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asy Calm:特朗普治下美中关系的三条路径 - 主题精读稿

Uneasy Calm:特朗普治下美中关系的三条路径 - 主题精读稿

前言:不安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问题专家 Ryan Hass 在 Sinica Podcast 中系统梳理了特朗普第二任期下美中关系的三种可能走向——软着陆、硬分裂、不安的平静。**他的核心判断是:当前的稳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可以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这种基于脆弱性的均衡虽然不稳固,但可能比前两种路径更具韧性。本文尤其值得关注的是 Hass 对美国自身竞争力侵蚀的坦率忧虑,以及他对中美各自被低估的脆弱性的独到分析。


一、当前格局:从大国竞争到"非冲突共存"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中关系出人意料地从关税升级转向了战略平静。曾经主导华盛顿话语的"大国竞争"框架明显消退,最直言不讳的对华鹰派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特朗普高度个人化的外交风格——他反复称习近平为"我的朋友",将交易置于原则之上,愿意搁置意识形态分歧以换取贸易和技术领域的实际进展。

Kaiser Kuo 描述了他与"拥抱熊猫派"朋友们的私下交流中的一种困惑:大家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共识——特朗普对美国很糟糕,但对美中关系却没那么糟。然而平静的表面之下,未解决的结构性紧张和深层相互依赖依然存在,两国都在悄悄努力降低各自的脆弱性。


二、特朗普为什么对中国变"软"

Hass 认为,特朗普在对华政策上几乎不受约束,他的核心战略有四个维度:通过与习近平的直接接触来降温;在亚洲建立军事威慑;减少对中国关键投入的经济依赖;重新平衡美中经济关系。

促使他保持温和的因素有三个。**第一,中国对稀土的控制让美国处于被动。**在摆脱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之前,特朗普不认为与中国正面碰撞有什么价值。第二,他同时在处理世界各地的大量问题,再加上与中国的对抗并不明智。第三,美国公众对与中国正面冲突缺乏胃口,一个又一个民调都证实了这种"风向转变"。Hass 指出,特朗普独特的优势之一是他对美国人民情绪的"爬行动物般的敏锐直觉"——他能精准感知公众对美中关系的期望。

与传统总统不同,特朗普不是坐在白宫等幕僚送来选项。他就是他自己的"中国问题办公室主任",直接拍板、设定方向。他的信息来源远比传统总统广泛——不是来自"面无表情的人在清晨送来的枯燥情报简报",而是与包括英伟达 CEO 黄仁勋在内的一系列他视为同行的人交谈。


三、这种转向能否超越特朗普本人

Hass 认为,特朗普在美国政治阶层中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他有意愿和容忍度来改变美国对华关系的整体方向,将其从"大国竞争"的单一框架推向一种**"非冲突共存"的更务实评估**。

这种转向有可能延续到特朗普之后,但需要两个条件。**首先,特朗普必须在未来几年证明,这种更温和的方式能为美国人民和工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即"投资回报"。**其次,无论谁在 2029 年接任,都必须能够清晰阐述美国的国家目标以及中国与这些目标的关系。如果这两个变量都朝正确方向发展,我们有可能看到这一时期延续到特朗普之后。


四、习近平的考量:平静期为自力更生争取时间

Hass 不认同习近平垄断权力的简单叙事。习近平并非完全不受约束,但他的政治品牌与"自力更生"深度绑定——减少对美国和西方在增长、创新和技术突破方面的依赖。当前的关系平静期恰好服务于这一目标,给了中国喘息的空间。

两国此刻由非常个人化的领导风格驱动,运作方式出现了"令人不安的相似性"。习近平还致力于证明一个叙事:时间站在中国一边,中国顺风顺水,而美国在相对衰落。Hass 指出,习近平和身边人可以找到大量证据在国内令人信服地支撑这个论点,这也为当前方向提供了动力。

根据 Hass 去年 12 月在北京和上海的接触,中国政策圈的很多人认为当前时刻服务于中国利益——减轻压力、为中国持续崛起扫清道路。如果特朗普愿意通过降低关税、放松出口管制、减少战略压力来配合,这些都指向对中国长期有利的方向。


五、相互脆弱:不是信任,而是恐惧维持了平衡

Hass 对一个核心判断深信不疑:**当前稳定的基础不是信任,而是双方对彼此造成伤害能力的认知。**这种觉醒在美国一方更为深刻。财政部长贝桑特曾有句名言,说中国手中的牌只有"一对二"。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经过痛苦的试错——尤其是 2025 年釜山峰会前的经历——双方都意识到:如果一方采取行动伤害对方,就应该预料到痛苦的报复。这不是特朗普和习近平之间发展出了"兄弟般的友谊",而是双方都明白了打击对方的代价。中方对此认知更早,因为他们长期清楚美国作为超级大国的危险性;但特朗普团队最初带着傲慢和虚张声势入主白宫,是通过现实教训才学到了这一课。


六、路径一:软着陆——诱人但脆弱

Hass 描述的第一种路径是两国领导人主动投资改善关系——保持定期联系、降低贸易投资壁垒、走向和平共处。要实现这一点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双方必须约束各自体制,为领导人级别的互动做充分准备,产出持久的突破而非昙花一现的头条。这对两国的个人化领导风格都构成挑战——特朗普尤其不希望被准备过程束缚,他想要与习近平在房间里自由发挥的空间。

第二,双方需要发出"代价高昂的信号"。对美国而言,更加欢迎中国投资就是代价高昂的信号——这可能取代美国经济中的既得利益,也可能招致对特朗普"向中国拱手让利"的批评。对中国而言,允许其顶级企业在境外投资和生产是一种代价高昂的信号——比如 Meta 试图收购迁至新加坡的中国 AI 公司 Manus 就触及了这个敏感地带。在台湾问题上,如果特朗普改变长期宣示政策,中国是否愿意将军事行动撤回海峡中线本方一侧,或发表关于不使用武力解决两岸分歧的对等声明?

然而 Hass 对软着陆持怀疑态度,核心理由是:没有历史先例证明"克制换克制"能维持较长时间。由于中国在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表现不佳,特朗普政府内部已经积累了相当冷酷的怀疑。

**台湾问题更让软着陆面临结构性障碍。**有人提出第四份联合公报的可能性——上一份是 1982 年的,40 多年后是否需要一个新框架?Hass 认为,问题不在于缺乏理解,而在于利益竞争。而且北京不一定迫切寻求第四公报,原因有四:特朗普日常并不能完全掌控其官僚机构;他经常改变想法,如格陵兰问题所示;他只剩三年任期,承诺的保质期有限;此外,与特朗普的任何台湾谅解都可能激活国会来制衡总统的让步。


七、路径二:硬分裂——熟悉的弧线

第二种路径是一个熟悉的故事弧线:**特朗普起初怀柔,然后日益挫败,最终急转直下。**这正是第一任期发生的事——前三年专注于谈判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第四年因为新冠蔓延而怒不可遏地"放任自流"。

最可能的触发因素有两个。第一是误解——双方对协议内容理解不同,特朗普认为中国未兑现承诺,重新陷入挫败-愤怒-报复的循环。第二是中国对美国盟友使用武力——无论是菲律宾还是日本——把美国推到必须决定是否动武保卫盟友和履行第五条承诺的困难境地。

华盛顿有些人期望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会重新对中国强硬。但 Hass 提出了几个反驳。第一,稀土依赖在未来一两年内不会改变,总统对此非常敏感。第二,特朗普本质上不被军事威胁或意识形态竞争所驱动,他更关注经济和科技问题,希望达成可以吹嘘的交易。第三,他目前对现状相当满意,国内没有巨大的政治压力要改变美中关系。第四,他不会再上选票了,而且他对不涉及自己名字的选举结果历来并不太在意。第五,特朗普非常关注政治遗产,与中国"烧毁一切"不是一项能提升遗产的举措——而将关系提升到新层面可能可以。此外,传统上中期选举并不由中国或外交事务驱动,没有经验证据表明对华强硬能提高候选人的当选几率。

**危机管理方面存在一个关键的结构性风险。**当事情偏离轨道时,通常要靠两国领导人拉回正轨。但中方传统上不太愿意主动要求习近平致电特朗普。如果出现一个类似间谍气球的事件——意外的海军遭遇或其他什么——导致美国国内愤怒沸腾,而中方被认为是始作俑者,又不直接联系特朗普而试图通过中间人沟通,特朗普可能会感到既羞辱又恼火,反而加剧最初的问题。


八、路径三:争取时间、建立隔离——最可能的现实

Hass 认为,**最可能的路径是双方都在争取时间、减少脆弱性,既不大幅改善也不大幅恶化。**他的判断基于一个朴素的逻辑:两位领导人都不准备做出重大且持久的让步;两国都不接受从属地位;两国都能以各自的方式告诉自己"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自我加强,就能比对方撑得更久、跑得更快。

这条路径对双方领导人的意图和目标都适用。特朗普的诉求很明确:不要与中国发生战争,减少对华依赖,重新平衡关系——这个情景允许他在所有这些目标上取得方向性进展。**习近平的目标几乎是镜像的:加强自力更生,不寻求对抗,但也不做重大让步。**最近数周到北京拜访习近平的各国领导人络绎不绝,强化了中方认为自己拥有"前进势头"的认知。


九、被低估的脆弱性:活性药物成分与高等教育

在相互依赖方面,除了人们熟知的半导体和稀土之外,Hass 提出了两个被严重低估的脆弱性。

**美国方面:对中国活性药物成分(API)的依赖。**去年 12 月 Hass 访华时,几乎每一场会议中方都会提及这一点——这不是偶然的意识流,而是有意提醒。稀土并非美国依赖中国的唯一来源,API 的依赖可能更为致命。

**中国方面:**对美国和西方在飞机部件、先进半导体制造、乙烷制塑料方面的依赖已广为人知,但还有一个更无形的层面——进入美国高等教育系统的机会。这不仅关乎学生本身及其未来对中国社会的贡献,更关乎中国领导人能否为同僚子女保持这扇门的开放。特朗普政府已经考虑过将此作为报复工具——卢比奥一度宣布要禁止所有中国学生,不过特朗普叫停了这一举动,反而谈论起美国有 60 万中国学生(尽管他可能将其视为"服务出口")。Hass 认为,中国学生在美国提升了课堂教育水平,这对美国人民是一项净收益。


十、谁能更快降低依赖?美国竞争力的深层忧虑

在评估哪一方能更快减少依赖时,Hass 首先告诫避免华盛顿式的钟摆思维。几年前人人谈论"中国见顶"、聚焦中国的弱点;最近几个月则摆向另一个极端,好像中国什么都能造、什么都能做。他对这两种极端都不认同——中国既有深刻挑战也有巨大优势,两者都不会很快消失。

但 Hass 坦言,他对美国自身的方向深感不安。他的忧虑有三个层次:

第一,社会结构正在撕裂。国家团结是国家力量的基础。没有哪个国家能在世界舞台上比它在国内更强大。明尼苏达及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无论从精神层面、公民层面还是国家力量层面都令人深感不安。

**第二,联盟网络正在磨损和瓦解。**联盟传统上是美国影响力的倍增器。现在它更多地只是名义上存在,而不是实际发挥作用。这将是美国为当前时刻付出的长期代价。

**第三,经济竞争力正在侵蚀。**制造业在衰退,消费者信心降至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低,人才在边境被拒之门外,清洁能源被放弃,生物技术在失去阵地,所有赌注都押在了 AI 的前沿竞赛上。Hass 认为特朗普正在奉行一种 19 世纪的战略——假定控制自然资源将成为国家力量的源泉,但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他的资源执念是一种干扰。真正的增长来自生产力,生产力来自创新和扩散,创新和扩散来自人才、思想、资本有效配置和透明可预测的法律体系。美国越是背离这些,就越会失去摆脱对华依赖的能力。

Kaiser Kuo 对此深感沮丧。他说,特朗普最喜欢的比喻是纸牌——谁的手牌更强、谁握更多牌——但他正在把宝贵的牌抽出来点燃,去点雪茄。可预测性、法治、联盟,这些本是美国的力量倍增器,正在被系统性地破坏。


十一、权力转移还是权力扩散

Kaiser 担心,如果中国比美国更快地降低脆弱性(目前看来确实如此),那么"不安的平静"这个均衡会更加脆弱。Hass 同意,如果仅从双边角度衡量确实如此。但他引用了 Adam Tooze 在达沃斯后接受 Ezra Klein 采访时提出的重要观点:如果我们把世界理解为正在经历从美国到中国的"权力转移",必然会触发美国所有关于中国崛起的焦虑和抵触情绪,迫使美国试图压制它。

但 Hass 更倾向于另一种理解——这不是权力转移,而是权力扩散。美国并没有显著衰落,而是权力在国际体系中更加分散,国际体系正在分裂和变得更加无序。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挑战的本质和应对方式就会不同。这将是未来几年关于美国如何与世界相处的辩论中的核心议题。


十二、构建韧性而非追求信任

Hass 确认,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美中关系不再是关于建立信任或共同规范,而是在假定持久不信任的条件下构建韧性。双方都握着对方的氧气管——这在结构上类似于冷战时期的相互确保摧毁。

当前不存在善意爆发或温暖感情。**这是一个充满风险的时刻——两国都认为自己在获得相对优势,或至少可以对对方造成巨大伤害。**社会科学研究和民调数据显示,中国公众现在感觉相当得意和民族主义,而美国公众则感到沮丧和四面楚歌。现在不是关系会有重大突破的时刻。如果能够妥善管理这段时期,就是作为长期关系的管理者尽到了责任,而不是成为这段关系的终结者。


十三、未来 12-18 个月的关键观察指标

Hass 为听众提供了四个具体的观察指标,用于判断我们正走向哪种路径:

  1. 领导人互动频率:他们多久通一次电话,多久承认通过大使或中间人交换意见
  2. 峰会准备程度:两国领导人的面对面峰会是专业的准备过程,还是"草率的跨洋旅行"
  3. 美国供应链韧性建设:美国在建立库存、减少对中国工业供应链冲击脆弱性方面的进展
  4. 中国技术突围:中国在绕过美国出口管制和其他障碍方面的创新和进展

十四、特朗普四月访华:形式与实质的角色互换

Hass 认为特朗普计划中的四月访华将非常重要,而且充满讽刺。传统上,美国用形式换实质——在中国领导人访美时,美方通过降低仪式规格来换取实质性让步,因为中方领导人深知这些活动产生的形象能在国内赋予尊严和自豪感。

现在角色正在互换。特朗普本人将致力于尊严和尊重的外在形式,他会想要比 2017 年经历的"国事访问+"更盛大、更具戏剧性的待遇。Hass 预计他可能会造访第二个城市。公众如何接待他、产生怎样的画面,对特朗普来说很重要。但最终的衡量标准将是:这次访华在多大程度上惠及了美国工人和人民?

Kaiser Kuo 指出,北京非常清楚这一点。2017 年他们就把"奉承表"调到了最高,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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