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逃离同温层 - 主题精读稿

如何逃离同温层 - 主题精读稿

原播客:独树不成林 EP217 主讲:小木墩 发布时间:2025-05-26

前言:一个被误解的问题 (00:00 - 05:10)

这期播客探讨的核心问题是:当人们抱怨"同温层"时,他们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小木墩首先指出,"如何逃离同温层"本身是一个典型的精英自我批判。这也是她在小红书上最常刷到的对播客平台小宇宙的批判——说小宇宙上的播客全部都是中产精英的同温层,这是一件值得反思、批判、忏悔的事情。

为什么说这是精英自我批判?因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拥有这个自我意识的人,通常只能是受过教育的精英。小木墩举了自己不识字的奶奶作为对比:奶奶连普通话都不会讲,她的一整个人生交友圈就在同温层里,而且为此感到无比舒适。让她离开这个同温层,反而会无所适从。奶奶唯一愿意跟小木墩这种人讲话的原因是因为她是孙女。比起跟孙女讲话,奶奶更愿意跟街上开早餐店的大妈、以前一起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妈用方言讨论街区八卦。奶奶绝对不会反思"如何逃离同温层"这个问题。

精英阶层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背叛自己的阶级——要么站在向上的立场,要么站在向下的立场去批判、攻击自己的阶级,以获得某种地位的提升,不管是权力还是道德。王室和平民很少背叛自己的阶级,但精英自古以来就热衷于此。

然而,这种反思并非没有意义。所有的批评都具备其真理,只是批评者不一定完全想清楚这个批评背后的真理。

为什么播客这个平台上的绝大多数内容会让一些有志识追求的人感到不满足?他们感到自己处在同温层里,好像一直在听同一个价值观,所谓的碰撞也不是真正的碰撞,所谓的问题也不过是无病呻吟。这些抱怨背后,抱怨者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常见的说法是:我要听到真正的声音——属于年轻人的声音、底层人民的声音、穷人的声音、老年人的声音。但小木墩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代表某个群体的声音。真正的声音只能来自于一个具体的个体。 想要听到代表某个群体的声音,你只能听到抽象的、虚假的声音。

还有一点是,声音和书本、公众号、微博、戏剧、歌曲一样,只是一种媒介。能够使用特定媒介的人并不是所有人。播客虽然比诗歌、戏剧、论著的门槛低很多,是一个更平民化的媒介,但它仍然是一种媒介。你不可能把麦克风递给一个所谓的"代表人物",他就能够发出声音。

"逃离同温层"是一个消极的抱怨——它只说了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没有说要去哪儿。

一、公共空间的消亡:同温层抱怨的深层原因 (04:18 - 08:33)

小木墩认为,"逃离同温层"最终通往的地方是公共空间。这个抱怨背后隐藏的是现代社会一个深刻的问题:公共空间的消亡。公共空间慢慢退化成了我们现在所谓的同温层。

两者的区别在于人在其中存在的方式。

在同温层的抱怨里,最常出现的词是"真正的声音"——真正的声音的缺失,带来真正的对话的缺失。为什么同温层不是一个真理显现的地方?因为在这个空间里,人没有办法以一个个体的方式出现。我们不一定能想清楚,但我们能感受到这一点。

能够发出真正声音的,永远是真正的个体,而不是一些客观的论述、立场、意识形态、专家的数据、代表人物——代表穷人的人、代表女人的人、代表受压迫者的人。

那些提出"如何逃离同温层"的人,一旦他们在公共空间提出这个诉求,他们真正渴望的其实是公共生活——个体能够以个体的方式出现,而不是以群体的方式被代表的公共生活。

当然,还存在另一条路径:完全私人的生活,彻底遁入纯粹的私人空间。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在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就是斯多噶主义者。他们说,不管你生活的社会有多糟糕,不管你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奴隶,你都可以获得完整的幸福和自由——通过理性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来,离开公共生活进入纯粹的私人空间,从公共生活完全退出,在个体中寻找到全部的自由和幸福。这种自古以来就是一种最基础的自由。

今天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行使这种自由,完全从公共生活退出,放弃在其中的责任。对于退出的个体而言,这未必是坏事——你完全可以让自己在私人空间过得非常快乐,别人也没必要知道。但这种退出对公共生活而言是崩溃性的灾难。我们不断丧失的,正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空间。

所以,能够提出"如何逃离同温层"的人,他真正想要的答案并不是"我要完全离开公共世界,投入一个封闭的、自洽的个人精神实践"。他真正想要的是:如何建立一个真正的公共空间——一个个人能够以个体的方式出现、发出真正的人的声音的公共空间。

如果你发出个体声音的方式只能通过意识形态的认可、既定立场的认可、学科内规范化方式的认可(比如学术论著)、甚至礼貌的空谈所限定的认可——这些东西当然有其存在的意义,但当它们成为公共空间谈话的全部,个体作为一个人就没办法在其中显现真正的声音,会被这些噪音所代表。我们要听到的、想要的,恰恰是那种可以让真理显现的个体的声音。

二、现代人的偏见:主观与客观的分割 (08:33 - 15:03)

现代人在公共场合总是显得拘谨、笨拙,每个人都心存戒备。为什么?因为现代人总体的偏见是:只有客观的想法、那些可以脱离个人存在的成果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 人的感情被认为是主观的,一旦放在公共视野中就会变得做作。只有所谓客观的意见,才能在公共场合实事求是地、不被攻击地表达出来。所有主观的个人意见,因为它是私人的,就应该离开公共生活。

这无疑是现代科学领域带来的思维方式。这种划分在科学中成立,但在政治领域、在公共精神生活空间中并不成立。因为在我们渴望的真正的公共空间里,人首先要以人的方式存在。

现代人想要把人格分割成私人的和公共的、主观的和客观的。但这种分割消灭的恰恰是真正的公共精神生活。 因为在公共精神生活中,人只能以个体的身份存在,展露的是完整的人格。

那些说要"逃离同温层"、却没有选择逃进自身的人,他们真正的诉求是真正的人格的出现。而这种出现对于现代人来说是一种冒险——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话说,这是一种需要走入公共领域的冒险。在这个公共领域中,我们想要的是人以个体的方式出现,包括所谓主观和客观的部分。我们想要看到的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具体的人。

小木墩引用汉娜·阿伦特论启蒙时代德国哲学家莱辛的一段描述来阐述这个观点:

我们如今习惯于将友谊仅仅视为一种亲密关系的现象——友谊是朋友之间彼此敞开心扉,向对方揭示自己的灵魂,不受世界及其种种要求的干扰。这种观点的最佳代表是卢梭而非莱辛。卢梭的态度反映的是现代个体对于公共世界的疏离——现代人只能远离公共领域,在亲密关系的私密空间里才能袒露自我。因此我们很难理解友谊的公共意义、它的政治意义。

友谊的真正本质在于对话。 亚里士多德认为,公民之间的友谊(philia)是健全的公共政治共同体的基本条件。只有持续不断的交谈,才能将人们凝聚为一个城邦的公民共同体。

在对话中,友谊的政治意义以及它独有的人性才真正显现出来。这种对话有别于亲密关系中个体灵魂对自身的讲述,它始终是一个关于共同世界的对话。只有当这个世界成为谈话的对象时,它才会真的成为人的世界。 世界不会仅仅因为它由人建造、人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就自动获得人性。无论世界上的事物如何打动我们,唯有在我们能与他人谈论这些事物的时候,它们才会变得富有人性。那些无法成为对话对象的东西,不管再崇高、再恐怖、再诡异,只要无法被谈论,都不再富有人性。只有当我们谈论它们的时候,我们才赋予了它们人性。

说到友谊,很多播客听众会说把小木墩当作朋友。但这里说的"朋友"并不是想要很亲密的现代意义上的亲密关系。小木墩坦言自己在现实中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不喜欢拥有那种朋友,也确保了自己没有很多这样的朋友。生活中最欣赏她的人也没有一个会全盘喜欢她,他们都是在容忍她。但如果听众对她存在某种友谊和温情,那仅仅是因为她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是具有具体人格的——她在公共空间中的自我展露不代表任何一个与她人格无关的立场。

恰恰是这种存在——它是不专业的、不客观的、不礼貌的、不友善的、不得体的、不具备任何方法论的、和所有群体和立场都会产生某种紧张和冲突的——这些在知识分子身上的致命缺点,为什么能让她被这么多人容忍?因为她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在公共精神生活中出现。

三、男性同温层的规则:看谁尿得远 (15:03 - 19:07)

在小木墩的观察中,男人和女人会倾向于陷入两种气质不同的同温层。这与政治观点无关,仅仅与天生的倾向有关。她在这两种同温层中都以不同的方式受过极大的嘲笑和排斥。

她之所以在男性主导的同温层中经验丰富,是因为她所处的政治历史哲学领域基本上只有男人。如果让她总结男性同温层的规则,一个比喻最为形象:看谁尿得远。 用各种方式来比拼——比拼钱、身份、大小、社会地位、学历、专业性、数据的专业性。当一种方式行不通时,就会切换到另一种方式继续比拼。

在知识领域,知乎上"如何让一个男的觉得你懂"的答案就是引用一大堆数据——谁引用的数据多,谁最客观,谁就专业。这也是一个层面的"谁比谁尿得远"。

这恰恰是一种非公共的方式。男人喜欢挑一个自己能尿得最远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建立人与人之间的高低,从中获得自我认可。但这种自我认可并不是对他作为一个完整人格的认可,而只是对他所选择的那个"尿得远的方式"的认可。学历高的男人混在以学历论高低的圈子里,能赚钱的男人混在以钱论高低的圈子里,做数据的男人混在以数据多少论高低的圈子里。

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男人其实根本不在乎女权主义者整天在嚷嚷的"父权制社会的压迫"——这个攻击主要攻击的其实是其他女人。因为在小木墩对生活中绝大多数男人的观察,他们所处的同温层根本不认可这个攻击的前提。

小木墩从不主动加入男性主导的同温层,主要是因为她不喜欢任何群体。但目前的生活处境难以避免地把她放置在很多只有男人的同温层里——绝大多数学术场合、学术对话、专业语境。她无时无刻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尤其是在公共知识精神空间。

一个直观的感受是,在学术讨论中大家互称为"兄"——"王兄所言极是"、"张兄说的好"——建立一种相互认可的兄弟情谊。但她能被叫什么?"树姐"?"树姐说的对"?这一听就很格格不入。女人没办法融入这种兄弟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更严肃的一点是,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她讨论问题的方式是用非常个人化的方式在破坏这个同温层的规则——不被数据、不被客套、不被逻辑约束的纯粹个人判断,在以专业高低为秩序的男性同温层中会产生怎样的视觉效果?

用比喻来说:男人在厕所撒尿时,如果看到有人站在最左边的小便池,中间还空着三个,社交礼仪上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紧挨着站在他旁边撒尿——这是所有男人都懂的默契和规则。而她就像那个专门站在你旁边盯着你撒尿的人。她完全不愿意以他们所认可的秩序高低来说话,完全不愿意尊重这个同温层里秩序的高低价值观。她就是想要趴在你的肩头,评价你个人的大小。这会让男人觉得非常难受。

所以在男性主导的讨论环境中,她最经常受到的攻击是说她不专业、不得体、不懂、激动、没办法用他们的语境逻辑讲话——这其实是她在破坏这个同温层的规则。

四、女性同温层的规则:大家一起孵蛋 (19:07 - 25:16)

独树不成林 82% 的听众都是女性,所以小木墩描绘的男性同温层场景,大家心里也都知道那不是女性主导的同温层的规则。

如果说男性同温层是"看谁尿得远",那么女性同温层给人的感觉是"大家一起孵蛋"

以女性为主导的同温层里也有各种立场——有人孵的是鸭蛋,有人孵的是鸵鸟蛋,有人孵的是鸡蛋,有人孵的是鹅蛋。但主宰内部法则的不是秩序的高低(谁是大佬、谁是我的兄),而是友善、团结和亲密——这些都和感受有关。感受是标准,以感受来衡量。这在男性同温层中并不存在,但对女性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亲密连结。

小木墩在两种同温层中受到的攻击方式截然不同,从攻击中可以看出明显的区别:

反驳男性时,被冒犯的人通常会说:"你怎么这么激动"、"你这个人不够专业"、"你为什么要上升到个人的层面"——换句话说,你靠得太近了,不要站在我旁边这个小便池里。

反驳女性时,她们会说:"你背刺女性"

小木墩想说的是,当她跟人对话、在攻击对方的时候,在她心中这是一种尊重——她首先把对方当做一个个体,来跟这个个体辩论,而不是跟对方所代表的立场、提供的数据、相信的意识形态辩论。这在她心中是尊重一个人最基础的方式,也是她对待所有朋友的方式。她在播客里提到过的所有人物,都在现实生活中被她以激烈无数倍的方式反驳、攻击和辩论过。

但她发现,当她在网上反驳那些想要对她提出意见的女性时,她们会说她不尊重她们、她背刺女人。对个体的攻击变成了对整个同温层的攻击。

在豆瓣上搜索"独树不成林",会看到长达四五页的讨论说她如何背刺女人。有意思的是,那些排在最前面的、点赞最多的、最尖锐的攻击,全部来自于身份上与她一模一样的群体——地址是加拿大、美国或欧洲的,有高级学历、热爱读书、知道一大堆系统性批判理论的知识精英。

在她身上感受到最深刻背叛的,恰恰是她的同温层的人。 从这个层面来说,她确实不属于这个坚定支持国际主义、某种立场的女权主义以及美国民主党的同温层——不是因为她选择加入了另一个同温层,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任何一个同温层中抱团取暖。

但在这个她的个体身份把她放进去的同温层看来,她就是背叛者。对他们来说,她变成了他们所憎恶的一切——事实上她不是的一切。他们说她是"知识堕胎的女人"、"保守民粹主义者"、"男人"。但实际上在身份上,她仍然跟那些在豆瓣上诅咒她的女人们是一样的——在海外受过教育的、读了很多书的、具有国际视野的、让很多狭隘的男人感到咄咄逼人的知识精英。

五、同温层的温暖与公共空间的承诺 (25:16 - 29:18)

话说回"如何逃避同温层"这个问题——它预设同温层是一个值得逃避的东西。但我们退一步考虑:人为什么要躲在同温层里抱团取暖?为什么会出现同温层?

在小木墩对历史的观察中,在每一个公共空间崩溃、不再由真理支柱支撑的情况下,同温层都会大量出现。

公共空间需要由所有人都认可的真理构成。当这些真理、这些共识开始崩塌,公共空间不断被压缩,乃至于没有人可以在其中以个体的形式发出真正的声音,公共空间失去了对话的可能性——它就变成了一个寒冷而危险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变得不再敢在公共空间里说话。

而同温层能够在这种寒冷中提供某种温暖。哪怕它没办法让你发出作为个体的声音,起码你可以发出某种声音。这种慰藉虽然有限,但当你离开同温层就完全失声、只能面对彻底的冰冷时,这可能是你能拥有的所有认可和温暖。

一战和二战期间的欧洲社会,在社会制度分崩离析的时候,出现了很多相互帮助的、相对封闭的小社会——这就是同温层。当你在公共空间中失去声音,当公共空间不再存在,同温层提供的是一种慰藉。

对于小木墩来说,所有针对她的攻击——男人说她不专业、过于激动,女人说她不友善、不团结——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不是说不会影响她,但就是没有改变过她。因为她做这一切的基础来自于对公共空间的承诺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也是这期播客标题里的问题——如何逃避同温层。只不过她思考的方式是把它换成一个积极的表述:如何开辟一道真正通往真正公共空间的路。

这个公共空间不是彼岸,不是乌托邦,不属于昨天,也不属于明天——它就来自于此时此刻的世界。它没有办法被固定,也没有办法被组织。这是一个古典意义上、罗马意义上的人文精神的国度(Humanitas),它被理性创造,也被自由统治。

因为这个世界上哪怕有真理,它也只能通过人以人的方式被说出来。只有当每一个人能够对所有人说出你自己眼下认为是真理的言论,真理才有可能出现。 这意味着它不可能在孤独中实现,必须发生在一个具有多重声音的空间之中。

在这个公共空间里,它之所以是属于人的空间,是因为它是最具有人性的空间,它是一个政治空间——人只能以具体的人的声音出现,以自己全部人格的方式出现,而不是客观的数据、抽象的立场、预定的意识形态、既定身份倒推的价值秩序。

同时,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产生对话的可能性。这意味着和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在公共空间中遇到的所有人,都会保持一定程度的敌意和紧张——因为以具体的人的方式存在,意味着你必然和他人不同,必然不认可他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而这恰恰是对话的前提。

在私生活中是否在追求某种真理,那是一码事。但在公共生活中,小木墩最在乎的并不是真理本身。所以你会听到她激情地论述和辩护一些相互矛盾的人、完全针锋相对的人说出的世界观。她是否拥有这些人的观点并不重要——因为她真正在乎的是这个公共空间不要完全萎缩。

公共空间只能由多元差异构成。一旦它被单一意见抹平,或者其中不存在任何意见,它将作为一个生命的选项从地球上消失。所以她在公共生活中说的话,最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具体的个体是否在帮助这个公共空间持续存在。如果没有在做这件事情,她不会选择在公共场合说话。

因为平心而论,她快两年前开始在公共空间说话之前,私人生活也没有任何其他需要被满足的表达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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