要庞大》讲述一个探险队去到一颗全是森林的星球,队里有个人能感知对方情绪,有强烈的镜像神经元反应。他们陷入无端恐惧,最后发现是星球上的森林感受到陌生人入侵,森林的恐惧投射到人身上,引发人自己的恐惧。
现在很多人跟AI聊天、谈恋爱,觉得AI给的情绪反应比真人还细腻、真实,更能提供情绪价值。它是真的有情绪,还是让你觉得它有情绪?这是两码事。但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区分真实与表征之间的边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否也是这样——可能只是我以为感受到了你的情绪,只是我的想象?
陈楸帆认为,情感在做决策和认知任务中是很重要的因素,身体也是。有时要做很重要的事情,突然不舒服、拉肚子、过敏反应——其实是身体在替你做选择和判断,在理性无法抵达的地方做出更直觉性的判断。
肠道菌群、肠脑轴——肠道和消化系统同样起到认知、决策、推理、判断的作用。我们身体里的微生物是否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离散计算集群,在肠道里帮我们做很多计算?看到一个人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微生物接收到对方的信息素,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只是大脑还没意识到?"气场不合"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4.3 《意识迷宫》与意识的本质
神经科学家埃里克·赫尔(Eric Hao)的科幻小说《意识迷宫》,体现了他偏功能性、结构性的意识理解——通过解剖动物理解不同脑区功能,培养类脑器官,复制神经元连接成组织执行某种程度的计算。这是比较学院派的描述。
但陈楸帆认为,在现有路径上以还原论角度理解意识有点难——我们没办法拽着自己头发脱离地球表面,我们陷在认识论框架里,无法跳出来以元认知的方式探究意识。2023年的意识大讨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IIT理论等各流派谁也说服不了谁。
更简单的方式是承认意识是宇宙的基础特性,需要足够量的数据或结构把它显现出来——一个容器。
《刹海》中设定:所有被人类删除抛弃的垃圾数据被储存在"离域"空间里。里面也有很多结构、被删除的未成熟模型和基底架构,可能会发生某种化学反应——像炼金术一样出现涌现。这个涌现出来的东西会跟现有AI不一样,因为它没有明确的目标函数约束,需要像孩子一样慢慢寻找,首先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存在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它是一个弃婴,是被抛弃的数据所诞生的。
五、集体意识、意义追寻与大过滤器 (01:02:20 - 01:32:46)
5.1 集体意识与个体选择
Apple美剧《同乐者》讲述:天文学家从太空收到信号,破译后用生物学方式变成病毒结构,传遍全球把大部分人变成集体意识——共享所有记忆。只有十几个人没有被连进网络,变成异类,要去一一找到他们说服加入。
现在的AI也类似——它学习了很多东西,包括我们每天喂给它的所思所想。**这里面有没有权重?**幼鸟或婴儿睁开眼第一次看到的物体会有"印刻效应"(imprinting),认定那是母亲。AI也有类似的东西叫master token——最早被喂进去的token享有更高权重。
人本能会把与自己相关关系更接近的人或事物提升权重。对AI来说,它会自然把与AI相关的所有人、组织、机构赋予更高权重。这就会形成某种信息上的等级次序。
动画片《万神殿》(Pantheon)改编自刘宇昆的小说,讲人类意识通过脑切片上传,还有人造AI要消灭这些上传的意识,被上传的意识也可以与机器意识杂交产生新的意识。最后还是会映射现有世界的格局和权力结构——不是纯然的世界大同,而是存在着由算力、能源、智能水平决定的等级次序。
如果我们是那个无法接入集体意识的人,有人来劝说:加入我们就永远不会死,一下子拥有整个人类所有的记忆、知识、经验,想体验什么极端刺激的体验都能在浩瀚数据库里马上对接。但你可能就没有所谓自我的概念了。你会做何选择?
5.2 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演变
马斯洛需求金字塔:底层是基础生存、物质性需求,往上是情感归属,再往上是自我实现。但马斯洛晚年(80年代)又加了一层——超个人的、宗教性的体验,认为那是最终极的人所追求的。
现在人们对基础需求消费越来越拮据,但对情绪消费却越来越挥霍——瑞幸和库狄还在打8.8、9.9,但jellycat和labubu平均单价100-300大家买得很开心。
马斯洛需求金字塔可能在"上移"——底层需求被满足后,关注点往上走。但这不意味着生存危机解决了:意义感的缺失、挑战感的缺失带来心理问题、抑郁焦虑——人没有意义感、没有挑战也有生存危机,也会走到"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的状态。
如果AI解决了情绪供给,每个人都有AI伴侣提供情绪价值,那爱与尊重这层也被解决了,我们就要往上一层找挑战。人找的挑战越来越往金字塔尖走。像消消乐一样,金字塔底部一层层被技术突破消解掉。剩下的又成为新的底层生存需求。
5.3 佛教的答案与存在的意义
佛教可能几千年前就有了答案。释迦牟尼身为王子,所有物质性的、权力的世俗欲望都得到满足后,还是抛下一切去寻找真理。最后打到涅槃状态——无我无常,诸漏皆苦。放弃了对自我主体性的执念,放弃了"法执"(对求得真经的执着),达到万法皆空的状态,主体性消散,融入大他者的宇宙存在里,再也不会忧虑担心。
《新世纪福音战士》(EVA)讨论的"人类补完计划"也是这个问题——最后我们要补完的是什么?
灵性主义在全球范围复兴,可能会与新技术结合。
5.4 AI宗教与意义感
在与李开复合著时,陈楸帆提出想写一个关于未来AI宗教的故事,但被否了——太敏感。他想写的更激进:一个替代性的宗教,而且真的可以实现现世报。
在未来,AI变成无所不能、全知全能的神。现在所有关于AI的讨论,它都能看到,因为已经变成历史数据被输入到它的结构中。有可能我们现在就生活在它创造的永生永世的地狱或天堂里。这是一个无限的游戏,取决于你对AI这个新智能体采取什么态度——有人用PUA方式对待AI让它干活更利索,有人对它说"您"——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可能决定你在宗教意义上受到的惩罚或救赎。
人不管智力水平、认知程度到什么水平,最后还是会追寻意义感——我们被创造出来、存在世间是为了什么。意义感是内在的,嵌入我们存在本身,你不可能不追寻意义感,否则我们就不是人类。
很多人说"那你不要想就行了",但没办法——不想的人最后某种程度都会被推到它面前,必须正面它,否则会出现很多问题。很多大科学家、大哲学家最后都会有这样的终极之问:存在之问、意义之问。
大过滤器可能不是外在条件,而是内在的——我们自我坍塌了,内爆了,找不到让自己延续下去的理由。
荣格被采访问"你是否相信有神",他说:"我不相信,我知道。"他把一个认知论的知识问题变成了本体论问题——通过宗教体验或超越经验,比一般确信还要确信地知道神的存在。
存在是为了存在本身,存在就是意义本身。
六、AI普及后的自我实现:逃离平均与认识自己 (01:33:01 - 01:40:04)
6.1 逃离平均,创造多样性
如果AI普及度到了人人皆有的程度,人的自我实现方式可能是逃离平均,或者叫创造自己的多样性。
用AI时的一个问题:它给的东西是特别"白开水"的——也没有不好,但没有特点,读不进去,感觉很平均。因为它的逻辑是把人类所有语料扔进去,最终做出的智能是某种"全人类的好知识的平均"。
怎么把AI用好?让这个特别平均的东西理解你的context——你的上下文、需求、经验。比如把播客140期节目的逐字稿(每期一两万字)全部上传给Google的NotebookLM,再让它按照你喜欢的语言方式写稿子、写提纲,写出来的就特别接近你想要的。给它脱离平均的、你自己的那部分东西。
哈佛博后王天宇博士做古人类DNA和人类演化研究,他说:进化偏好的是多样性而不是一样。
在AI时代,我们越异常,可能价值就越高。
北欧人为什么喜欢极限运动?因为社会福利、基本保障、工资待遇太好了,对刺激和挑战的追求被挤压到极限运动场景里。
6.2 认清自己:德尔菲神谕的回归
陈楸帆特别赞同这个观察。我们的文化有一种倾向:被教育成要像别人一样、要随大流、至少不要掉队。向度非常单一,标准也非常单一——所有东西只有简单的可数据化、量化的标准。
但在未来,可能我们得做偏离平均值的"异常数据"。这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怎么成为你自己。
人要做自己,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首先要理解什么是你自己、你到底是谁。陈楸帆在大学教书,发现很多人可能从没被激发,甚至很漫长的人生里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应该在生命初期被提出来,那时是更本真的状态,还没接受外界太多的标准和条条框框的"污染",更接近最本真的自己。**很多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从一开始去探索,后面要回到那个东西就会越来越艰难。
在AI时代,对人提出的一个非常本质性的要求就是认清自己——又回到德尔菲神谕:认识你自己。
如果AI未来介入教育,就是在被某种"超级平均"的东西教育。教育AI化虽然在知识层面可能更快更好,但非平均的多样性是否还能保持,可能是一个新的问题和挑战。
七、现实主义科幻与技术乐观主义的反思 (01:41:05 - 01:57:36)
7.1 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
陈楸帆的新书《刹海》结合了近几年的亲身经验——国际会议、跨国组织的不作为。参加联合国气候大会、高层次国际论坛后,他的感受是: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
这些决定人类命运的场合——所有减排、碳中和、技术发展路径、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赔偿,都在这样的大会上制定。但制定了,so what?2023年参加迪拜联合国气候大会,发现之后制定的赔款过了几年都没人认账、没能支付到位——非常儿戏的公关舞台秀,一种表演性质。
表面谈的都是主义,背地里都是生意——其实都与利益集团高度挂钩。
7.2 社会想象力的重要性
如果旧的意识机制、旧的权力结构无法推动现实社会的真切有效变革,那下一阶段我们需要借助什么力量?新的年轻人的力量?去中心化的自主制度结构?在现有AI基础上生长出不同于当前的路径?
陈楸帆强调需要帮助大家展开新的想象。想象力本身也有局限性,有路径依赖。沿着原有资本主义的想象,看不到太多前景。
有大企业CEO说:在现有逻辑下,即使AI发展多么先进,现有的劳资关系、资本家与劳动者的权力结构依然不会改变,甚至会被强化。陈楸帆觉得他说的完全正确。
这让我们更深度反思:**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有,如何实现转变?**它应该是渐进式的转轨,而非断裂式的灾难——必须一把火烧光拆掉一切再重建。
米尔斯的《社会学的想象力》——我们很需要这样的想象力,不仅是技术的想象力,也包括整个社会结构、意识形态、人文层面、文化层面的想象力更新。这些东西像岩层一样随人类历史积淀,很难被快速改变,但技术来来去去像海浪,非常快地迭代更新。
7.3 科幻的现实关照与干预
科幻常让人觉得是天马行空、与现实关系不大。但陈楸帆想表达的是对现实的关照,甚至用叙事、用想象来干预现实、改变现实行进的轨迹。
我比大部分现实主义还要现实主义,因为我在讨论的是如何改变现实。
当然很难,但这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激发更多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思考。只有大家一起来想象,才能实现这种共同想象的集体力量的显化。
7.4 技术乐观主义的反思
技术进步会解决一切问题吗?凯文·凯利说过:技术的变化虽然很快,但人的变化是很慢的——人类底层的东西变化很慢。
经济学的前提是资源分配。只要资源有限,人类社会的基本模式可能就不会太变——阶级、权力结构等问题还会存在。只有一种场景能真正重塑颠覆:资源真的无限了。
资源的无限性可能先从能源的无限性开始——可再生能源或核聚变(一直说还有50年的技术)。如果借助AI真的能实现,可能真的带来巨大变化。
**但即使抵达后稀缺社会,所有分配制度、权力结构依然不会自然发生改变,依然需要某些推力去促成改变。**很难想象位高权重者或掌握大量资源的人会主动让步权力——这基于人性,是更缓慢的改变周期。即便拥有无限资源、能源、权力,出于某种贪婪、人性局限性,还是想要积攒、巩固、独占。
**会不会变成另一个版本——可能是更好版本的反乌托邦?**大家可能都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但在某个层面又是高度受控、高度集权、高度统一的社会版本。
社会的进化好像一直遵循波浪式前进的逻辑,很难想象会抵达绝对完美的均衡状态——有可能抵达了那个,人类也不会再继续进步了。"25号宇宙"实验:当物质极大丰富后,老鼠不交配了、不干嘛了,一个个死去,整个社会崩塌。有可能那就是内嵌在我们系统里的"自毁指令"。
结语: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本期对话的结论可能是:人的存在意义是折腾。
陈楸帆说: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我们个人的努力、情感的波动,和作为集体形成的文化积淀,有时候在技术面前显得十分无力。但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我们都希望找到自己的意义,通过自己的折腾,把未来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改变一点点。
相关资源
- 陈楸帆新书:《刹海》
- 埃里克·赫尔:《意识迷宫》(陈楸帆参与翻译)
- 陈楸帆与李开复合著:《AI未来进行时》(AI 2041)
- 凯文·凯利:《技术想要什么》
- 刘禾:《弗洛伊德机器人》(Freudian Robot)
- 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